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水的活挺熬人,白天晚上连轴的转。
每天从饲养场里背两捆麦草,在要浇的地头,找块软和背风点的沙窝铺上,晚上钻进去困觉。
还不能睡实了,得时时警觉着,水要钻透了仰坝或是漫过了田埂,那就闯下大祸了。
渠里的水都是从祁连山顶的雪融化后流下来的,给每个公社每个大队每个生产队都是有定额数量的。
为个水,公社与公社、大队与大队,村子与村子间,经常起矛盾,甚至几十口子搅和在一起打架,背着行李卷儿到县革委会门口“上访”等。
我们刚插队后没几天,就让老乔派上说,“你们刚来,有些活我还不好安排,先去上访吧。”
就跟上村里的一大伙人,到县革委门前上了一次访。
县革委会的人一看知识青年都来了,好家伙,就给我们大队多拨给了几百立方米的水。
春天里的水更是贵如油,不能有半点的马糊。
所以,晚上整得人神神经经,稍一听到哪儿有点响动,就感觉是不是倒坝了,从麦草堆中钻出来去瞅一回。
往往也许是野兔子在跑或是风把田野里的啥给刮响动了。
返回来刚躺下迷糊着,这块田里的水可能又浇满了,需要倒了仰坝去浇下一块田。
田大了还好说,能浇个两三小时,让人也能睡上一觉,如果哪天晚上遇上的尽是小块田,你甭想睡觉了,折腾你一晚上。
遇上个刮风下雨天,那就更糟了。
晓芳的棉军大衣让我带去晚上盖,几次遇上晚上下大雨,被雨浇得湿湿的,拎都拎不起来,半新的大衣半个春天过去,就从半新变成了旧的。
白天吃饭也是我和袁老大换着吃,地头上不能离人,所以,也常常吃不到点上,回去后,饭都凉了。
点上的女生要给我再热一遍,我饿得猴急,也怕又点锅灶的让做饭的女生麻烦,就那样冷冷的吃,我胃反酸的毛病就更加经常化了。
一天,月亮很明,天也不太冷,也正碰上浇一块大田。
我和袁老大稍稍放松了些,两人仰躺在麦草铺上,眼睛数着天上的星星,欣赏着远处祁连山蜿蜒起伏的壮观景色和山巅上泛着柔光的积雪,闻着袁老大嘴里喷出的旱烟味儿,瞎闲聊,感觉也挺惬意的。
聊着聊着,就相互问起了两家的情况。
我就把我爷爷的爷爷到我爸的经历,简单给他叙述了一遍--要是以前,我是不会给他讲的,可是,自打夏治保训过我后,知道别人都陆续知道了我的家庭背景,也就对别人没密可保了--在这之前,就是那次晓芳硬叫我出去到渠沿后的第二次出去,我就坐在渠沿上,把我从小从爷爷嘴里听到的从祖爷爷到太爷爷又到我爷爷直到我爸的情况全给晓芳吐露了。
袁老大也把他祖上的脉络给我捋上一遍,两个人就有一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盯着天上的星星发感慨。
我说:“我爷爷那时要是跟上马步芳跑到台湾去,现在会是个啥样?”
袁老大也感慨,“我老爷子你说他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地积攒个什么球家业!他倒早早一撒手去了,弄得他的孙子现在都跟上背黑锅,不好活!”
我就问袁老大:“问你一句话,如实回答,你都这么大岁数,可以说是黄土埋脖子上的人了,你临离开这个世界时,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袁老大想都不带想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临闭眼前能给我娃袁祁连说上个媳妇。
可是,我家的这成份,谁家愿把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推!看样子,这个愿望是死也达不到了。
一想到我娃得打一辈子光棍,我这心里就……”
袁老大嗓子就有点哽咽,说不下去了。
两人就无语。
他吧咂吧咂吐他的旱烟,我数天上稀疏的星斗,心里沉甸甸的。
我就联想我跟晓芳的事情,假如她家中知道了我家的情况,会是个什么态度?心里就凄惶惶的。
半天,袁老大就又反问我,“那你呢,娃子,你的最大愿望是什么?”
