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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至第七节五我就开始跟上袁老大在村子里浇水。.2

作者:李江 当前章节:14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马大有说:“好象没那么重。

上次那个在公社做扎根农村先进事迹报告的,叫晏什么来着?” 蚊子补了一句“晏学东。”

“对,是叫晏学东,那家伙后来把人绑在椅子里*才判了十五年。”

卷毛说:“他们这是*,*好象和*一样重。”

“大头今晚在队部里是别想睡觉了”丁志雄说,又想起了什么,“给那损送件衣服去。”

? “队部里有炉子呢,烧得旺旺的,火苗子蹿得老高,不冷。”

丁志雄就又感慨,“你说说大头,放下点上这么些女生,你不弄,非要去参和着搞个刘桂花。

那刘桂花有啥可搞的,整天脸都不洗,脏兮兮的,让人想不通。”

马大有说:“丁志雄你说错了,那媳妇要是洗了脸满受看呢。”

蚊子就敲二话:“有啥想不通的,点上的女生都让你们一个个号球完了,他找谁去?”

丁志雄就问蚊子,“你是不是和陈玉霞弄上了?”

“你怎么问这话?”

“前天两人约着出去干啥去了?在月亮地里手拉着手走回来的。”

“真的?”我问。

“你别信,丁志雄他胡啁。”

“我胡啁,你们在后墙边上干啥呢?你以为我没看见。”

蚊子就再不吭声了。

丁志雄就又转过头来说卷毛,“你卷毛他妈的在大头这件事情上也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卷毛喊道:“他嫖刘桂花与我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丁志雄说,“你不把人家马秀兰撬了,他能去凑那个热闹!”

“马秀兰哪是我给他撬的?是他自己拢不住人家心。

要这样说来,我还得记恨张一凡呢。

我跟罗晓芳都有那么些意思了,硬是让他给撬黄了。

我怪谁去?”

二天早晨天还没放亮,就听到有汽车声。

大伙急忙起来了,就见一辆警车来到村里,从车中跳下几个人来。

其中有穿警服的,也有公社派来的人。

老乔将其迎进队部去。

我们知青想进去,被当在了门外。

过了好一会。

门开了,公安要将人带走。

让青年点上将大头的东西收拾收拾。

大家伙这才反应过来,忙着帮大头卷行李,收拾脸盆牙具的。

大家的眼睛都有些湿。

我把那件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的晓芳的军大衣也放在行李卷上 --大头和我一样,没大衣。

大头眼泪下来了,说:“你晚上也要浇水,给了我,你咋办?”

我说:“没事,我能扛。

毕竟在点上,还有大伙,咋都好办。”

大头就说:“没听你的话,真后悔。”

又转过头去对大家伙说,“我走了。

我大头给大家伙丢人了。

你们好好的劳动,别学我。”

丁志雄就说,“过一段有机会大家上县城去看你。”

卷毛也说:“去了态度好点,老实交待,有啥说啥,不要隐瞒。

争取宽大处理。

少判上两年。”

大头就动感情地说:“你今后对马秀兰上心点,别争到手不知道珍贵的,人家可对你是一片赤诚。”

卷毛就羞愧地低下头去,感觉到了丁志雄昨天那句话的份量。

大头又转过头去求公安,“能不能把绳给放松点?一晚上了,胳膊捆得麻麻的了。”

众知青就帮着求情,公安才将绳给放松了些,一边放绳一边说,“干那事的时候咋就没想到被绳子捆的滋味不好受?”

几个女生在一边干看着,都不好说什么。

还是马秀兰,对大头还有那分心,从自己身上掏出两块钱来,上去塞到大头的上衣口袋里,说:“带上,到监狱了看着给自己需要啥了买个啥。”

大家伙被马秀兰的行动提醒了,纷纷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往大头口袋里塞,没有的,就回去从自己箱子里取。

这个给一块,那人给五毛。

大头一下子眼泪就喷涌而出,跪了下去。

男儿膝下有黄金,大家都知道这一跪的份量。

警车都开出村头好远了,大家伙还凄惶着。

老乔吼了一声,“太阳都照着大豁口了,还不去上工!”

大家这才回点上去拎铁锨。

女生都一个个抹着湿湿的眼窝。

我扛着铁锨出院门,晓芳在旁悄悄问我:“你把大衣给了大头,你晚上咋办?”

