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至第三节一三个月的上坝生活终于结束了,我下山了。.2
晓芳想了一下,就说:“那你等着,我去把饭打来,在这里吃。”
说着,就出去了。
我就一个人呆在宿舍,晓芳去了食堂。
晓芳刚走一会儿,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一男的,和我岁数相仿。
那人问,“罗晓芳呢?”
我说:“去饭厅了。”
那人把我上下打量一下,问我:“你是她……”
我回答:“一个点的知青。”
对方就问,“你是不是叫张一凡?”
我回答:“是。
你是……”
对方就不问了,说,“你呆着,我去饭厅找她。”
那人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晓芳打着饭上来了,进屋后,把饭放在桌子上,是一份鸡蛋炒黄瓜和蒜苗粉丝炒肉,一大盆白米饭。
我知道晓芳为我的到来破费了。
晓芳将筷子往我手里递,我就说:“刚才有人找你。”
晓芳说:“知道了。”
晓芳就再不吭声。
我又问:“他是谁?”
半天,晓芳就吱吱唔唔地回答:“他就是我说的那人。”
“厂长的儿?”我问。
晓芳没吭声。
我又追问:“他要找你干嘛?”
“吃饭吧。
饭有点凉了。”
“说呀,他找你干嘛?”
晓芳不情愿地道:“就是照相的事呗。
我说不能去,你来了,把他支走了。”
“我要不来,你就会跟他去了,是不是?”
“你要不来,我就坐车回家了。
说不定到你那儿看你了。”
“这小子是不是粘你粘得挺紧的?”
“吃吧。
饭凉了。”
“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吃。”
“吃吧,人家特意给你买的。”
我只好坐过去,重新拿起筷子来。
吃饭时,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吃完了饭,晓芳说:“我们厂的澡堂条件挺好的,水很热,去洗个澡吧。”
我说:“算了。
我一个外人,去了让大家都盯着看。”
“去吧,人多了,谁看谁?你干的那工作……”晓芳没往下说。
我说,“不洗了,来你这之前,我就在房里自个儿洗了。”
“那能洗干净?还是去洗吧,挺方便的。”
我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晓芳把自己的洗澡巾、香皂什么的,给我找出来,领上我去澡堂,交待给看澡堂的师傅。
老师傅给我找出一双拖鞋,我进去洗。
我从小到大,几乎没进过什么澡堂子,只记得小的时候,每逢过年了,我爹给上我几毛钱,让和几个弟弟去澡堂洗一次。
插队后,冬天一般不洗澡,夏天天热了,跳进牲口喝水的涝池里,或是渠里洗。
所以,进到澡堂里,颤颤兢兢的,也不知先下池子泡,还是在水笼头下淋。
怔了一会儿,看那笼头下站着人,就只好先进池子里去。
我进去后,就抓紧洗了起来,在身上抹肥皂,没想到,旁边的一老师傅训叨我,“你是新来的吧,咋在池子里打肥皂?把水都弄浑了!”
我不解地问:“那应该在哪打?”
“去喷头下打!”
我就急忙爬出池子,可是,几个喷头下都站着人,我只好站在旁边等,这时候,浑身就怪冷的,慢慢,身体开始打颤。
喷头下的一人看我那样,笑了笑,把喷头让了出来,说:“新进厂的吧?过来洗,不妨的。”
我这才点着头钻进去,可是,没小心,脚底下哧溜一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腰碰到了一截暖气管的阀门上,弄得我几乎上不来了气。
那个让我的工人急忙上前来搀我起来,关切地问我摔得咋样?我哎哟了半天,才缓过劲来,重新往喷头下钻时,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而且碰了的后腰部位一粘水就疼起来。
那人叫出了声,“你的腰里已经蹭掉一大片皮了,不能洗了。”
我只好小心地用毛巾擦干了身子,去到更衣箱前穿好衣服,跟看门的师傅打个招呼出门。
看门师傅纳闷,问我:“你咋刚进去就出来了?”
那位扶了我的师傅已经洗完出来在穿衣服,对看门师傅说,“他摔了,腰里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血都渗出来了,不能洗了。
刚来的,还不太习惯洗澡。”
看门的师傅就说,“他不是,他是罗晓芳领来的。”
回到宿舍,晓芳有点儿惊讶:“你咋这么快就洗完了?我心想我还能睡一觉呢。”
我说:“洗得快呗。”
“你肯定没认真洗,你干的那工作……”
晓芳又将话说了半截意识到了,没往下说。
我放下肥皂毛巾,说:“饭也吃了,澡也洗了,我是不是得回去了?”
