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怀旧船长
全厂的工人几乎全都接纳了他。甚至,有两个打砖坯的女工偷偷地塞给他的鞋垫。
然而,李思城是沉默的。他除了干活,一言不发。通常,他和老宋一样上班,也和老宋一样加班。
李思城在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工资是押半个月才发的),跑到厂旁的一个小饭馆,要了一瓶当地的土酒,两个小菜,喝了个底儿朝天。
老宋找到他,他已烂醉如泥,脸上还残留着泪迹。
一个半月后,黄厂长找他谈话了。黄厂长用有点官样的语言首先表扬了李思城,说老宋力举他活干得最好,从今以后他已经是正式工了,不再享受试用工待遇。
可是,老宋死了。
老宋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和李思城一道去加班。老宋毕竟老了,窖外的路滑,李思城怕老宋拉不动车。泥泞里的车轮是不怎么听使唤的。李思城对老宋说,你就呆在窖里卸砖吧,由我一个人拉。
老宋毕竟老了。老宋看着他最得意的徒弟,没有再和李思城争。老宋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教训过李思城了。他今晚接受了李思城的建议,也接受了徒弟的照顾。他一个人在窖里出砖。李思城每次返回时,老宋已经把另外一车砖整整齐齐地码上了,任你怎么摇晃也不会掉下一块来。
李思城拉着第九车砖刚刚冲上窖洞的斜坡,就听到窖里轰然一声巨响。地震了?李思城马上把车往坡上一靠,顿时洞里有呛人的大股灰烟喷出来。李思城心里一紧,返身往洞里跑。
塌砖了!层层叠叠的砖全部塌下来了!
“宋师傅——”李思城不顾灰烟呛进嘴里,拼命地喊。
可是老宋不见了。
老宋被无数滚烫的砖块压在最底下。
李思城疯了似地用双手扒砖。当他的双手已血肉模糊时,他终于看到了老宋。
老宋干瘦的身子已被挤压成一块饼。
老宋鸟窝似的眼里掺进了不少灰土,但它却怒睁着,灰暗而惨淡。
老宋死了。
老宋是砖厂建厂以来第五个死亡的人。
按照惯例,每个因工致死的人,厂里付3000元的烧埋费。
两天后,老宋的老伴带着两个大学生来了。一双儿女哭成泪人。黄厂心里也难过,除了付清规定的3000元外,还另外给老宋的儿女一人500元。
谁都知道,老宋挣钱是为了儿女。不然,老宋在家种那几亩薄田,老两口也能活下去。
李思城很难过。李思城掏了50元钱,带了个头。厂里的人纷纷捐助,共计1200元。
老宋的老伴领着两个大学生哭谢众人,拎着老宋的骨灰走了。
半个月后,黄厂长在会上宣布:任命李思城为烧窖二班班长,接替老宋的位置。
晚上,那两个送鞋垫的女工中的一个约李思城出去走走。
李思城没有去。
李思城在第二天就到了黄厂长的办公室,要求结账。
他不干了。
黄厂长看着这个年轻人,许久没有说话。
黄厂长最后说:“不管什么原因,俺很赏识你。俺知道,这个厂是留不住你的。看得出你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俺尊重你这样的人。一般来讲,中途无故辞退厂里是不全结工资的,但是,你是例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思城,说:“这上面有俺家的电话。你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需要俺帮忙,你尽管说。现在,咱们不是上下级,是朋友。”
朋友!多么令人心热的称谓!李思城热血上涌。但李思城在接过全部工钱的时候只是说了声:“谢谢!”
有时候,真诚的话只需要几个字就已足够。
李思城有工友们的不解中离开了牛庄砖厂。一个流淌过他血泪和曾经占据过他生命中一小部分的村办小厂。
对李思城而言,这只是他生命中一个短暂的驿站。
日期:2006-7-29 12:36: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