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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1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0

袁小奇却谦虚道:“不敢说有什么本事。只是我长年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高人。而我这人又天生重义,别人也就看得起我,有什么本事也肯教我。我学了点东西,从来不敢在人前卖弄。今天能在皮市长面前汇报,我三生有幸!还搭帮改革开放政策好,不然我这一套不被人看作封建迷信?我也早成牛鬼蛇神了。”

袁小奇说的既有江湖路数,又夹杂官场套话,听起来不伦不类的。皮市长靠在沙发上,和蔼地说:“是啊,你是该感谢改革开放的政策,要不然你长年在外,就不是说句走南闯北这么轻巧,而是长年流窜,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皮市长的话听起来尽管像玩笑,袁小奇却有些拘谨了,搔耳搓手不已。朱怀镜见他很窘,就说:“皮市长让你显显功夫,你就显显吧。”

袁小奇望着皮市长说:“有现成的麻将,不如让我同各位领导玩几盘麻将?”

“怎么个玩法?”皮市长问。

袁小奇说:“这样吧,你们来三位,联合起来卡我的牌也没关系,只是不许说话,不许打手势。我保证要和什么牌就和什么牌。”

大家就彼此看看,不相信他真的这么神。于是吴运宏就让出位置,自己便同朱怀镜、陈雁一起站在袁小奇身后,想看他到底有什么神功。袁小奇却又说:“你们各位可以站到三位领导身后去当参谋,我身后不可站人。”这样四人才开始抓牌。抓完了牌,袁小奇拍拍后脑,闭目片刻,说:“我这次和清一色吧。但和哪一色,暂时保密。”

皮市长就说:“没这么神吧。”

袁小奇忙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道:“恕我狂妄。要不是为领导表演凑兴,我不敢这样啊。”

皮市长说:“不妨不妨。”

抓了几圈牌,袁小奇敲着手中一个牌说:“让你们知道了我想和清一色,你们就更好卡牌了。没办法,我就只好自摸了。”

方明远说:“老袁你这话说得轻巧,却是更加牛皮了。自摸清一色,就是天天摸麻将的老牌客,也难得碰上几回啊。”他说着就忍不住要过去看袁小奇的牌。袁小奇忙抬手做了个篮球裁判的暂停手势,说:“不行不行,你不可以过来看我的牌,天机不可泄露。”

才止住方明远,袁小奇又抓了一张牌,手在空中一定,说:“向各位领导汇报,我和了。”说罢轻轻摊了牌,原来和的是清一色本子。

大家就一齐望着皮市长,看他如何表态。皮市长只眼睁睁望着袁小奇摊开的牌,半天不说话。好一会儿,皮市长才说:“哎呀,真的这么神?”这下大家才啧啧起来。

“是不是再来几盘?”皮市长问。

袁小奇回道:“听领导的。不过我不瞒领导说,我这就不是一般的打牌了,需要发功,促使桌上的牌根据我的意念悄悄发生变化,让我手中的牌能随心所欲。但连续发功次数多了,也伤身子。我再陪领导玩三盘吧。”

吴运宏怀疑是不是袁小奇在洗牌时做了手脚,提出不让他动手洗牌。袁小奇笑道:“看来人们的思维习惯总是大同小异的,因为我以往同别人玩,有很多人都提出过这个问题。好吧,就劳驾各位领导洗牌吧。”

皮市长和舒杰洗了几手就停了,吴运宏却仍将牌满桌子搓。洗了好一会儿,才由吴运宏一个人动手摆起了方城。袁小奇问行了吧?大家才开始抓牌。抓完牌,皮市长问袁小奇这回准备和什么牌。袁小奇却很恭敬地说:“听市长的?您让我和什么,我就和什么。”

“你和个七巧对怎么样?”皮市长说。

“行啊,就七巧对吧。”袁小奇回道。

皮市长嘴里衔着烟,眼睛让烟一熏,眯了起来,偏着头对袁小奇说:“这还了得?你要和就是大和。如果让你去赌博,你不要让别人输个精光?”

袁小奇又双手举起,像是投降,说:“向领导汇报,我平时同朋友们玩麻将,从不用功夫。人家没功夫,我却用功夫,这就不公平了。再一个,我同朋友们玩,都只是钻钻桌子,从不输钱。我这人的原则是,玩只归玩,违法乱纪的事不做。”

听了袁小奇的话,皮市长并不表态,别的人就不敢多说什么了。气氛好像一下子不对劲了。朱怀镜见皮市长的脸色微微阴了一下,就猜想刚才袁小奇的话可能不太中耳。他知道这时的皮市长,心里一定很尴尬。他也知道这尴尬的缘由,但只能一个人闷在肚子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麻将牌脆脆地响,还有轻微的嗡嗡声,是空调器的声音。这场面就很不是味道了。朱怀镜很想说句什么,扭转一下气氛。但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话题。他不经意望望方明远,方明远也望望他,脸上没有表情。他便没事似的低头仍旧看牌。他想这会儿大家也许都在想办法找话说。这盘牌好像又打得特别久,眼看快到底牌了,仍不见有人和牌。只剩最后四个牌了,皮市长抓了个东风,往桌子上一摔,笑道:“怎么?你的七巧对还没有凑齐?”