我回答:“没事,我能扛。

晚上多从麦场上背两捆麦草。”

晓芳说:“把我的褥子给你抽了去。”

“不不,那你咋办?”

“没事,现在都快夏天了,晚上睡觉不是太冷,就是硌点。”

我扛着铁锨,迈着沉沉的步子到渠沿上去。

一个很怕见的面孔我得面对。

因为送大头耽误了出工,此时太阳已经爬出了东边的地面,远处祁连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早晖中闪着银白耀眼的光,看上去很有一种苍凉的美。

几抹早霞洒在暮春的田野里,万物生机的景象。

蹩子家的果树已经花儿落去挂了果,又累累地赘出半墙来,诱着人。

渠边的柳树也垂下很长的丝绦,上边茂密地长着绿绿的叶片。

我远远地就看到,渠沿上,一位老者躬着身子,迎着阳光,手里拄着铁锨,立在渠沿上,在俯看渠里的流水。

早霞的清晖也洒在他那清癯的脸上和肩上。

身影长长的折弯在渠沿上--他是袁老大。

我实在是怕见到他,可是又不得不见他。

走近了,他淡淡地望我一眼,说:“来了。”

“来了。”

袁老大象没事似的,吩咐我:“我们把昨天倒了的沙沟梁争取在今天再打起来。”

“嗯。”

我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就拎了锨和他打沙梁。

袁老大再没话。

半天,我停了锨,嚅嚅地小声说:“昨天,是我不好,没听你的,结果让你遭那么大的罪。

真没想到,早知道……我肯定……”

“别说了,娃子。

干吧。”

我就再不吭声了,使劲地卖力气,想以此来赎回自己所犯的不可饶恕的罪过。

袁老大就阻止我, “悠着点干,娃子。

日子长着呢。”

我就听话地又慢了下来,不过,经过刚才一阵使劲不歇气的干,我全身都冒汗了。

袁老大这才叹了口气道:“昨天流掉的那些水,也确实是太可惜了,可多浇好几亩地呢。

前几年,就为争这么些水,上边的两个村子打架把人都打球死了,你说老乔他能不上火。”

“可他把你整的太狠了些。”

“娃子,这算个啥 ,你没看到的多呢。

我都早习惯了,回去后该干啥干啥,还让老婆子给温了二两烧酒,一边让她给我拔火罐,一边抿。”

“他老乔不该把驴鞍子套在你头上,那不是侮辱人格吗?伟大领袖早就说过,要文斗,不要武斗。”

“还讲个啥人格不人格的。

其实架驴鞍子才好,你才不知道,放在脖子里暖暖和和的,挺舒服。

我特怕他给我脖子上吊磨盘。

那玩意吊一晚上回去,好几晚上你就甭想睡觉了,脖子就象是被折断了一般,好长时间都缓不过劲来。”

“怎么可能?就是队部前边放的那个半块磨盘?”

老袁不吭声表示默认。

我惊呆了,“那磨盘我们知青刚下来时比手劲,我一个手都拎不起来!”

“你寻思啥呢!娃子。

你没见过的世事多了。”

我再不吭声,默默地和袁老大你一锨我一锨地把沙土往昨晚冲开的豁口里扔土……二夏天里,每天的农活就是反复地给一块块的农田车轱辘转地薅草。

等把最后一块田的草薅完,最先薅过的地块的杂草早都又长得漫过了庄稼,就重回过头来接着薅第二遍、第三遍。

中间就是给一块块的地里撒化肥。

化肥还必须赶在浇地前的一刻里撒到地里去。

这样,才能使化肥的功效得到最大发挥。

所以,我们白天薅草,晚上常常加班撒花肥。

一天,大家正在薅草,在我身边的李秀萍突然“哇哇”两声,就跑过去背开人了去呕吐。

我不知道是咋回事,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我问她咋了。

她说“没事。

就感到胃里突然反酸水。”

我也没当回事,以为她也和我落下了一个毛病。

第二天,她又是那样,我就说你是不是胃有了毛病,应该到大队去看看赤脚医生。

她说,“没事,就那一阵,过一会儿就好了。”