我说:“我还真没好好想过。”
“人总得有个念想。”
“没有。”
我说,“就是有,也没有你那么清楚明确。”
“你就随便说一个。”
“咋好随便。
随便了就不是最大的了。”
“你就想想说一个出来。”
我想了一会儿,说,“要非让我说一个,那就是能香香地吃一碗肥猪肉。”
上次晓芳带回的那半饭盒肥猪肉真是太香太香了,到现在我都还记着它的味儿。
袁老大听了我的话,半天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娃子,你还是岁数太年轻了。”
接着就又补了一句,“罗晓芳晚上有事没事老找你来,我看她对你挺实心眼的,你可别不上心,难得呀。
看紧了。”
我就再不吭声了。
突然,袁老大说,“我咋听着花蹩子他家坟头那边有动静,是不是仰坝窜水了?”
我竖起耳朵来听听,说:“没有呀。”
“嗳,有,我听得真真的。”
“聊得正好。”
“不行,我得去看看,回来再聊。
要是仰坝倒了这块地浇不上,明天老乔不骂你他骂我。”
我就说,“你躺着,让我去。”
袁老大就嘱咐我:“去看仔细了,马糊不得。”
“好的,”我说,从麦草铺中钻出来,去到花蹩子家的坟圈里去看虚实。
还没走到,我就真听到了动静,可是,听到的不是水声,而是人的声音!这声音我熟悉,好象是一男一女发出来的窃窃私语声。
我明白过来是咋回事,好奇心使我多了个心眼,放轻了脚步,绕了个圈接近了上去。
我借着高高的沙沟梁做掩护,得以靠得他们很近,才抬起头来张望--天哪,我看到马大有裤子褪到膝盖处,露出两片大屁股,在月亮下,泛着白光。
女的竟然仰躺在个蚊头上!起初我没认出她是谁,因有马大有在遮挡着。
正在猜测,她开口说话了,声音随风飘过来,我才辨出,是李秀萍。
我的天,只知这两个平时关系好点,一个给一个做饭时挑水,可关系发展得如此迅速,都进入了最实质性的阶段,我却还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也确实,自打狗之后,就常常被分上跟四类分子干活,跟点上的人接触一下子少了,特别是浇水以来,常常跟他们几天都打不上个照面,也难怪我对点上的事情孤陋寡闻。
我猫起耳朵来仔细听--“在哪?咋找不到。”
“再上来点。”
一阵嗦嗦声后:
“还是摸不到。”
“哎呀你真笨。”
又一阵嗦嗦声后:
“找着了。”
传来马大有哧哧的喘气声。
“哎呀,轻点,我疼。”
“我也疼。
你再上来点。”
“人家腰撅得难受。”
“要不你再往下躺点?”
“腿旁边有马齿苋,把人扎的。”
“我拔了它。”
“别拔了。
快点来。”
“我也扎。”
“快点,我害怕,坟里头有死人。”
……我悄悄地放轻了脚步从原路上退了回去。
袁老大躺在那里抽着旱烟问我,“有情况没有,咋去了那么长时间?”
我回答“没事,两个野猫在闹春。”
袁老大一轱辘翻起身来,“咋个没事,猫最爱乱扒乱搔的。
我去看看。”
我急忙拦住了:“没事,被我早撵跑了。”
六第二天回去吃完晚饭,我把马大有叫了出去,跟我上渠沿。
马大有问:“啥事,我不能跟你去。
我今晚还有事呢。”
我哧哧地笑了一声。
马大有感觉到我笑声中有含意,问我:“你笑啥?”
“不就是跟李秀萍上花蹩子家祖坟上的那点破事。”
“啊,你都知道了?”马大有大吃一惊,“你见到什么了?”
我又哧哧地笑了两声,“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你就不怕花蹩子家的祖先人把你俩拖进坟眼里去。”
“你全知道了?”
“我当时腿都抬起来了,准备在你那白屁股上狠狠踹一脚来着,后来忍住了。
你们也挺能挑地方的。
你他妈当时在荒滩地里烧狗时那么怕鬼,现在咋不怕了?还专门捡人家祖坟上去干事情。”
马大有搔着脑门道:“那一阵上来,就啥都顾不上了。”
又拉我一把,“坐坐,你先别去渠沿,那儿有袁老大,不好说话。
你仔细说说,你昨天晚上是咋看见的?”
