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秋灌也完事了。
放眼望去,没有了庄稼的田野,一片空旷,浇过水的地,结着白白的冰块。
树叶已经纷纷从树枝上摇落,洒得田间、地埂、渠沿、沙沟、村舍到处都是一片枯黄。
剩下光秃秃的树杆上,上边盘卧着稀疏的寒鸦,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
冬季的山村,一派萧杀之气,一切都被荒寂所笼罩。
只有那各家各户低矮的农舍冒出的缕缕炊烟,才让人感觉到些生机。
祁连山在冬季里重又显得那么遥远、静穆、冰冷,由于雪线下移,山头的积雪也将峰顶包裹得更多。
白白的雪峰,一座连着一座,巨大又高耸,连绵起伏,莽莽苍苍,跟它一比,小村庄就象掉进它面前大戈壁滩里的一粒米。
农活一时少了些,都集中在了麦场上。
给剩下不多的玉米脱脱粒,摊到场上,翻动着,凉晒凉晒,然后装麻包拉到公社缴公粮。
同时给各家各户用秤秤着分一年的口粮。
麦场上的庄稼垛一天比一天少了,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几个孤孤的麦草垛。
活一下子轻多了,也少多了。
大家伙得出了些消闲,太阳一出来,就聚拢到麦场晒太阳,谝闲传,掀牛九或是打扑克,歇息好长时间才重新干活。
转眼元旦就快到了,紧接着春节也在新一年的一月底。
大家伙都企盼着会计赶快把一年的帐轧了,到信用社里领回钱来搞决算。
我们点的知青们已经都个个猴急着领了钱回趟家,插队两年了,也该回家过个年了。
所以,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
唯有我,不想回去,一来,回趟兰州对我来说是奢侈,二来我那个家实在是对我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我和晓芳商量好了,过春节时,我去县城,跟她看县城里的社火秧歌。
场房子里,又象往年冬季那样,在炕底下拢了一大堆柴火,弄得场房既暖和又烟熏火燎。
看场的赵埋汰被判刑后,换上了原来在饲养场喂牲口的袁老三。
歇息时,不掀牛打牌晒太阳的人,就钻进场房里,从火堆里掏事先埋在火灰里的土豆与玉米吃。
丁志雄掏出一个,给了身边的葛平平,蚊子抢出一个给了陈玉霞。
我又抢出一个来准备给晓芳。
这时候袁老三就盘坐在炕上耍笑我们:“一个个都有主了,什么时候举行集体婚礼呢?到时候生产队还得给你们另盖房。”
陈玉霞还有点不好意思,骂道:“你胡啁八咧啥,给个土豆,就是相互好了?”
袁老三就哧哧一讪笑,“前天你和小温子在场东边麦垛低下干啥噢,你以为我没看见?”
“干啥 ?”有社员很好奇地问。
袁老三又“嘿嘿”两声,“那天我去撒尿,听着麦垛后边有响动,以为又是谁家的猪么鸡的放来来到场上偷食吃,拎了把木锨就准备抡上去,却原来发现是他俩,紧紧地抱在一起啃呢,见了我,臊得捂着脸跑了。”
一下子把陈玉霞和蚊子说了个大红脸,蚊子就跳上炕去将袁老三按住了打。
陈玉霞则被羞出了场房。
场房一片欢声笑语,唯有马秀兰,神情黯然,用根木棍没意思的拨拉着火灰。
卷毛走后,来过一封信,但是写给全点的,没有单独给马秀兰写信,只是在那封信里问候了她一下。
老乔进来了,看大家一片高兴劲儿,也对大家烧土豆与玉米吃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进来后吩咐,让我和蚊子跟上袁老二以后几天里把场上打的最后的一点玉米拉到公社粮库去交掉。
场房里人太多了,我挤出去,远远地看见马大有蹲在个麦垛下边在龟缩着晒太阳,我上前去问:“他们都在场房子里掏土豆玉米吃,可香了,你咋不去?”
“有啥好吃的。”
马大有懒懒地挪动下身子,眯着眼对着太阳光线看我一下回答说。
我说:“呃,还不好吃,你说啥好吃?肥猪肉好吃,你吃得上吗?”
“吃不上我也不想。”
“你这不是死抬杠!”马大有不吭声了?
我就劝,“李秀萍走了都几个月了,还打不起精神来?人死了又不能复生。
你又不能陪她去死!”
