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林如凤来信了。
接到信的李思城坐在寂寂无人的回沱湾河滩上,一连抽了两根烟,才颤抖着手把信打开。林如凤的字就如同她的身材一样靓丽。看得出这信是林老师让女儿写的。林如凤理性地分析了李思城当前的状况,说李思城应该去当兵。信的末尾写道:“爸爸已经打听清楚了,今年的兵种是首都部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一定要争取。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北京见面了。我在北京等你。”
“我在北京等你”!李思城的心跳得很快。等,实在是一个绝妙的词。被人等本身就潜藏着幸福。李思城是向往北京的,这个城市是中国政治文化的象征,它的诱惑简直叫人难人拒绝。李思城家刚买不久的黑白电视里,几乎天天都有北京的镜头。中央在北京,林如凤在北京。北京是全国的圆心,也是李思城情感的圆心。
李思城反复看了几遍信,心中闪动着火花。几年过去,林如凤还是原来的林如凤,还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她那么了解自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己的疑惑。李思城感到,林如凤就是他的太阳,一瞬间就照亮了他的天空。如果自己果真能去北京当兵,那真是上天赐予的机遇。如果说自己对去年没去当兵感到遗憾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感到庆幸。命运有时会突如其来地给你意外的惊喜。李思城感到,沉默了一年,应该向前冲了。他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只有满怀希望的人才独有的光芒。
不几天,县里果然下达了征兵的文件,翠竹县沸腾了。这是翠竹县建国以来兵种最好的中央警卫部队,而且限定名额:50名。这可是政治条件兵,不但要求学历在高中以上,长得高大帅气,而且政审这关要查祖宗三代是否有作奸犯科的记录。据说,副县长已经把正在重点中学上学的儿子停了学,为的是让儿子能赶上这百年不遇的好机会。传言还说,这批兵是不会再回地方了。你想,保卫中央首长的部队,在古时算是“御林军”,还能回来?凡是有点关系的,无不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害得武装部长把老婆孩子往老丈人家一撵,紧锁了家门,在办公室打了地铺办公。即使如此,办公室门口仍是水泄不通。半夜里仍有人敲窗户打电话。武装部长的神经衰弱得历害,这位平时撮麻将把手撮出老茧的部长,成了全县最忙的人。走投无路之后,他只好和前来接兵的干部站在高高的会议场上庄严宣布:一切请客送礼的不正之风,在武装部是没有用的!这次是中央首长要招的政治条件兵,我们要对中央首长负责!我说了不算,这位接兵首长要亲自选,你们就别打歪主意了。不合格的一个也不要!部长的态度很坚决,接兵的干部不停地点头。
为首的接兵干部一米八的个头,帅得像电视上的明星。有翠竹中学的学生闻讯前来请他签名,弄得这位青年军官不知所措。这位军官最多二十五六岁,军装笔挺,连一丝褶子也找不到。另外的两名接兵人员大约二十出头,接近一米八,往那一站,透着一种威严。知趣的人一看这架式,就知道自己的孩子没戏。
县里的头头脑脑们为这次征兵伤透了脑筋。50个名额,平均每个乡镇只能分到三四个,县城还得照顾到各个带“长”字儿关系的亲戚朋友。掌权者可以在一时公正严明,但这次征兵过后还有许多工作要开展,不能一棍子打死。所以武装部门很是为难。再为难工作也得开展。这是任务。
双河镇是大镇,报名参加体检的就有79名,而送检的名额为10名。据镇武装部长预测,能走三四个已经很不错了。李思城不在这五名以内。李思城连初检也没过。他的大腿上到处都是伤痕,尤其膝盖上有一个大疤,超出了要求的五公分;他的爷爷曾经是地主的护院,死因不明;他曾经在外地单独流浪三年,无法在短时间内考察他犯没犯过错误;他没有高中文凭……如果这次招的是普通兵,或许还能糊弄过关,但这次是中央要的政治条件兵,上述的每一点都是不符合条件的。李思城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李青山一连烧了三锅烟,使劲地在鞋跟上磕了磕烟斗,闷声不响地出门去了。
翠竹县城的夜在初冬的冷风中终于安静下来。头疼欲裂的武装部长孙奇拍了拍光光的脑门,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呆呆地望着破旧的天花板出神。太累了。如果此项工作按部就班进行,倒也顺理成章,关键是横里竖里冒出来的关系户,叫他感到很棘手。他在武装部长这个位置一呆就是十几年,什么嘴脸没见过?他都靠自己独特的处世方式几乎是圆满地完成了每一季征兵工作,而且十几年中只退过五个兵。但这次不一样,招走的兵只要有一个退回来,他可就完了。惹谁也不敢惹中央。已经有近40年党龄的他是有政治觉悟的。他已经下了决心:宁可得罪人,宁可不当这个官,也不能对不起党,对不起中央!
政工科陈干事轻轻地推门走进来,有些神秘的对他说:“孙部长,有人在楼下等你。”
“不见!”孙部长说,“不是给你们讲过很多遍了吗?这个时候,天王老子我也不见!这些人,平时在大街上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可一到征兵,全都点头哈腰求情来了!啥世道!”
陈干事看着怒发冲冠的部长,终于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叫李青山。”
孙奇一下从藤椅上跳起来,问:“在哪?”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
日期:2006-8-16 17:2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