我就跟他坐下来。
马大有掏出纸条和烟丝包来,往纸条上倒上烟丝,拧把好了一只递给我,我说:“我不吸烟,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今天非抽一根。
陪着我抽。”
我就接过烟来,马大有替我点上了,才去拧自己的。
一会儿,我们两个就冒上了,吐出浓浓的两股烟雾来,飘到旁边的田里去。
我就把昨天的细节给他讲了,马大有有点儿难为情,感慨说,“你说说,再找个啥地方,点上满屋子的人。
外边到处泛地气,潮乎乎的。
就坟眼里干燥点,而且还暖和避风。”
“你们就不怕怀了孕?”
“给你说人到那时就啥也顾不上了。
再说,哪有那么巧的,一次就怀孕。
你和罗晓芳多长时间了,不也啥事都没有?”
“去你的!”我捣了马大有一拳头,“我跟罗晓芳啥事都没有。
那象你俩,狗一样的。”
“就当你说的是实话。
不知你是咋控制的,我可是办不到”
“李秀萍要是真怀了孕,你们俩咋办?”
“大头给我支了招。
他说是赵埋汰告诉过他的,女人怀孕一个月就那么几天,就是来月经的前几天,只要躲过了那几天,放心干,屁事没有。”
“真的?”我受了一次性教育。
马大有又感慨道:“我们点上还是保守。
你听没听别的知青点上这方面的事?”
“没有,你讲。”
马大有就有滋有味地讲起来,说是有一个知青点在男女生房间的隔墙上掏了一个洞,两边分别挂上一张伟人像和语录。
到了半夜,男生就掀开画像和语录钻进女生房去,各找各对象的被窝,天亮前再钻回自己房间来。
一天,队长突然提前去催促上工,敲门没人应,扒到门头顶上的窗子一望,屋里被子都拉开着,可就是空档档的咋一个人影也不见,心里特纳闷,想这帮小子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上哪去了?是不是又去偷瓜摸枣地惹祸端,就去村子里找了一大圈,也没发现人。
等第二次回来,再扒到门头顶上看,却见一个不少都躺在被子里。
队长揉着眼睛更纳闷了,真是遇上鬼了。
说自己眼睛好好儿的,咋就看走眼了呢。
我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说马大有:“你也太夸张了。”
马大有就道:“嗳,真事,你别不信。
传得有鼻子有眼,那语录内容都有,说是上边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我就笑道,“竟敢在伟人的眼皮子底下干这么出格的事情,也真是太亵渎了。”
“没办法,你看生产队的那些个牲口们,看着它们干,我就不相信你会心里不痒痒,会无动于衷?人也一样,需要释放发泄呀。”
我不吭声了,真让这小子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两人起来时,马大有拍我一把,“你要说的是实话,就抓紧点。
那样,你才能把罗晓芳给拴牢了。”
我若有所悟。
回到渠沿上,袁老大有点不高兴地问我,“吃个饭,咋这么长时间?刚才仰坝窜水了,把我吓坏了,狠收拾了一阵子,没把我累爬下。
你以后吃饭可不能耽误这么长时间。
有个啥情况,一个人可真收拾不住。”
我“嗯--”了一声,躺到麦草铺上去。
袁老大又跟我要讲他老爹当年创业时的艰难,起五更,睡半夜,吃糠咽菜如何如何,可我已没了兴致,我的心思转到了马大有给我留下的那些话上,咋跟晓芳那样呢--我心里盘算着。
心里正想着事,从一沙沟里钻出个人来,吓我一跳,揉眼睛一看,原来是花蹩子家的傻女子花花,一边从我们这边的渠沿上走过,一边在系裤带。
花花走过后,远远地,从土沙沟的另一头,又绕出个人去,是那媳妇被在荒滩地里架火烧了的光棍花蛋。
我心里纳闷。
就问袁老大,“我咋感觉这两人不对劲?”
袁老大长长叹口气,道:“这个花二球,自从老婆病死后,就象头发情的公驴一样,恨不得去扒牲口。”
“听说他媳妇是他干那事太厉害给弄死的?我咋就不明白。”
我多了一句嘴。
袁老大就给我讲起来:“花蛋这个媳妇是用自己的妹妹换亲换来的。
娶上媳妇过门后,见天不得闲地跟媳妇整事,媳妇怀了娃也不放过,结果,几次都把怀的娃弄流产了,媳妇就得了月子病,又掏不起钱看,死抗着。
就那样,硬是把媳妇给拖球死了。”
“刚才我看他和蹩子家的花花一个从沙沟的东边出来,一个从沙沟的西边出来,花花还在提裤子,系腰带,身背后全是泥。
我怀疑花蛋没干好事。”
花花今天十*岁,模样长得还俊俏,可惜是个傻子。
我们刚下来时被老乔派上去县政府上访,讨水有功,老乔让蹩子在自己家里请我们吃顿饭。
我们全点的人前去,刚一推门,除过看到那条大黑狗冲上前来汪汪叫把我们吓一跳之外,就是看到院子里光屁股坐着的花花。
蹩子上前来为我们挡住了吠叫的黑狗,又训斥坐在地上的女儿,“快回去,让你乖乖呆在里屋,你咋不听话偷偷又出来?”
