这一日,大超和李思城又到上庄的水库去练功。累了,二人坐在库边碧绿的草地上,呈一个“大”字型仰面朝天躺着。天上飘动着几块白云,风轻极了。已进入夏天,身下的绿草长了半尺来长,四野的麦田由绿变黄,不出半月,该收麦了。李思城想着心事,不禁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大超够帮忙的了。两月的时间,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而且大超还教自己的东西。而且,大妈也不像有的农村人一样骂猪骂狗指桑骂槐。就算人家撵你出去,又不是不可以。凭什么人家要接纳你一个毫不相干、被师父甩了的外乡人?人家辛勤劳作换来的粮食就这样被一个不相干的人白白地吃了?一种愧疚袭上心头。李思城想,终有一天,自己会偿还大超的。这段情谊让他终身难忘,这段情谊会让他曾经冰凉的心里被一阵阵暖风融化。人的心情难道会随着气候的变化而变化?不,心情的变化只会因为境遇的变化才会变。大超一家,都和我一样是平凡的人,他们很少说话,他们和这中原大地一样平朴自然。他们不需要那些所谓的智慧来骗取什么。他们的一切行为准则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们不妄图得到什么所以他们并不会失去什么。他们就在广袤的大地和这古老的院落里世世代代的生活着。他们的朴实已经成为一种基因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然后通过母体一代代地流淌下去。
可是,我本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是一个漂泊者。一个渴望冲击和喜欢战斗的流浪者。当苦难到来的时候,我痛苦;但当没有苦难一切又归于平静的时候,我更痛苦!生命如此短暂,生命因为平淡而失去了生命的价值。没有碰撞,就没有火花;没有战斗,就没有胜利。那么,我这两个月来所做的事是什么呢?是一种浪费!浪费了大超家的粮食也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我能长期这样住下去吗?我就在这里看着大超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吗?这显然不是办法。任何帮助都是有限的,我身为男儿,怎么会让别人养起来呢?这本身是一种耻辱!我自己有手,我头脑,我哪怕再去少林寺端盘子,也要自己养活自己。不行,我得自己去找出路了,不能再等了。我欠张家的已经够多,不要让大超再为难了。他已经够朋友,算得上义薄云天了。走出去吧,你怕什么呢?到这份上你还在乎什么呢?干什么都可以,只是不去偷,不去抢,用你的劳动去换取你的所得,就是光荣,就是正道,你怕什么呢?
李思城思潮涌动。这时大超拍了拍他,问:“思城,想什么呢?想家了吗?告诉俺,想家是什么感觉?”这个比李思城大三岁的青年,居然像孩子一样天真。
李思城随意回答说:“很好玩,心里像有一层烟雾涌动。如方说吧,就像你早晨看到这后面的伏牛山上有一层薄雾,那伏牛山就是你的心了。这层雾撵也撵不走的,它缠住你的心,缠得它一紧一紧的。”
大超张大了眼,说:“那一定很好玩了。怪了,我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李思城忍不住笑了。他说:“你的家就在眼前,你怎么会想呢?”
大超的眼睛又转了转,说:“那就不对了。秀秀家就在邻村的牛庄,也看得见,那俺怎么会想她?”
李思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轻快。笑声撞击在对岸的石壁上,碎落于碧绿的水里。他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问大超:“秀秀是谁?给我讲讲。”
这下大超红了脸。大超说,秀秀是他上初中时的同学,他老是偷偷地看她。秀秀长得俊,可秀秀不理他。有一次秀秀遭到肉联厂几个小痞子的欺侮,大超知道了,便把那几个人打了。秀秀知道后,曾请大超吃过一次饭。大超说,那天,心都飞上了天。他说那天吃的啥内容全忘了,他只要看一眼秀秀,比吃啥还管用。但以后秀秀也不怎么来找他。他又害怕秀秀家那条狗,常常走到牛庄村口又走回来。
大超讲完这个故事,问李思城怎么办。李思城想了想说:“你该给她写封信。很少有女孩子会主动追男孩子的。”
大超一下坐了起来,但一会儿又颓然躺下。大超说:“可俺写不好信,让她笑话,那样,更没戏了。”
李思城说:“这样吧,我帮你写。今晚咱们加个班,赶明儿,你送过去。”
大超大喜。突然一拍大腿,说:“唉呀,秀秀那个村里有一个大砖厂,正好俺认识一个人,明儿送信时俺给你打听打听,还要不要人。但不知你愿不愿意去?”
李思城也来了兴致,高兴地说:“愿意,愿意!麻烦你问问吧。”
大超站了起来,满脸喜色。突然,他盯着李思城的脸,说:“俺都把秘密告诉你了,你也甭瞒俺。告诉俺,你有没有女朋友?”
李思城一下想到了林如凤。他只要一闭上眼,林如凤柔长的秀发就在他心里飘,林如凤月亮般的脸就像刚刚从水里浮上来。林如凤在他心灵的空间里活跃着。活跃着的林如凤让他的心灵温润而甜蜜。
李思城什么也没有说。李思城笑了。这笑,温暖了中原的天空。
阳光很好。
日期:2006-7-27 15:3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