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怀旧船长
这顶滑杆本来是抬着他到天柱寺去的。他说干了口水,又是磕头又是求情,终是成功了。他接回来的人就是神仙一般专为不孕妇女送神安胎的普法大师。有了大师的神咒和安胎药,整个锁命岭整个老陈家就有了希望,说不定四位太太每人都能生出个少东家来。
想到这些,驼子爬得更快了。
毕竟,这么多年,自己为主子做的事情当中,就数这件事意义重大了。
普法大师步履矫健,一袭黄色的宽大僧袍罩着了他高大的身材。头发好像刚剃过不久,头皮白亮亮的,身上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还真有点仙风道骨。
陈三太爷想不到普法大师虽然白须飘然却身子硬朗,心想修行人就是不一样。普法大师面无表情,目光森冷,对陈三太爷的热情没怎么理会。
饮过香茗后,大师用低哑的嗓音命令陈三太爷把四房太太全叫过来。他冰冷的眼光扫得四个女人心里发凉。如此足有一刻钟,大师摇了摇头。
脖子伸得老长的陈三太爷像大病初愈一般,长长地吐了口气,嚷道:“老子说日怪了,这几个婆娘怪老子不行,原来是你几个废物不顶事!哈,白花了老子十年功夫!”
四个女人脸色顿时煞白。却不料大师说:“跟她们没有关系。你们陈家老宅,已经有六七十年了吧?”
陈三太爷说:“对,对。自我祖宗那代起,就上了锁命岭,可几代都有后啊。就是到我这一代,还是弟兄仨呢!大哥二哥得破伤风死了,但我一直很好啊!咋到我这儿,就不灵了呢?”
大师说:“不对。你应该有一个女儿的,可惜短命了。”
陈三太爷大骇,惊问:“你咋晓得?”
大师说:“你这个屋基是个好地方,风水一直不错,本来应该既发人又发财的。可是,十几年前,有样东西破坏了风水,所以绝后。”
陈三太爷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惊问:“你说是啥东西,快说,快说,老子马上搞掉,马上搞掉!”
大师环顾周围的人。陈三太爷恨不得马上把四个婆娘和老驼子扔到崖下去。五人吓得直想尿裤子,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大师又看了看门。陈三太爷勾着腰把门死死关上。
大师来回踱了几步,陈三太爷像一条饥饿的老狗一样围着大师转,等待着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良久,大师沉声说:“是枪!十几年前你买的那批枪,破坏了风水,所以,你不但要绝后,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枪!枪!!陈三太爷的心脏仿佛被一颗冰冷的子弹穿透!陈三太爷的血液已冻结!陈三太爷的神经已麻木!
大师冷涩的声音接着在耳边轰响:“十年前,你还做了一件亏心事。你在这间屋子里杀死了一个忠心于你的人!他的阴魂一直没有散!他一直想要你的命!”
陈三太爷僵硬的身子直挺挺地跌进太师椅中。
陈三太爷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力地拽了一下。
陈三太爷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静寂的右厢房。
瓦缝里的光已经变得昏暗。
陈三太爷活过来时,大师像一座山一样伫立于屋中。
陈三太爷向大师跪下了。陈三太爷已经不是原来的陈三太爷。他像一个讨乞了三天却一无所获的乞丐。他的声音颤得像发了疟疾快要垂死的人:“求求您,帮帮我吧,我有的是银子,您要多少都可以。”
大师还是如木头一样。大师在陈三太爷不断重复哀求声中终于说:“先带我去藏武器的地方,我用三道神符就可以把它的煞气打走!不要让任何人晓得,不然,就不灵了。”
陈三太爷的瞳孔放大了。
枪库在后院的山洞里。三把长满了铁锈的大锁,在陈三太爷颤抖的双手中足足开了一刻钟。
枪库里什么也看不见。陈三太爷在大师的命令下点然了蜡烛。烛光很幽暗,几十支长枪放在那里,乌黑的枪管,光滑的枪托,在烛光里显得阴森可怕。大师拿出三道符,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走到门口,“嚓”地擦亮火柴,但见一道强光直飞向黄昏里铅灰色的高空。高空盛开了一朵美丽但一闪即逝的花。
陈三太爷正想把高高悬起的心放下,突见大师从僧袍里掏出一个铁匣子。陈三太爷正努力回忆刚才大师是否说过除了烧符外还要做啥工作,只听“砰”的一声,一粒坚硬而冰冷的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胸腔。陈三太爷觉得自己整日沉闷的心脏好凉快!
陈三太爷在凉快过后发现周身的血液纷纷涌向那个凉快的地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体内的血已经喷泉般射了出来,溅在大师的黄袍上,盛开出一朵朵紫黑色的花,像锁命岭上的臭牡丹……
这时,山下枪声大作,已经有人从岭下打上来了。
“你……你……是……”陈三太爷的瞳孔收缩成一个聚满恐惧的亮点。
“我叫李青山,李文忠是我的父亲。”大师一扯脸上面具,露出了一张布满仇恨的刚毅的年轻的脸。
陈三太爷带着永远的迷惑倒在了这堆他视为珍宝般的武器上。
本来他买这些武器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现在,他只能恐惧地死在这堆枪上。
枪,难道真是不祥之物?
日期:2006-6-24 22:2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