“我想我妈。”
马大有没事时曾跟我唠他家中的情况。
他从小死了爹,是他娘把他拉扯大的。
他上边还有个哥,但是同父异母所生,所以,哥俩间也没啥感情。
老娘有哮喘、关节炎、风湿等一身的病。
本来,按他这种情况,走走关系,是可以享受照顾留在兰州招工的。
“这不快决算了,元旦春节也快到了,你不就可以回家去看老娘了嘛。”
“真的,我特想,特想。”
说着,马大有眼睛里就湿乎乎起来。
我说:“你说实话,倒底是在想谁,你妈,还是李秀萍?”
“两个都想,特想。”
马大有抹了一把潮乎乎的眼睛,抬起头去看远处的祁连山。
我就长长叹了口气,一句也再不劝他,和他一起盯着看那祁连山峰上的皑皑白雪……第二天,我就和蚊子一道,跟上袁老二的皮车拉上一整车的玉米去公社粮库缴粮。
缴粮时,是将马车上装着玉米的麻包由人背着,踩着一条一尺多宽的木板,背到粮垛上去。
缴完夏粮缴秋粮,我已经来过这里无数趟了,甚至对脚下的每一条搭向粮垛顶上的木板都非常熟悉。
可是蚊子还没上过粮。
我就教他如何吃住劲把麻包从车中背在脊梁上后,慢慢地憋足劲起来,然后脚底下放稳了,一步是一步地顺着木板往上攀登。
为此,我还先背了一袋给示范给他看。
?
刚开始,蚊子还有点儿怯,背着麻包往粮上走时,身子还有点儿颤,我喊他,两个手把麻袋两角挖个坑,五个指头伸进去,那样才能把麻包卡稳了,脚底下千万不能乱,踩稳了一步再迈另一脚。
走到粮垛顶时,千万眼睛别往下看,只盯着上边的粮仓,否则会晕的。
蚊子听着我的嘱咐,一步步地实践,渐渐,就胆子大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上了几天的粮。
虽然很累,但一有时间,蚊子就跟我谈他和陈玉霞的事情,让我给其出谋画策,也问我跟晓芳的事情,两人倒也乐和。
不幸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蚊子在背一麻包玉米往粮垛上时,走到快到粮垛顶时,突然“啪嚓”一声响,木板断裂了!蚊子毫无防备,便被摔了下来,麻包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我吓呆了,急忙上前去扶他,可是,蚊子躺在地上呻呤着,说自己脊梁骨特别疼,不让我碰。
躺了十几分钟,蚊子仍然瘫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我感觉情况不妙,急忙让袁老二看着蚊子,我上公社卫生院去叫医生。
蚊子被叫来的人用担架抬到了卫生院,我守护着,袁老二赶着皮车回村去。
下午,队长老乔及全点的知青就都涌来了。
陈玉霞一见蚊子,就扑上去抱着蚊子的肩头哭了起来,全点的人都傻眼了。
蚊子第二天又被转到了县城的医院里,由陈玉霞和丁志雄陪护。
过了两天时间,丁志雄回来了,万分沮丧地告诉大家一个很坏的消息--蚊子可能脊椎断了。
大家一时还不知脊椎断了有多么严重,丁志雄说,“大夫说了,有可能他终身都只能躺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大家听了丁志雄的话,老大半天,傻傻地没人说一句话出口。
二又决算了。
我分了三十八块九毛一。
它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
点上的男女生,收拾了行装到县城去接蚊子,接上蚊子再去火车站上火车。
蚊子的母亲已经从兰州来了。
我带了五块钱,和晓芳一道去送行。
蚊子是被从医院用担架抬着到了火车站的。
火车晚点了五个小时,本来我准备着送完了蚊子赶上晚班公交车回村的。
在等火车时,我把那五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塞进蚊子的上衣兜里,蚊子又把它掏了出来,说:“我知道你的情况,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我还欠着你的两个大油饼子呢。”
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重又把钱给蚊子塞回怀中,啥也没有说。
蚊子也就再没推脱,火车终于进站了,一伙人帮着蚊子母亲将蚊子抬上车。
同点的人都上了火车回头向我招手,我和晓芳也向他们招手。
虽然回兰州过年是个高兴的事情,可是,因为蚊子,大家都高兴不起来。
反而一个个显得悲凄凄的。
一直到火车开出了站台,拐了弯,就好象钻进了黑遽遽的祁连山,视线中看不见了,站台上没了一个人,我才和晓芳从车站出来。
时近黄昏,天空一片愁淡。
一股冷风刮来,我缩紧了身子。
晓芳问我,“上哪?”
