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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0

小熊走过去把门虚掩了,回头说:“这怎么行?你们朋友平时聚是另一回事,这次是为县里的事找人家,当然不能由你自己买单呀!”

朱怀镜见小熊硬是要给钱,只好说:“你坚持要这样,就给两千吧,用不着三千块钱。”

小熊仍数了三千块,递了过来,说:“还是拿三千吧。我知道那些当记者的,嘴都吃油了,不上龙兴大酒店那样的档次,事情摆不平的。两千块钱怎么够?就三千块也只是马马虎虎。”

朱怀镜便难为情的样子,接了钱,说:“那只好这样了。我请了之后拿发票给你吧。”

小熊忙挥手,说:“朱处长你这样就见外了。发票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的。”

事情说好了,两人再不提起这事,就说闲话。朱怀镜有意无意间问起乌县的一些人,便听了一些人是人非。朱怀镜便发现,有些人原来并不怎么样的,这几年就发达起来了。有些人前些年很行得开的,这几年就却不声不响了。最让朱怀镜感叹的是原任公安局长黄达洪,在县里很算个人物的,早就说他要当县委副书记,管政法。可因为嗜赌如命,被他的对手告了。张天奇亲自找他谈过几次话,他当面答应好好的,说一定改正错误,再不上牌桌。可才下午谈的话,晚上他又去赌博了。他还一边赌博一边开玩笑说,张书记才找我谈过话,我向他保证,再不上牌桌了。各位兄弟证明,我可没有上牌桌啊,我这是坐在凳子上哩!这人也太狂妄了,张天奇一怒之下,就撤了他的职。朱怀镜早就看出这人有股流氓气,说话劲蛮无理,办事心狠手辣。县里领导的话,他只听一二把手的,其他的副职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这黄达洪的职被撤了,果然本性就出来了。他班也不上了,当起了“鸡头”,带了一伙女的,下深圳做皮肉生意去了。真是有意思,黄达洪原本是专门抓流氓的,到头来自己却做流氓头子了。朱怀镜一向对黄达洪印象不怎么样,可今天知道这人倒霉了,堕落了,他心里并没有太多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感叹命运无常。

见时间不早了,小熊起身告辞。朱怀镜留他去家里吃了中饭再走,小熊说谢了,改天再上门拜访吧。

小熊走了,还有几分钟才到下班时间,朱怀镜就出办公室随便走走。他去刘仲夏办公室,见几个同事正在那里神秘地说着什么。他猜他们一定是在说向市长遇难的事。自己处里人,他也就不回避,凑了上去。果然如此,只听刘仲夏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同事们便叹息唏嘘,摇头晃脑,脸色凝重。这时刘仲夏抬腕看看手表,大家忙说哦哦下班了,便各自散了。

朱怀镜低头回家,脑子里全是些宿命的感悟。人这一辈子,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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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作者:王跃文

十七

晚上,朱怀镜如约在办公室等候李明溪。不知李明溪什么时候才能来,他就不好先同柳秘书长联系。心想只好等李明溪来了再说。万一到时候柳秘书长没有空,就下次再约。只有就柳秘书长的时间,这是没办法的。

直到八点一刻,李明溪才偏着头进来了。一见李明溪,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李明溪不问他笑什么,也只冲着他笑。朱怀镜发现今天李明溪还算听话,真的理了发。也许是平时看惯了他蓬头垢面的样子,今天见他理着这小平头,怎么看怎么滑稽。最好笑的是那刮掉了胡子的嘴皮子,反而觉得厚了许多。朱怀镜总感觉李明溪是个胡涂人,不放心他办事的任何一个环节,仍叫他把画再打开看看。确认是他昨天看过的那两幅画,才算放心。却又不马上打电话同柳秘书长联系,只是反复交待李明溪:“不要像平时那样发神经,人家领导同你握手,你死人一样不知道伸出手来。也不用你主动伸手,得人家领导伸手你才伸手。领导一般只伸一只手,你就得身子稍微往前倾些,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礼貌地摇几下。嘴巴也不要死憋着不出声,你得说感谢领导关照!你别笑,我这么交待你,在别人听起来也许有些滑稽,但你真的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不这么交待,你就要误事。”

李明溪仍是哈哈笑了起来,说:“你以为我是幼儿园小朋友,还是以为我是傻瓜?不是别的,我不习惯。我不习惯那一套,你教也教不会呀!”

