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本来我这个人是不善于与人争辩的,但当司小吟把他这段话翻译给我之后,我却油然生出一种交锋的激情,于是也把彬彬有礼四个字忘到脑后了,总不能一交手就甘拜下风吧?何况人家还尊我为博士呢。阁下何以见得?我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杯中的马爹利酒在灯光下像琥珀一样泛着金黄色。拜登侃侃而谈:三十年前,我曾经在剑桥的东方研究所专门进修过中国古代思想史这门课,也听过杨荣国教授做的讲座,他的观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按照他的理论,贵国的民族精神崇尚的是儒家学说,孔夫子所创立的儒学中最核心的一点便是天下大同,而实现天下大同的途径便是忍为高,和为贵,因此,几千年来,东方人都是在忍与和中度过的,这是一种忍辱负重的伟大韧性,它使得东方民族更喜欢完美圆满。而悲剧则是反其道而行之,破坏甚至阉割了这种完美圆满,所以才难为历代所接受,这也是贵国难以产生伟大的悲剧作品的根本原因。他举起杯致意,说了声sorry,表情上却很得意。司小吟翻译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梅恃雪也不安地往我这边瞥,他大概知道我是个激不得的人,担心拜登这番多少带有点挑衅味道的话会引发我的出言不逊来。我礼貌地举举杯,然后微笑着说:这位先生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令我感佩,您的观点足可以成为一家之言。其实不仅是贵国,即使在中国,持这种观点的人也不少。但是恕我直言,阁下的论点忽略了历史论据的支持。我有意停顿一下,桌上的人都屏住气息听我说下去。据我所知,早在一百多年前,英伦三岛的戏剧舞台上就上演过一部改编自中国传奇的话剧,叫做《中国孤儿》,是吧?众人纷纷点头,拜登确认这一点,补充说,这部剧作在《英国戏剧史》中提到过。不错,这部剧在中国的名字叫《赵氏孤儿》,讲述的是春秋时期晋国发生的一场宫廷斗争,表达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不朽真理。即使按西方标准衡量,它也是一部典型的、正宗的、名副其实的悲剧。由此可见,中国不但有悲剧,而且中国的悲剧还曾对西方戏剧产生过深远的影响。中国文化史上被称做十大悲剧的作品中,像《赵氏孤儿》这样的杰出戏剧不胜枚举,比如《窦娥冤》,比如《汉宫秋》,比如《长生殿》,比如《桃花扇》,每一部都有几百年的历史。我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司小吟边翻译,脸颊上边泛出红润的光泽,好像我给她争了多大的荣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