傻女子一边向我们傻笑着,一边让蹩子不情愿地硬拽进里屋去。
在站起来的瞬间,就把小腹处露在了大家伙面前,一下子把我们全点的女知青羞得一个个捂脸的捂脸,转身的转身。
男知青们则全瞪直了眼睛盯着看,一直到花花被蹩子硬拖进里屋去。
吃完饭后,大家回点上来,刚开始还都一个个装灯,最后,就嘈嘈起来了,蚊子问:“你们说今天蹩队长家都给我们吃的啥?先从卷毛回答。”
卷毛就回答说吃的啥吃得啥。
接着又是大头说,说完了我说,我说过了捱丁志雄,丁志雄说完马大有说,马大有说完了,蚊子就笑着说,“就那么几样菜,你们说的都不全乎。”
我们就反问他,“那你说,没说上的菜是啥?”
蚊子就嘴一咧道:“腌沙葱!”
大家这才想了起来,同意说,“好象是有这么一个菜来。”
蚊子就挖苦道:“还好象,它本来就有。
你们一个个心里想了啥了?”
大家伙就反过来反击蚊子,“你的心思在哪上边?为啥偏就要问大家这样的话题?”
谁都心照不宣,可是又谁都不愿先捅破。
还是卷毛胆子大,先挑开了,问:“你们说蹩子家的花花那下边,是不是和我们今天吃的腌沙葱特象?”
这才一下子把话给挑明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为啥蚊子将蹩子家的腌沙葱记了个清楚,原来是这个原因。
蚊子就狡辩,又埋汰大头,“我发现大头的眼睛吃饭时就一直没闲着地往里屋里瞟。”
“滚你妈的。
你才是那样呢。”
卷毛又埋汰马大有,“花花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发现马大有的眼睛都直了。
蹩队长招呼他进门他都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你呢?还不是一个球样,进门时头都撞在了门框上,还埋汰我。”
马大有反击卷毛,又喃喃道:“以前,我只以为我们男的下边长毛,没想到,女的也有……”
大家就一阵哈哈哈地笑。
就是在那天晚上,卷毛那损的手第一次伸进了我被窝里来。
七袁老大将掉进麦草堆里的几个土块捡了扔出去,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来,取出旱烟袋,倒进去些烟丝丝,拧把两下,卷好了,问我,“你也抽一根?”
我说,“我不抽烟,你知道。”
“抽一根吧,冒着,我慢慢地把村子里的一些个稀奇古怪的事倒给你听。”
我来了精神头,接过袁老大递过的烟卷来。
一会儿,他也为自己又拧好了一只,我们两个就点上了,懒懒地躺倒在麦草铺上,听他娓娓道来。
袁老大说:“花蹩子年轻时当民兵连长,他爹又在合作社里当社长,所以,神气得不得了。
那时候国民党整天吵吵要*,我们虽然处于大后方,可是,民兵也常常组织训练。
训练时,经常将队伍拉到大荒地去,说是为了适应艰苦的环境,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队伍里不光有男民兵,也有不少女民兵,蹩子就在大荒地里把花花妈的肚子给搞大了。
为了不让人发现,花花妈采取了各种办法往下打孩子,往下身灌辣椒水,用枪托捣肚子,大运动量地训练,可是,都没成功,孩子生命力很顽强地钻出了她妈的肚子。
当时,上边特恼火,让你去荒地里训练,没让你训练个孩子出来,就查是谁给怀上的。
其实,也很好查,没用多费劲,花花妈自己把蹩子供了出来。
上边勒令他们马上结婚,所以,蹩子是先当爸后办婚事的。
待办完婚事,小孩都半岁了,还不会叫不会笑的,他们才发现不对头,赶紧抱上上医院,大夫就说那孩子在怀孕其间脑子受了损伤,天生愚呆。”
我一阵唏嘘。
唏嘘过后,我感慨:“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夏天里有时都不穿裤子满村的跑,也不是个事。”
“可不咋的。
所以蹩子头疼得很,恨不得快快将她嫁出去。”
“谁要呀!”我喊道。
“嗳,还是有人要。
你看象花蛋这样的,急得疯了似的,可又穷,不就瞄上了花花。”
“可他那是解心慌,真让他娶,他未必乐意,谁愿意娶那么一个傻子当媳妇。”
“唉,你还是不了解农村。
娶这样女子过日子的多了,总比一辈子打光棍的强。”
我又唏嘘地直摇头。
“你别摇头,人逼到那一步了,你就得那么做。
娃子,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岁数,有些事情你才能真正明白了。”
过了一阵,我就说,“说点别的轻松点的,这个话题挺沉重。”
“你说,说啥?”
