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友变胖了,几乎让李思城认不出来。张风友穿一身便装,神气得像个小老板。张风友上身穿一件米粉色的休闲服,裤子是流行的灯芯绒,皮鞋是商场里买的那一种,懒式的,没有鞋带。相比之下,李思城洗得发黄的军装和那双部队统一配发的三接头军用皮鞋显得土气。
张风友咧着嘴跑过来一把抱住李思城。李思城感到了战友之间的温暖。
“怎么样?实际问题解决了没有?”兵们口中的“实际问题”是党票的代名词。
“解决了。你呢?”李思城问。
“都两年党龄了。”张风友说,“我在副司令员这里,还解决不了?老头子很好,不过有时脾气大了点,平时倒挺随和的,连街坊的老太太们都能和他侃上半天。我带你去见见他吧,他老给我们讲以前他打仗的故事,我们都听伤了。”
“你们一共几个人?”李思城问。
“四个。一个司机,三个警卫。老头子不错,一家人住了一个四合院。”张风友看看表,说:“时间还早,先到我那儿去瞅瞅,再出来喝酒。”
“要让副司令知道了……”李思城不安起来。
“没事,没事。我们经常醉的。说白了,在这里啥事都没有,这又不是连队,搞对象都没事。”张风友轻描淡写地说。
“那你——”李思城对张风友笑笑。“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一两个还是没问题。”张风友呲牙笑道,“不过都是假的。心里空虚嘛,找人唠唠嗑。”
“这个副司令员知道吗?”李思城问。
“哪能啥事儿都让老头子知道?”张风友狡猾地笑了,“老头子一发脾气,我就得滚蛋。这种事,也只有偷偷摸摸才有意思。”
说话间,二人来到一道铁门前。有哨兵在那里站岗,晃晃悠悠的。见了张风友,说声“班长好”。李思城以为是叫他,便说“你好”。而张风友鼻子里嗯了一声,径直走进去。他对李思城说:“甭理他。这些兵,混熟了就找你要党票,平时也不出点血请我们喝酒,哼!”
再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独立小院。张风友用手横空划了一道弧形,说:“这个大门里头住的都是少将以上的将军。”
走进小院,但见朱漆雕栏,假山松柏,一幅古人幽居的画卷。虽近初冬,院内却绿荫一片,清静宜人。张风友径直走到正房,敲了敲门,说:“首长,我是小张。”
屋内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进来。”
张风友轻轻推开门,引李思城进得门去。但见一白发萧萧的老者正背门而立,身着粗布衣服,脚穿圆口布鞋,正挥毫于长案上泼墨,腰板挺直,笔走龙蛇,一派大家风范。
李思城和张风友垂手静观,但见老人写的正是苏轼的《念奴娇》,“……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老人凝神敛气,终于写完最后一字,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甩了甩手,转过身来。
李思城大吃一惊。原来这位老人,赫然就是那次在燕山主持军区大比武的龚副司令员!
“首长……”李思城的嘴唇有点发抖,他的脑子轰然如列车驶过。
将军的目光已没有往日神采,淡如阴雨后黄昏的天空。但看到李思城时,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他缓缓地走过来,伸过青筋鼓胀的手拍了拍李思城的肩膀。李思城觉得自己的身体矮了下去。
“是你。”将军说。
李思城说不出话。将军能记住他。将军能记住他!他的鼻子酸得就要渗出水来。
将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你都是中士了,是班长了吧?”
“是。”李思城的鼻音很重。
“入党了没有?”将军又问。
“报告首长,入了。”
“军体怎么样?”
“报告首长,能做完一至八练习。”
“今年考学了吗?”
“报告首长,明年准备考,今年没有名额。”
“你比风友强。风友在我这儿,什么也没有学到。”将军声音低沉。张风友此时像个小猫,几乎是蜷在门角里。
将军说:“你坐吧。你来,我很高兴。风友,你去叫厨房添两个菜,今天中午我要喝两杯。”张风友答声“是”,转身出去了。
李思城没敢坐。因为将军站着。将军背着手,望着墙上的一幅字。字狂乱如山洪倾泻,原来是两句诗:
昔日沙场挥铁刃
如今梦里闻号声
良久,将军才缓缓地说:“我,已经退休了。”
日期:2006-8-30 13:3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