一段时间后,薅草时,就见她再不呕吐了。

我又问她。

她说,“前几天可能是薅草时老撅着的原因,把胃酸泛上来了。”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发现李秀萍身子变得臃肿起来,腰看上去比以前粗了些。

一天半夜,我们加班去撒花肥。

我抱着个脸盆,脸盆里盛上化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麦田里撒着,旁边就是花蹩子家的祖坟。

我瞌睡得恨不得扔了脸盆去靠在他家的坟头上打个盹,实在是太困了,我就走出麦田去,来到花蹩子家的坟眼前。

正准备找地方躺下去,却发现黑暗中,有人的说话声从坟头背后传了过来--“我肚子疼得要命。”

女的的声音。

“咋回事?”男的问。

“我也不知道。

刚才有一块儿还没来得及撒上化肥水就漫过来了。

补着撒时,在水里多呆了一会儿,这会就疼。”

“哪个地方?”

“就是小肚子这。”

“哪,这儿?”

“再下点。

你的手刚撒过化肥,不要把我的肚子上的皮肤给摸过敏了。”

“没那么玄。”

“前几天你们男生用化肥袋子做床单,咋也都身上起疙瘩?”

“这会儿咋样?”

“还疼。”

“那咋整?”

“我怀疑我是不是怀孕了?”

“啊?我的天。

这可咋整!”

“也不一定。

你别背负担。”

“要是真怀了孕,那我俩可就完了。”

“谁让你不听我的。

每次拦都拦不住。”

“你也没实心拦我。”

“要是真怀孕了我就不活了,真丢人。”

“千万别那么想,我们想办法。”

“有啥办法,除非去县城医院做了。

那样,大家伙就全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那有啥办法。”

“那样我真不想活了。

丢死人了。”

“好象听老乡说加大劳动,使劲干重活,就能把它流掉。

没事你就便劲地蹦、跳。”

“我试试,看行不行。”

两人说完,绕出了坟眼。

我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眯不着了,脑子里乱哄哄的。

既替马大有和李秀萍耽忧,也庆幸晓芳相对保守,不然,他们两人面对的困境,也会降临在我和晓芳头上--晓芳毕竟是当地县城下来的知青,在这方面很保守。

以前,我也忍耐不住地几次向她暗示过那种要求,她都拿话岔过去。

每次,也就是让我摸摸她,再要有进一步的要求,就被她挡住了。

就在偷听了马大有和李秀萍在蹩子坟头上干事对话的那一次,第二天,我和马大有蹲在渠沿上谝完之后,我就抓挠起来,后来又看见了花蛋和花花从沙沟里跑出来,心里就更是痒痒得不成。

别人都能干,我们为啥就不能干?都是个人,把人憋的。

有一天晚上,我和袁老大浇水时,晓芳又去看我。

很晚了,我送她回点去,来到半道上的一片沙枣树林里,我搂住了亲她,还把手伸进了她的怀里,摸她的*,又硬钻进皮带去摸她的下边。

晓芳当时也有点被调动起来了的感觉,低声地呻吟着,还下死劲地跟我亲嘴,就象磁铁石相互吸着那样。

可是,当我腾出手来要解她的裤带时,她却突然醒悟了一般,象换了一个人,责问我:“你想干啥?”

我嗫嚅地回答,“想干别人都干的那种事情。”

“那不成,怀孕咋办?”

“大头给马大有说了,说赵埋汰说的,你们女的一个月就来月经前那么几天,只要错开,就没事。”

“不行。

他赵埋汰懂个啥,又不是医生。

万一怀上咋办,让我还活人不?”

“哪那么巧。

马大有和李秀萍都在干。”

“你咋知道的?”

我就把我那天听到和看到的给晓芳讲了。

晓芳仍旧捂紧了裤带,“不行,她是她,我是我。

真要是怀孕了,光我妈,就会把我骂死。”

“那要等到啥时候?”

