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月光下微风拂柳的仲春夜晚里,在村外我们第一次拉手的小水渠边上,晓芳用温暖的胸脯和甜甜的吻迎接了我的到来。
身旁的柳枝儿垂下来,一直落到半偎在我怀中的晓芳的脸上和肩头,摸挲着。
和煦的春风吹醉了我们的爱情。
晓芳在我的怀中轻轻呢喃:“想死我了。”
“我也一样。”
“但愿今生今世,再也没有分开的日子。”
“那是肯定的了。
再过上两年,我们就结婚,在村里要块地,起间房,从青年点上搬出去,好好地过日子。
我要让你给我好好地生一堆娃。
名字我都想好了:老大就叫张扎根,老二就叫张祁生,老三就叫张连生,老四就叫张戈生,老五就叫张壁生,老六就叫张水生,老七就叫张渠生。”
晓芳跳了起来,“美得你!只生一窝和尚头?就不生丫头了?”
我噗哧地笑出声,“生出个丫头片就张花花。”
晓芳打我一把,“滚你个蛋,你咒我生出个傻子呀?”
提起马大有的死,晓芳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马大有对李秀萍太痴情了。
我要是李秀萍,在地下也心满意足了,值。
不知你以后会不会象马大有对李秀萍那样待我?”
“肯定了。”
我回答,又问,“葛平平呢,回兰州了?”
“说是她妈病了。
我想是个托词,丁志雄一死,她可能觉得呆着没意思了。”
我就感慨,“刚下来时,那么一群人,现在,走的走,死的死,都没人了。
点上空当当怪凄惶的。
马秀兰呢,一天干啥?”
“还那样,下工后没事就往队部老乔屋里跑。
老乔现在晚上都经常不回邻村自个家去。”
“刘桂花再没找马秀兰的麻烦?”
“不知道,可能没有吧。
老乔把拴柱从荒地羊房子里调了回来。”
我戏谑道:“这次可真是‘拴住’了。”
“那也不见得,前几天,拴柱就和蹩队长在场上滚在一起狠狠打了一架。”
“为啥?”
“还能为啥?”
“是不是蹩子还扒人家拴柱家的墙头?”
“是蹩子把刘桂花引出来到原来袁老大家的屋子里干事,被拴柱堵上了。
蹩子挣脱了跑,拴柱拎个镐头在后边追。
追到了麦场上,两人就撕把到了一起。
打得可凶了,蹩子的两棵门牙都被拴柱给打掉了。”
“那桂花呢?拴柱没收拾她?”
“没,还好好哄呢。
拴柱怕桂花,他要收拾桂花,桂花就往娘家跑。”
全村人都知道桂花在娘家村里还有个相好。
当年桂花妈硬拆散了把桂花嫁给拴柱的,嫌那家穷,拴柱拎的彩礼多。
所以才有了桂花后来的破罐破摔。
“那个排长呢,还上你家去不?”
“咋不去,一有闲时间就往我家跑。
部队有些啥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就给我家拎去了,把我妈和我弟妹们哄得可高兴了。
上几天我回家去,还见他给我家拎去了十斤清油,二十斤大米。
说是用自己省的津贴在部队军人服务社买的,说他们军人服务社卖的好多东西比外边商店便宜多了。
把我妈乐的。
还给我大弟送了一顶新军帽,把大弟都没喜欢死。
其它两个也要缠住了要,他就答应,等换夏装时,给两个弟设法搞两件旧军装。
那两小子嘴都乐歪了,半夜里说梦话都在抢军装。”
“那你的态度呢,对他感觉咋样?”我心里酸酸地问。
“他这人吧,其实挺实心眼的,我发现。
他一个劲地在我妈和我弟身上下功夫,可从来不直接向我提出来。
他好象有点怯我,他知道我和你好。”
“你们两人没单独在一起谈过?”
“谈过,咋没谈过。
就是上次回去,我妈买了两张电影票,非要让我和他去看,我几个弟妹也在旁起哄,拗不过,只得和他去了。”
我的天,电影都在一起看过了!我心里叫起来,嘴上装着平静地问:“你们在一起,说了些啥?看完电影还干啥了?”
