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怀旧船长
李青山更沉默,也很少回家了。他通常是在某个社员的家里借宿。他不敢回家,因为,沈华在那里等他,等他对她说,他要娶她。
李青山逃避了。他知道她是城里人,高贵,年轻,漂亮,有文化。虽然她是被下放到山里来锻炼的,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些城里人在某一天仍然会回到城里去。那里有电灯电话,那里有汽车和宽阔的马路,有层层的高楼……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他知道沈华这样对他,是恩赐是牺牲也是同情。他宁可接受打击接受残害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他总是百倍警惕地躲着她。只要看见她的身影,他就会像兔子一样飞快地逃走。
然而他始料未及的是,沈华几乎已经向村里每一个人说:“我和青山就要结婚了。”凡是她能见着的人她都这样说了,并向许多不解的人说:“他救过我的命,难道我不该嫁给他吗?”
是的。所有想嫁的女人都有嫁出去的权利。单薄瘦弱的沈华也有坚强刚烈的一面。她甚至感谢毛主席让她到山里来,不然,她一辈子也不会认识一个像李青山这样的男人。
所有见着李青山的人都问他啥时候结婚。但也有人在嫉妒或者羡慕的表情中勉强这样发问。
李青山决定找一找沈华。他不能再躲了。
李青山一进屋,就看见了沈华。
沈华正用一把菜刀在已经洇湿水的小木桌上使劲地刮。黑黑的水夹杂着黑黑的碎末一起流在地上。李青山发现自己的家变了。竹床上已经收拾得很干净,那如屠户衣服般的脏被子已经被一个花被罩套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在一张崭新的灯草席上;那双破布鞋已经洗得很干净,并且鞋帮和鞋底已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地面上找不到一样乱的东西,就连那两把缺了口的锄头也和水桶整齐地放在墙角。
每一样东西都在发亮。每一样东西都安静地放在该放的地方。
李青山只觉胸中有热血翻涌。有了女人的家,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家啊!
“你回来了!”沈华扬起脸。她的脸不再如生病时那样苍白,像初春高远而洁净的天空被轻轻地涂抹上一层薄薄的晚霞。
李青山没有动。李青山的嘴角抽动着。他终于鼓起勇气说:“沈华,你回去吧。多谢你替我收拾了房间。”
沈华放下手中的刀,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目光像一把刀子直捅进李青山的心脏。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为啥要逃避我?你为啥赶我走?”
李青山的心很乱,乱得像狂风刮过的芭茅草。李青山深吸了两口气,大声说:“因为你是城里人!因为我是一个残废!因为我比你大十几岁!因为我不能使你过上好日子……”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华蹲下身,异常平静地说:“青山,你不要说这些。我们都是人,我们都要过日子。你救过我的命,现在我血管里流的血有一部分是你的!我们结婚,是为了创造更美好的生活,是为了共同战胜困难!”
见李青山没有吱声,沈华激动起来,她也大声说:“你赶我走吧!反正城里已不让我们回去了,我现在已没有地方可去,你把我赶走吧……”她的眼泪来得更快,瘦弱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李青山伸出去一只手。沈华抓紧了那只手。那是一只没有手掌的手,像一根光滑的拐杖。
日期:2006-6-26 19:2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