“结婚以后。”

晓芳坚决地说,“结婚前绝对不行,太丢人了。

我们邻居一个女的结婚前打过胎,现在小孩都上小学了,还被人瞧不起,戳脊梁骨。”

我只好作罢。

奇怪,晓芳越这样,我越觉得晓芳单纯可爱。

我把在蹩子坟眼里二次听到的马大有和李秀萍的对话悄悄告诉给了晓芳。

自此,晓芳对我就更加在那方面防范了起来,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只要我稍稍有那方面的冲动,她就立马从我怀中挣脱出来,厉声道:“想学马大有是不是?忘了我叮嘱的了?”弄得我臊兴兴的。

之后我就感觉,李秀萍的肚子,咋看咋比以前粗了些。

一日,老乔要派我和袁老大的儿袁祁连,跟上袁老二的皮车去县城拉城粪,说是一家工厂家属院里的厕所。

本来城里的厕所都是由城跟前的生产队去掏,但这家工厂的头儿跟老乔以前在部队时是战友,就特意照顾,每次让我们生产队去掏。

前一天大家知道了此事,丁志雄就吩咐我说去了抽空上看守所看看大头,让做饭的马秀兰特意用白面烙了几个大饼子,其中的两个让我吃,另外的五个给大头带去。

几个人又从自己的旱烟纸包包里,匀出些旱烟来,由丁志雄用张报纸包结实用绳捆好了,交到我手里,说:“让大头那损在里边抽去,肯定急得要命。”

放好了饼和烟丝,我把马大有叫出点来,出院门到后墙根下,说:“我咋想这趟你应该去?”

“为啥?”马大有感到莫名其妙。

我说:“你们那天在花蹩子家坟眼说的话又让我偷听到了。”

马大有大惊:“你咋专门跟踪我们?”

“谁吃撑了跟踪你?确实是巧得很。

我当时也想到花蹩子家的坟眼里眯一会打个盹的,就听见了。”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

我是想,你可得当回事,对人家的身体负点责任。

跟上皮车进城起粪的机会领上李秀萍去县城医院里诊断一下。

要是没怀孕更好,你们心也就放下了,要是真怀了孕,可得认真了。

花蛋的媳妇是咋死的?”

“没那么严重吧?花蛋媳妇是让花蛋那二球没节制地弄,x死的。

我们才弄了几次,不一定是怀孕。

那天她肚子疼是因为在水里呆的时间长了。”

“反正我给你把这话说了,你再去跟李秀萍商量商量。

我可不是想把这脏活往你身上推。

我是为你俩好。”

“我知道。

你想哪去了。

我问问她,要去,明天早晨告诉你。”

“明早就来不及了。

要问你现在就去问,我等着你。”

过了一会儿,马大有跑了回来,说:“她不想去,知道你听到了我们的事,还把我说了一顿。”

我就再不好说啥,第二天早晨和袁祁连坐上袁老二的皮车,进城去拉粪。

进了城,我们来到那家工厂家属院的厕所。

袁老二不干活,挽挽鞭梢,拽拽鞍套的,全由我和袁祁连跳到厕所里起粪。

将粪起上来后,约能装两车。

装完了一车,袁老二就和袁祁连坐上车回村去送,估摸着赶晚上还能回来,将第二车粪拉上,第二天天亮前,就能回村。

白天就可以再不到地里干活了,美美睡上一天。

袁老二就叮嘱我,现在农村进城掏城粪的很多,别让他们趁我们人不在偷拉跑了。

袁老二和袁祁连走了,我到家属院一人家里要了一杯开水,就着把属于自己的两个饼吃了,然后揣着剩下的五个饼去看守所里看大头。

我不知道看守所在哪里,问来问去才打问到。

去到看守所,问门卫,门卫说犯人们押上去到邻市一个工业区的炼铁工地挖管子沟去了,得等到下午才能回来。

我只好在那里等。

等了好几个小时,从院里出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门卫和我唠熟了,指给我说,“他是我们的副所长,你问他。

他清楚犯人的具体情况。”

我将大头的情况说了,所长回答:“这人前两天已经判过了,被押到天祝石膏矿服刑了你们不知道?”

我从头凉到了脚,问:“判了几年?”

“好象是七年。”

我惊得没跳起来,叫道:“他又没整上,只是帮着了个哨,就被判了七年,也太重了些!” 所长说,“他也就是了了个哨,自己还没来得及整,要不,就不止是七年了!”