我回答:“我也不知道。”
又问,“几点了?”
晓芳说,“你忘了,火车是九点开的。”
“能上哪去?”
“要不今晚到我家去住?”
“你妈咋说?本来她好象就不太同意我跟你接触。”
“就说是送蚊子,车晚点了,没赶上回村去的班车。
我妈他能理解。”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就同意了,和晓芳往她家走。
我提议说,时间还早,到你家去也拘束,我们先在外边转转吧。
我心里这会儿特别难受。”
晓芳同意,“行,我知道你难受。
点上你和蚊子关系最好了。”
我说,“你知道我俩关系为啥好嘛?”
晓芳说,“你不是说过,上学时和他一个座位。”
我就伤感地给晓芳一边走一边说起我和蚊子一些上学时的事情--那时候,我备受我父亲的虐待,家里蒸的馍,一般都让我后妈锁起来,不让我吃。
每天早晨,蚊子都把他带的花卷、馒头的在自己吃的同时,分一小半给我。
上高中时有一段全国教育回潮,一度学校挺重视学习,经常考试。
他学习不好,作为回报,在考试时,我就将我的卷子做完后,先不交,让他抄,抄完了我再去交。
一次数学分数下来后,我得了87分,可他只得了56分没及格。
蚊子不服气,说老师给他判错了,找老师去改分数,老师就埋汰他:“你抄都没抄对,还有脸来让我纠正?你拿回去好好跟张一凡的卷子对一对。”
;一次,我俩在校园走,桑树上的桑椹熟了,掉到树沟里,红红的,真诱人。
蚊子说,“张一凡你给我了哨,我去拣了我俩一起吃。”
我就给他在外边了哨,他钻进树沟里去拣。
可是,我只看了前边,忘了了后边,结果就被一个校工给上来揪住了。
蚊子不承认,说自己钻进树沟是去方便。
校工指着他的嘴骂道:“你去屙屎,嘴咋红兮兮的,难道你和别人不一样?”原来是蚊子先忍不住吃了几个桑椹把嘴给染红了。
晓芳听到这里,苦涩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还有好多呢,一晚上也讲不完,不讲了。”
晓芳就不吭声了。
“唉,人那--”我长长慨叹一声。
我和晓芳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在小城的街道上遛达,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晓芳提醒我,“走吧,时间不早了。”
我有点怯,“我到你家去住行吗,你家宽敞不?”
“没事,我们和几个弟妹挤挤。
不就一晚上。”
“你妈要不高兴咋办?”
“没事,有我,你怕啥?”
我就犹豫着跟晓芳上她家去,来到她家的巷子口,巷子里没有路灯,黑黑儿的。
晓芳挽着我的胳膊,这时候,我们就趁势在黑暗里,搂抱在了一起。
正在热吻着,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斥责,“这么大的丫头,不要脸!”
我急忙放开了晓芳,知道斥责晓芳的是谁,尴尬地轻声叫了一声:“伯母。”
“谁是你伯母?你赶快给我走!”
这时候我才有点看清了,晓芳妈不但站在跟前,身边还站着一位,可能是晓芳的妹妹,这时候补充说,“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我和妈把大半个县城都找遍了!”
晓芳这时候就给她妈说:“送他们时,车晚点了。
一凡回不去村了,今晚我把他带咱家宿一晚?”
晓芳妈气头还没消,“自从你插队后,就开始不听话起来。
你说说,家里小得哪有地方,往哪睡?”
“我们几个挤一下。
就一晚上……”
晓芳妈不吭声了,在黑暗中又打量我一眼,转身先回去了。
我说:“算,晓芳,我到别处去,随便过一夜。”
“你能到哪去?”
“找个旅社或车马店住一宿。”
“你有钱吗?你的钱都给蚊子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兜里空空的。
我说:“那我也不能在你家住,看你妈的态度。”
“我妈她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不,我说啥也不能在你家住。
你赶快回去吧,别再惹你妈生气了。
我好说,小时候,我爸把我三九天都往外赶,比现在这天气冷多了。
你放心,我能对付。”
“你咋对付?”
