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城赶到医院时,天已微明,正下着小雨。李思城的心死了,木然地走进急诊室。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惊奇地打量上这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来看孙虹的人都已经走了,医生告诉她,孙虹已被送进了太平间。李思城似乎预料到了似的,竟没有丝毫表情,但那个热情而多嘴的小护士吓得直往后退。李思城淡淡地说,他想看看许丹阳。小护士领他进了病房,赫然见林如凤偎在床头,正给许丹阳喂饭。林如凤陡见李思城进来,手中的碗一歪,汤水泼了一床。李思城没理她,径直走过去,默默地注视着许丹阳。许丹阳的瞳孔在放大。林如凤吓得潜意识地把身体侧过去挡住许丹阳。李思城伸手一拨,林如凤就瘫倒在床上。李思城一把提走许丹阳的衣领,左手挥起来……许丹阳的脸全无人色,喉头咕咕作响……李思城的手往下挥,挥,将至许丹阳的脸部时,他听到了林如凤的哭声,嘶嘶如蛇鸣……李思城的手突然停住了。李思城涩声说:“你记住,你欠我一条命,我随时来取!”遂陡然起身,刮起一阵冷风疾奔出去……
病房里,小护士、林如凤、许丹阳都是同一种表情。这种恐惧的表情把他们的姿式固定了好几分钟。
李思城大踏步走出去。大街上空气冷而潮湿,正下着雨。李思城从医院的大门往右拐去。在枯藤密密匝匝包围着的墙根底下,他背过身,忍不住两道热泪箭矢般射出眼眶……
忽觉有人轻轻地牵他的衣摆。他急回头,他看见一个浑身被雨水浇透了的小女孩儿,正定定地瞧他。是司马彤。
孙虹没有单位。但孙老头固执地在家里设了灵堂。灵堂是在客厅里设的,门开着。有几个精致的花圈,盖着孙虹的骨灰盒。其上是孙虹生前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笑得天真烂漫。
孙老太太以为女儿那些数不清的朋友会来追悼她的女儿。女儿不恋家,十打九交,冷落了亲人,亲近了朋友。但是,这个寒冷的冬季,凄凄的哀悼声中,孙虹那些铁哥们铁姐们不知哪里去了。除了林如凤和司马彤,没有人来。老头子沉默无语,老太太的眼泪还在断断续续地流。本来,他们今天设“灵堂”,一来是他们按照老家的风俗,悼念爱女;二来是想等孙虹平日那些好朋友来送送孙虹,让女儿的灵魂得到安息。平日里,孙虹一回家,就是领着她的哥们姐们求老爷子老太太帮他们办事。可是,今天他们没有来。
到了中午,还是没有人来。
突然,老太太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口,穿黑色风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他旁若无人地走进来,也不说话,手里拿三支香,径直走到孙虹的遗像前,掏火机点燃,可找不到地方插,便拿了旁边果盘里的鲜苹果,“哧”的一声插进去,双手捧着轻放在孙虹的遗像前。忽又掏出一张条状的白纸,打开,其上有几个狂乱而黑红的大字:沉痛悼念孙虹大姐。年轻人把那悼词搭在花圈上,后退几步,跪下,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叩得地板砖几乎碎裂。毕,年轻人也不说话,一卷风衣,大步出门下楼去了。
孙老头沉声道:“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老太太颤着手去摸那今日惟一的悼词,忽惊叫道:“血……呵,是血……”众人瞧去,只见那白条幅上是已凝结了的血。那血形成文字后呈暗红色,浸透纸背,似风干的梅花,其棱角如屠宰场的铁刃,割眼。
三支香头冒出三缕青烟,袅袅漫漫,丝丝缕缕,像麻一样网住了孙虹的遗像,使那遗像有一种缥缈的美。老太太嗅了一口,说:“这是白云观的香,加了檀香呢!”
日期:2006-11-13 13:5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