大家见皮市长说话了,都像松了口气,微笑着把目光一齐投向这位领导。他们说笑着注视了皮市长一会儿,确认他的情绪真的很好了,这才调侃起袁小奇来:“怎么了?是不是老革命碰上新问题了?”袁小奇却不慌不忙,神态自如。皮市长就说:“难道海底捞月不成?”他话刚说完,袁小奇就抓住了最后一张牌,却不马上摊开,只望着皮市长,说:“领导英明,高瞻远瞩。真的是海底捞月。”说罢将牌亮开,是个东风。方明远忙过去摊开他的牌,见缺的正是个东风。大家一齐啧啧起来。皮市长赞许地笑了起来,却不太自然,抬手搔头,略带赧颜。袁小奇眼尖,见皮市长是这个表情,心里着了慌。他马上明白了,他刚才不和皮市长的东风,明明是有意让了一着,皮市长觉得没有面子。他忙自嘲道:“皮市长,我真该死!我就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和您的东风呀?不管怎么说,这个规矩还是要啊!”

皮市长却并没有计较他的意思,朗朗一笑,说:“这你就错了。牌桌面前,人人平等啊!”

气氛便又热烈起来了。接下来,袁小奇说要和个一条龙,只三两下就和了,旁边观阵的几位还不曾觉得怎么过瘾。还剩最后一盘,袁小奇却说:“这盘你们不要问我和什么,你们谁给我纸笔,我写个字条,先不要看,让皮市长把这纸条放在口袋里,等这盘牌完了,再拿出来看。”

大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都望着皮市长。皮市长说由他吧。朱怀镜这就取了纸笔来。袁小奇神秘兮兮跑到一边写了,折好双手交给皮市长。皮市长遵守他的规矩,并不打开来看,将纸条放进了口袋。

朱怀镜、方明远和陈雁一直是站在皮市长身后看牌的。原先几盘,皮市长手中的牌,总是凑不来。有时看着看着要和了,到底就是和不了。这回皮市长的牌却来得很顺,大有和牌的希望。方明远用手在背后捏了捏朱怀镜,朱怀镜明白他的意思。这回袁小奇的神话只怕要打破了。朱怀镜从一开始内心里是向着袁小奇的,因为这是他介绍来的活神仙,他得在皮市长面前挣面子。可这回他有些偏向皮市长了。

果然天助,皮市长真的和了。皮市长将面前的牌一摊开,满堂喝彩。皮市长很谦虚地笑了笑,眯着眼睛望了望袁小奇。

“袁神仙,这回失算了吧?”吴运宏那得意的样子像是他自己和了牌。

袁小奇却向皮市长双手打拱,说:“请皮市长打开纸条。”大家这才记起那张纸条来,便急切地望着皮市长。皮市长也如大梦方醒,忙取出纸条打开。大家凑近一看,见那上面写的竟然是“敬请皮市长和牌”。

皮市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朱怀镜心想袁小奇这回又让皮市长难堪了,有些紧张起来。袁小奇也有些不知所措,张眼望着朱怀镜。

皮市长站了起来,背着手,低头踱了几步,又坐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说:“神秘,神秘啊!如果不是魔术,这就真的是一种神秘的生命现象了。前几年,出了个耳朵认字的神童,我亲自见过了,为他说了几句话,却招来一些人的非议,说我为封建迷信张目。现在你袁小奇,又让我见过了。我们是唯物论者,固然应该相信科学,但我认为,如果对一些目前尚不了解的神秘现象采取不承认的态度,甚至简单粗暴地指为封建迷信,也绝不是科学的精神。但是,人们的认识水平的提高有一个过程。一个事物,在绝大多数群众尚未接受的时候,我们就要慎之又慎。所以,对袁小奇现象,我们暂时要保密。凡事我们都要从有利于社会稳定的高度来认识啊,切不可因为这事弄得人心惶惶。”

大家点头不已,都说皮市长的意见非常正确。现在社会上这种功那种功,都贴着科学的标签,神神秘秘,形形色色,真真假假,流派纷呈,的确很让人迷惑。是该慎重啊!

陈雁这么久一直不怎么掺言,这会儿她出来岔开话题,说:“皮市长,我们今天有幸同您在一起,非常高兴。您可不可以同我们照个相?”她歪着头,笑起来嘴巴像一弯新月。朱怀镜心想这女人真的漂亮!他原来一直心仪这个女人,这是他多年的内心秘密。但自从头一次同她接触后,他对她的感觉就不太好了。但这女人真的太漂亮了,那腰段,那脸蛋!朱怀镜望着皮市长,想看他怎么回答这女人的要求。皮市长的目光在陈雁脸上游移片刻,长者一样慈祥地笑道:“小陈呀,你的嘴巴可真甜哟!今天可不能让你采访我呀!要照相,当然可以。来吧来吧,我们照个相。”

大家就你望我,我望你,不知皮市长这是叫谁照相。陈雁从包里取出照相机,说:“老袁,你先同皮市长照个相吧。”皮市长仍坐在沙发里,袁小奇忙站到皮市长身后,一手扶着沙发。陈雁便咔嚓起来,闪光灯令人目眩。吴运宏、苟名高、舒杰、方明远、朱怀镜几人也依次同皮市长照了相。陈雁给大家照完,就高举着相机说:“请哪位给我照照?”朱怀镜本想替她照的,却一犹豫就忍住了。方明远便接过了相机。皮市长站了起来,微笑着四周望望,见那面墙上挂了幅山水,就说:“这里吧,高山流水,好背景啊!”