朱怀镜却认真起来,说:“那就不行!你这样子我的脸就没地方放!再说你让人家尴尬了,你的事也就黄了。”

李明溪一脸痛苦,摇摇头说:“真不该上你的贼船!好吧,就依你的吧。”

朱怀镜看看手表,已是九点多钟了,这才打了柳秘书长的手机。柳秘书长说才回家,欢迎两位。

朱怀镜打开柜子,取了一箱秦宫春扛着。出了办公室,朱怀镜倒觉得胸口怦怦地跳。他看看李明溪,见这人却若无其事的样子。朱怀镜深深地呼吸,平息自己的心情。可肩上扛着东西,不好怎么调息。他便把秦宫春放了下来,同李明溪一人提着一头包装带抬着。这样呼吸才顺畅些。他说不出这时的心情是激动还是慌乱。其实他知道自己既没有理由激动,也没有理由慌乱,却仍是感到心跳如鼓。

朱怀镜一路同李明溪闲聊了起来。说说话,也就放松了。等到了柳秘书长门口,基本上算是心平如镜了。他抬手敲了门,门马上开了。

开门的是小伍,笑吟吟地叫道朱处长好。小伍接过秦宫春,搬进了里屋。柳秘书长正在烫脚,不好起身,扬扬手招呼二位坐。朱怀镜见了这个场面,心里就笑自己刚才教李明溪如何如何同柳秘书长握手,纯属多此一举。坐下之后,他就介绍李明溪。柳秘书长靠在沙发上,双手含含糊糊打了个拱,笑道:“久仰大名!”

李明溪笑着摇摇头,算是道了哪里哪里。朱怀镜见他谦虚话都不知说一句,背膛上就开始冒汗。他瞟了李明溪一眼,见这人仍是木人一般,就拿话岔开,问:“今天柳秘书长忙得晕头转向了吧?”

柳秘书长苦脸一笑,说:“事情都凑在一起了!偏在这时,你余姨又住院了。我下午开会开到六点过,又马上赶去医院。晚饭才吃了的。多亏了小伍,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办。”

“余姨哪里不好?”朱怀镜关切地问。

柳秘书长眉头略略一皱,叹道:“她是一年有半年多在医院躺着的。”

朱怀镜就不好说什么了,只摇头而已。他原本不清楚柳秘书长家里事情的,后来听方明远说才知道些情况。柳秘书长同他夫人余姨结婚后不久,余姨就下肢瘫痪了,几十年来一直不见好转。两人便一直没有生育小孩。夫妻俩相濡以沫过了几十年,在干部当中很有口碑。

小伍过来为朱李二位倒了茶,又回屋里去了。一会儿又拿了干毛巾出来,站在一边。

柳秘书长望着李明溪,笑道:“我原以为你这当画家的一定长发披肩,胡须满面呢!”

朱怀镜忙说:“算您猜对了。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今天因为要见领导,才跑去理了个头发。不然啊,政府大门他都进不了。”

柳秘书长手朝朱怀镜点了点,说:“怀镜一定是你要他理发的吧?你这就不对了。艺术家要有艺术家自己的个性,头发长一点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自己的个性,他们就没有创造性,就出不了好的作品。李先生,你说是不是?”

李明溪也只是嘿嘿一笑。这时柳秘书长洗完了脚,小伍为他揩干了,又躬身端走了洗脚水。柳秘书长便对朱怀镜笑笑,说这小伍不错。说罢又叫小伍,脚指甲长了。小伍应了声,一会儿拿着指甲剪过来了。柳秘书长伸手接指甲剪,她却说,您躬腰太吃力了,还是我给您剪吧。柳秘书长笑着指指小伍,又对朱怀镜说,你看你看,这小伍就是这么个乖孩子。

小伍莞尔一笑,搬了小凳,在柳秘书长前面坐下,将柳秘书长的脚抱过来放在她腿上搭着,小心剪了起来。一时没有人说话,柳秘书长抬手优雅地理着头发。朱怀镜想找句话说,却想不起合适的话来,心里便很不是味道。他偏头偷偷看看李明溪,却见他没事似的,就像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他真是佩服这疯子。朱怀镜感觉只有自己这么尴尬,就越发尴尬。他知道柳秘书长是不会尴尬的。朱怀镜见识过不少这样的领导,你同他单独在一起,他爱和你说话就说几句,不然他就一言不发,要么面无表情,要么似笑非笑,听凭你闷得发慌,背生虚汗。

这会儿的柳秘书长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双眼微微眯起,就像风雅之士在欣赏音乐。只有剪趾甲的声音咔咔的脆响。小伍剪趾甲的样子看上去很专业,剪完之后又细心地打磨。好不容易等到剪完了,朱怀镜叫李明溪把画打开让柳秘书长批评批评。李明溪却不起身,只朝朱怀镜伸过手来。原来画正好放在朱怀镜背后的矮柜上,离他近些。朱怀镜心里微微不快,只得抬手取了画。心想李明溪真不懂规矩。反过来一想,李明溪不讲世俗礼数,又正是他天真可爱的地方。要是在官场,这就是大忌了。官场里,人人都得按自己的职务、地位、身份,谨慎地守着些规矩,不敢轻易出格半步。事实上没有哪一个文件规定了这些规矩,可它却比法律条文定了的还要根深蒂固。比方刚才李明溪朝朱怀镜伸了下手,本是正常不过的事,你离画近些,你取一下画是举手之劳,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按官场规矩就不行了。你李明溪好大架子!就来指挥我了?我还是处长哩!