“村里人都说袁老二家的孙子不象爸倒象他爷爷。
难道那孩子真是他妈跟他爷爷乱搞生的?” “那还能假。”
“是咋回事?”
“那年袁老二的儿子袁平娃刚刚结婚后被派上祁连山里修水利,蹲下抱一块石头时,太圆太滑了,娃子没抱住,哧溜地从手中滑脱下来,自己也屁股撅到地上,石头就压在了裆里,把卵子给压劈了。
娃子被送到医院里住了回院,出来后,一阵子新娶的媳妇不干了,闹着要回娘家去,回去后就闹着要离婚,袁老二提了厚礼左劝右说才把媳妇重接回来。
当时大家觉得这媳妇虽然被袁老二接回来了,但走只是迟早的事,袁老二他是白花钱,儿子下边使不上劲,他当爹的再给亲家提多厚的礼屁用不顶。
可是,那媳妇自打回来却再没闹着回去,而且之后,没多久,肚子就大了。
有人看见那媳妇在院子里跟老公公打情骂俏的,精神头还挺足,袁老二老婆也不管。”
袁平娃自从出了那事后,不但声音变细,腰板变弱,胡须退去,说话也奶声奶气起来,而且人也变蔫巴了。
一次干活时,花蛋欺负平娃,“呔,平娃,你晚上和你媳妇还睡不睡一个被窝?”
“你管球得宽!”
“你那玩意现在管用不管用?”
“管用不管用也不用你管!”
“你媳妇晚上是不是和你爹挤一个被窝?”
平娃就一轱辘起身来,和花蛋撕把到一起,扯了半天,谁也没把谁摔倒,平娃就扔开花蛋,坐在地上气虎牛斗的样子。
花蛋就嘻皮笑脸地逗平娃,“跟你耍个玩笑,看把你气成那个样子。
你得感谢你老子,不然,你媳妇早扔下你跑了。”
大家就哈哈哈一阵笑。
花蛋在村子里既贫又赖,出了名的二球,谁都奈何他不得。
平娃打又打不过花蛋,就愤愤地说:“看我回去告我爹。”
花蛋就不以为然地道:“去就去,谁怕。
就怕你不敢去。”
……今天浇的是一块很大的田,可在晚上好好踏下心来睡上一觉。
所以,我和袁老大唠得猛欢势,一直到睡意上来。
临睡之前,袁老大不放心,说,“走,我们俩再到后沙梁那边去看一遍。
我总觉得不踏实,那段沟沿不怎么结实,要是在那儿冒了水,就没办法收拾了,沟里的水全都要放到下边的沙滩里去了。”
我就起身和袁老大一起去看水。
袁老大有个手电筒,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只靠它了。
来到那条昴梁,他一边照,我一边弯下身子细瞅,看沙梁上有没有渗水。
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一切都挺好。
我又用铁锨将不放心的地方拍实了,又沿着地埂巡视了一遍,两人才回来。
躺在地铺上,袁老大问我:“还想不想唠了,想听了,我再给你说说袁老三家的事情?”
我说,“我困了,明天晚上再唠吧。”
“行。”
我们就睡了。
半夜里,我正做着梦,梦见别的点的知青来到我们点上窜点,看上了晓芳,要跟我打架,我正着急着,被捣醒了,袁老大在叫我,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看一遍沙梁?”