照完相,方明远就问皮市长:“今天您忙了一天了,还没停过。是不是休息了?”

“是啊,休息了皮市长。”朱怀镜也说道。

皮市长这就打了哈欠,说:“好吧,休息。走吧!”方明远进里屋取了皮市长的包提着,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再跑去开了门。皮市长笑着扬扬手,出门而去。吴、苟、舒三位也夹了包,扬扬手,随在皮市长后面。方明远朝朱怀镜说声走,朱怀镜就招呼袁小奇和陈雁,说道走。一行八人鱼贯而行,神情严肃。在楼梯转弯处,朱怀镜望望前面一溜儿微微后倾的背脑壳,猛然想起《政府工作报告》中说的“人士”。这些衣着考究、步态斯文的人可能就是人士吧。

下到大厅,方明远问朱怀镜是不是回机关,回去的话就一同坐车走。朱怀镜说明天一早退房,今天再在这里住一晚吧。于是朱怀镜同袁小奇、陈雁站在门口,目送皮市长他们上车而去。

这时,宋达清才跑过来,问:“怎么样?”

朱怀镜忙回头道歉:“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在这里。皮市长今天很高兴。”

宋达清说:“没什么哩,我们有时执行任务,晚上在外面潜伏,一蹲就是大半夜哩。”

已是零点过了,宋达清还提议是不是找个地方玩玩去。朱怀镜念着玉琴,就说太晚了,改天吧。三人就分手。朱怀镜转身才走了几步,袁小奇又叫住了他。他站住了,袁小奇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我想了想,还是同你说说。我今天注意看了皮市长的脸相,他前程不可限量。可他说不信这一套,我就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了。”

朱怀镜笑笑,说:“他已是这个级别的官了,前程已不错了。你这不等于白说?”

袁小奇却很是认真,说:“我还预测了一下,他最近有大喜事,喜从天降。信不信由你,你先记住我这话,看到时候是不是应验了。”

宋达清和陈雁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不知他俩在这边说着什么神秘的事情。朱怀镜只好说:“好吧,我记住你的话。不过你也记住我的话,你刚才这话只能对我说,不能同别的任何人讲,同他们俩也不可以讲。你答应吗?这事关领导的形象问题。”

袁小奇说道好吧,两人就分了手。朱怀镜一路上却总想着今晚不知皮市长是不是很高兴。袁小奇有意不和皮市长的东风,最后又有意让皮市长和了牌,这就玩得有些过分了,有自恃高明的味道。皮市长显然很敏感,好像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在玩。朱怀镜注意到了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隐隐露出的愠色。他想如果真的让皮市长不高兴,费了这么多手脚引见袁小奇,就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了。

玉琴早睡下了。朱怀镜进洗漱间洗了脸,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拨了方明远的手机:“明远吧,对对,是我。你休息了吗?打搅你了。路上皮市长说什么了吗?”

方明远说:“皮市长很高兴,对袁小奇很有兴趣。”

朱怀镜道:“哦,高兴就好。我告诉你,我们分手后,袁小奇把我拖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皮市长最近有大喜事,说什么喜从天降。”

“他不要乱说啊!”方明远说。

朱怀镜说:“我已交待他了,不让他再同谁说这话。他答应了,我相信他做得到的。”

听说皮市长今晚真的很高兴,朱怀镜也就放心落意上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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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作者:王跃文

十五

朱怀镜回办公室上班几天了,好像不太习惯,坐了不久就想打瞌睡。《政府工作报告》发下去征求意见去了,在家没有多少事。他随意浏览着《参考消息》,见上面登了一则奇闻,说是国外有一对夫妇,男的身上带有很强的辐射,女的身上带有很大的电流。这对夫妇走进商场,里面的电器会全部烧坏。他们无法正常地生活,只好被隔离在一家研究机构里。朱怀镜看完这则报道,自然就想起了袁小奇,说不定这人真的有特异功能。那天晚上打麻将,袁小奇真的很神。如果是道听途说的,他也许不会相信。

这时刘仲夏微笑着进来,将门轻轻虚掩了。朱怀镜就猜到刘仲夏一定是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同他讲了,就客气地请他坐。刘仲夏在他对面的桌子前坐下,身子尽量往前面倾着,轻声道:“怀镜,刚才人事处裴处长他们找我,主要是了解你的情况。”

刘仲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望着朱怀镜。朱怀镜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心头不禁一喜,背膛上发起热来。却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哦哦,等待刘仲夏接着说下去。一边又拉开抽屉,拿出香烟,递给刘仲夏一支,自己也衔了一支。

刘仲夏将烟点了,深深吸了几口,说:“怎么你也抽上了?”朱怀镜笑笑,说只是偶尔抽抽。刘仲夏这才说上正题:“怀镜,同你共事这几年,我对你很了解,也很佩服。裴处长他们了解得很细,我也就全面而客观地介绍了你的情况。”

朱怀镜一脸真诚,说:“很感谢你。说真的,这几年是我工作最愉快的几年,这主要是同你合得来。”他私下却想,自己这几年是度日如年!