朱怀镜拿着画站了起来,示意李明溪也站起来。李明溪不懂他的意思,仍坐着不动。他只好叫了声:“来,明溪,我俩打开让柳秘书长看看。”李明溪这才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同朱怀镜把两幅画一一打开了。先打开的是那幅大的,柳秘书长仔细看了看,点头说好好!再打开那幅小的,柳秘书长又细细看了看,却站了起来,说:“好好!总的说来两幅都不错,但我更喜欢这一幅。”李明溪就得意地望望朱怀镜,那意思朱怀镜立即明白了,这是说他的眼力不及柳秘书长。柳秘书长说着又凑近看看,再后退几步远观片刻,说:“不错,真的不错。特别是这一幅,构图、意境、用笔都很好。当然那幅大的也很好,挂在客厅里最好不过了。这幅小的我还舍不得挂出来哩!”

看完了画,柳秘书长就扯着李明溪说话。李明溪这下话就多一些了,但也只是一问一答,他并不主动说什么。柳秘书长同李明溪说了一会儿,就交待朱怀镜:“怀镜,李先生画展的事,你就多操些心。有困难你就立即同我讲。这样的人才,我们荆都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一个城市,没有几个一流的艺术家,那里的文化品位就上不去。我有个观点,也许同一般人不相同。这就是说,我们固然要努力把经济搞上去,但如果忽视了文化建设,单纯地追求经济发展,那么经济的发展最终将失去活力。因为没有文化的支持,经济的发展是不会长久的。我还认为,经济可以在短时期内创造奇迹,而文化建设必须是一个长期的历史积累的结果。所以,我个人的意见是千万不能在文化建设上搞短期行为,一定要着眼于长远,着眼于未来,时时刻刻都把文化建设放在重要的位置。而这项工作又是非常具体的,说白了就是从艺术家抓起。抓了几个一流的艺术家,你这个城市就有品位了。我们说罗马的绘画与雕刻,说维也纳的音乐,说巴黎的文学,不就是因为那里诞生过几位鼎鼎大名的文学家、音乐家、画家吗?这个……当然,一方面也还要抓文化的普及工作,正确处理好普及与提高的关系,既要造就一批一流的艺术家,又要让文化艺术走进百姓的生活。我们什么时候也不能让艺术贵族化……”

柳秘书长滔滔不绝地说着,在李明溪听来却像是听天书,懵然不觉。他只是望着柳秘书长说话,笑也不笑,头也不点。朱怀镜知道李明溪听着这一套一套的官话就会晕头的,好在他那表情看上去还像在认真聆听教诲,不会让柳秘书长难堪。柳秘书长说完了,朱怀镜忙说:“柳秘书长的领导意识就是不一般,很有文化意识。不是我说得难听,现在的一些领导,别看他们都是读过大学的,有的还搞了张硕士文凭,可就是缺乏文化意识。没有文化意识,就很难谈得上现代意识;而缺乏现代意识,就免谈开拓精神……”

柳秘书长抬手示意朱怀镜慢些说,他就不说了。柳秘书长就接过他的话头,说起了朱怀镜的大事:“所以我就是一贯主张要大胆起用年轻的、有开拓意识的干部。怀镜哪,组织上准备给你压压担子啊。”

柳秘书长说到这里就停了片刻,也不看谁,只把头很舒服地枕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朱怀镜没想到柳秘书长同他的谈话就这么开始了。他知道,柳秘书长说的是组织上要提拔他,而他要说的当然就不能说感谢组织信任,而要说感谢柳秘书长栽培。于是他便望着那双并不望他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道:“非常感谢柳秘书长。我一定好好工作,绝不辜负您。”

这时柳秘书长才偏过头来,望了朱怀镜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接着说:“你在下面干过管财贸的副县长,我相信你干得好这个财贸处长的。我这几天很忙,就不再找你谈话了。今天算是正式谈话吧。财贸处处长的位置也空了很久了,你将这边的工作交一交,就马上上任吧。文件很快会发下来。我同人事处说说,安排个时间,我带你去与财贸处的同志见面吧。”

朱怀镜正继续说着感谢的话,柳秘书长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朱怀镜马上意识到应该走人了。但他没来得及调转话头提及告辞,柳秘书长打断了他的话,望着李明溪说:“那就谢谢李先生,谢谢你们二位了?”

朱怀镜马上站了起来,躬着身子说:“那我们就告辞了,秘书长您休息?”

小伍忙站起来,说:“朱处长二位好走。”

朱怀镜朝她笑笑,表示了谢意。他本想说句你在这里好好干的,可今天见这光景就觉得此话多余了。朱怀镜带着李明溪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微笑,见柳秘书长慢慢站了起来,朝他俩挥手。小伍跑在前面拉开了门。朱怀镜最后回头挥挥手,出门了。门便在后面轻轻掩上了。朱怀镜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出来了就没有再说什么,只低着头一声不响下楼。走了好长一段路,李明溪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柳秘书长的夫人还这么年轻?”

朱怀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住了,说:“他夫人?……哦哦,那是他家保姆哩!真是的,你这木鱼脑壳,我和他说话难道你一句也没听懂?”

