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城胡乱地想着。妈妈死了,永远地离开了自己。而自己的生命还在继续着,未来,就像这朦胧的夜一样让人抓不住它。活着,就是让生命在延续的过程中体现它的价值。而我的价值在哪里呢?十九个春秋过去了,除了满身的创伤,自己仍一无所有。
秋风在黑夜里疯狂着。李思城搂着掩盖着母亲遗体的黄土,心被这土这风冻结着。
他闭上眼,他想忘记一切。他只想陪着妈妈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妈妈正在为他做早饭,正在给他收拾书包。妈妈的脸很年轻,妈妈的笑充满爱意,妈妈用她粗糙而瘦的手抚摸他的额头。“妈妈……”李思城一把就抓住了妈妈的手,他害怕失去这只手。
手,仍然抓在他的手中。李思城一惊,他醒了。星光下黑沉沉的山野,惟有野风无尽地吹。李思城以为是妈妈显灵了。他跳起来,一眼就看见是姐姐。
姐姐静静地站在面前。昏月下姐姐的脸柔和而平静。李思城放开了姐姐的手,说:“姐,你咋来了?”
李思城萍说:“我怕你在山上受凉。爸说叫我来看看你。”
李思城担心地问:“你不怕,这山里……”
“都习惯了。”李思萍说,“妈妈刚埋下的那一晚,我也像你一样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夜。人到了悲伤的时候,有什么害怕的呢?其实,人还不是害怕自己!你见过那些要饭的人害怕过什么吗?一个人到了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会害怕什么?”
李思城望着姐姐。姐姐长大了。他想。
李思萍坐了下来,把一件衣服搭在弟弟的身上。李思萍望着天边,轻轻地说:“你走了以后,我们一连两天都没开过锅。妈妈几乎每天傍晚都在村里那棵老黄桷树下向锁命崖那边的路上望,看你回来了没有。妈妈的眼睛后来看啥都是模模糊糊的。我们劝不住,村里的人劝不住。无论刮风下雨妈妈都要去等你回来。好不容易你的信来了,妈妈简直高兴地快要疯了。妈妈第二天亲自到双河邮局拍电报。妈妈以后天天往镇上跑。可是,电报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上写‘查无此人’。于是妈妈又天天跑到黄桷树下去看。第二次你来信,妈妈一连写了好几封信,都是‘查无此人’。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了。每次她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妈妈给你写的信至少有十封,但都被退回了。你寄回来的钱,妈妈不让花。最后住院没办法只得瞒着她花了,但没有效果。后来要输血,我和爸爸都抽了两次。妈妈知道后拒绝输血。后来她死活也不住院了,说要再住院她就自杀。医生悄悄地告诉我们,妈妈的病已到了晚期,没治了。没法子只得回来,躺在家里。妈妈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催我到村头去看看你回来了没有……妈妈临死时拉着我的手说,小小,我死了,你一定要帮我把思城找回来,以后妈妈不能照顾他了,你和你爸不要怪他,要给他找出路,让他将来能回到城里去发展……思城,妈妈天天都在想你回来。妈妈一想到你就哭。可是,妈妈死之前也没有能见你一面……”
李思萍的眼泪又流出来。李思城的心又开始绞痛。他把手指深深的插进泥土里。
“姐姐,”李思城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和你。但请你相信,思城不会再离开你们了。思城不会再犯那种错误了。思城以后一定听你们的话……”李思城只觉得喉头干得厉害。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让姐姐止住哭声。
他不敢看姐姐。姐姐的肩头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天空的浮云被风吹得如浓烟一样涌动着。
日期:2006-8-14 17:4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