“我就在城里的街道上随便转悠。
不就一晚上,不觉得,天就会亮的。
你放心回去睡你的觉。”
晓芳说“你等等。”
就回家去了,一会儿功夫,重跑出来,将一张五元钱的票子硬塞进我手中,说,“去找家旅社,只能这样了,委曲你了。”
我刚要拒绝,可看晓芳那不容分说的样子,只好将钱收了起来。
晓芳回去了。
我离开她家巷口,心想,找什么旅馆,享那个奢侈!不就一晚上,小时候那么冷的天被我爸赶出去是咋过来的!村子里浇水时,也不是一晚一晚的不睡觉?而且还得干活。
现在,还不干活,就在城里遛达,多好!说实话,插队这么长时间了,除过刚下来时逛过一次县城,匆匆忙忙的,再就是有几次掏城粪来过,哪有现在这么消闲。
逛!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还能为晓芳省下这五块钱,多美的事!我就将那五块钱又伸手在兜里去摸了摸,装踏实,别把它给带丢了,然后,就迈开步子,一条街一条街地去走。
可是,县城实在是太小了,巴掌大的个地块,一眨眼功夫,就逛遍了。
再去哪儿?接着再逛,我已没了兴致。
突然,一个念头就从心底蹿起--晓芳肯定得呆在城里过元旦不回村了。
我不回村去,在这里傻逛个啥?明天不吃不喝?还不又要让晓芳为我花钱,还要惹得晓芳妈不高兴?对,回球!放下两条腿,还要把晓芳给的钱去给公交车,太不划算。
这样想着,我为我的行动很是自豪了一阵子。
我马上想到了早几年各地红卫兵步行长征到北京接受领袖接见的事,又想到更远的红军长征,想到那句非常时髦的顺口溜--要问累不累,想想解放全人类,要问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全身心的激奋。
我甚至揣摸当时红军长征和红卫兵徒步去北京弄不好和我此时都是一种心情。
一种英雄好汉的感觉油然而生!走出城来的时候,我看着黑遽遽的旷野,犹豫了一阵,路上万一碰上狼咋办?过了一会儿,我给自己打气,哪有那么倒霉的运气。
再说,我是一个年满十八周岁的汉子,还真怕一条狼不成?真要是遇到了狼,也比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国民党几十万大军又在天上飞又地上堵的处境强。
我也有两只手,难道不会还击?这样想着,我就在出城时,蹿上城边的一棵白杨树,折下一根杯口粗的树枝,去了旁边的枝条。
开始了我向村子三十公里路的“长征”。
三刚开始时,我仍然有点儿怯,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前边影影绰绰的路面,能闻到路旁地里的粪堆上刮过来的草灰味。
什么祁连山的雪呀,峰的,根本一点儿也不见了。
我走呀走,平时,都是坐皮车,或是坐班车,感觉好象村子离县城也不是多么远。
可是,用脚走起来,却漫长得象是根本就没个尽头。
越走,好象村子离县城越远了似的。
因为,模模糊糊,我能辨别出过去认下的路边的一些个标识或农舍,每认出一个,我心里就感到沮丧,咋走了那么长时间,才到这儿,这不离村子还远呢吗? 越走,心里越有点后悔起来,觉得自己的想法太不切实际,路太远了,这走到啥时候去?越走越累,两个腿就渐渐象灌了铅似的沉起来。
而且人一困,瞌睡也就上来了。
虽然身上冷嗖嗖的,底下的脚在迈着步子,但眼皮子还是开始打架,脑袋沉得就想往胸脯上掉。
我就那样,一边打着盹,一边往前迈着步,奇怪--回来后,给谁讲,别人都不相信--我竟然就那么走着,还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我甚至梦到我拿着决算了的钱,兴冲冲地和晓芳去城里的商店里去买回一把崭新的二胡,回来后,擦了又擦,睡觉时,就放在枕头底下,怕被那帮人给我藏起来,不让我拉。
可我睡得太死了, 翻身时,把它给碰到了地上摔坏了,我伤心地抱着二胡,哭了好长时间。
晓芳和同点的人安慰我,答应大家凑钱给我重买一把二胡……我就那样一边打着盹,一边走。
黑夜茫茫,何时是个尽头,就好象要一辈子地走下去一样。
又坚持着走了个把小时,凭我的感觉,好象已经走过了县城周围的农村,来到了没有农田的戈壁滩上。
路两旁再没了光秃秃的树杆,也闻不到了农田的臭粪味了。
而且风也大起来了,刮在身上冷冰冰的。
又感到小时候三九天我爸把我赶出家在外过夜时那么冷了,甚至比那还冷。
我就那么走着,戈壁滩上又响起了那次我跟上袁老二皮车去拉土豆籽种时的那种哨哨风。