“谁在意你俩说什么?我只听见你们这位领导好像说什么要抓几个艺术家,这口气就像‘文化大革命’。”李明溪咕噜道。

朱怀镜知道李明溪在有意幽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送李明溪到大门口,说:“我才是自己找事做哩!你的画展,得由我负责筹划了。这是你的事,我也没办法。好吧,你只把画作准备好吧,经费我来筹,到时候你自己再参加布置就行了。”

李明溪嘿嘿一笑,转身走了。朱怀镜却习惯地伸出手来,可他的手只好就势在空中划了一个弧,演变成了搔头的姿势。他望着李明溪在寒风中一偏一偏地踽踽而行,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暖意,胸口感动地跳了几下。他往回走了好一阵子,才隐约体味到自己刚才的感动是怎么回事。他禁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颇为感慨。他想这也许就是朋友吧!是真正的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朋友。只有在这样的朋友面前,他朱怀镜才是真实的朱怀镜。叹只叹如今想遇上这样的朋友太难了!

他一时脑子里像有许多东西要想一想,没有马上回家去。他径直去了办公室。进了办公室,首先想起的却是同玉琴通电话。他拨着电话,胸口就禁不住狂跳。这女人总给他这种感觉,实在是件很美的事。电话通了,玉琴平淡地喂了一声,听出是他,语气立即高兴起来,说:“嗬,怀镜啊,你今天是不是很忙?一天都没给我电话。我今晚正好轮着值班。”朱怀镜今晚也不便过去,就说:“有点忙。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知道的。我也正在办公室加班。告诉你,今天皮市长和柳秘书长都找我谈了,要我去财贸处当处长,过几天就要去财贸处那边了,这边的事得加紧交接。”玉琴默然一会儿,说:“恭喜你!我怎么慰劳你呢?”朱怀镜就笑了起来,说:“你说呢?”玉琴明白他的意思了,就说:“你坏啊!不跟你说了,你好好加班吧。别太晚了,早点休息。”

放下电话,朱怀镜心里美了好一阵。想起身回去,又觉得还有什么事似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是柳秘书长夫人住院的事。他想应该去医院看望一下。单是去看看没有什么可多想的,问题是怎么去看。谷秘书长遇难了,看这形势一定是柳秘书长坐第一把交椅。柳秘书长现在对他还真不错,对这样的人物应表示必要的尊重。怎么个尊重法儿,就看你自己的意思了。朱怀镜想,上次为祝贺皮市长二公子赴美国留学送了两万,按职论级,等而下之,看望柳秘书长夫人至少也应送上一万块。想到要送一万块,他心里猛然跳了一下。这个数目对于他来说的确太大了,等于他两年的工资。再说加上上次的两万就是三万,这更让他不舍。唉!但没有办法,这个人情还是要做的。

朱怀镜拍拍脑袋,狠狠地咬了咬牙,出了办公室。一到走廊里,他立即恢复了平静,大步流星起来。楼厅口还有站岗的武警。

回家的路上,他想还是送五千块算了吧,只是住个院,况且她是常住院的。再细细琢磨一下,觉得五千块也过得去了,就想:不再变了,就五千吧。

到了医院问讯处,知道余姨这类病人应住八病室。他跑去八病室护士值班室一查,见有个38床余娟。再问问护士,正是余姨。他不忙去病房,跑到大门外,花八十块钱在摊上买了个花篮。

余姨斜靠在床上坐着,显得很孤独。床头只有一个茶杯,没有鲜花。她没有马上认出朱怀镜,表情漠然。朱怀镜微笑着躬下身子,说:“余姨,您好!我才知道您住院了,今天才来看您。”

余姨眼睛一闪,笑道:“你们那么忙,不敢惊动你们啊。坐吧,坐吧。”余姨脸色苍白,就连笑起来都似乎很吃力。朱怀镜感觉余姨好像仍然没有想起他是谁,就率性自我介绍:“余姨想不起来了吧?我是综合处的小朱啊。”

余姨忙摆摆手,说:“哪里啊,我记得你。”

说了一会儿闲话,余姨说:“小朱,请你帮个忙,扶我躺下。我刚才请别人帮忙坐起来的,等会儿又要麻烦人家帮我躺下去,不太好。”

朱怀镜忙起身来扶余姨。他手一触着余姨的身体,心里猛然一惊,几乎要打寒颤。余姨的身体疲沓而冰凉,没有一丝生气。她显然很虚弱,就在躺下去这会儿功夫,额上就渗出了虚汗。朱怀镜心细,见床头有面巾纸,就扯了一张替余姨揩了汗。余姨像是被感动了,脸庞红了一下。她问了朱怀镜的年龄,就说她要是结婚早,儿子只怕也有朱怀镜这么大了。朱怀镜知道这是她伤心的地方,就只是笑笑,避开了这个话题。

余姨说:“小朱,你回去吧,快十二点了吧。”

朱怀镜点头说:“好吧。您中饭怎么吃?”