晓芳惊讶道:“你咋了?这才来多大一会儿功夫。
我给你把晚上睡的铺都到男工宿舍里找好了。
他们有倒班的。
你明天再走,不是说得好好的嘛。”
我说,“说得好好的不假。
可是,我呆在你这儿,总觉得别扭……”
“那是你第一次来,以后常来就会习惯的。”
我没吭声,心里说:以后,还哪有以后!八抬大轿抬我我都不来了。
晓芳说:“别走。
你不是老嫌我跟别人看了电影,没跟你看场电影吗?今晚,我和你就去看一场。
待会儿我俩去逛逛街,顺便就把票买了。
我打听好了,这几天上演的片子是《青松岭》。”
我说:“在农村时又不是没看过。”
“那你说啥片子以前没看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你看了多少遍?每次放映队去村里演,你哪一次不是扒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又不是主要看内容去了,就是两人到电影院里坐坐,感受感受,有那么点情调。”
“那上两次你去跟别人看电影就是感受情调去了?”
“你看你这人,死抬杠。
给你都讲请楚了,那并不是我情愿去的,你还是揪住不放。”
我不吭声了。
晓芳就收拾收拾,换了件衣服,对着镜子照上一会儿,拢拢头发。
我细细地欣赏着,晓芳确实漂亮,从农村出来后,有了几件好衣服,往身上一缠,发形一变,可真是好看得都提不成了。
可是,此时的我,却古怪地想:要是晓芳没有这么好看就好了,她怎么不长得丑点。
晓芳收拾完了,就拉我上街去。
我说:“你们的大街早上来时我就转过了,有啥好转的。”
晓芳说:“你转是你转,咱俩转是咱俩。
你还没陪我转过街呢。”
我纠正道:“咋没转过?上次送蚊子那次。”
晓芳就叫道:“那也叫转?那是因为你晚上没处去!把人没冻死。”
我心里说:你在城里转都嫌冻,我是咋半夜里走回村子去的?
陪着晓芳去下了楼。
出厂门时,那看门的老头又伸着脖子往外直打量我,我就有点儿气不过,将晓芳一把拽过来,跟自己贴近了。
出了厂门,我骂了一句,“一个球看门房的,也他妈势利!”
“他咋势利了?”晓芳问。
我没吭声。
市里也就一座百货大楼,晓芳进去后,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转,看见个帽子,说要给我买,碰上双鞋,也要给我买,都被我挡住了。
我说我们那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能穿出个啥眉眼来。
啥好衣服到了我们身上,都是一身的猪血。
晓芳就说,“又不是让你上班时穿。”
我说:“不上班的时间有多少?我这身上的一身还不够穿?”
晓芳拗不过我,只好作罢,就提议说,“那就给你买把二胡吧?你不是一直就想着能有一把二胡。
本来,我想好了,下月开工资给你买了带过去的。
你一个人在那,挺寂寞的,学学二胡,也可以调节调节。”
我急忙摆手,“拉倒拉倒,都是哪辈子的事了!我现在早对它没念想了。
连口琴都懒得吹了,还学它!”
最后拗不过,晓芳还是给我买了一条褐色围巾,因为围巾相比较其它的便宜点,我真不忍心让晓芳为我破费。
转街时,莫名其妙地,就又把那厂长儿给碰上了。
厂长儿主动热情地跟晓芳打招呼,还邀请我俩上他家去。
他可能之前听晓芳说我喜欢乐器,就说自己家有个大手风琴,去了教我拉。
我一听就知道是在晓芳面前显呢,心里恼咻咻的,可脸上还得装客气。
晓芳婉谢道:“不去了,我还要陪着他买点东西。”
那小子就又说,‘晚上不回吧?到我家去吃饭。
我让我妈好好做一顿丰盛的招待你朋友。”
我心里恨得骂道:“做你个鬼!”可脸上装着笑。
又被晓芳婉拒了,那小子才摊摊手离开去。
我就忍不住骂道:“比那排长,噢,”改口道:“比那连长更日眼!”