刘仲夏谦虚了几句,又含蓄道:“今后不要忘记兄弟们啊!”

刘仲夏没说破,朱怀镜也只得装糊涂,含混道:“我俩永远是兄弟啊。”

刘仲夏笑笑,说当然当然。两人就暂且避开这个话题,天南地北扯着谈。正扯着,电话响了,朱怀镜一接,竟是李明溪,他便笑着骂了起来,说:“你这疯子,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失踪了呢!去北京了吗?哦哦,回来了?怎么样?”

李明溪显得很高兴,说:“很好,收获不错。你有空过来一下吗?我不太愿意去你那里。”

刘仲夏见他的电话一时完不了,就扬扬手告辞了。朱怀镜也扬扬手,再对着电话说:“你好大的架子!好吧,我下班过来吧。你要记住我会来,莫到时候又跑了。”朱怀镜感觉中,李明溪成天都是稀里糊涂的。

朱怀镜不便请处里车子去,只好麻烦玉琴。

下班后,玉琴开车接他就到了美院,把车停在李明溪那栋单身楼下。两人上了楼,一敲门,一头乱发的李明溪拉开门出来了。见是朱怀镜,他就笑了笑。玉琴就望望朱怀镜。朱怀镜明白玉琴是奇怪李明溪的笑脸,因为他的笑几乎有些恐怖。朱怀镜说:“玉琴,这位就是我向你多次说起的李明溪先生,著名画家。明溪,这是玉琴,我的朋友。”玉琴对李明溪说声你好,就伸过手去。李明溪却只点点头,没有握手的意思。玉琴的脸立即红了起来。朱怀镜忙笑道:“玉琴,你别同他握手。他那手脏兮兮的,别把你的玉手玷污了!他呀,这辈子根本没有同人家握手的意识。”朱怀镜这么一玩笑,玉琴就不再尴尬了,只文静地笑着。李明溪就看看自己的手,嘿嘿着。

李明溪也不叫人坐,朱怀镜就说:“玉琴你自己找块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吧,他不会请你坐的。这一套他还没学会。”玉琴左右看看,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就说没关系,依旧站在朱怀镜身旁。

李明溪说:“这回上北京,该见着的人差不多都见着了。只是没见着黄永玉先生,黄老先生去意大利了。”他说着就拿了些字画出来,都是当今中国画坛名家送他的,上面题了些褒扬或勉励李明溪的话。朱怀镜知道这些都是宝贝,不禁啧啧起来。等朱怀镜欣赏了一会儿,李明溪又取了一幅画来,说:“这是吴居一先生格外开恩,邀我合作的一幅画,又送给了我。”

听说吴居一,朱怀镜啊呀一声。吴居一却是当今中国画坛最响亮的名字啊!他的画在市场上是天价,却还很难到手。见李明溪展开的画题为《寒林图》。画的是一片落了叶的寒林,林子近处,树木有挺直如宝塔的,有弯曲似虬龙的,有斜卧像醉汉的。或三五棵杂然丛生,或两三棵相对如闲士,或孤零零一棵背林而立,独显傲骨。而远景则森然如墨,直达天际。画的虽是寒林,却并不显得萧索或落寞。旁有吴居一先生题款:寒林有佳木,树树风骨,枝枝冷峭。后生明溪君,画风卓然,性情怪异,憨态可爱。老夫奇之,邀他一同作此寒林图共娱尔!一旁又有李明溪的几个字:学墨吴老先生。

朱怀镜边看边倒抽凉气,直说了不得了不得。李明溪也有些得意,说:“正好碰上吴老先生高兴,不然我只怕望他的背影就望不见。我天生愚钝,这辈子再怎么玩,也不可能与吴先生比肩啊!不想却有幸同他共作一幅画了。”

朱怀镜见他这情态,就调侃起来:“明溪君,看你这得意样儿,可见吴居一先生错看你了。你说得谦虚,实际上是忘乎所以了。老先生以为你是这寒林中的某棵树,天性自然,其实你也是个俗人。”

玉琴不知道他们在一起总是这么你说我我说你的,就偷偷捏捏朱怀镜。朱怀镜却说:“你别担心,我俩说话从来如此。你不知道,他这人整天像个梦游的,要我说说他才清醒。不然,说不定哪天他就真懵懂了。”

朱怀镜这么一说,玉琴倒红了脸。李明溪却只是笑,不还朱怀镜的嘴。两人接下来就聊画展的事,朱怀镜好像比李明溪还在行些,说出一套一套的策划意见。李明溪只是木然点头。朱怀镜突然问起:“你为柳秘书长作的画怎么样了?”