我又问赵埋汰被判了多少年,回答说是十三年。

我吐了一下吞头,好家伙,就那么一锤子,就得蹲十三年大狱!刘桂花那臭x也太他妈金贵了!我心里骂了一句,替大头鸣着不平,悻悻地抱着那五个面饼子和一包烟丝离开看守所,心里特别地难受,觉得大头实在是不值得。

回到那家工厂家属院的厕所前,真它妈的见了鬼,一大堆粪,竟然在我离开的个把小时里,象长了腿般地不异而飞了!我侥幸地希望是袁老二和袁祁连已经来过,见我不在,装了车回村了。

可常识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事,县城离村子近三十公里路呢。

他们这会儿最多也就是刚回到村子。

咋办?我马上想到了那天晚上批斗袁老大的场面,老乔他不会胡来吧?虽然我爷爷是旧军阀,我爸有叛徒嫌疑,又是阶级异己分子,可我毕竟是一名知识青年,量他老乔也不敢胡来。

青年点上的知青们也会替我说话保护我的。

想到这些,我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可是,过了一会儿,心里就又嘀咕起来,要是万一……我心里七上八下,早把从看守所出来对大头的同情忘在了脑后,现在是该同情我自己的时候了。

我就诅咒死了那偷粪的:偷啥不成,一堆粪,人肚子屙出来的,也偷。

那一车粪,对你们来说,可能并不见得有多重要,可能你们也是顺手牵羊,可它对我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天打五雷轰的一帮王八蛋!我真恨不得自己屙出一车来!

忐忑不安地将袁老二和袁祁连等来了。

袁老二一看光光的地上,问我,“粪来?”

我沮丧万分地回答,“我去看守所里看大头,回来,就发现,它没了。”

袁老二就说:“我看你这回咋给老乔交待!”

我不吭声。

袁祁连也不吭声。

半天,袁老二喊道:“还站着干嘛?回球!”

我和袁祁连上车去,坐在条化肥袋子上。

袁老二赶了牲口出了城往返回。

我头囊在腔子里,想心事。

皮车过一道桥时,一上一下颠簸了几下,才把我从沉思中颠醒过来。

抬起头来,远处的祁连山阴阴的,太阳早已滚下山。

山头上的白雪被几大片黑云遮敝着,下边的山体也黑乎乎的只能看清个大致的轮廓。

由于是空车,又是下坡路,马儿跑得格处欢势。

我就讨厌开那马来,你把车拉这么快干啥,回去找死呀!我的胃这时候又开始反酸水。

自打春天开荒挖坟眼老吃苞谷面饼子,回来后,我就感觉我的胃好象就留下了这么个反酸水的毛病,而且越来越厉害,以前是吃得太冷太热或吃不到点上饿过劲了反酸水,现在是一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心里有点压力紧张了也马上有反应。

马路两旁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地,已经长得有人头高了,哗哗地从我们的车边闪过。

我尿蹩了,请求袁老二停下来,我下去撒个尿,袁老二就说我:“把粪都丢了,还屎尿多得不成。

在城里时干啥呢,不尿?”

我不吭声,下车去,钻到玉米地里去。

老袁在车上喊,“你那尿水有多金贵,不在路边尿,还要钻到地里去。

都几点了?”

我心里骂道:“你他妈猴急个啥?就是爬灰搞儿媳妇,那也得等到晚上睡觉呀!”我撒过尿,真的就不想回皮车上去,要是没有个晓芳,我他妈就躺在这玉米地里,喂了狼拉倒!

上皮车后,袁祁连说话了,“总得想个法子。

回去给老乔交待。”

袁老二喊道,“想啥法子。

再想也变不出一车粪来,除非我们也去偷!”

我被袁祁连一说,才提醒了,脑子里开始挖空心思地想了起来。

最后,我一拍大腿,道:“有了。”

“啥有了?”袁老二问我。

我说:“我们到个前边村子,趁半夜没人,在他们随便那个庄子后边的粪堆上,偷点粪拉回去,和拉回去的那车粪混一混,老乔肯定发现不了。”

“亏你想的出。

要是让人家抓住咋办?”

“他们能偷,我们不能偷,不就是一车粪,抓住了能把我们怎么样?”

