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至第六节一每天天还麻黑,我们就跟着袁老二皮车去戈壁滩上撬石头。.2
“你说这狗损日子,它捱起来,一天一天的挺慢,可回头一看,它妈的也快啊。”
“可不咋的。”
“一凡。”
“嗯。”
“一凡。”
我正忙着嗍指头上的猪油,说:“你说,我听着呢。”
“你这损,别只顾了吃。
听我说。”
“你说,我不听着呢嘛。”
“一凡,”
“说嘛。
老一凡一凡的。”
“平日里,有些对你不起的地方,你就多包涵了。”
“你哪有对我不起的地方?也就是那一次偷蹩子家的果子,你把我扔下来,自己跑了。
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其实当时也不怪你,撂谁谁都会跑的。”
“一凡,你是不是也觉的,我太不象个男人了?”
“哪里哪里,都是我不好,以前不但不替你解忧伤,还老埋汰你。
我向你发誓,从今以后,我要再拿你和李秀萍的事埋汰你,我他妈就不是我妈养的!”我一边嘬着指头上的肥猪油,一边表决心。
“你一提起她,我他妈就心里难受我,是我害的她!”马大有就又哽咽了。
我刚想说,“你又来了。”
话到嘴边,压在了舌头底下,变了内容,“说吧,你今天把心中有啥话都说出来,有苦水都倒出来,就把我当做秀萍,我听着。”
“我对不起她,我不该让她干重活,我不该让他换我周麦捆,我不是个人,我……”
我卖好:“你当时听我的就好了。
我让你换我去城里拉粪,带她去医院看看。
要是去了,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
“所以我特特后悔,要不是听了大头的话,放开了弄,秀萍也不至于那样了。”
我刚想说,“也怪你,控制不住个自己,我和罗晓芳咋就没有那样。”
但又压在了舌头底下,真是吃了人家的嘴软。
我俩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边碰着,一边唠着,不觉,已是满天星斗。
好一个晴朗的夜空,祁连山的白雪都清清晰晰的,在澄澈的夜空下,白雪变成了裎红色,还闪着些耀眼的光亮。
连嵌在大戈壁滩上的一个个鹅卵石,都能让人辨别出方的或是圆的,褐色的还是灰色的,大的还是小的。
一渠春水“哗、哗、哗”地在我们眼前流淌,里边的星星随着湍急的水波,似一片片金灿灿的树叶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多美啊。
这祁连山的夜色。”
我赞叹道,“在这样一个春天的夜晚,我们俩喝着小酒,吃着香香的肥猪肉。
当我们老了,儿孙满堂的时候,躺在村子里的大榆树下,搂着孙子,喝着茶水,给他们讲我们今天的情形,那将是个啥感觉?”
“你还想了个远!”
“不远,人一眨眼就会老的。
你没听上了岁数的人都有这种感慨。”
马大有叹口气不吭声。
我望着星星继续憧憬:“到那时候,咱村子再也不只是他花家与袁家还是乔家夏家的天下。
狗日的让他满村子光屁股跑的娃不是姓张就姓马!”
“去球的,你真能逗!”马大有打我一把,“赶快把口琴掏出来吹只曲子。”
我就抹一把手,把口琴掏出口袋,问:“吹哪一首?”
“就那一首。”
“哪一首?”
“上次在崖边最后吹了的那一首,你忘了?”
“没忘,能忘了!”
我就抹一把口琴吹了起来。
琴声立刻就打破了大戈壁的寂静,好象身边的一切都就有了生命一般。
马大有随着我的琴声,就破着嗓子吼了起来:
“我们的过去,我们的情谊我怎能就忘记。
梦里想起你这样的年纪轻轻地就死去。
我多难受,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你。
只有你留下的往常事,我时时在想起……我多难受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你,只能等我那死去后,埋葬在一起!
马大有可能是喝得有点多了,吼着喊着,就又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地动山摇的。
我就不吹了,静静地听他哭。
等他的哭声由大变小,后又变成了嘤嘤声,我就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上,劝说: “回吧?天不早了。
明天还得早起撬石头。”
第二天下午,装完了最后一车石头,夕阳衔山,晚霞满天。
袁老二驾车前去了工地送石头。
我和马大有象往常那样,留下来,歇息一会儿,收拾收拾工具,拍拍身上的土灰。
我等马大有象往常那样,卷一支烟抽完了,就收工回去。
我本来不吸烟的,可今天马大有是咋了,拧巴好了一支非要我陪着他抽,我只好接受了。
我和他坐在地上抽着。
一根烟快抽完时,马大有站起身说:“你先歇着,我去渠沿上洗个脸。”
我说,“回去洗吧?”
马大有说:“不用,渠上洗方便。”
“我陪你去?”我问。
“不用,你歇着。”
“小心点儿。”
我嘱咐他。
“嗯。”
马大有回答。
我就再没管他,坐在地上,抬眼一边吸着烟卷,一边欣赏落日里祁连山雪峰顶上缤纷的晚霞。
突然,我听到身后一声喊,“一--凡--,我--走--了--,明--年--秀--萍--忌--日--时--,替--我--去--坟--上--看--看--她--”
我猛地醒悟了过来,急忙回过头去看,只见到了马大有在夕阳的余晖中纵身往渠中一跃的最后身影。
我惊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命地往渠边跑去,来到渠边,一个蹦子跳上渠沿,在我面前,只见一渠春水“哗、哗、哗”地向东流去,哪里有了马大有的半个身影!我喃喃地立在渠头,嘴唇哆嗦着:“你咋能这样!马大有,你咋能这样……”渐渐,我就跪了下去,对着滔滔的渠水,双手捂着脸,哭声渐起,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最后就嚎啕起来。
我就向渠水流走的方向一直那么跪着,哭一阵,停一阵,过一会儿,伤心了,再接着哭上一阵。
我的哭声在夜晚苍凉的戈壁滩上一直飘到很远很远,可能是碰到了祁连山壁,又反射回来,在茫茫戈壁上发出阵阵的回声……到很晚很晚,我都没有回去,一直守候在渠沿上,似乎在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一弯冷月再一次地升上了天边,月亮边飘着些黑云。
整个戈壁一片荒凉、庞大的祁连山体沉沉的似铅一样凝重……回来后第二天整理马大有的遗物时,我从他枕头的铺下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个信封。
打开来,发现里边有二十五块钱。
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句话:“一凡,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用。
这二十五块钱你收着,每年秀萍忌日了,替我买点东西,到荒地里看看秀萍。”
我拿着纸条,心里难过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心里放了铅块一般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