余姨脸微微一阴,说:“小伍会送来的。”

朱怀镜起身说:“余姨您就好好休息,不要着急,安心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吧。”

朱怀镜出来了。他终于没有掏出那五千块钱来。就在他刚才扶着余姨躺下那一瞬间,他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在她丈夫心目中也许并不重要。那么带上一个花篮来看看也就行了。

朱怀镜出了医院大门,路过他刚才买花篮的摊子,无意间听见有个女人在讨价还价,最后用六十元钱买了他一样的花篮。他便想自己吃了二十块钱的亏,心里不快。猛然又想起自己原本要花五千块钱的,却只用八十块钱就交差了。这么一想,他心头就释然了,反而觉得自己赚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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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作者:王跃文

十八

方明远来电话说,向市长他们的骨灰下午四点钟到,皮市长将去机场迎接,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去一下。他就说去一下吧。

朱怀镜接完电话,上楼去皮市长办公室。方明远无声地笑笑,招手请他进去坐。见方明远这样子,朱怀镜就知道皮市长这会儿正在里面办公,就小心地进来坐下。方明远轻声说:“就在这里坐一下吧,时间差不多了,等会儿我们一起下去。回来马上就接着开追悼会。还有一个活动要请你,等会儿再同你说。”

朱怀镜问:“什么事?这么神秘?”

方明远嘴巴努一下里面,又摇摇头。朱怀镜就知道一定是这里不方便说的事,也就不问了。两人正轻声说着话,皮市长开门从里面出来了。朱怀镜忙站起来,说:“皮市长好。”

皮市长和颜悦色,道:“是小朱呀?坐吧坐吧。等会儿我们去机场接向市长,你也去一下吧。”朱怀镜忙点头说好好。皮市长将几个批示了的文件交给方明远,交待了几句,仍回里面去了。两人便接着闲扯。

不久柳秘书长进来,见朱怀镜在这里,朝他点头笑笑,就敲了皮市长里面的门,进去了。一会儿,皮市长同柳秘书长一道出来了。皮市长说:“小朱,一起去吧。”

柳秘书长也就说:“对对,怀镜一起去吧。”

下楼一看,就见坪里整齐地停了二十来辆轿车,每辆车旁都站着些表情肃穆的人。方明远上前替皮市长拉开了车门。皮市长不像平时那样热情地与同志们招手致意,而是低头缓缓钻进了轿车。其他的人也就不声不响地上了车。柳秘书长上了自己的车。方明远拉一把朱怀镜,叫他上皮市长的车。方明远自己坐到前面的位置上,朱怀镜就只能同皮市长并排坐在后面了。他心里觉得这样不妥,可来不及细想,就从车头绕过去。但当他走过车头时,突然很不自然了,似乎自己处在聚光灯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紧张就犯了个礼节错误。按规矩,他应从车尾绕过去,而不是从车头。他拉开车门,见皮市长端坐在沙发的一头,也不侧过脸来招呼他一声。他就有些后悔上这车了。

一路上皮市长一言不发,车上也就没有人说话。朱怀镜就想这些人也许都在暗暗笑他少见识。

到了机场,机场的负责人早迎候在那里了。大家只是握手,不多说话。寒暄完了,就有小姐过来,领着各位进了贵宾室。坐下不久,有人给每人发了一条黑纱。

一会儿班机到了,皮市长一行乘车去了停机坪。早有军乐队排着方阵候在那里了。先等其他客人下了飞机,军乐队才奏起了哀乐。就见韦副秘书长捧着骨灰盒缓缓出了机窗,却不见其他人出来。猛然听得一片哭声,朱怀镜回头一看,见是向市长夫人和他的儿女在哭。他就猜到这一定是向市长的骨灰了。皮市长同向市长的儿子一道扶着向市长夫人,上前接了骨灰盒。夫人抚摸着骨灰盒泣不成声。皮市长安慰着送她上了轿车。

这时,其他的人才捧着骨灰盒鱼贯而出。十几个人的家属便一齐哭号,顿时哭声震天。最前面的是谷秘书长的骨灰,其次是财政厅长的,再后面是工商银行行长的,最后才是向市长的秘书龚永胜的。先是厅级干部,再是处级干部。厅级干部又以资历为序论先后。

朱怀镜平生第一次见到一次死这么多人,很是震撼,一阵悲痛袭来心头,眼睛便发起涩来。这时,方明远拉拉他的手,凑过头来说:“皮市长二公子就要去美国了,皮市长想请身边几个人去家里聚一下。追悼会完了,我俩一起去吧。”

哭声很大,他俩说什么别人也就听不见。朱怀镜猜想这就是方明远原先在办公室里同他神秘地说了半节的什么活动了,就问:“都年底了,他不干脆过了春节再走?”

方明远说:“布朗先生正好要回美国去一趟,皮市长就想请他带着皮勇一道走算了,也好一路照应一下。”布朗先生是美资企业威茨公司总裁,同皮市长是很好的朋友。朱怀镜没有见过这个老外,只是听方明远说起过。