“能干啥?就回来了拜。
我知道你要问我这些。”
“没拉手?”我试探地半开玩笑地问。
“狗屁!”晓芳不高兴了,扭过头去,从我怀中挣脱了去,撇着个嘴,折断根柳枝,在手中把玩着,又将其扔进渠水中去。
我笑笑说:“跟你开个玩笑,看你还生气了。”
“那叫开玩笑?我知道你的鬼心眼儿。”
“送你回来是不是他就住你家了?”
“你胡说个啥?你以为他是你们点上的知青,想住哪就住哪?部队上的纪律可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过年那一晚上住在了我家,就让你给兑上了,你就以为他老在我家留宿。
我家哪有地方?那天晚上看电影,也是他请了三小时假出来的。
他把我送回家他就回部队去了。”
“还有呢?除过看电影,还跟他有过些啥接触?”我问。
晓芳就说,“本来我不准备告诉你的,我知道你不高兴。
可是,我心里藏不住事,藏了就觉得对不住你。
我就向你全交待了吧,我和他还上过一次公园。”
“什么?”我几乎在渠沿上跳了起来,“我的奶奶,公园都去过了。
和我还没去过公园呢!” “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你听我说。”
“我不想。
上次,我去城里拉粪,想叫上你,上完了粪,用看粪的时间,约上你去县城的公园逛一趟,你都说刚回过城老乔不会给准假推了。
没想到,没和我逛,倒去和别人逛了。”
“你不听我就不解释了。”
我其实又特想听,横了半天,催促:“你说呀?”
“到公园其实也是我妈特意安排的。
说是星期天一家子全去。
可是,等进了公园,他们就躲跑了,只留下我和他。”
“原来是这样,你咋不早说。”
“我说给你解释给你解释你一个劲地说不听不听的。”
“嗯,我听着呢,接着往下说,你们单独在一起时,干了些啥?”
“我和他生生的能干啥?看你这话说的。”
我说:“那他对你说了些啥?”
“他正式向我提出来了,把他的条件说了一些,把他对我的看法也说了。”
“啥看法?讲细点。”
“就那些老话拜,你也过去曾对我说过的。
什么长得好身材好,性格好,贤惠什么的。
说他特别喜欢我。”
“废话,他不喜欢你老往你家里跑啥?还给你家拎清油。
我都没给你家拎过清油。”
“你看你,又要听,听了又埋汰人家。
我不讲了。”
“你讲,我听。
只是随便说一句,那能叫埋汰他。”
“我看你就是对人家有偏见。
其实人家对你的评价还挺好的,我给他说了我和你的事情,人家就不象你,一句你的坏话都没说。”
“那他说啥了?”
“他说,他不着急。
让我在你和他之间慢慢做选择。”
“屁话,这不是硬撬是什么?!”
“你别气恼恼的。
人家哪硬撬了?就那么一句话,合情合理的。”
“你还替他说话。
他有啥牛皮,不就是个……”我舌头短了半截。
两人再没话。
半天,晓芳后悔地说:“不告诉你这些就好了。
你这人,气性咋这么大。”
“回球,明天还上工呢。”
我说。
我的胃里,一阵叽哩咕噜,要再呆下去,又要反酸水了。
二伟人逝世了。
“四人帮”倒台了。
当时还在苞谷地里掰棒子的我和晓芳,并没意识到这些消息给我们的命运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晓芳之前因为和我的事情,已经跟她妈闹得很僵。
她妈甚至专门到点上来,跟我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
让我放弃晓芳。
因为晓芳如果跟了我,以后很可能是和我在这小村子里呆一辈子,她就是从这小村子里嫁了晓芳爸跳出去进了城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转上一圈又回到这村子里来。
那边排长的老家给他提了门亲,催着他赶快复员了回去完婚。
所以晓芳妈急了,最后向我摊牌。
我不好说啥,只得答应,“你做晓芳的工作,只要晓芳的工作做通了。
我就没说的。”
可是晓芳既不想惹她妈生气--因为她妈为我们的事已经被她气得住进过一次医院,又舍不得和我分手。
事情就那么撂着,当着她妈的面,骗她妈说容她好好考虑考虑,她妈一走,和我该咋样咋样。
突然有一天,招工的消息下来了。
起初,我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得到证实后,我兴奋得在沙窝里翻了几个跟头,从蚊子的箱子里取出自己的钱来,和晓芳马秀兰一道,去大队小卖部里买了些吃的来庆贺--点上就剩我们三个了,其它的几个女生还没来得及返回来。
我当然少不了买那肥猪肉罐头,又买了一瓶酒。
回到点上,我们仨就吃喝起来。
皎皎的月光从窗户纸中照进来,融融的。
我喝得有点儿多了,问马秀兰:“就要走了,你留恋不?”
