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排长并没有按副政委的命令休一个月的假。他只有抽了一个星期天,陪他的女友翠连去了一趟天安门。遗憾的是,他拍的照片一张也没有洗出来,曝光了。
赵排长陪未婚妻玩了两天后,又出现在训练场上。那个文文静静的民办老师翠莲,简直就是新兵们眼中最漂亮的军嫂。好奇的新兵们只要通过那一排已经爬满毛茸茸叶芽的白杨树,就会看到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姑娘,手拿了一本书或一团毛线,静静地透过树的缝隙向训练场这边观望。这段时间,排长训练耐心多了,粗话也大大减少。而兵们,哭哭啼啼的也少了,敢打敢摔的多了。李思城敢肯定,只要这个扎长辫子的姑娘远远地站着,比团里下来督促训练的参谋们还要管用。
但是,新战士们很快就失望了。绿叶覆盖着枝头的时候,兵们尖利的眼睛再也不能从树背后搜寻出那个长辫子的姑娘。后来兵们知道排长的未婚妻走了。她已经看到了部队,看到了在部队的恋人。她悄悄地消失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之中。
她是带着无限的憧憬走的。团里已经告知了她赵东伟将被提干的消息。而且,团里已经批准了由九连打上来的报告:赵东伟在一个月后,回乡完婚。
“轰!轰!”
沉寂的大山被摇晃着。团部把新兵们集合在九连所在的山里,进行手榴弹实弹投掷。投掷现场选择了山腰一个平台,平台下面是万丈深渊,手榴弹只要扔出十几米远,就掉进深渊里自行爆炸。平台上还挖了掩体,团里的副参谋长亲自做了示范,将手榴弹拉环套在小拇指上,使劲把手榴弹扔向深渊,然后迅速趴在掩体下。
动作就这么简单。但为了安全起见,副参谋长把各连的新兵分成小组,在平台后面的山坡下等候。等投完了一批,再上来一批。
新兵九连由赵排长带队,是第二组。马威在坡下听到轰然大作的手榴弹爆炸声,兴奋得发抖。但多数的新兵还是有些紧张,包括李思城。
第一组很快完毕,非常顺利。马威的瞳孔发着光。不过,他不是第一名投弹者。第一名是刘涛。刘涛在跑步上前取弹时,紧张得忘了向发弹员敬礼,而是把满是汗水的手使劲地在裤子上蹭了几下。
赵排长亲自监投。赵排长看见刘涛拿着手榴弹晃晃悠悠地向掩体靠近,刘涛便叫着口令:“预备——”刘涛紧张得把左手的食指套在手榴弹的导火索上。
明艳艳的阳光照在刘涛苍白的脸上。排长正准备再下命令,但刘涛的手在哆嗦,不经意间拉开了导火索。手榴弹嗤嗤地冒着白烟,排长只立即下命令:“投弹!”但已经晕了头的刘涛却回头看着排长,一脸茫然。身后不远处,队列中的李思城急得用老家话大叫:“刘涛,甩啊!甩啊!”
刘涛像一个受了精神刺激的人一样仍然把手榴弹死死地攥在手里。手榴弹继续冒着白烟,急出了汗的排长当下虎吼一声:“快投!投!”刘涛这才如梦初醒,把手榴弹抛出,却只有几米远,落在掩体前方离深渊还差两米左右的草丛里。
弹是投出去了,但刘涛却傻了似的呆立当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排长突然飞身一个虎扑,一下把刘涛扑进掩体里。排长瘦削的身子整个压在刘涛的身子上。
“轰!”一声巨响,手榴弹爆炸了。弹片横飞,掀起滚滚浓烟。在远处的李思城感到有东西从耳旁呼啸而过。一阵惊呼过去,一切又归于平静。
代理排长赵东伟,静静地趴在新兵刘涛的身子上。兵们跑过去的时候,他鲜艳的血液才从被撕成无数碎片的作训服里流出来。那血,温热,欢畅。李思城感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和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烟尘一起弥漫在山间。
副参谋长疾奔过来,抱起赵东伟就往救护车跑。满嘴是泥、目光深洞的刘涛被王双成一把拉起,也被送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呼啸着向山外驶去。李思城听见马威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排长……”
阳光很灿烂。草叶上的血迹鲜艳得刺痛了兵们的眼。
日期:2006-8-22 15:0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