李明溪说声弄好了,就取了来。展开一看,是幅山水。朱怀镜先不看画怎么样,只隐约觉得这幅画比送刘仲夏的画幅要小些,就问了李明溪。李明溪总是糊里糊涂,想了想,说:“送刘仲夏那幅好像大些。”

朱怀镜就说:“你送刘仲夏的画比送柳秘书长的画还大一些,这就不行。”

李明溪听了这话,立即瞪圆了眼睛,那样子不知是生气还是吃惊,说:“我说你是外行你就是不承认!欣赏画连个高下都不知分,只看画幅大小。”

朱怀镜笑道:“你说得太对了。欣赏画我是外行,但应付官场你是外行。一般的人哪知你画作水平的高低?只看画幅大小。柳秘书长明明见过了你送刘仲夏的画,却见你送他的画还小些,肯定就不舒服。”

李明溪哭笑不得,说:“官越大送的画要就越大,这么依次上去,送到联合国秘书长,不要送十张宣纸那么大?送到玉皇大帝那里,就只好用天幕作画了。这真滑稽,我今后再也不给当官的送画了。”

朱怀镜正经说:“今后就不要管了,先送好这一次再说吧。太拖久了也不好,你有没有现成的,有现成的就随便挑一幅吧。”

李明溪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没办法,已到这一步了。我的老作品,都放在卜老先生那里裱,已裱好一部分,我取了来。来,由你挑好了。”他说罢就到角落的柜子里抱了一堆来。朱怀镜也不问好歹,只拣画幅大些的抽了几幅,展开来斟酌片刻,选了一幅,也是山水。李明溪就取笔在上面题了字:请柳秘书长雅正云云。题罢搁笔,李明溪笑道:“选画只认大的,你是狗吃牛屎,只图多!”

朱怀镜不理他,只说:“明天晚上八点钟,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俩一道去把这画送了。”

李明溪不想去,说:“你一个人去算了吧。”

朱怀镜说:“你别这个样子啊!我这是为你办事你知不知道?你不去,人家说为你办画展,连你的面都没见着,还说你架子大哩!其实你有什么资格摆架子呢?你一定得去。还有,你明天把头发理了,我替你出钱都可以。你不可以这个样子去见领导啊!”

李明溪就恐怖地笑笑,很为难地答应了。朱怀镜就起身告辞。临走又想起什么,说:“原来画的那幅,也一并送他算了,反正你题了字是送他的。”

李明溪就说:“这下那姓柳的不赚了?”

朱怀镜便哼哼鼻子,说:“别臭美了,你以为你的画很值钱是不是?人家赚了什么?一张脏兮兮的纸罢了。”

朱怀镜和玉琴出来下了楼,李明溪只站在楼上朝他俩笑,手也不知招一下。玉琴说:“你这朋友也真有意思,不适应他的还真受不了。他虽说不懂世故,但我看同这种人打交道,一定很安全。”

朱怀镜很有感触,说:“是啊,像这么率真可爱的人,如今真的难得了。”

两人说笑着就快到市政府附近了。朱怀镜说去玉琴那里,问欢迎不欢迎。玉琴笑笑,说你先等等吧,我去请了仪仗队来,鸣炮奏乐,夹道欢迎你。朱怀镜就揉揉玉琴的脸蛋,心里很畅快。

到了龙兴大酒店,玉琴没有让朱怀镜先下车,径直把车开去车库。放了车,玉琴便挽了朱怀镜。两人得走过酒店前面的停车场,这里灯光明亮,朱怀镜有些怕见熟人,但又不好挣脱玉琴,只得硬着头皮同她相依相偎地走。走过停车场,前面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大路,两边路灯很亮,一条是小路,从林间蜿蜒而过,幽暗僻静。朱怀镜想让玉琴走小路,但玉琴却牵着他走大路。玉琴一路说着话,很高兴的样子。走过这段路,拐了个弯,就到玉琴屋子后面了。这里过路的人很少,朱怀镜心里就放下了,庆幸刚才没有碰上一个人。玉琴却突然停了下来,抱住朱怀镜,脸儿直往他的怀里钻。两人便拥抱着亲热了一会儿。

上楼进了屋,玉琴又扑进他的怀里。朱怀镜便凑嘴去亲她,玉琴却用手拦了,笑着问:“你猜猜,我刚才在下面为什么突然想拥抱你?”她偏着头,样子有些调皮。

朱怀镜说:“这还用猜?你想我啊!”

玉琴刮了下他的鼻子,说:“你好得意,谁想你?我是奖赏你啊!”

朱怀镜一脸糊涂,问:“奖赏我?我做出了什么重大贡献?”

玉琴把脸柔柔地贴了过来,偎在朱怀镜的胸膛里,动情而又认真地说:“你不知道,我今天有意挽着你从灯火通亮的地方走过,就是想看你敢不敢随我走。你敢随我走,我就特别高兴。我今天是冒险试试你。”

朱怀镜抱起玉琴坐到沙发上去,端着她的脸蛋儿,说:“你这傻孩子,我怎么不敢同你一起走?巴不得天天同你一起走啊!”