可那次是有皮车,又有别的牲口和袁老二做伴,虽然冷,但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当时是为和晓芳闹矛盾而感到伤心,沮丧,而此时是除过冷还有害怕与恐惧。
我隐隐约约辨别出,在那一阵阵的哨哨风中,好象夹着狼的嚎声,我的两个腿就开始打颤起来。
一会儿,我便远远地看见前边黑暗处,有一团灰乎乎的东西,我就不敢走了。
相持了好长时间,我胆怯起来,开始退回去往县城方向走,走了一截,同样也不敢走了,我就反复在马路上来回地徘徊、犹豫,拿不定主意。
最后,我发现那团东西总是待在那里不动,我狐疑着,缓缓地走上前去,越来越离它近,它还是不动弹。
我又继续走。
很近了,我才发现,又象前年秋上被狗咬了去公社卫生院打防疫针时遇上的一样,是一条挂在路边枯树枝上的破化肥袋子!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软软地坐在了马路上。
歇了一阵,心慢慢地跳得不厉害了,虽然很困很乏,可是,一呆下来,全身就冷得直打颤,只好爬起来重新走。
心理负担放下了,我憋了一口气,想走快点,一来给自己身体增加点热量好御寒,二来,也想早点脱离这可怕的戈壁滩黑夜 可是,就在这时候,我就放松了脚底下的警觉,被一块路面上的石头绊了一下,“啪哧”地栽倒在马路上,我的两个膝盖重重地碰到了地上。
我在地上呆了很长时间,重又爬起来上路,膝盖仍然很疼,咬紧牙关又走了一会儿,我突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能看见漠漠糊糊的祁连山头上的积雪了,天快亮了!我一下来了精神,心里的胆怯一扫而光,也不觉得身上特别冷了,也不觉得腿脚特别累了,浑身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加快了步子。
此时,在我心目中,平时煨着热炕的青年点,简直就是它妈的人间天堂!
又走了一阵,天就明显地放亮了。
这时候,天空又开始零零落落地飘开了雪花,刚开始时,还只是稀稀拉拉的,可是,后来就越下越大,到后来,前边除过马路是黑的--也许马路上的温度比其它地面的温度高点,到处就变成了粉白的一片。
戈壁滩上除过大点的鹅卵石顽强地露出半个脑呆来,其它全都渐渐被白雪覆盖。
芨芨草、骆驼刺、沙棘子、篷秧、红柳等,也无一例外地顶上了白帽子。
东边的天际没有了往常冬日里血一样红的早霞,只是显得比别处的天空稍亮上一点儿。
祁连山整个都被大雪裹严实了,好象跟下边的戈壁滩和顶上的天空都连成了一个整体,真让人分不清那是天空,那是山,那是戈壁滩,混混沌沌的一片银白。
我继续往前走着,虽然身上很冷,也很累,甚至这时候也很饿了起来,但我心里已经踏实了,起码再没有了被狼刁了去的耽忧。
口也有点渴了 ,正好,抓把白白的雪塞进嘴里--天底下的事情真它妈怪球,你说这下雪不好吧,可它却给你免费送来了解渴的冰糕!我甚至都想高声吼它两嗓子。
吃完了白雪,嗓子得了些滋润,我一下子就亢奋起来,平日里当着别人不好唱的一些直舒胸意的歌,这会儿是多好吼它的机会,我就一下子随着性子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走一山,又一山,望不尽的大荒滩。
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衫,有谁来可怜我。
吃的是包谷面,穿的是烂衣衫。
碗里没有一滴油,还得把累活儿干。
冬天去压沙,夏天去犁田。
春秋两季也不得闲,水利工地去把石头搬……火车呀火车你慢慢地开,再让我最后看看我的娘,娘和儿呀,儿和娘,年老的母亲,白发苍苍……阿哥呀好阿哥,收到你的来信,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泪水打湿了它。
阿哥呀阿哥,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怎能与你相配。
世上的花儿有千万朵,可我不是属于你的那一朵,阿哥呀好阿哥,快快忘了我吧。
……我坐在煤油灯下,低头思故乡……流不尽的黄河水,止不住的辛酸泪……亲爱的姑娘,你不要把泪水流,生活从来就是这样,你不要难受……唱着唱着,莫名其妙地,我的眼泪就由不得地流淌了下来。
我没有那火车站上惜别时,对我牵肠挂肚的母亲,我也不是那个资本家的女儿,可我就是唱着它们的时候,鼻子就他妈的酸,心里就他妈的难受,眼泪就他妈的止不住地往眼眶外直流!