骨灰盒都交接完了,大家上车,车队直奔殡仪馆。

殡仪馆早安排好了灵堂,前来告别的领导同志和死者生前好友已分别候在各个灵堂了。皮市长和柳秘书长参加了向市长的追悼会,市政府其他各位领导和秘书长分别参加其他各位死者的追悼会。朱怀镜和方明远当然随在皮市长身边。如今会开得多,而且开得长,很让人烦躁,只有追悼会倒常常是开得简短的。十一个追悼会同时开,不到四十分钟也就结束了。因为事先准备得妥当,会上没有太多的花絮。只是朱怀镜过后听人说起在灵堂的布置上有过小小插曲。原来殡仪馆的灵堂倒有三十来个,但大厅只有四个,中厅有八个,其余的是小厅。按长期形成的惯例,市级领导的追悼会才能放在大厅,厅级干部和处级干部的追悼会只能放在中厅,一般百姓的追悼会当然放在小厅了。像这回一下子去世这么多高级别的干部在荆都历史上从没有过,中厅灵堂就安排不过来。但又不能把谁安排到小厅去,那样人家家属会有意见。经过反复研究,只得决定安排两位厅级干部去大厅。这也像如今用干部的惯例,只能上不能下。可也不能随便安排谁谁去大厅,还得论资排辈。于是谷秘书长和财政厅长的追悼会就破格安排在大厅了,这很让他们家属感到安慰。

大家出了灵堂,就有人收了黑纱。朱怀镜仍坐皮市长的车回机关。他吸取教训,从容地从车后绕过去上了车。皮市长仍不说话。几个人在车上一言不发坐了一阵,皮市长突然问道:“小朱,你那姓袁的朋友同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朱怀镜知道一定是方明远把那话传给皮市长了,但他不清楚皮市长同司机是不是很随便,就不重复袁小奇那句话,只是说:“是啊,那天您从荆园刚走,袁小奇就同我说了那话。他说得很神秘,我觉得奇怪,就马上打电话同方明远说了。”

皮市长抬手摸摸油光发亮的头发,若有所思地说:“是啊,神秘啊……”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落音几乎成了叹息。也许是刚才的对话过于隐晦,气氛感染了大家,谁也不便多说什么。朱怀镜猛然觉得车内的空气似乎稀薄了,禁不住深深地呼吸几下。但他的深呼吸是在不动声色中完成的,免得别人以为他是紧张了,显得小家子气。他很不喜欢汽车空调制造出的温暖,就像他不喜欢女招待们用职业笑脸挤出的热情。

方明远很会来事,见大家不声不响,就说:“放点音乐吧,轻松轻松。”

“哦,对对,放点音乐。”皮市长表示同意。

方明远随便拿了盒磁带,放了音乐。偏巧是电视剧《红楼梦》的那首插曲《枉凝眉》。这首歌在朱怀镜心中已有特殊意义了。他微眯着眼睛,似觉仙音袅袅。而此时此刻他意念中的玉琴却是格外的曼妙典雅。

车到办公楼前停了下来,方明远飞快地下车替皮市长开了车门。皮市长起身下车时说:“小朱,同小方一块去玩啊!”皮市长说得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朱怀镜忙说好好,谢谢。可他说什么皮市长也许还未听清,因为这位领导边说话就边下了车。

方明远送皮市长上楼去了,朱怀镜就进了自己办公室。一看手表,已快到下班时间了。他正不知怎么去皮市长家,方明远下来了,进来问朱怀镜:“你说怎么个去法?”

朱怀镜就说:“你看呢?不怕你笑话,我是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规格的活动,不懂行情。”

方明远说:“我知道还有几个人参加,可他们都是大老板,我俩同他们不能比。但起码得这个数。”他说罢就伸出右手,比划着五个指头。

朱怀镜问:“五百块?”

方明远哑然而笑,说:“五百?你真是少见识。我说的是至少五杆!”

朱怀镜吓了一跳,说:“五千块钱?”

方明远说:“你不想想这是什么档次?人家也不请别的人,只叫了平时同他很随便的几个人。”

朱怀镜当然明白方明远说的意思:你能得到皮市长的邀请,就是你的荣幸了。可他早已送去两万块了,这回再送五千,就是送冤枉钱了。但他又不好怎么说,只得笑道:“好好,就按你说的,我俩每人五千块吧。”

方明远说:“干脆我俩一起打个红包。我已准备了一万块钱,你要是现在手头没有钱的话,我就先垫着。”

方明远这么够朋友,朱怀镜很感激,忙说:“谢谢你。我手头正好还有五千来块钱,就不劳你垫了吧。”

于是朱怀镜就找了张红纸,写上“方明远、朱怀镜敬贺”,再拿出五千块来一并交给方明远。方明远也数出五千块钱,凑在一起包了。方明远将红包往怀里一揣,朱怀镜就觉得胸口被什么扯了一下,几乎生生作痛。这五千块钱他本打算拿去看望柳秘书长夫人的,后来他终于没有拿出手。省了这笔破费,他还只当是赚了五千块钱哩,哪知注定不属于他的终究不属于他。他心里虽然不舍,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像沉浸在莫大的幸福里。他望着方明远,眼光里似乎还充满着感激之情。的确,搭帮这位仁兄的关照,他才这么快就让皮市长如此欣赏了。

两人再说了一会儿话,等同事们下班走得差不多了,就一同去了皮市长家。一进门,王姨热情地迎了过来,说欢迎欢迎。皮勇便倒茶递烟。王姨让皮勇招呼客人,自己进厨房忙去了。她说小马一个人忙不过来。