晓芳不吭声。
我就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把我看得太傻了!简直就是欺负人。
以为我买不起个手风琴是咋的。”
晓芳一声都不吭。
我又发泄,“不就是个厂长的儿,有啥了不起,纨绔子弟一个。
你以后躲他远点。”
晓芳说:“你说他纨绔子弟就不对了,人家其实挺上进的。
不然咋又会照相又会拉风琴的。”
我气恼恼的,“我他妈的没摊上个好爸,我要有个他那样的爸,我都能当音乐家了。”
“这话说得不假,我老给他提起你这一点来。
不然他咋要让你到他家去拉琴?你们两人身上,其实有好多相同的地方,这也是为啥我愿意跟他交往的原因吧。
在他的身上,我能看到你的影子。”
我再不吭声了。
出了商店门,晓芳还准备和我回她宿舍去,我说:“送我到车站吧。”
晓芳一怔:“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实在不想呆了。
我晚上要睡到你们男工宿舍,肯定会失眠的。
再说,明早你还要上班,也不能送我。
我今天回去还能赶上明天上班,要是明早回,到去就中午了。
缺半天勤也不太好。”
“你就是找理由拜。
谁又惹你了?”
“谁也没惹我,真的自己想走。”
“晚上的电影不看了?又要说我和别人看了电影,没和你看。
人家要和你看,你又不看了。”
我说:“以后吧。
以后有机会了再看。”
晓芳看我去意已决,拦不住我,只好送我去交通车站。
送我上车后,晓芳说:“别忘给我写信。”
我说:“忘不了,回去就写。
你回去吧。”
晓芳说:“你撵我干吗?开车我再走。”
车开了,晓芳在下边给我挥手,我也向她挥手。
等车走了一截,转过头来,我的眼泪就哗地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回来后,当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出去,在田野里遛了很远很远。
我一直向着祁连山的怀抱中走去。
看着离它很近,可是,却咋走也走不到它的跟前。
到了没人烟的戈壁滩上,我就又扯开了嗓子吼了起来:
走一山,又一山,望不尽的大荒滩。
泪水湿透了我的衣裳,有谁来可怜我!
……我反反复复地唱着那些知青歌曲,感到它们特别的亲切。
唱着它,就彷佛又被它把我带到了那难忘的知青岁月,回到了和晓芳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
回来后,我拧暗了台灯,在工友们的呼噜声中,给晓芳写信。
在外边溜达时,我就想好了,我不能太自私了,我不能死扯着她。
让她有更好的选择吧。
她跟了我,可真就委曲她了!好象在哪本书上曾看过这么一句话--爱一个人,就是希望让她过得好。
我捏着钢笔筒,想把分手的话写到信纸上,却老半天落不下去笔,泪水先啪啪啪地掉下去,把信纸给打湿了。
胃也剧烈地反起酸来……第四至第五节四高考恢复了!是我的一个工友上县城回家带回的消息。
起初我象是听天方夜潭,根本不相信它是真的。
后来,在公社来的报纸上,又看到了此消息,我仍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
等大家都嘈嘈起来,连我的一个工友和我们村子里也传来两个回乡青年都跃跃欲试地要报考时,我才反应过来。
我的那位工友都已经从自己家中找来了上学时用过的课本。
我爸这时候也破天荒地给我从兰州发来了一封信,我才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机会的来临。
我老爸还随信给我寄来了几本中学课本,真是雪中送炭,我一下子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血浓于水,一封信和几本课本,化解了我对他的怨恨。
信中,他除过勉励我努力复习,抓住机会,争取考取之外,也谈了他自己的情况,说他被落实了政策,重回到原来的学校当了副校长。
信中还向我承认错误说过去之所以那样对待我,都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云云。
我捧着那封薄薄的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上边流。
它使我一下子又回忆起他在我身上所犯下的那些让我终生难忘的罪过。
他只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就这样想把事情一笔勾销了!虽然我心里依然很恨他,但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而且,雪中送炭,给我寄来了我眼下最最迫切需要的课本。
我给父亲简单回了封信,谈了谈自己的工作情况。
过后,就又收到了他给我的回信。
又一次地把上封信里的抱歉再说上一遍,又随信给我寄来几本有关的复习资料。
这样,我就和父亲重新开始了情感上的交流。