这时候,马路上渐渐已经有了过往的早行汽车。
一趟早点的班车从我身旁过了去,因为是在下雪,所以开得比较慢,经过我身边时,我仍沉浸在忧伤的情绪中,继续不理会地唱我的歌,车上就飘出一个声音:“看,马路上走着一个傻子!”
我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车已经走远了。
我就那么边走边发泄地吼着,吼累了,不再唱,继续往前走,重又感到浑身打颤,腿脚似铅。
最后,我终于来到了我们大队的岔路口,看到大队部前的一圈小土房,我心里一阵激动,我张一凡回来了,是用自己的双腿走回来的,英雄不英雄?你们全大队的社员、知青,那一个有我这样的勇气与毅力?二十多公里的路程,硬是让我张一凡的一双小腿,给量出来了。
我还为我的心上人晓芳省下了那五块钱,你们谁能跟我比?在我张一凡这里,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罪!我正自我陶醉着,突然眼睛一亮,我咋发现,在远处的公路班车站牌下,站着个人,那个人,我太熟悉了,头上围着一条鲜红鲜红的围巾,在白白的雪天里,象一面旗帜,又象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她不是晓芳,还能是谁?我紧跑上几步,可是我的膝盖特疼,我忍住了,坚持着一跳一跳地上前去,还没有走到她跟前,我就激动得跟啥似的,大声问:“晓芳,咋是你,你咋来的?”
我的眼就再一次地潮乎了。
来到她面前,晓芳责备地浑身上下打量我一眼,才说:“让你去住店,你咋自己竟然走回来了!”
“我这不好好儿的?你那五块钱,我替你省下了。”
说着,把它掏了来,欲递给晓芳,晓芳睛眼潮潮的,打掉了,“我不要!”
那五块钱,被碰掉到了地上。
我弯下腰去雪地里拣,晓芳就责备我:“你这人,我算是服了!”声音哽咽着。
“我真的没事,真的。
就是在半路上时,摔了一下,膝盖蹭破了一点儿皮,这会儿有点疼,其它真没事。
路上遇到了一块白化肥袋子,还以为是狼,吓了一跳。
其实,我也并不特别害怕。
我手里有这根棍呢,出城时从树上折的。”
“你呀,让我说你啥好呢。
我一大早去交通车站找你,我想你一定会在那儿等着我。
可是,没你。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车开了,我只好坐上,我还以为你是坐了更早的一趟去下边一个公社的班车。
刚才在路上车里人在吵吵,说路上一个傻子在乱吼乱喊,是不是你?”
我笑笑不吭声了。
晓芳又说,“我昨天睡得太晚了,一直在车里打瞌睡。
车过去了老大一截了,我才猛地反应过来,会不会是你?这时候,车都快到我们大队的站点了。
我就下了车,又怕那人不一定是你,又怕你坐下一趟路过大队的车下来,就只好在这里等着。
不然我就迎着找你去了。”
说着,晓芳就捂捂双手,又放在嘴前边吹两口热气,从大棉袄的怀里掏出个用花手绢包着的一包东西,递到我面前,说,“快吃吧,你肯定是饿坏了。
我妈今早晨特意起早为我蒸的包子。
我怕凉了,一直捂在怀里,趁热赶快吃。”
手绢被打开了,里边卧着五个大包子。
不知咋的,看着它,刚才还乐呵呵的我,此时,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晓芳就数叨我,“赶快吃,还来得及哭。”
我止住了,看着晓芳头发和肩头上新落下的白雪花,我提议说:“我俩一起吃。”
“你吃,我已经吃过了。”
晓芳说。
“我不信。
还是我们一起吃。”
“我真的吃过了。
不骗你。”
我就冷手拿起个热包子,几下咽下了肚。
吃第一个时,太急了,连是啥馅都几乎没尝出个味来,只觉得是我从小到大吃过的世界上最香的包子了。
吃第二个时,我才吃出馅来,是鸡蛋包茴香。
拿起第三个包子时,我非要让给晓芳吃,晓芳仍旧不肯吃,我就发狠说:“我知道你没吃,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把它扔到雪地里去。”
晓芳仍旧说:“我真的吃了,都是给你留的。”
我虽然很馋,但就毫不犹豫地将其扔在了雪地里,也再不吃下边的两个包子。