我揉揉眼睛,有点儿不耐烦:“睡前看得好好儿的。
没事,把人困的。”
“嗳,还是看看,看看睡着就踏实了。”
“我困。”
“那你睡着,我去。”
袁老大就爬起来自己拎着手电走了,我咋好睡着,只好也爬起来,跟上去。
来到沙昂梁上,细细地用手电照了一会儿,袁老大吩咐我在沙梁上不放心的地方,又倍了几锨土,拍硬实了。
又沿着沟沿地埂巡视一遍,这才回来,说:“现在睡,多踏实。”
我瞌睡麻糊,心里怪袁老大太神经,明明好好儿的,非要去折腾一趟,搅了我的好瞌睡。
我急猴猴地躺下去,很快,就又睡实了。
又一个接一个地做梦。
不知啥时候,感觉又被老袁捣醒了,我又揉开了眼睛,很不耐烦,问:“咋?”
“我咋听后沙梁有声响?我们过去再看看。”
我竖起耳朵听听,道:“老袁你神经,哪有什么声音!”
“你再听。”
我又听了一阵,说:“风吹树叶子的声音。”
“是吗?”
“绝对没错,睡吧。
把人困的。”
老袁就也躺了下来。
我又睡了过去,又一次被捣醒了。
这一次,我被捣疼了,正要发作,埋怨老袁,只听老袁大吼,“不好了,沟梁倒了!”
我还有点不相信,袁老大早都扔下我,没魂地跑了。
我赶快拎着锨跟屁股过去看。
远远我就听到了咕咚咕咚的声音,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吓得几乎瘫在地埂上,心想,坏了,沙梁真的倒了!等我来到后沙梁处,我的眼睛就几乎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水把沙梁已冲开半米宽的大口子,而且豁口在急速地扩大,一切补救措施都显得无济于事。
袁老大还在那里使劲地往豁口里扔土。
见我来了,急忙吩咐我,“赶快去把我们铺的麦草用草绳子捆了背来!”
这也不失为一个亡羊补牢的办法。
我就急急跑回去,将地上的麦草全划拉了,用原来捆了麦草的草绳捆好了,背上去,来到后沙梁处。
此时,袁老大已经不知从哪里划拉了几条粗细不等的枯树枝子,拦在了豁口处,见我背来了麦草,急忙吩咐我将麦草小心地置入豁口处的树枝前,水还在往豁口处灌,但已经见缓见小了。
袁老大说,“要再有个什么东西堵上就好了。”
我急中生智,说,“把我们的铺盖拿来堵上?”
老袁叫道,“嗳,好办法,赶快去取!”
我二回返回头去,到睡的地方,将袁老大的被子,我的被子和晓芳的军大衣全拿了来,听着袁老大的吩咐,全塞进了豁口处,水流总算被截住了。
袁老大又吩咐我,“赶快往上扔土!”
我们俩就拎了铁锨急急地铲了旁边的土往豁口处扔。
那料想,我扔出去的一锨土正好压在一个主要拦着麦草和铺盖的树枝上,树枝被打斜了。
袁老大急忙伸出铁锨去拦,可惜没拦住,树枝被冲得顺流而下,顿时,豁口又被重新撕开。
我们俩使出吃奶的劲往豁口里不停地扔土,可是,已经是回天无术。
豁口越拉越大,最后将沙梁全部拉断,三四米的大豁口中,水流湍急而下,挺他妈壮观!我和袁老大的铺盖与晓芳的大衣都被冲到了下边的沙滩里,但两人都顾不上去捡,呆呆地看着漫滩的黄水,傻傻的了。
半天,袁老大绝望地喃喃,“这下可咋给老乔交待。
这下就不只挨顿骂就能过去……”
此时,东边的天色已开始发白。
远处,祁连山最顶尖山峰上的积雪已经染上了早晖,和还有些被黑幕罩着的田野相比,显得格外的耀眼,亮闪闪象一把锋利巨刃。
下边褐色的蜿蜓起伏的山体轮廊也渐趋清晰起来,似一条卧躺在大戈壁上的狰狞巨蟒。
“日它个奶奶,咋这么快就天亮了!”我平生第一次诅咒开白天,害怕它的到来。
袁老大长长地哀叹了一声,拄着铁锨,绝望地蹲在了沙昴梁上。
我能感觉到他那一声叹息的份量。
瞅着满眼的黄水,远处那淹在沙滩中的铺盖与晓芳的军大衣,和身旁那大大的豁口,我心底涌上一股浓浓的悲凉,开始胃里剧烈地反开酸水……第一节至第四节一批斗会是在青年点院门前,也是队部院门前放电影的场子里开的。
平时架电影幕布的两个木头杆子上,拉了一根绳,写了几个大字,批斗地主袁xx大会。
字是老乔让丁志雄写的,没让我写。
足以看出老乔对我的态度。
两杆子间,摆上了从队部里搬出的一个长条桌,蹩子负责主持,老乔负责讲话。