袁老二犹豫起来。

袁祁连可能从他老爹处也听到我跟他爹挺对脾气,也不想让我遭殃,就也帮着劝袁老二。

我这时候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一包烟丝和五个面饼子,忙从怀里掏出来,递上前去,“这包烟丝和这五个饼子是本来去看大头的。

没看上,就送给你吧。”

袁老二咧嘴笑了,说:“你张一凡崽娃子还学得挺会来事了。”

我笑笑,说,“以后,我们点上的知青要回城带回啥好吃的了,我不吃,都给你留着。”

袁老二就笑笑说,“没事,啥大不了的事,也不要去偷什么粪了,就空车回。”

“那回去后咋交待?”

“不就一车臭大粪,有啥交待不交待的?看把你们吓的。”

回去以后,就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上班,我忐忑不安地去地里薅草,老乔还背着手到我们干活的地块视察了一趟,果然没有提粪的事。

我的心才放在了肚子里。

丁志雄几个问我去看大头的事,我把情况讲了。

丁志雄一阵唏嘘,告诫我们几个,“以后都自重点,大头就是榜样!”说着使劲儿地用眼睛瞅马大有。

三转眼到了收麦的季节,田野里一片金黄,麦穗被褥热的夏风一吹,滚动着,似一把把大扇在摇晃着扇着蓝天。

麦穗儿相互碰撞磨擦,发出籁籁的声响。

天空中湛蓝湛蓝,云比棉花还白。

祁连山在夏日里好象显得比以前近了,近得都能看清上边背阴山洼里的一片片松树来,还有一道道曲曲折折的山脊与皱褶。

女知青们都被派上去割麦,男知青们则有的被派上在麦场上码麦垛,有的跟上皮车从地里往场上运麦捆。

我和马大有被派到一个皮车上。

我们各手持一个长长的木棍,木棍顶端有个分叉,用叉子将地上割倒捆好了的麦子叉到皮车里去。

叉一天下来,两个胳膊酸疼酸疼。

袁老二负责在车上码麦捆,我们稍偷闲一刻,袁老二就埋汰我俩:“昨晚上干什么了,是不是又和李秀萍罗晓芳整好事了,一个个乏得驴一样?”

熬到歇息,割麦的人们和装麦的人们围拢在一起喝水,抹汗,闲聊。

卷毛和马大有从地里揪了一大把麦穗,放在地埂上,又把揪下的麦杆揉成一团,用火柴划着了,去烤麦子。

有人就劝,说,“要让老乔看见,不骂死你才怪。”

蚊子说,“没事,我站着给你们放风。”

不一会儿,麦穗就起了浓烟,大家伙就都扑上去抢。

几个男社员就故意趁抢的机会往点上女生身上撞。

抢到了的,将烧糊了的麦穗放进手心,揉上几揉,用嘴对着手心的麦穗轻轻吹上几下,麦衣随风吹走了,剩下烧熟了的麦粒,张开嘴巴,送进去,立刻,麦埂上就响起了一阵嘴巴的咂巴声。

有人就一边咂着嘴,一边说:“嗯,新麦子就是香。”

我去坐在晓芳旁边的一个麦捆旁去,说,“你看祁连山,夏天我觉得咋跟冬天看时近了很多。

你觉得呢?”

“就是,天气晴的缘故吧,你看这天,多蓝,云多白。

昨天歇息时你唱的那首歌咋唱着来?再哼一遍。

我特爱听。”

“你说的是哪首?”

“就是那首‘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边马儿跑。

’”

“这会儿人多,还是别唱了。

这歌,好象也属于禁止唱的。”

“你肚子里那么多的歌都是从哪里学的?”

“我到我姑父的文工团去看他排练,在一个破屋子里的地上拣的一本歌本。

我就在上边学的。”

“这么说,识乐谱是你自己学会的?”

“课堂上老师教过一些,但主要是我自己学的。”

“你要好好接受下培养,肯定是个音乐家画家什么的。

可惜,埋没了。”

我说,“你别埋汰我了,我想都不敢想。”

转过话头关切地问:“你割麦子跟得上她们社员?”

“还行,”晓芳说,又问我:“你呢,往车上装麦捆是不是吃力?”

“就是,胳膊这几天酸酸的。”

“待会儿干开活后我帮你装,你替我割?”

“算,那能让你干,往车上周时,胳膊挺累的。

腰上也得使劲。

你们女的干不了。”

“那李秀萍咋老和马大有换着干?”

我就说,“我总觉得李秀萍象是怀孕了。

可是问马大有,马大有就是不承认。

你没问问李秀萍?”

