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让人去城里给她家拍去了电报。
可是,等她家中的人接到电报坐火车倒汽车的,最快也得四五天时间才能来到点上,恐怕尸体就放不住了,大夏天的。
所以就不能等她家的人来了。
下葬那天正逢个阴天,又刮着些风,往开挖穴时,风把沙土扬起来老高。
男知青们抡着挖穴,女知青们都悲悲凄凄地站在一旁看着。
等把匣子打开后每个人看了最后一眼,把它往穴里放时,马大有就控制不住地要往穴里面扑,一边喊着,“秀萍,是我害的你,让我和你一起去--”大家伙就把他拉住了。
女生们就都呜呜地哭了起来。
男生们的眼睛也湿湿的。
悼词是我执笔的,前一天为写它,我琢磨了一天。
丁志雄致悼词:“李秀萍,女,时年十八周岁,响应党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号召,不远千里,为了一个目标,来到祁连山下,将自己的一切,都无私地奉献给了脚下这块祁连山麓。
如今,长眠在了你曾战天斗地过的土地。
你是一个无私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安息吧,战友,待到山花烂漫时,你在丛中笑。
我们会把你未尽的上山下乡事业进行到底,决心扎根农村一辈子。”
丁志雄念完了,我们又给坟头鞠了几个躬,就走出荒地来。
马大有还说要让大家伙先走,他再坐一会儿,想单独再陪李秀萍一会儿,跟她最后说会儿话,被大家伙架了出来。
蚊子就说,“这家伙这两天神经有点出毛病。
得看着点。”
女生们则一个个跑得贼快,因为四周,时不时就能看到几个乱坟头,还有那一丛丛的荒草和红柳,给人阴森森很怖的景象。
出了大荒地,大家伙的心情才开始不怎么忧郁了,丁志雄就说我,“张一凡你他妈憋了一天,就憋出了那么两句。
让人觉得又象是从老三篇上抄的,又象是决心书一样,还又引上两句伟人诗。
大家都在悲伤地哭呢,你却让人家在丛中笑。
笑什么?”
“就是,一点儿也不悲痛,就没有把我们的伤心情绪表达出来。”
大家咐合。
我就撂挑子,“下次,我不写了,你们谁爱写谁写!”
蚊子问,“下次,下次给谁写?看你这话说的。”
大家才苦笑出声来。
晚上,马大有约我出点上来,给我拧把好了一支烟,送到我手里,又给他拧把好一支,叼在嘴里。
我知道他心里很难受,陪着他抽着。
我们俩蹲在渠沿上,瞅着远处黑遽遽的祁连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马大有彻底地向我敞开心扉来,感慨道,“咋会想到,前两天我还给她烧麦子吃呢。
突然说没就没了。”
我劝马大有:“人既然走了,你也得想开点。
活着的人不得往下活,你说是不是?”
“我咋感到,秀萍一走,我咋也就没个活头了。”
“你可别这样想。
你还有你的父母兄妹呢。
全点上还有这么些哥们姐们地陪着你呢。”
“可我觉得,都代替不了她。
以前感觉不到,她一走后,我就觉得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
我就不吭声了,任他叨叨。
半天,马大有长长地喟叹一声,“怪我呀,无知,真无知。
还让她使劲干重活,想把胎整掉。
我他妈真不是个人,秀萍肚子疼过不止一次了,每次我都当好事的想。
哪里知道她所承受的痛苦。
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父母啊……”
马大有一个男人家,就又捂着个脸痛哭起来。
哭声在落日后苍凉的戈壁大漠上,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最后马大有嘱咐我:“赵埋汰的那法子根本不灵,你可千万别信他的,重蹈我的覆辙。”
我说“不会,罗晓芳很保守,碰都不让我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