蹩子宣布批斗会开始后,老乔先念领袖语录,然后又讲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最后来上一段伟人诗词(当时最时髦的讲话形式):“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国际形势不是西风压倒东风,而是东风压倒了西风。
我们的朋友遍天下.但是,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盘居在台湾的国民党反动派相互勾结,沆瀣一气(那时候这个难懂的词到处都在用,以至于连农民也将它变成了口头语言)亡我之心不死,国内的地富反坏右也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里应外合,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蠢蠢欲动。
最近,中苏边界又有些紧张,在我们村子里的地富反坏右就坐不住了,急不可待地跳出来表演,他们或策划于密室,或点火于基层,这次沙沟倒水事件,就是他们的具体表现。
贫下中农们,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一定要记住了伟大领袖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老乔讲完了,蹩子就一声吆喝:“将地主老财袁xx押上来,”随即,袁老大就被两个背枪的民兵押到了桌前。
我偷偷抬起头来窥上一眼,发现袁老大的脖子里被架上一条驴脖子里才架的鞍子,脸蹩得通红。
接着,蹩子就领着喊开了口号: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打倒地主恶霸袁xx!”
“袁xx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我也跟着举拳头,但头囊到腔子里,不敢抬起来,心里不是个滋味,跟站在前边的袁老大的心情没啥两样。
胃里反着酸水。
蹩子最后又领着大家喊出最后一句口号来,“过去的苦,比黄连苦,现在的甜,比黄连甜。”
我举起了拳头,却发觉不对劲,应该是“现在的甜,比蜜糖甜,”蹩子怎么领上喊成了比“黄连甜?”下边的人竟然也跟上喊了出来。
卷毛蹩不住了,纠正道:“花队长你喊错了。
应该是过去的苦比黄连苦,现在的甜,比蜜糖甜。”
花蹩子略一尴尬,反应过来,说,“咋不对?现在的甜,可不就比黄连甜。”
“你不对,就是不对。”
卷毛和其争辩了起来。
几个社员也参加进来,形成了两派,知识青年大多支持卷毛,而社员们大都支持蹩子,说比黄连甜和比蜜糖甜也没个啥区别,说知青们是小题大作。
一时间,会场有点乱了起来。
卷毛就又不依不饶地说:“你蹩队长错了就是错了,还不承认,上次批林批孔你就把商秧说成是儒家,把子贡说成是法家,我纠正了你,你还不听……”
老乔就出来禁止道:“别转移斗争大方向。
阶级敌人最希望革命群众内部出现分裂,他们好隔岸观火。
会议进入下一道程序,由贫下中农控诉过去所受的压迫。”
袁老二就急猴猴地跳了起来--两个家庭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恩恩怨怨,早由过去的世亲变成了世仇,袁老二指头蛋子指着袁老大,义愤填膺的样子,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次你以为拉上个知识青年做掩护,就能遮挡了你的罪恶用心?告诉你,贫下中农的眼睛是雪亮的,不受你的蒙蔽。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我家大年三十没粮吃,我爸找到你爸门上去,借点粮食,你爸竟然不念骨肉亲情,不但躲着不见我爸,还放出你家的恶狗来,把我爸咬得鲜血淋淋!”
蹩子这时候就又领着喊开了口号,“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
“永远跟党闹革命!”
