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在太峡峪的深山处。
狂风卷着雪雨,冰冷地击打在李思城的脸上。李思城握紧铁锨的手已经被冻裂了无数道口子,白天能看见白森森的肉。这种使肉体倍受煎熬的劳动在晚上进行着。在这个寒冷的,晦暗的,孤独的,疲惫的,饥饿的,漫长的三十晚上。
四天前,也就是赫杰走的第二天,黑旦铁青着脸对李思城说:“这样吧,我先给你找个活儿你先干着等你师叔吧。”这种结果倒没有出李思城的意料之外。他默默地背上包,跟着黑旦进了山。走了半天路,黑旦才于山的深处找到一个发如乱草的汉子。那汉子正满手油污,从一个机器轰鸣的棚子里出来。两人把李思城扔到一边,不知用土话嘀咕了些什么。一会儿,那汉子对李思城说:“既然是黑旦老弟介绍的人,俺要了。这样吧,管吃管住每天五块钱,行不行?”李思城想了想,都到这一步了,挣点路费再杀回少林寺吧。就答应了。
李思城就在山里住下来。那个接收他的汉子姓何,家就在这棚子后面的岩石下。他私家采矿,刚花钱从外地买了个媳妇回来,每天天一黑就关死了门搂着媳妇睡觉。所以,李思城几乎都是夜班。所谓的饭菜,是那位被买来的女人做的,而且是他们一家吃完后的残汤剩饭。李思城来了四天,每天的晚餐是一碗早已凉透了的汤面。
四天时间,已经使李思城整个人变了形。他的脚冻得又痒又疼,嘴唇冻得出了血。而在这深山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的苦向谁说去?
今夜是大年三十,中国人最注重的除夕夜。山里稀稀地响过几挂鞭,一切又归于平静。姓何的汉子捎过来两个已经硬如铁石的馒头,没好气地吩咐:“晚上俺不过来了。你一定要看好,到半夜时加一回柴油,别忘了。添碾子要匀,小心不要把锨卷进去,碾断你的爪子!”
李思城没有说话。他憎恨这个姓何的。要不是为了挣两个路费,他死活也不干了。这是人干的活吗?这是牛马不如的生活!一种悲怆和着冰凉的馒头一起下咽,割得喉咙生疼。李思城想着多病的妈妈,想着残疾的爸爸,想着善良的姐姐,想着美丽的林如凤,一种酸楚涌进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的眼角不觉已有泪珠。
瞎!李思城觉察到快要流泪时,使劲地咬了一口馒头。他暗暗骂自己:李思城,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是你自己愿意出来的。你一点都不坚强,就活不下去了吗?你要挺住!你还要继续练功,你的理想还没有完全破碎!少林寺还有别的人,除了赫杰,还有许多高手,许多热心人!悲伤有什么用?痛苦有什么用?勇敢面对现实吧!胆小鬼!没有过不去的山,没有趟不过的河!站直了,这是考验你的时刻!你一生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就被目前这小小的困难吓倒了?古时韩信受胯下之辱,苏武千里牧羊。他们能忍,我为什么不能忍!干吧,李思城,把当前的难关渡过去吧!
旷野里没有人,只有柴油机轰隆隆的声音。李思城与自己对着话。一遍一遍地鼓励自己。他的血液又开始涌动。他又攥紧铁锨,往槽里添料。
寒风裹挟着冰雪铺天盖地地抽打过来。像数千块弹片划过李思城的脸。它们又钻进李思城并不厚的衣服里层去蚕食那一点点体温。李思城添累了,乏了,冷了,就蹲会儿马步。体内被迫产生的热量与体外的寒气碰撞着。李思城感到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钟声,悠悠的。李思城放了铁锨,对着昏沉沉的天空,嘴里念道:“爸、妈、姐、如凤,我在这里向你们拜年了!祝愿你们身体健康……”他没敢再叨念下去。他的鼻子已经酸得让他无法控制。他对着长空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紧咬牙关,俯身握紧铁锨,继续添石料。
添,添,添……
他的胳膊已麻木。他的神经已麻木。他的心已凉透。
日期:2006-7-26 18:26: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