两人几日不见,这会儿便都颤抖不已。玉琴在下面忍不住哼哼哈哈起来,朱怀镜就觉得胸腔里火烧火燎。两人正要死要活的,朱怀镜的手机突然响了。玉琴便呻吟着说:“不,不,不接,不接,天王老子的也不接。”朱怀镜说:“傻孩子,不接不行啊,怕万一有什么大事就不好了。你别担心,我革命生产两不误就是了。”他便继续动着身子,接了电话。玉琴怕自己出声,就咬着朱怀镜的肩头。

电话原来是方明远打来的:“怀镜嘛?你在干什么?”

朱怀镜说:“我在同朋友搓麻将。”

方明远问:“手气好吗?”

朱怀镜说:“托你的福,手气不错哩。你有什么指示?”

方明远说:“不敢啊。我告诉你两个事,你那里不方便,就只听着,不要说话。一个是好事,你要请客,皮市长授意办公厅,让你去当财贸处的处长。”

朱怀镜忙说:“感谢你老兄对我的关照。”其实今天下午刘仲夏同他说起人事处来考察他,他就猜到八九成了。但他同刘仲夏都心照不宣。

方明远说:“哪里哪里。还有一个事,就不是好事了。向市长出事了,他去广西考察回来,飞机出事,遇难了。”

“啊?!”朱怀镜惊愕地叫了一声。玉琴感觉到了什么,身子软了下来,也不咬他的肩头了。朱怀镜便又动了起来。

方明远叹了声,说:“真是想不到啊,生死有命,命运无常啊。”

朱怀镜一边叹息,一边勇武。玉琴又忍不住想叫唤了,就又咬住了朱怀镜的肩头。他被咬疼了,止不住哎哟一声。方明远问怎么了。朱怀镜忙掩饰,说:“同你说话,分了心,刚才放了一炮。”

方明远说:“你的牌技不行吧,只怕是个炮手。喂,你记得袁小奇说皮市长喜从天降的话吗?一定要再交待他一次,让他千万别在外面乱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对对,我明白。我马上同他联系。”

“好吧,明天有空再说吧,不影响你放炮了。”

挂断了电话,两人继续。完了,搂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去浴室洗了澡。回到床上,朱怀镜深深叹了一声。玉琴爱怜地问:“怀镜,是不是很累了?”

朱怀镜说:“不是。刚才方明远来电话,说向市长遇空难,不幸那个了。”

“啊?!”玉琴吃了一惊。

两人一时无话。朱怀镜一脸戚容,好一会儿,才叹息唏嘘,道:“难道袁小奇真的是个奇人?前几天他说皮市长最近会有大喜事,而且是喜从天降。现在向市长突然不幸了,说不定就是皮市长接任。向市长从天上掉下来了,在他来说是弥天大祸,在皮市长来说就是喜从天降了。只是这话不好说破。”

玉琴问:“你同袁小奇又见过一回面?”

朱怀镜说:“对。”

玉琴说:“一定又是宋达清牵线的吧。你们男人交结上的事,我本不该说,但对宋达清我太了解了。他现在很巴结你,一定是有目的。那次他同你夫人来了断你表弟的事,你夫人倒不说什么,全是他一个人在那里说话,那个巴结劲儿,我就是看不过眼。他是个小人,无赖。你有可利用之处,他就拼命巴结你,也不怕在你面前低三下四。但你要是得罪了他,他又天不怕地不怕,想方设法会弄你。我们前任老总性子直,不买他的账,结果他处处找茬儿,硬是让那位老总干不下去了。雷老总就会处理关系些,他只要来龙兴,雷老总就同他像老朋友似的。其实雷老总吃得他下去!”

朱怀镜说:“我早就看出他是怎么样的人了。但他别想在我身上玩手段。我听你的话,会防着他的。”

刚说着向市长遇难的事,朱怀镜就不便告诉玉琴他马上要当财贸处处长的喜事。两人不再说话,依偎着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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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作者:王跃文

十六

次日上班,关于向市长的噩耗已传开了。同时遇难的还有谷秘书长、财政厅长、工商银行行长、向市长的秘书小龚以及其他随行人员,共十一人。遇难者的尸骨尚在广西的某个大山谷里,市里已连夜派出一个工作小组赶赴事故现场去了。带队的是市政府韦副秘书长。

事情的确太惨了,同事们见面都把笑容收敛起来,只是微微点头。大家议论这事的时候,也都小着声,脸作戚容。只要见哪位领导来了,马上就噤口不言了。朱怀镜知道同大家凑在一起说这事不太好,会让人觉得你在猎奇。他便坐在自己办公室,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件。这时柳秘书长夹着包,低头匆匆走过他的门口,定了一脚,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朱怀镜忙站起来,请柳秘书长坐。柳秘书长摆摆手,说不坐了,还要去开个紧急会。柳秘书长只站着,不说话,眼睛红红的,一脸倦容。想象得出,昨晚柳秘书长一定忙着做遇难者家属的工作,通宵未眠。他站了片刻,就转身要走了,说:“抽时候再专门同你扯吧。”

朱怀镜追在后面,小心道:“我朋友给您作的画弄好了,他说今晚送来,您有空吗?见他一面?”柳秘书长要的秦宫春,乌县驻荆办小熊也送来了,朱怀镜在这种气氛下就不便说了。

柳秘书长头也不回,说:“你晚上再打我手机吧。”