我心里有一种弃儿被重新捡回家了的感觉。
骨肉之情真是说不来,之前,我把父亲恨得要死,可是,几封信下来,心里就暖乎起来。
我甚至盼起他的信来。
他在一封封给我的信中,不但给我介绍外边有关招生的政策信息,还给我一些具体的复习方法上的指导--哪门功课应该怎么复习,哪门功课的要点是哪些。
我长到二十岁了,第一次从信纸上尝到了父爱的温暖。
我给他回信的启头已经从“父亲”变成了“爸,”最后又变成了“爸爸”。
父亲给我的回信对我的称呼也在变,先是“一凡”,后是“一凡吾儿”,再后来是“凡儿”。
可我一直都将称谓保留在“爸爸”这一层面上,绝不可能在前边或后边再加什么情感性的修饰语。
因为我爸对我的伤害太大了。
有些事情,只要发生了,就是没办法弥补的。
我和晓芳也继续通着信。
那天的信上我虽然就那么写了。
可是过后,就收到了晓芳的回信。
那信上我发现也溅着泪水。
她虽然很伤心,但却在信中表白说:她仍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她看重的是我这个人,我们在农村艰苦生活中建立起来的感情,而不是外在的其它条件。
以前她知道我家庭出身情况后,都经受住了考验,现在,就更能经受住我的工作不好的考验云云。
说那位连长和厂长儿的事情,她会妥善处理好和他们的关系,让我放心,等等。
也就在这时候,接到了高考恢复的消息。
她很高兴,在信中鼓励我好好考,只要考上了大学,一切的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为了不影响我考大学,她也就再没来看过我,说考完试再见面。
平时只是写写信,信上主要提起的,也是高考方面的内容。
她也在复习,在信中我们相互鼓励。
但她说我肯定能考取,而她,只是碰碰运气,因为她身边的人全都在复习,就象羊群一样,她也只好跟上随大流。
但她对自己很不自信,虽然她喜欢爱钻爱学的我,可她自己却在学习上下不了苦功夫。
上中学时根本就肚子里没学下什么东西,所以,复习起来特别吃力。
开考那天,似乎全城街道上涌动的人全都是考生,就没个干其它球事的。
我们村的几个回乡青年也来考了,甚至里边还有袁平娃。
袁平娃见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他自己不想来,是他老爹硬逼上来的。
说不考白不考还给别人留出个机会,万一考上了呢,不就鲤鱼跳了龙门。
我就认真地对他说“下功夫考。
大城市里的医院能把你底下那玩意给修复了。”
“真的?”袁平娃惊喜道。
“谁骗你。
我在参考消息报上看到过,你那根本就不算个啥大毛病。”
袁平娃就后悔,“知道得太晚了,农活也忙,不然,真该下功夫好好复习一番。
啥都忘了。”
我说,“别说忘了。
我和你一球样,就根本没学下个什么。”
我和袁平娃被安排在了一个教室里考试。
考完语文后出来,平娃问我:“‘披露’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怎么答的?”
平娃回答:“我答的是盖粮垛的雨布漏了。
你呢?”
我说,“我也搞不太清楚,我答的是‘分批暴露’。”
政治课考完后,平娃出了教室又追着问我:“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你咋答的?”
我说:“没有攻占巴士底狱。”
“啥叫巴士底狱?”
我说:“复习资料上说的好象是一所监狱,关了埋汰和大头的那种地方。
我回去还得核实核实,答对了没有。”
“为啥没有去攻占巴什么的狱就失败了?”袁平娃仍追着问我。
我有点不耐烦,其实,主要是我也不太明白,底气不足,只记得好象复习资料上有这么个题的答法,就不想让平娃老追着问的露了馅。
在村子里时,我被公认的是一位饱学之士。
我回问他,“那你是咋答的嘛?先说给我听听。”
平娃回答说:“我答的是因为没有学大寨。”
我噗哧地一下笑出了声。
平娃从我的笑声中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就埋怨说:“我说不来不来,我爹非逼着我来,说大家都不行,就不定还能冒上呢。
又说前两年,那什么电影上演的,手上的老茧就是上大学的资本。
还有个叫张铁生的,交了张白卷,也被录取了,还成了全国学习的榜样。
还有黄帅……”
我嗤笑道:“老乔在村里没给你们念报?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四人帮”都被粉碎快一年了!你老爹还给你念那老黄历。”
平娃就说:“赶快考完了回球。
耽误了好几甲工分。”
“你不想修复你底下那玩意了?”
“可不会答题,咋整!”
“下功夫复习呀,明年再考。”
平娃叹口气:“满街这么多的人在考,我能争上?我上学时,都一做题头就疼。
现在连个报纸上的字都识不全。”
“功夫不负有心人。
只要想想你底下的卵子,你就会有动力了。”
我说。
平娃又长叹一口气,“太难了!你考吧。
我就认命算球了。”
我出言不逊,也是想激他一下:“那你就甘心一辈子媳妇让你爹搂着?!”
