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城当天晚上就被晓武带着练习装楦。李思城毕竟身体灵活,所以很快掌握要领。两三个小时过去,已经可以抽点空出来看看前面的女工们了。此前,近在眼前的女工们就像是一团团影子一样,根本没有时间去看的。李思城毕竟是男孩子。男孩子天生对陌生的女孩有一种好奇。其实时间长了,也懒得去看,只是最初的一刹那有一种新奇的冲动而已。
六个女工都长得稀松平常。她们看似忙乱,其实已经轻车熟路。厂长要是不在的时候,她们就聊天,聊谁谁谁又找了个好老公,是吃官饭的,有钱云云;她们聊谁谁谁的嫁妆是那么气派,有冰箱有彩电还有洗衣机;她们聊庙会的花裙子真好看,但一件就是十几块钱,舍不得买。总之,李思城发现女孩们的话题多得远非男孩们可以想像。不过,男孩们关心的事她们不太关心。她们关心的是家事,是自己的生活。她们大多都是乡下人。她们关心的事无非是找个好婆家嫁个好男人有几身好衣服,如果平时还有钱吃点零食或到庙会去买些美容美发之类的日用品是最好不过。李思城起先还担心他的出现会让女工们分心,但后来他的这种担心渐渐减弱。她们不关心这个。她们很快就知道了他是个外乡人。一个外乡人到她们的土地上来打工,肯定是家庭条件不好,肯定是别无出路才外出谋生,所以即使长得好看也没有用。李思城发现许多人都是现实的。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身边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在幻想中过日子,为了这种幻想他甘愿受苦,甘愿流血流汗。李思城曾经准备给这些本地的女孩子们讲自己的初衷不是来打工而是来学武术今后要当大侠的,但现在他觉察到这个话题没有人会感兴趣。他感到很无聊。一个人只要感到很无聊,他所做的任何工作都是很累的。李思城装了三四个小时的烘箱,戴着手套的手已经被滚热的楦儿烫出了血泡。
晓伍对李思城很满意。晓武在把李思城换下来时递给了李思城一支烟。晓武说:“抽吧,别让厂长看见。”李思城便躲到烘箱后面去抽。一会儿木运通真的来了,车间里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木运通像个地主一样,不管是谁他都能挑出毛病来。他一会儿说料用得不干净,一会儿又骂女工们配的鞋歪了。总之,他进来一次就要骂一次人。没有人敢说话。大家都低头干活。木运通骂完了人,才晃着肥猪样的身子出门。他出门半小时之内也没人敢说话。
李思城就在厂里呆下来了。晓武待李思城不错,把自己的毛巾被让给李思城,又为李思城找了一个凉席。李思城就睡在晓武的上铺。夏天总是比冬天容易对付,一切从简。
这间小屋里,还住着另外两个人。一位专修机器的人,名叫江涛,是驻马店人,黑瘦黑瘦的,留着两撇八字胡。据晓武讲,江涛是工人中最核心的人物。他一手维修技术绝,而鞋厂那台二手注塑机老出毛病,只有江涛才能够侍候它;另一个孩子跟李思城年纪差不多,叫洪帅,其实一点也不帅,傻傻的,有点像类人猿。他的工作主要是装鞋打箱。不过力气大,一气能抱走五箱鞋。
李思城的身份证没有要回来。老苟(大家背地里这么叫)对李思城说:“你甭急。鞋厂有规矩,凡是外地工人一律扣身份证。”李思城无奈,只好忍着。
幸好厂里还可以领到饭票,每天开饭时间,大家排成长队到一个窗前打馒头、汤面。那饭,简直和喂猪的差不多。大院里没有桌子,大多数人就地一蹲就吃开了。每次李思城在吃饭时,都有成群的苍蝇前来歌舞。
江涛和晓武待李思城不错。他们毕竟年长,看到李思城体力不支时,都主动过来换李思城。而且,他们得知李思城的故事后都表示理解。
然而,李思城最感动的不是他们在生活上关心他。晓武和江涛都是书迷,带着不少小说。李思城已经快一年没有看到书了。虽然江涛和晓武带的书多半是没有多大意思的小说,但对于现在的李思城来说,只要是有文字的东西,就是知识,就是力量。
车间里分两班人,24小时都不停地工作,每一个班工作12个小时。
另外一个班的班长名叫侯伟,陕西人,鬼精鬼精的,长得恰似一只马猴。此人是个马屁精,一天至少要去“肉球”那儿去汇报五六次工作。汇报的内容主要是哪个工人又不安生干活啦,哪个女工又与哪个男工谈恋爱啦。总之,这个家伙那一双贼眼是不怀好意的。有一次接班的时候,他对交班的李思城吼道:“你他妈的不想干了?看烘箱咋看的?剩了那么多废料,叫我们咋整?”李思城火气上冲,睁圆了眼睛瞪着他。这时,晓武、江涛也上来了。江涛说:“机器出了毛病,这料是我剩下的,咋啦?”晓武也说:“干嘛盯着人家思城?俺是班长,啥事不会找俺?”那家伙才扭头走了。李思城真想卡着他的脖子捏死他。
但很快厂长就马李思城叫过去训。厂长满身的肉都在抖,凶狠地吼道:“你妈的不想干了?不是你们家的东西就不爱惜?告诉你小子,再跟老子乱来老子打断你的腿!”李思城气得想和他拼了,但木运通的大儿子建峰、二儿子建杰还有老苟都在一旁虎视眈耽。尤其那建杰也和老爸一样一身横肉,肚子像个菜缸,两只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思城。李思城只得把肚子里的火压进心里。
由于这事,厂长宣布扣李思城半月工资。也就是说,李思城这些天白干了。
日期:2006-7-29 14:0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