“人家自己都躲,我咋问?”

“我咋看她咋就象怀孕了。

那天浇水时,我听得清清楚楚的。

你想不想去解手?”

“想。”

“那咱俩一起走。”

“不行,我知道你要想干什么。

这么多的人呢。

要去你一个人去,去过回来后我再去。”

“那我也不去了。”

晓芳就又换了个话头,说:“你知不知道卷毛要去上大学的事?”

我吃一惊,“真的,我咋一点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卷毛的爸前一段来点上了一趟,住了一晚上就走了,说是出差路过看看卷毛,还给卷毛带了几包点心,几个大肉和鱼肉罐头,还有一网兜苹果,还有一方盒牛奶糖。

卷毛爸走后,卷毛都把这些东西分给全点的男女生共同享用,赢得同点的一片好感。

这会儿,晓芳一说起来,我就嘴里有了大肉罐头和牛奶糖的味道。

晓芳说:“你不要问他本人,这事他对人都保密,我也是听大队我们家的一个亲戚说的。

他可能连马秀兰都没告诉。”

“他本来就对马秀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这一走,他们的事就更漂不定了。

上边同意吗?”

“他爸这次不就是跑这事来了?估计没问题。

听说公社书记是他爸部队的老战友。”

“要走什么时候?”

“秋天吧。

等麦地里的秋庄稼种到地里,就差不多了。”

半天,我怯怯地问,“你后悔吗?”

晓芳明白我的意思,说:“不后悔,有啥后悔的。”

“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我不吭声了。

半天,晓芳说,“其实,这个大学应该是你去上。

卷毛平时哪见过他拿起过一本书?”

我苦笑道:“上个星期村上演的电影《决裂》你没看?啥叫资格,手上的老茧就是资格。”

“可他劳动也没你下的苦多。

你下乡后干了多少苦活脏活,又挖死人又掏城粪的。

他干了个啥?”

我不吭声了,再接下去说,就又要说到敏感话题--那是时时刻刻藏在我意识里,但我又极不愿面对它的。

晓芳也知道,转了话头,接着说,“我家好象听说了我和你的事,最近老托人带话来,让我进城回家去一趟。”

“干啥?”我敏感地问。

“说我叔叔给我在驻县城的部队上物色了个对象,让我去见一面。”

我似被蟹子蜇了一口,“啊,真的?”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不高兴。

我借口队里活忙,就拖着没去。”

“对方是个啥条件?”我颤颤兢兢地问。

“好象是个排长,人挺老实的,说政治上挺有前途,还能往上升。”

“老家哪?”

“山东。”

我再没吭声,我的头大了起来。

我说:“马上就要开始干活了,我要去解个手。”

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地离开了晓芳,去解手。

其实我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坐一会儿,晾晾自己。

不想哭,但却比哭更难受的感觉。

我想绕远点,想到了隔着几亩地的一个崖头下的土沙沟。

那儿僻静,高兴了,就在那儿抹两把眼泪。

我发现,其实人在哭出来的时候,心里才挺痛快的,如果心里有事情,又妨着什么,不能哭出来,是最最难受的。

我钻进玉米地埂,走了一大截,又拐个弯,又穿过一大片糜子地,又绕过一片玉米地,我想尽量走远些,万一到时候嚎出声来,也不会让别人听见。

从崖头上下来,来到那条荒沟处,正要找个合适的洼地,酝酿一番自己的情绪,把它调动到最伤心的程度,好好地嚎它两嗓子,却发现在一个沙洼地里爬着两个人。

我看清了上边的是花蛋下边的是花花,大喝一声,“好你个花蛋,你竟然欺负个傻子!看我不告诉蹩队长!”

花蛋闻声大惊,急忙从花花身上爬起来。

花花就光着屁股傻傻地一边笑一边跑掉了。

花蛋一边系自己的裤带,一边嘻皮笑脸道:“没弄个啥,就是随便摸了摸,你大惊小怪个啥?把人吓一跳。”

“没弄个啥,你还想弄个啥?告诉你,上次我和袁老大看水时,你就和花花从村东头那条沟沟里出来,花花身后一身的泥,我就怀疑上你了。

还说没弄个啥。”

花蛋厚皮赖脸道:“她其实也愿意让我整。”

“他愿意让你整你就整?她是个傻子!”