马秀兰痛快道:“有啥可留恋的,这破地方。
我恨不得明天就离开。”
我有点儿惊讶,拭探地问:“你还挂念卷毛不?”
“挂念他个屁,那个没良心的东西。
在点上时,我对他多好。
可他的心就象个总是暖不热的石头。
狗损自打走后一封信都没给我来过。”
我不便说穿卷毛打心底里就不爱她这一事实,就又转过话头问:“那老乔呢?今天我喝了点酒,也就打开了窗户说亮话。
自打卷毛走后,你和老乔可是打得热乎。
村子里谁不知道。
连桂花都找上门来了。”
马秀兰脸稍稍发红,骂道:“刘桂花那泼妇真不要脸。
那天要不是老乔挡着,我非把她脸挠个稀巴烂。
就象个*狗一样,管得还宽。
我和老乔咋的不咋的,与你何干。
拴柱那个没出息的,活该当王八。
我要是他,把刘桂花那小腿给打断了。
让她再去骚,还撵着追打人家蹩子。”
“你说你,说别人干嘛。”
我说。
“说我啥?”
“留恋这不?”
“留恋个狗屁。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
“老乔呢?”我笑着问。
马秀兰知道我的意思,说:“我还管他呀?不过是我太寂寞了,解解心慌。
你以为我把他真当那么回事。
他多大岁数的人了?妈的,都能当我爹了。”
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缸来,问我要烧酒喝。
我说,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马秀兰说,“醉了就醉了,我今天就想他妈的醉一回,体会一下醉了后是个啥感觉。”
我说没有了,瓶子都见底了。
马秀兰指着另一瓶酒问,“那一瓶呢,还打都没打开呢,你却说没酒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是舍不得是咋的?”
我就说:“那一瓶不能喝,那是留下明天去荒地看李秀萍的。
马大有交待了的。
我们这一走。
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临走还不得去看一下。”
“那我们也去。”
她两个一起说。
第二天,我们仨就去了荒地,把买的东西放在李秀萍的坟头,又把那瓶酒打开来,洒在坟头前,每个人又对着坟头说了会儿话。
我说的是:“李秀萍,我受马大有托咐看你来了。
马大有是个好样的,对你那可是一片痴心,你真是没看错人。”
她们俩安慰李秀萍:“我们走了,秀萍,你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歇着吧,再没人会来打扰你,说你没结婚就怀了孕。
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还会回来看你的。”
说着,坟头上的肉香味已经引来了两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在半空盘旋着。
两个就将我的胳膊一边一个搂紧了,道:“赶快走吧。
我们害怕。”
几个人便匆匆地从荒地里出来。
陈玉霞、葛平平、吴玉珍听到要招工的消息都很快先后从兰州回来了。
事情进展特别的特别快,没有多长时间,公社就通知我们上公社取派遣证。
之前,我们已经得到了些消息,说是晓芳分到了邻市的一家钢铁公司的炼铁厂。
陈玉霞和葛平平、吴玉珍分回了兰州,分别进了维尼纶厂和兰炼与兰化。
马秀兰被分到了当地县城的一家皮鞋厂。
我被分到县城的一家人防工程指挥部,说人防指挥部的个头儿在我们大队蹲点搞批林批孔时,对我办的专栏很有印象,所以,特意提出来要的我。
我听了这消息真是受宠若惊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具然还有看得起我,赏识我的人。
我在晓芳面前也觉得有面子起来。
洗漱收拾了,换上新衣服,一伙人高高兴兴地去公社取派遣证。
当我兴冲冲从公社一个干部手中接过派遣证,一看上边的单位,却傻眼了,上面赫然醒目地写着:市肉联厂。
我知道那是个什么单位,它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就要每天在那待宰杀的猪的嗷嗷吼叫声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她们几个女生的派遣证没什么变化,如愿以偿。