朱怀镜便站着不动了,望着柳秘书长低头匆匆上楼。因为谷秘书长的遇难,只怕就是由这位柳秘书长接任那个位置了。朱怀镜猜想柳秘书长想同他说的,就是方明远昨晚向他通报过的事,让他任财贸处处长。照说柳秘书长应面带微笑同他说这事的,可在这非常时刻,两个人都得灰着脸。朱怀镜回到办公室,给方明远挂了电话。方明远也正在办公室,问他是不是找过袁小奇了。他说找过了。其实他根本没有去找,一来昨天晚上太晚了,再说他怕弄巧成拙。因为找袁小奇只能通过宋达清,而宋达清本来不知道袁小奇说过皮市长最近会喜从天降的话,这会儿神神秘秘去找人,反而多让一个人知道那句话了。宋达清他不怎么敢相信。

方明远说皮市长正在开个紧急会,研究死难者善后事宜的处理,有关的部门领导都来了。朱怀镜想可能就是柳秘书长说的那个会。方明远语气也不像昨天晚上那么轻松,朱怀镜就不好说上他那里去坐,就道了再见。放下电话,他猛然想起《礼记》上面好像有句“邻有丧,舂不相”的话。可自己昨晚一边听着噩耗,一边还在放浪形骸。他又琢磨这些同事,似乎人人脸上都有悲容,但这悲容是不是做出来的很难说。人到底怎么了?上古的先民,邻居有丧事,你这边连舂米都得轻点儿声,以示哀悼。可现在真的很少有人能为别人的死而动容了。

中午下班,朱怀镜一出办公室就碰上皮市长,后面随着方明远。因为仓猝,朱怀镜一时慌了神,不知怎么应对。皮市长却伸手同他握了一下,轻声说道:“小朱不错!”皮市长步子并没有停下来,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这么轻声一句,就放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方明远就朝他神秘地望了一眼,似平暗示着什么。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两三秒钟,朱怀镜却立即明白皮市长的意思了。朱怀镜心里很感激,他知道皮市长的赏识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回到家里,香妹脸色不怎么好。他知道她是怪他昨天晚上没有回来。他也不解释什么,说了几句闲话就坐下来吃中饭。吃到半路,他告诉香妹,他将当财贸处处长。不料香妹只望了他一眼,就说:“我还是原先说过的那句话,你不当官还好些。你现在只是个副处长,我就成天见不到你了。你要是当了处长了,我不要天天去电视台登寻人启事?”

朱怀镜就没好气了,说:“好好!我从今天起就天天守着你!天天守着老婆的男人才有出息呢!”

香妹今天好像特别生气,朱怀镜这么说,她争都懒得同他争了,只埋头吃饭。朱怀镜也不再说什么,匆匆吃完放了碗,蜷到床上午睡去了。刚睡下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意思,可睡了一会儿就越来越清醒了。便想起现在要提拔干部了,大家都来讨人情,真是有意思。他知道刘仲夏一向对他不怎么样的,现在看到他得到皮市长和柳秘书长的赏识了,他拦也拦不住了,就放肆做顺水人情,向他透露人事处考察的事,一再暗示自己为他说了好话。方明远只是得了信息,他不可能在用人的事上在皮市长面前说话,却也向他通风报信,讨个人情。最有理由找他谈话的是柳秘书长,却偏碰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让他抽不出身来。但柳秘书长却在万忙当中也要匆匆向他暗示一下,好像怕人家抢先做了人情。朱怀镜这个级别的干部根本就够不上皮市长管,但皮市长也得向他含蓄一下。皮市长尽管只说了句“小朱不错”,仅仅四个字,语气也轻,可分量就不可小视了。朱怀镜心里当然明白,到底是谁在他提拔的事上作用最大,但他必须对这所有向他讨人情的人都表示谢意。多让一个人高兴,你就多了一份支持,对你总有好处的。

一会儿有人送来了报纸和信件。朱怀镜见自己有封信,信封是《荆都民声报》社,就猜到是曾俚寄来的了。他拆开一看,果然是曾俚寄来的报纸。打开一浏览,见上面有曾俚的大作,是一篇新闻调查。他一看这题目,心里就想事情不怎么好了。这题目是:《皇桃黄了,谁家赚了》,下面的副标题是:《乌县五万农户两千万血汗钱付流水,三年来盼致富终成梦》。朱怀镜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还在乌县工作时,张天奇当县长,主张发展特色水果,提出引进外省优质皇桃。县里制定了皇桃发展规划,准备建成皇桃基地十万亩。这个规划太大了些,但干了三年,还是建成了五万亩的皇桃基础。那些按照县里统一号召,栽了皇桃的农户,天天精心侍候着果园,一年到头做着发财梦。县里头儿说得可好啦,皇桃价格是一般普通桃的五六倍,比柑桔价格还高出一倍。县里罐头厂还准备搞皇桃系列加工,保证收购全部鲜皇桃。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果园该挂果了,才发现成片的桃园里桃种五花八门,就是没有一棵皇桃。原来让人在桃种上做了手脚。农民被惹怒了,县政府大门口常有上百的农民在那里请愿。有一段,县政府的几个头儿三天两头被上访的农民缠得出不了门。可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一直没有个了结。