场子里竖起密密匝匝的拳头。
口号声在夜幕下的村庄中,嘹亮激越。
整个人群就象一团被激情燃烧着的火焰。
袁老二越诉越苦,到最后就声泪俱下,引得下边的人忍不住地都想上台去打袁老大的耳光。
袁老二诉过后,袁老三诉。
袁老三诉完后,花蛋也不甘示弱,说:“你们诉的那些个苦算得了什么,我小的时候,春荒头上断了顿,奶奶就给我扒榆树皮,拿回来和着些高粱面度饥荒,每次拉屎都是奶奶用个棍棍给我掏,掏得我*直冒血。”
起先大家没反应过来,还跟着唏嘘。
接着就有人更正,“狗日的花蛋,旧社会那阵儿你妈都还没嫁到村子里来,哪有的你?你说的是六零年的事。
你这是对社会主义发泄不满!我提议揪出现行反革命花蛋,跟地主老财袁老大一起批斗。”
人群中有人响应。
都是那些平时受了花蛋欺负的。
特别是袁老二的平娃,吆喝得最起劲。
甚至喊出了“揪出现行反革命分子花蛋”的口号--他没有忘了花蛋在地头上对自己的侮辱。
老乔出来制止:“不能混淆阶级阵线。
花蛋是说的不对,但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能随便上纲上线。
那样,只能是亲者疼,仇者快。
花蛋的事情过后再让他写检查,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批判地主袁老大,要把他批倒批臭,踩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还有谁要控诉的,就上前来接着控诉。”
老乔说完,就摸着腰出了会场。
我以为他是上茅房去了。
人们在蹩子的口号声中,又一个个上去控诉。
会一直开到很晚了,该控诉的都差不多都控诉完了,可就是等不来老乔。
老乔不来,会就散不了场。
一时,会场有点儿冷清,有人打开了哈哧。
有的人说,“散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下地干活。”
蹩子有点把持不住了局面,就在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耳朵上交待了几句。
小伙子明白了似地点了点头,出去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老乔才跟着小伙子回来,气呼牛斗的样子,脸憋得跟袁老大刚被押上台时一样的红。
一进来,就挥手:“散会散会。”
我不明白是咋回事,但我猜老乔肯定是遇到了不高兴的事。
我想起了什么,左右张望,才发现,人堆里,竟然没有大头!我再在人堆扫,也没发现刘桂花。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批斗会散去后,好长时间了都不见大头回来,别人还没发现。
都拉铺盖睡觉。
大家伙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一个劲地安慰我,说:“批斗的是袁老大,老乔没在会上提你一个字,你就心放宽了。
你一个知识青年,老乔他也不敢胡来。”
他们哪里知道我此时想的。
我借口上茅房偷偷躲出去,到麦场去。
远远地,就发现老乔和蹩子都到了场上,旁边有两个民兵,扛着杆枪。
我就发现大头和赵埋汰被结结实实地用绳子在那里绑着。
我急急地回来,就向大家通报了消息。
大家一轱辘都从炕上翻起来,不睡觉了,往场上跑去,把女生都惊动了,纷纷出来问咋了,出啥事了。
我悄悄把晓芳揪到一边,说,“我刚才发现赵埋汰和大头在麦场上被五花大绑着,肯定是和刘桂花的事发了。”
晓芳吃一惊,又悄悄问:“今天批斗袁老大,你是不是心里不好受?”
“是。”
我回答,“陪斗的感觉。”
“想开点。
他斗的袁老大,又不是你。”
“可事情是两人干下的,而且老袁当时就要去看一遍,是我懒,挡住的。
主要责任在我。
所以,我觉的特对不起老袁。
明天干活都没法面对他。”
晓芳就也跟上我长叹一口气。
我和晓芳正说着,蚊子就回来通报了,说是大头和埋汰已经被从麦场上押回到了队部。
老乔已经让人连夜去了大队找夏治保,让打电话给公社和县公安局派人来。
我问细节究竟是咋回事。
蚊子说,“两人正在和刘桂花在场房子里整事,被老乔当场抓住了。
老乔说他俩是*妇女。
大头这次是完了,非被判刑不可。”
我心里为大头惋惜。
过了一会儿,点上的人都陆续回来了。
大家心情都挺重,没有睡意,说着这件事。
丁志雄就分析,肯定是老乔对他俩的行为早都有查觉,是准备好了抓他的。”
卷毛也说,“可不咋的,这边还开着会呢。”
蚊子说,“老乔是绕了一大圈从麦场后边悄悄靠上去的,大头那傻子还站在场房子前的路口处放哨,根本就没发现。”
大家就再没声了。
我长叹一口气,说:“其实上次我脚被砸的那天晚上,他塞给我个烧土豆,说土豆是从场房子里的火堆里烤的,还说他经常上场房子里找赵埋汰,我就觉得不是个事。
当时我还说了他几句。
怪我,没好好劝劝他,结果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老乔还不把他往死了整。”
丁志雄问:“*妇女一般能判多少年?”
蚊子回答:“哎呀,恐怕得判个十多年吧?现在就看他和赵埋汰谁算主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