公社干部给我做了解释,说是本来,我确实是被分到县人防办的,可人家调了我的档案,觉得我的家庭情况不适合,所以才调了我。
我拿着派遣证出了公社大门,躺在门口的大马路上,拒绝起来。
把那派遣证放在脑门上遮挡着眼睛,其实我在流眼泪,怕被她们几个看出来。
一伙人猛的劝我,说总得回去吃饭。
再说,招工总比不招工的强。
我回答:“如其天天往猪身上捅刀子,还不如回到村子里种地。”
马秀兰就调侃:“你不是最爱吃肥猪肉嘛?人家上边可能知道你这一点,满足你的口福。
我们家一个邻居是肉联厂的,别人巴结他还来不及呢,都想托他买点便宜的猪下水。”
最后,我还是去报到了。
她们几个先于我走了。
点上只剩有我一个男的,所以,是我分别把她们一个个送上火车,一个个送上汽车的。
等送完了她们,我就去报自己的到,到县肉联厂去,在人事科办完了手续,人家通知我说,把我分到了我们公社的那个屠宰点上。
命运它娘的跟我开了个大玩笑。
第二天,我背着自己的行李卷儿,坐班车又回到了公社。
那天天上又它奶奶的飘起了初冬的雪花,弄得人心里也阴沉沉的。
放下行李卷,我就一个人到旷野里去,漫无目的地走呀走,看着远处白雪裹顶的祁连山,对人生真迷惘不解,咋就象绕了个圈,弄了半天又回到了原处,而且还不如原处了。
落了个全身粉白,天擦黑了才回来。
屠宰点一共三个人,加上我四个,住在一间大屋子里。
每天半夜就得起来,开始准备,因为天一放亮,交猪的老乡就一个个拉着猪来了。
我们一天的工作就是给猪过秤,然后,宰杀,然后放在烫水锅里脱毛,然后开膛取下水……天天听猪在临死前的惨叫,弄得人心里凄惶惶的。
我非常可怜那些临死前的猪,可是,又不得不把刀子往它们脖子里戳,一天下来,啥心情也没了。
实在憋得受不了啦,就晚上一个人拿上口琴,去到没人的沙沟或渠沿边上,吹上几曲,回来困觉。
我觉得,日子反而大不如插队时的好。
那时候,活虽然苦,虽然累,虽然吃不上肉,吃不上菜,甚至有时饿肚子,可是,毕竟有晓芳,有其他的知青伙伴。
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能经常吃到点猪下水。
我孤独绝望极了。
晓芳自打走后,三个月再没见她的面,给我来过一封信,说是刚进厂的新工人,必须都被派到厂里的一个农场劳动三个月。
信中说,她妈和那位排长坐车去农场看过她。
那位排长又给他送去了清油与鸡蛋、挂面与苹果等,还是在他们军人服务社里买的。
说她妈又给她做了一通思想工作,让她转弯子。
接到晓芳的来信,我的心里更加沉甸甸的悲凉。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正穿着长筒胶靴,身上系着长长的皮袍裙,站在满是污秽的泥地里,和另外一人用剔刀刮被宰杀的一只大肥猪身上的猪毛,旁边是正在烧开的烫猪毛的大铁锅,院子里震耳朵的猪临刑前吱呱乱叫声,突然有一个工友对我说,有人找我。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晓芳!虽然我对她是日思夜盼的,但此一时,在这样的场面相见,却委实让我感到尴尬与难堪。
我不自然地看看晓芳,她穿着簇新的一身花衣服,和一条蓝卡几裤子,与在插队时的打扮已大不一样。
在农村里,常穿着她妈做的布鞋,现在,脚上换成了一双黑色的丁子皮鞋。
头发样式也变了,过去是两条小辫,现在剪成了短发。
还在前额处梳出个刘海。
我马上自卑得不成,都不敢直眼看晓芳了,搓着手,不知咋应对了。
别的工友说,“你去陪你朋友吧,剩下的活我们来干。”
我这才反应过来,摘下身上的皮围裙,脱了长皮靴,领晓芳到我们住的房子里去。
我们住的房子比青年点虽然看上去多了些家俱什么的,但东西多,特别的零乱。
青年点上屋子里放的都是锄头、铁锨、镐头、镰刀之类,这里放的都是皮靴、皮裙、和各种锋利的杀猪刀、捆猪的皮绳、沾着污血的袖套与手套。
桌子上还放着大半碗昨天吃剩的半碗猪下水,此时,碗沿上正扒着几个大绿头苍蝇,发着嗡嗡的叫声。
房子很小,甚至还连青年点房子的一半都不到。
晓芳进去后,两把凳子脏脏的,连个适合落座的地方都没有,我只好让他坐在我的铺头。
我问晓芳喝水不,晓芳看了一眼四下里,说:“算了。”
我也就算了,又问她:“你咋来的?今天又不是星期天?”