晓芳一边弯下身去拣雪地里的包子,一边说,“好好好,我吃,我吃,你这人,不识好歹。”
将拣起来的包子拍拍上边的雪,又吹了两下,吃了起来。
我看着她吃,晓芳吃了两口,又催促我,“别看我,你也赶快吃。
把那两个包子趁热赶快吃了,要不就凉了。”
我坚决地说:“这两个都是你的。”
晓芳看拗不过我,就说,“我们一人吃一个。”
两人这才将最后两个菜包子填进了各自肚里。
吃过包子,全身马上感到热乎乎的,也有了精神。
我就问,刚才听你说昨晚上睡得很晚,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半天,晓芳才回答我,“她一个劲地劝我不要再跟你来往,让我跟我叔介绍的那个排长谈。
还拿出了那人的照片让我看。”
“他咋样,比我?”我敏感地问。
“我也没咋细瞅。
我妈还给我讲了好多好多,我只是不吭声,支着耳朵听着。
她拿我也没折。
后来,看我实在困得不成了,才让我睡了。
那时候你可能都走了有一大半截儿路了吧?反正,我觉得刚刚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睡熟呢,天就放亮了。
我妈还不让我来,我编了个谎,说村里活他们几个一走特紧,我妈才放我的。
不然,我妈这次非要让我留下来逼着我要和那排长见面。”
虽然身上很冷,但我心里热乎乎的,为晓芳对我的这份真情。
我和晓芳就相拥着,走回村子里去。
此时,雪有点停了下来。
东方的天际显出些霞光,有些稍稍放晴的感觉。
祁连山顶的积雪,被挡着云层的霞光映照着,也反射出些柔和的曦光,黄里带着些粉红,粉里又透着些银白。
望着它,使人的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
前边,被白雪裹着的小村庄升腾起缕缕袅袅炊烟,缭绕着一直散逝在蒙蒙的雪空。
雪中的山村,真是静极了,没有狗的吠声,也没有鸡的打鸣和牲畜的哞声。
连各种飞鸟也不知都一个个躲到了什么地方。
人们已经干完早晨的一甲活了,正回去做早饭。
我和晓芳加快了步子向村子里走去,向我心目中的天堂走去。
还能赶上中午干活,一想到能与晓芳双双赶着驴车去田里压沙,我就兴奋起来。
劳动其实是最让人快乐的事,特别是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
我们走过的身后,留下了两串一大一小的黑脚印,歪歪扭扭,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的显眼……四回到点上,屋子里冷冷清清,我便和晓芳一起生炉子煨炕。
当两个房子的炉子里红红的火苗子蹿起来,晓芳就拉开她的被子,钻进煨热了的火炕上去。
说:“真暖和,”又对我说:“今天不去上工了,反正老乔还不知我们回来的。
就在屋子里呆着,多好。”
我回答,“行。
我去仓房里取几个玉米棒子和土豆来,放在炉膛里,好好地烧了美美地吃。”
“好,太好了,你去取还是我去取?”
“我去取,你偎着。”
我说。
不一会功夫,我去抱来了一包苞谷与土豆,将其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炉膛里去。
再没事了,就坐在火炉旁边的凳子上将手放在炉子上烤火。
半天,晓芳就说:“要不把门扣上了,你也上来?反正她们都回去了,钻到被子里暖和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兴奋起来。
我听话地跳上炕去,钻进了晓芳的被窝里。
刚开始,我搂住了她的腰,两人使劲地亲吻,但嘴再怎么使劲,好象也解决不了饥渴的问题。
接着,我就全身地抚摸开了晓芳。
把手伸进她的棉裤棉袄中,伸向能够到的和想要摸的所有地方。
但我还是解决不了饥渴,我就腾出手来,去摸着解自己的裤带。
晓芳一下子醒悟过来,猛地坐起身来问:“你想干啥?”
我尴尬地笑笑,低着头说,“光摸摸,不解决问题,全身燥燥的,就想……”
“李秀萍咋死的,忘了?”
“谁让她怀了孕不去医院看自己瞎折腾。”
“那我们怀孕了咋办?”