花蛋看我一眼,“你们知青他妈都一个个有人解心慌,站着说话腰不疼。

我找谁去?你借我钱让我讨个媳妇?憋得受不了,找个傻子发泄发泄,你也管得宽!”

“不是我管得宽,你给人家把肚子弄大咋办?”我问。

花蛋说:“没听说傻子也能怀孕的。”

“要真怀孕咋办,你能娶她?”

半天,花蛋道:“那就娶拜,那咋办。”

我再不吭声。

解开裤带来撒尿。

花蛋就说,“你方便着。

我走了。”

“你干啥活?”我问。

“兑仰坝,我得赶快走了,不然别人怀疑我了。

你千万不要给别人说,我会记着你的好的。”

我方便完了系了裤带,花蛋已早没了踪影,荒崖边死一般寂静,好象此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想法早被刚才的眼睛所见冲得没有球了。

四果然应了晓芳的话,悲剧就在点上发生了。

一天夜里,我们刚懒懒地躺在炕上,闲谝了几句,正要睡去,就听门“嗵嗵嗵”一阵响,我们都被吓了醒来。

丁志雄问:“谁?”

只听陈玉霞在门外叫喊,“快开门快开门,李秀萍不行了!”

我们都大吃一惊,急忙爬起来,开了门,问咋回事。

几个女生就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李秀萍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得赶快想办法往公社卫生院送。”

我们几个就都出去往女生房里跑,马秀兰拦住了,说,“你们还是赶快去到饲养场里要车吧!”

还是丁志雄能稳住阵势,吩咐蚊子和卷毛去饲养场套车,让我到花队长家去叫蹩子,他和马大有留下来照顾这边的局面。

我去敲开蹩子家的院门,说了情况,蹩子穿上衣服跟我来,说:“下午不是还好好地上工来着,怎么就突然肚子疼得受不了啦?”

我说:“我也不知是咋回事。”

其实,我最清楚是咋回事。

来到青年点门前,院子里一片忙乱,驴车已经套好,拉到了院门前,里边放上了褥子,马大有正背着李秀萍出院门来。

丁志雄在旁边扶着,把李秀萍往驴车里放。

放好后,大家伙都要求去,丁志雄说一个驴车,哪能坐下那么些人,其它人都不要去了,由他和马大有加上陈玉霞去就行了,陈玉霞平时和李秀萍关系最好,再说,去个女的,也方便照顾。

丁志雄想得很周到。

说完,丁志雄就赶着驴车上路了。

我们一直送到村头,蚊子叮嘱道:“把驴看紧了,别再象上一次那样让它摔脱了辕跑球回来。”

送完他们我们往回走。

我问晓芳是咋回事,晓芳回答:“其实她今天下工回来,就一直嚷嚷着肚子疼。

我们几个就说告诉你们让送去大队看看。

她硬是抗着,说过一阵可能就会好的。

越到后来,越叫唤得厉害。

大家看她实在疼得抗不住,就让陈玉霞去叫的你们。”

我们重回去睡下。

第二天天亮了,也没见三人回来,点上的人都很着急,女生甚至等不住了,吵吵着都要去公社卫生院。

老乔不批准,说都走了四个,正是夏收大忙季节,麦子晚割一天,就要往地里掉多少麦粒。

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来使唤,不给准假。

大家只好忐忑不安地上班去。

中午收工,还是没见他们回来,大家就感到有些不祥,下午太阳落山时,才见丁志雄一个人赶着个驴车回来了,沮丧个脸。

大家全围上去问情况,丁志雄半天不吭一声,被问急了,才沉沉地回答:“人已经死了,大出血。”

大家伙听着几乎惊呆了!怎么可能,全都不能接受这一现实。

丁志雄补充说,“马大有都哭疯了,一个劲地狠抽自己耳刮子,说是他造成的。”

葬礼是在大荒地里举行的。

生产队从渠沿上伐了一棵柳树,让村里会木匠活的给简单做了个匣子,又根据我们知青们的请求,到大队仓库里要了点修水渠用的水泥,给简单做了个碑。

碑上的字是我写的:兰州知青李秀萍之墓。

那天,老乔破天荒地给我们全点的知青都允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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