晓芳回答:“从农场回来了。
厂里给了两天假休息,我就来了。”
本来,三月都没见面了,而且各自都招了工,有了新的生活,按理说,心里很激动,有好多话与感受要相互倾诉,可是,此时两人却傻傻地呆在房子里。
我甚至连上前搂抱一下她的欲望都没有。
半天,晓芳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回答“行。”
就陪她出门来。
出了门,我问她,“上哪?”
晓芳说“随便。”
我就领她出了公社的街道,走上一条田埂,过了两块麦田,跃上一条渠沿,来到一条土沙沟旁,站住,说:“我晚上常带着口琴来这里吹上几下,然后回去困觉。”
“是不是挺孤独?”
“那还用说。
现在回想起插队时的生活,真好。
还不如不招工的好。”
记得我们刚插队那时,一个点上十几个男女生,多热闹。
丁志雄吃完饭,就去拎那院门前的半个磨盘,练手劲,引得全点的人都围拢了观看,还引来不少社员和他比拭。
女生们也都被招来了。
然后是大头马大有蚊子我几个和丁志雄搬手腕,跟上他学猴拳,相互摔跤。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日子就象天天在过大年!
“人总得往前走。
你总不能一辈子就呆在农村。”
晓芳不同意我的观点。
我说:“反正我觉得农村的日子比现在过得好。”
“那让你回去你回不回?”
“你回去我就回去。”
晓芳不吭声了。
我就又问她那边的情况。
晓芳脸上有了笑模样,把她们厂夸了一番,什么住着带暖气的楼房,三人一间,吃饭有大食堂,伙食就不能跟农村时吃的比了。
给她分的工作是车间保管员,工具室里挺干净,穿着工作服上班。
特别是厂里有洗澡堂,每天下班,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不花一分钱去洗个够。
厂子离市区很近,下了班,可以去逛逛街,晚上还可以去看场电影。
晓芳兴冲冲地讲着,我却听着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她讲完了,我又问那个排长。
晓芳回答说还老去她家,而且就在她从农场回来的当天,排长还去她家看了她。
“又给你家拎去了清油白面?”我问。
“没有,是一箱鸡肉罐头,让我带到厂里去吃。
今天本来想给你拎两筒来,我妈看得紧,没拿成。”
“你坐下午几点的车回城?”我问。
“有四点的,有六点的,都成。”
“我想你还是坐四点的吧,我还得上班。
陪你时间长了,别人会有意见。”
“行。”
晓芳懒懒地说。
“那我们走吧。”
“这就走,还有的是时间?”
“那就再呆会儿。
我们中午是去公社食堂吃饭,肯定比不了你们厂里的伙食。”
“没事,农村几年是咋过来的?”
两人就继续唠。
我第一次有了和晓芳没话可说想尽快结束的感觉。
离开时,晓芳问,“就走了?”