“就一次,冒个险,不一定一次就……”
“万一怀上咋办?本来我妈就对我俩的事不同意,要是这一次就怀上了,那我妈的思想工作就更甭想做通了。”
我沮丧地缩回了自己解裤带的手。
晓芳看我有点儿扫兴,就上前来,搂着我的肩安慰,“急啥?迟早是你的。
等我俩结了婚,再那样,光明正大,没一点负担,多好。
这样,担惊受怕的。
万一要怀上了,我们就全完了。
我们邻居那个没结婚就怀了孕的女的,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头都抬不起来。
你愿意我那样让人戳脊梁骨?那样,我妈非把我俩的事搅黄。
你就忍忍吧,嗯?”
晓芳说着,凑上前来,在我脸颊上亲热地吻了一口。
我说,“我有点犯困。”
“睡吧。
走了一晚上夜路了,能不困。”
“我回我们房间去睡,还是在你们这房里睡?”
“在这睡吧。
和我一个被子睡都行,就是别冲动了干那事就行。”
我说,“行,我保证再不冲动。”
我就钻进晓芳的被窝里去。
屋子里暖烘烘的,炕也热热的。
很快,我就搂着晓芳睡着了。
睡梦中,我做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其中一个就是,我和晓芳领取了结婚证,在晓芳家的屋子里办喜事,好家伙,桌子上的每个菜碟里全堆着满尖满尖的肥猪肉。
晓芳穿着红棉袄,我穿着簇新的一身不打任何补丁的中山装,冲着晓芳妈直乐呵。
正做着好梦,我被捣醒了,揉开眼睛,只听旁边的晓芳问,“你睡觉就睡觉,笑个啥?”
我就乐滋滋地说,“刚才做了个好梦,真是太太幸福了!”
“啥好梦,有多幸福?”
“不告诉你。
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几点了?”
“天都快擦黑了。”
“哟,咋睡了整整一天。”
“太累了拜。”
我醒悟过来,“快,炉子里的苞谷和土豆肯定都烧焦球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急忙下去扒拉,可不咋的,全烧成炭了。
晓芳就哧哧地笑了,“看我们两个睡得死成啥样。”
“重新再烧。
今天谁也不跟咱们抢,烧着吃它个够!”
“明天我给你好好做一顿拉条子吃。
新麦子拉的拉条子肯定精道。”
“没菜咋办?”
“用清油呛一下,再多放点酱油,到要好的老乡家要点咸菜蒜瓣和辣椒面。”
“你别诱我了,把人的涎水都馋下来了!真恨不得现在就让你做。”
“真想吃?那我现在去做。”
“算,这烧玉米和烧土豆也挺香的,吃了拉条子,就吃不成了它们。
要有两个肚子就好了,一个吃烧土豆苞谷,一个吃白面拉条子。
妈的,咋感到今天就象过大年似的,想吃啥吃啥。
你信不信,他们回兰州去的人,不见得有我俩现在这么乐呵。”
“这倒也是。”
晓芳附和着我。
春节前的一段日子,点上就我和晓芳,白天去干活,而且只是给饲养场的牛圈里垫点土或是整理整理麦场上的草垛,或是倒倒地里的粪堆的相对较轻松的活。
老乔也不象平时那样追着屁股骂着你来快了干,其实,他也不知早躲到那里置年货去了。
村子里一片过年前的景象:一些养了猪的农户忙着杀猪,养了鸡的忙着宰鸡。
我们青年点啥也没养,没什么可宰,晓芳就天天回来给我做油泼拉条子、土豆面条吃。
我心里美得都提不成了,除过不能干那事把人弄得猴急猴急之外,简直幸福得就跟晓芳在居家过日子一样。
一次,晓芳还从杀了猪的老乡那里弄了点猪下水来,给我炒了伴在面里,哎哟,香得我都不知说啥好了,一边吧叽着嘴,一边感慨,“晓芳,以后我们就是招工也不走了,让他们别人去。
我俩就在这里过日子,这不挺美,多好哇。”
晓芳就一边给我往碗里重新捞着面,一边笑着回答:“这倒也是。”
第五至第六节五过年前,晓芳不得不回去了,临回城之前,跟我约好,让我大年初二了进趟城,去到她家给她爸她妈拜个年,也让她爸她妈对我有个了解。
我爽快地答应了。
等到正月二,我换了件较新点的行头,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打开蚊子的箱子--蚊子走时,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让我把他箱中的东西取上带到了城里,把他的箱钥匙给了我--从我放在他箱中的钱中取出十五块来,坐上班车,进了城,去到商店里买了两瓶酒,两条烟,上晓芳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