曾俚的文章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发起议论来:

乌县有关领导向农民解释说,县里采购桃种的人员被外省人骗了,县里正在同外省有关单位打官司。可是事情过去两年多了,官司没有任何结果。农民不上访,就没有人会再提起这件事。这就不能不让人纳闷了。据记者了解,那位负责桃种采购的人是乌县有名的水果专家,高级农艺师,并不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农民们赔了投资,赔了心血,赔了那片土地上应有的收成,也赔了他们发财致富的希望。农民们赔了,可绝对有人赚了,而且肯定赚得不小。

朱怀镜知道,曾俚说的那位水果专家,就是乌县农业局局长刘玉龙。刘玉龙是张天奇中学同学,两人关系很好。张天奇一直有意让刘玉龙出任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他向区委推荐过很多次。但因为皇桃假种案,事情太大了,刘玉龙也就上不去。刘玉龙不上,但也不下,仍坐着农业局长的位置。皇桃一案在县里是闹得沸沸扬扬,但只是闷在里面闹,对外却叫人瞒得天紧。区委也只是几个领导知道这事,市里根本没人听说过。现在这类事情光是领导知道问题就不大,只要舆论上还过得去就行了。县里早就有人议论说,刘玉龙从采购皇桃树种中一定赚了不少,还说张天奇这么庇护他,不只是因为讲同学情面。这么大的事情,让张天奇一巴掌捂住,这太说明问题了。

曾俚这文章分明在暗示着什么。朱怀镜心想,这文章说不定会给张天奇惹麻烦的。曾俚就是这么个人,只认公理不讲人情。现在一般在外地工作的人,总想让自己脸面上光彩些,同家乡父母官搞得近乎些,大家凡事好有个照应。可曾俚好像不懂得这些。朱怀镜在心里佩服曾俚的正直,却又认为他不太识时务。现在你只顾说真话,不怕得罪人,到头来不但没有谁说你是个好人,反而只会让你自己的形象滑稽起来。他想有机会还是说说曾俚,别老把自己逼到尴尬的境遇里去。

这时,乌县驻荆办主任小熊敲门进来了,他忙招呼小熊坐。小熊并不马上坐下,掏出烟来请朱怀镜抽烟。朱怀镜客气一下,接了一支。小熊便俯身替他点上。

“小熊有什么事吗?”朱怀镜吸了几口烟,关切地问道。

小熊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说:“这么个事,向您汇报一下。《荆都民声报》有位记者,叫曾俚,写了篇文章,报道了我们县里皇桃的事。这事发生好几年了,还在处理之中,却叫他捅了出来。您知道的,这对我们县形象有影响。二十分钟之前,县里打电话来专门说这事。县领导的意思,要我去他们报社把这事摆平。他们报社我一个人不认识,不好接触。我想您说不定有熟人的,就来麻烦您。张书记也是这意思,叫我向您汇报一下。”

朱怀镜早猜到张天奇对这篇文章一定很敏感的,却没有想到他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这么巧,他才看过报纸,小熊就找上门来了。《荆都民声报》只是市政协机关报,影响不是很大,下面县里领导一般不怎么看。一定是政协有人见到了,报告给了张天奇。朱怀镜刚才同小熊客气时,不经意间就另外拿张报纸把桌上那张《荆都民声报》盖住了。这会儿他接过小熊递过的报纸,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说:“那里朋友我倒有几位。好吧,我试试吧。”他没有说曾俚是他的同学。

小熊便奉承道:“我就知道,朱处长你就是门路宽,在荆都什么地方都有熟人,走得开。”

朱怀镜谦虚说:“哪里啊,我只是广结善缘而已。”

小熊又说:“张书记的意思,很感谢《荆都民声报》对乌县工作的关注和支持,同时要说明,乌县县委、县政府对皇桃假种案是很重视的,只是现在经济纠纷处理起来很麻烦,有个过程,请报社的同志理解。我想,《荆都民声报》发行范围不大,外面没有多少人看得到。发了就算了。张书记没有明说其他什么意思,但我理解,他只想请这位记者朋友,一来不要再向别的报刊投稿了,二来不要再在这事上做文章了。是不是请朱处长您约一下他们,我请客,大家聚一下,把事情说说?”

朱怀镜想想,说:“没有必要。我同人家是很随便的朋友,专门请他们出来谈这事,不太方便。我的意思,你就不用参加了,我就这几天抽时间约他们出来玩玩,只当是顺便说说那事。这样顺当些,小熊看你的意见呢?”

小熊很是感激,忙说:“那当然好。这样吧,你还是请他们吃顿便饭吧。不好意思,我给你三千块钱,由你做主怎么样?”小熊说着就拉开了手中的皮包。

朱怀镜忙摆手,不让小熊拿钱出来。他说:“小熊你这就用不着了。我们朋友间,没事也要聚聚的,还用得着你破费?反正我好久没有同那帮朋友聚了,正想凑在一起说说话呢。算了吧,我自己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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