“走吧。”
我说,我没有丝毫想亲近一下晓芳的欲望。
中午陪上晓芳去公社食堂,让晓芳吃了两个蒸馍与一碗猪下水。
晓芳说吃不惯,把自己碗里的猪腰子、猪心、猪肺、猪肝的都夹到我碗里,只就着馒头喝了点汤。
下午四点,我去把她送上班车。
晓芳跟我隔着车窗告别,我第一次地有了让班车快点开走的想法。
晓芳有点伤感地跟我隔着窗玻璃挥手,我也给她挥手。
但,我总觉得,两人之间就象被那窗玻璃隔了一样,有了阻挡。
车开走后,我的胃就开始剧烈地反酸起来。
三写信成了我们彼此比见面更能自然交流情感的最好方式。
写信与念信时,身旁没有被捆待杀的猪的嗷嗷叫声;没有煮沸着发着血腥味的烫锅;没有满地的污秽和嗡嗡的绿头苍蝇;没有沾满血与猪毛的皮靴与皮裙,也就没了尴尬与扫兴。
白白的信笺与散着墨水味儿的文字使两人的交流增加了些浪漫的情调。
没有了外界的干扰,两颗心反而比见了面时要靠得近。
有些见面时不好讲的话,在信中却可以直接了当地说出来。
晓芳开始时启头称我“一凡”,再以后是“亲爱的一凡”,再以后是“最亲爱的一凡”,落款处刚开始是“晓芳”,后是“芳”,最后就变成了“你的晓芳”。
我给她的去信刚开始也是在前头称“晓芳”,最后渐渐就演变成了“亲爱的晓芳”,落款处也先是“一凡”,后来成了“想你的一凡”。
甚至在结尾处也从“吻你”,最后渐渐成了“最热烈地吻你”。
信上刚开始时,除过倾诉相思之苦外,一般谈谈她的工作,问问我的情况,她向我汇报一番那位排长和她妈的最新动向。
又向我表一番决心。
信上再怎么热烈地吻,也解决不了生理上的需要。
一逢星期六,晓芳就坐车从邻市下来,第二天又坐车到公社来看我。
在信上,俩人你吻我我吻你的,可是,每次见了面,两人的差距摆在那儿,她穿得簇新簇新,我却蹲在那里捆猪、杀猪、烫猪,就自卑得一点儿情绪也没有了--农民没有星期天,整得我们也跟上没有星期天,四个人只能轮着休息。
所以,每次晓芳都是兴冲冲而来,失望扫兴而归。
每次她来,都成了固定不变的程式--我脱了皮裙、皮靴、袖套,带她先上房间。
房间太小太脏没有落座的地方,她在我的床头稍坐一会儿,然后两人出去,到那条渠沿上,看着远处的祁连山,再把信上写过的内容重复说上一遍,只是比信上的详细一点罢了。
俩人也搂搂抱抱一阵儿,走时,也亲亲嘴,可是,我已经感到这种亲吻已没有插队时那么甜蜜了,它实在是我这宰猪的工作给弄的,总觉得比晓芳低人一等。
中午,依然是去公社吃饭。
晓芳吃了两次猪下水,已经是宁肯喝点涮锅水,也坚决不吃那劳什子了。
我知道她在厂里的伙食肯定比我们这里的好得多,肚子里肯定有的是油水,也就不怎么劝她吃,然后是送她上公交车回城。
有时候,晓芳想坐六点的车回去,我也总是设法让她坐四点的车早点儿回返。
我实在是不想让她多看我牵猪杀猪烫猪时的工作情形。
每见过一次面,我都要扫兴一次,心里不舒服好几天,倒不如给她写信和收到她来信念信时感到愉悦。
晓芳试图改变我俩的这种见面方式给我们的关系带来的负面影响,就邀请我在休息时,上她那儿去。
我答应了,也是对她的工作环境有一种好奇感,想亲眼去看看。
逢一天轮休, 我就坐车去了。
走在她们厂门前,我就已经自卑起来--气气派派的宽大门上插着红旗,两边是粉白的大墙,显露出气派来。
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标语。
到厂门口,被门房的一位胳臂上戴个红箍的老师傅叫住,上下打量我几下,又盘问我一番从哪来,要找谁。
我说了晓芳的名子,又让我在桌上的一个薄子上填写姓名,单位。
又要过我的工作证去,端详半天,可能是看清了我上边的工种,知道我是屠宰厂杀猪的,老头就又瞅我一眼,有点不解地问我一句:“你真找罗晓芳?你是她什么人?”