已到了几位客人。有三位是见过的,华风集团老总吴运宏,荆达证券公司老总苟名高,康成集团老总舒杰。大家一一握了手。还有两位朱怀镜不认识,同方明远却都是熟人,他便道:“这位是公安厅严厅长。”又介绍朱怀镜:“这位是政府办公厅财贸处处长朱怀镜同志。”

朱怀镜忙双手伸过去同严厅长握了手,道了久仰。他对严厅长的确可以说是久仰了。这位厅长大名严尚明,常在电视里露脸,只是今天没有穿警服,少了些印象中的煞气,倒叫他一时没认出来。

方明远又介绍另一位:“这位是飞人制衣公司老板……”

没等方明远介绍完,这位老板忙说:“在下小姓贝,贝大年。请朱处长多关照。”说罢就递上名片。朱怀镜接过来一看,却见是:裴大年。这家制衣公司是荆都有名的私营企业,裴大年也算是荆都鼎鼎有名的人物。朱怀镜早就听人说过这位裴老板的掌故,今天一见面,他就猜到那些趣事一定是真的了。原来“裴”同“赔”同音,人家叫他裴老板,他听来总觉得是赔老板,专门赔钱的老板。他很忌讳别人这么叫他,自己就经常有意把这个字的音读错。关于他姓氏的笑话很多,说是有回一位大学生去他那里应聘,进门就说:“裴老板好。”他脸色马上黑了下来,纠正道:“本人姓贝。这字读宝贝的贝。”那位大学生觉得奇怪,心想哪有连自己姓氏都读不准的人呢?就疑惑道:“对不起,也许裴先生老家方言裴读作贝吧,标准读法应是裴,同赔偿的赔一个音。”这下裴先生更加不高兴了,挥挥手说:“好了好了,你愿意赔你回家赔去吧,我们公司是个很发财的公司,需要的是能为公司赚钱的人。”大学生这才恍然大悟,悻悻道:“好吧,你就姓贝吧,背时倒运的背也读背哩!”大学生说罢摔门而去。朱怀镜觉得这个故事明显带有演义色彩,不完全可信。但裴先生不喜欢人们很标准地读他的姓氏,只怕是千真万确的。这时方明远朝朱怀镜神秘地笑笑,也就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大家正寒暄着,苟名高说:“我记得上回见面,朱处长好像是综合处处长?”

方明远接腔说道:“名高老板好记性。这回他又高就了,去财贸处任处长。”

朱怀镜便连声谦虚着。苟名高说:“那好啊,今后就要你朱处长多关照啊!我们证券公司可是归口你那里管哩。”

大家便都来奉承朱怀镜,请他多关照。他却连连摇头,笑着说:“各位奉承我也不讲个地方。这是在哪里?这是在皮市长府上,大家都在皮市长领导之下啊!一切都得有皮市长的重视、关心和支持才行!”

大家便都说这话非常正确,皮市长对我们一贯是非常关心的。正摆着皮市长的好,王姨从里面出来,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老皮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方明远说:“皮市长太忙了。这几天那个事情一搞,很多文件都没时间看,他说看看文件再回来,要我们别等他。”几位就说哪能不等皮市长呢?当然要等他回来一块吃饭。太忙了,领导太忙了。美国总统都还正常度假哩,我们市长就如此之忙。我们的领导是人民公仆,就是不一样!哪能像西方国家官员那么优游自在?

话题便越扯越远,从中国领导说到西方官员去了。严尚明不太说话,只是附和着大家笑笑。方明远朝朱怀镜使了个眼色,再说:“怀镜,我俩去里面看要不要帮忙。”朱怀镜会意,站了起来。两人往厨房去,王姨见了,说:“你俩坐呀!”方明远说:“要不要我们帮忙?”王姨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同方朱二人客套。方明远马上拿出红包,说:“王姨,这是我和怀镜凑的一点意思,只是表示……”王姨很生气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你这两个孩子,这么不懂事。勇勇去美国也实在太远了,就请几个随便的人来家里坐坐。你俩还这么客气,老皮不骂死你们才是。”方明远硬把红包塞进王姨手中,说:“王姨你这样我俩就不好意思了。皮勇去留学,这么大的事,我们当然得有所表示呀!”

王姨没办法,只得接了红包,说:“你这两个孩子,真是的。特别是小朱你,真不像话。你别跟小方学,他总这么见外。”

朱怀镜便傻乎乎地笑笑。他知道王姨是说他太客气了,心意都表示两回了。王姨这话方明远听了,也并不觉得见外。他反以为自己同皮市长关系近一层,表示一下意思是应该的。而朱怀镜同皮市长打交道还不多,还没有自己这么近,就讲这些礼尚往来了,似乎不合适。

王姨说没有什么忙要帮,请他俩回去喝茶。两人便欣欣然回到客厅。他俩依照各自的想法理解着王姨的意思,心情都很好。

这时有人敲门,大家知道是皮市长回来了,纷纷起身,准备迎接。皮勇去开了门,却见进来的是他的哥哥皮杰。皮杰身材魁梧,个头比皮勇高些。他进门就边取皮手套,边哈哈道:“欢迎各位朋友,各位兄弟。”说罢就同各位握手,很用力。握着朱怀镜手时,就问方明远:“方哥,这位一定就是朱处长吧。”朱怀镜忙笑道姓朱姓朱。方明远显然同皮杰随便惯了的,就说:“叫他什么朱处长,叫朱哥就是了。”皮杰就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啊,可又怕人家不认我这小老弟呀!我愿意大家都做我的兄弟,只是我没这个福气。”