我知道他那追问的含义,就回答:“我是他朋友。”
“就是对象?”
我犹豫一下,回答说:“也可以这么说吧。”
老头就似乎有点替晓芳惋惜,说,“罗晓芳可是这一批新招的工人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好多人都在盯着。
连厂长的儿,都在托人给介绍。
你小子可真有福,是不是一个点上插队来着?”
“是,”我就点着头回答。
老头就摇摇头,一摆手,说,“进去吧。”
还没有见着晓芳,我心里就先有了三分的不舒服,及至来到一座宿舍楼前,我就腿都有点打颤起来,不敢进去了。
走过来一位男师傅,我小心翼翼地张嘴问:“请问罗晓芳是不是住在这楼里?”
那师傅看我一眼,说,“大声点,你要问什么?”
我就又重复一遍。
那师傅埋怨我一句:“大小伙子,说话怎么跟个太监似的。
三楼,308房间。”
我赶忙儿谢过了。
那人走了过去,又转回头来,问的是门房那老师傅同一句话:“你是罗晓芳的啥人?”
“弟。”
我避免他又好奇心上来没完没了地盘问我。
那师傅马上热情了许多,“我领你上去找。”
我就跟了他。
进楼时,又有个看门的老太太喝了一嗓子,那师傅说:“他是罗晓芳的弟,来找罗晓芳的。”
老太太就没说什么放行了。
晓芳可能是已经听到了我在楼下的说话声,迎了出来。
那位师傅打声招呼走了,晓芳领我上楼来。
上楼梯时,由于不怎么习惯,啪哧地摔了一下。
晓芳回过头关切地问我摔哪了,摔疼了没有,我明明摔得很疼,估计膝盖处肯定蹭掉了好大一块油皮,可硬咬着牙回答:“没有。”
晓芳就说,“我刚来时,也不习惯,也摔过跤。”
我心里才坦然了些,说:“这损楼梯比我们上粮时的木板还滑。”
晓芳就说:“老太太一天拖三遍呢,还往上边打腊。
你看这楼道,多亮,一点儿灰土都没有。”
我心里就骂道:跟我们那屠宰点的环境比,这里简直他妈妈的就是试验原子弹的地方了!把个球楼道整这么亮堂的干嘛!
晓芳领我一进门,几个姑娘全从头往下地直打量我,就象我是从动物园来的马猴,把我看得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几个人跟我客气地打过招呼,就都躲了出去。
我坐在个椅子里,晓芳问我喝水不,我说“谢谢,不喝。”
晓芳就一愣:“咋这么说话,谢啥?”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第一次来你这儿,挺不习惯的,有点儿发怵。”
晓芳就弯下身子,去床底下拉出个纸箱来,从中取出几个红红的大苹果来,去水房洗了洗,回来,用个小刀削了皮准备给我吃。
我说:“削什么皮?当了工人,还讲究上了!”就挡住了。
晓芳就说,“这里的工人吃苹果都要削皮的。
不过,这会儿她们都出去了,你不想削就不削吧。”
我就接过一个苹果,咬上一大口,问:“嗯,这苹果真甜。
你们厂里发的?”
晓芳不吭声。
我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声。
晓芳就说,“你只管吃你的,问什么?”
我一下子心里就起了疙瘩,她越不说,我心里就开始狐疑,脱口问:“是不是那排长送来的?”
晓芳更正说:“人家早都升连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继续追问,“你说是不是他送来的?”
晓芳就脸红着承认,“是他的,但是他们连队的车上市里时,他让司机顺便带来的。”
我把那苹果放回到桌子上去,再没咬第二口。
晓芳就问:“咋不吃了?”
“不想吃了。”
我说。
晓芳就说,“你这人,苹果又没惹你。”
我说:“不想吃就是不想吃了。”
“刚才还说很甜的。
一听是他送的。”
“这会儿又觉得不甜了。”
我说。
“不吃就算了。
待会去吃饭。
他们部队跟我们厂搞共建,给厂里拉来一卡车部队种的大白菜。
到时候你吃不吃?”晓芳挖苦我。
我苦涩地笑笑。
“苹果惹了我,白菜又没惹我,凭啥不吃!”
我就和晓芳闲诞起嘴来。
我说:“你们厂长的儿子是不是托人问你了?”
晓芳正在收拾抽屉,一惊,抬起头来问我:“你咋知道的?”
我故做夸张道:“你们全厂的人都知道了不许我知道?”
“什么全厂,你胡说。”
“没有全厂也有半厂了吧?不然,我咋就知道了。”
“你说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厂里的人你又一个都不认识。”
我说:“我不认识不会现认识?你就说说吧,他是怎么问你的。
进展咋样了?”
“没啥进展。
能有啥进展。”
晓芳一边继续收拾抽屉,边轻描淡写地说。
我火力侦察,“不是吧。
我咋听说,你们有了些进展。”
晓芳惊讶,“碰上谁了,你都听到了些啥?”
我故意的莫测高深:“还是你自己说吧,还用我说。
还是你自己说了的好。”
晓芳这才说:“本来我是不想告诉你的,怕的就是你有想法。
谁这么缺德地拨弄是非!”
“赶快说吧。”
我催促。
“他也就是托我们班长问了问我家的情况。
过后,他又让班长送来张电影票。
我给班长说,我不能去,我已经有对象了。
班长就给我做了一番工作,说不去不好,影响我以后在厂里呆。
去了把自己的情况给对方说明了。
我就硬着头皮去了。”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好家伙,又和别人看了一场电影!和我还连一场都没看过。
去后咋样,讲细点?”
“我去就把我与你的事情给他讲了。
他半天没吱声,最后说--”晓芳不往下说了。
“说什么,快讲呀!”
“最后说--”
“快说!”
“最后他说,说我要找了你,挺亏自个的。”
我听了愣在那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晓芳安慰我:“他说他的,我不听就是了。”
“他没对你动手动脚的?”半天,我才问。
晓芳犹豫一下,回答,“出了电影院,他邀我上他家去。
我借口天晚了,没去。”
“之后呢?”
“之后他就说要送我回去。”
“你就让他送了?”
“我说我自己能回,不用送。
他非要送,说我们那一段路没路灯,常有流氓拦路。”
我吼出了声,“说别人流氓,我看他自己才是……”我没有说下去。
晓芳责怪我:“你这人咋这样?象个炮杖一样,一点都听不得别人对我咋样。
上次为那连长的事,你就气得不得了。
人家都挺讲道理的,又没有非要逼迫我……”
我不吭声了,半天,我问:“你就让他送了?”
“不送咋办,人家非要送。”
“没路灯的那段,他对你动手动脚了没有?”
晓芳犹豫一下,道:“他要拉我的手,我没让他碰。”
我几乎又跳了起来,“他不是流氓是啥?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要拉手的。
我跟你在农村时都好了多长时间了,才拉的手!”
“我不是没让他拉嘛。”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
“他过后再没缠你?”
“他约我星期天上市里的公园照相,说他照相水平可高了,还参加过市里的摄影比赛拿过奖。
你进来时,看没看到厂门口的宣传栏,那里反映厂容厂貌的照片都是他照的。
我借口我妈病了,星期天要回家,推了。
就是去你那儿的那个星期天。”
晓芳没跟那小子去照相,而是去农村看我,我心里才得了些平衡,再不追着问了,悻悻地说,“把那么个烂照片,有啥难照的,我要有个相机,比他照得好!”
晓芳不吭声。
吃饭时间到了,晓芳要带我去饭厅吃饭。
我说还不饿。
晓芳说:“不饿也得吃,是吃饭时间了。”
实际上我是不愿意去跟她上饭厅,她们的饭厅肯定比我们公社吃饭的地方干净卫生也气派多了。
再说,我也怕见她的一些个工友们。
我说我真的不饿,晓芳就说:“你看你这人,是吃饭时间了,就得吃饭。”
我说:“要不你去吃,我呆在宿舍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