这时王姨出来了,嗔怪皮杰道:“我一听闹哄哄的,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也没有个规矩,谁同你是兄弟?严厅长你要叫叔叔哩。”

皮杰双手朝他妈妈和严厅长各打了个拱,说:“严叔叔作证,我是从来不敢在您面前乱来啊,说真的,我老子都不那么怕,就怕严叔叔。”

严厅长慈祥地笑道:“王大姐,你别看皮杰是在外面自己闯天下的人,规矩可都懂啊,一向对我很尊重。”

王姨却很严肃,对皮杰说:“你刚才的话就有问题。你规规矩矩,干吗怕严叔叔?严叔叔会吃人?”她又转过脸向着严尚明,说:“老严,杰杰这孩子没有他弟弟听话,野得很。我可是早就同你说了,要你对他严些。要是发现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就好好治他一下。”

皮杰嬉皮笑脸起来,玩笑道:“妈妈你饶了我吧。在座的你们都是领导,就我一个人是老百姓,就别开我的批判会了。我可是守法公民啊,我们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啊,就怕你们当官的不高兴了拿我们出气。”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裴大年马上举手说:“老弟,真正的老百姓是我啊!这里厅长的厅长,处长的处长,吴总他们三位也是国有企业老总。老弟你呢?好歹还是干部留职停薪。我可是工作单位都没有的人啊。最没地位的是我这种人。”

朱怀镜止住裴大年的话头,说:“贝老板,你别小看自己了。其实在座的要论级别,你最高。你不记去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有个小品?村长上面是乡长,乡长上是县长,县长上面是省长,省长上面是总理。所以总理比村长只大四级。你私营企业老板可以说级别要多大就有多大。放在全市来说,你的顶头上司就是皮市长,所以市长只比你大一级。要是放在全国来说,你是直属总理的,所以你只比总理矮一级。”

顿时哄堂大笑。裴大年搔头挠耳的,脸有些微微发红,却没事似的自嘲道:“朱处长这是在笑话我了。”

方明远感觉到裴大年有些难堪,就正经说:“怀镜虽说的是玩笑话,这中间却包含着深层次的大道理。我们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就是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政企要分开。企业就是企业,不应讲究什么级别,也不应有什么主管部门。软件大王比尔·盖茨,你说他是什么级别?可西方七国首脑会议得邀请他作为代表参加哩!要说级别,这不相当于国家元首级了?”

大家都说言之有理,都说政府办公厅的干部水平就是高。方明远谦虚道:“哪里哪里。要说这方面的理论水平,还是怀镜的高。他搞了多年经济研究,肚子里一套一套的。刚才随便一句玩笑,就揭示了深刻的理论问题。真是喜笑怒骂,皆成文章,快抵得上鲁迅先生了。”

朱怀镜就笑指着方明远说:“明远啊,我刚才并没有得罪你啊,你这么臭我!”

王姨劝道:“好好,都不错,现在年轻人都不错。”

裴大年早没了窘态,接过王姨话头,说:“对对,都不错。皮市长赏识的,还有不中用的?都是栋梁之材,前途无量啊。”他奉承的是朱方二位,眼睛却瞅着王姨。其他人便附和裴大年,都说皮市长最关心人,最重用有才干的人。话题便自然转到皮市长慧眼识才,知人善任上来了。

大家正左皮市长右皮市长,皮市长敲门回来了。呼啦啦一片全都起了身,笑着向皮市长道了辛苦。皮市长便一一同各位握了手,道着欢迎。

王姨却佯作生气的样子,说:“你说得好听,还欢迎哩!我说你是假欢迎啊!要不然干吗拖到这时才回来?你是想躲过同志们吧?”

大伙儿都被逗笑了。皮市长也玩笑道:“你们都见到了吧?在外你们都听我的,回家我就得听她的。我的地位很低啊!世界妇女组织干吗不到我家来开现场会呢?”

这时电话响了,裴大年正好坐在电话旁边,就拿起电话,说请问找谁。可他听了一会就皱了眉头,转过脸疑惑说:“不像是电信局催电话费的,是个说外语的男人声音,没有一句中国话。”他说罢就准备放电话。

皮勇忙说:“别放电话,我来接。”

皮勇跑去一接,回头对他爸爸说:“是布朗先生,爸爸。”

“你问他好。”

皮勇翻译过去,又回头说:“布朗先生说谢谢你和你们的政府对他们公司所给予的一切帮助,他代表他们公司表示感谢。他还特别感谢你对他个人的关照,他和他的家人对你表示由衷的感谢。”

皮市长说:“你告诉布朗先生,我们对他将继续加大对荆都的投资表示赞赏。我们对外商的政策不会变,如果说有变化的话,我们的政策只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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