平娃苦着脸:“搂就搂,那有啥办法。”
五两天考完以后,我就又回去穿起皮靴,围起皮裙,杀我的猪。
心里却着实翻腾着,再也平静不下来,虽然没有什么把握,却总希望奇迹能够出现。
其间,父亲与晓芳都写信来关心我的情况。
晓芳是百分之百地以为我能考取,甚至邀请我上她家去。
我对自己考的成绩实在是没把握,所以,就坚持着没去。
分数终于出来了,录取线也公布了。
非常遗憾,我离那初选分数线只有一分之差!倒是那厂长儿,顺利地考取了。
我羞于见晓芳的面,非常羡慕那位厂长儿。
我还说过人家是纨绔子弟!
晓芳来看我,安慰我,说:“没考上也好,你要考上了,说不定以后就看不上我了呢。
你没听人说,大学生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
虽然晓芳这么安慰我,可我心里却非常地不好受。
一种强烈的动力藏在我心底,在晓芳面前,我没有表露出来,可是,等前脚送完晓芳,后脚我就拿起了书本。
就象卷毛埋汰我的那样,一但钻上什么,我就不要命了。
那一段日子,我几乎是发疯了一般地复习,以至于后来我考上大学后,给当地留下很多“佳话”--说我为了怕猪吵叫,竟然钻到炉坑里边去背题。
当然那是夸张,可是,却是我那大半年时间复习功课的真实写照。
我甚至到最后晚上也不睡觉地连轴转,根本不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
所以,在得到北京大学入学通知书的同时,我也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整夜的失眠。
好在神经衰弱体检查不出来,我得以顺利入学。
领到通知书后,好多人为我高兴,父亲也写信来祝贺,说我为家争了荣誉,他所在学校的老师们都知道了,羡慕得不得了。
可是,对我的身体状况,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说我太紧张了,到了大学,换了环境,就会好起来的--这都是后话。
邮递员送来通知书的那天,我前一天正失了一晚眠,无精打采地站在烫锅旁给一头刚刚宰杀的肥猪脱猪毛。
接过信封,一看上边北京大学的落款,我心就咚咚咚剧烈地跳起来,待打开来,看到,“张一凡:你被录取为我校中文系文学专业1978届学生……”几句话时,我就兴奋得几乎晕了过去。
同事们猪也不烫了,擦巴下脏手,抢着看那张白纸。
有的还吩咐别弄脏了。
然后大家就脱掉了皮衣皮裙,簇拥着我去公社报喜,然后又上街去买酒。
站长破天荒地允许从一头刚宰杀的肥猪身上割了两斤肉,几个人美美地喝了一通,好象是他们也被录取了一样。
我兴奋地当晚又失眠了。
但是,录取通知书象一根注入我身体的强心针,虽然失眠,可我却象《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一样,乐得颠狂,当时的心情是:我终于证明了我自己!就是现在死去了也值!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班车去县城,然后倒车去临市找晓芳。
在车上,我真恨那司机将车开得太慢。
我心里盼着让晓芳早一分钟知道我被北京大学录取这一惊人的喜讯。
下了车,再来到晓芳厂门前,就没了上次的那种畏惧感,厂门楼在我眼里也没有第一次来时那么气派了。
进厂门口时,也没有上次那样畏畏缩缩。
看门的老头又例行公事地让我登记,看我的工作证。
我就登记,给他看工作证。
老头记了起来,在还我工作证时,说,“你上次来过,是和罗晓芳一个点的知青。”
我爽爽快快地纠正道:“我是她对象!”
老头嘴角又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到了楼门口的传达室,我说我找罗晓芳,声音大大的,再也不似太监。
门房说她还没有下班,让我进传达室等。
我太想急切地告诉晓芳这一好消息了,问清了她所在的车间位置,我就找去了。
当我敲开车间保管室门,出现在晓芳面前时,晓芳大吃一惊,问我,“你咋来了?”
我兴奋扬起手中的信封,叫道:“我被北京大学录取了!”说着,就把信封急不可待地交到晓芳的手里。
我的叫声一下子惊动了其它两个女工,也急忙上前来看。
晓芳看着信封上那四个北京大学的大红字,呆住了,半天,怔怔地问:“真的?”
“那还有假,你赶快打开了看!”我催促道。
晓芳急忙伸手夹出通知书,念上边的内容。
那两个女同事早都凑过来,没等晓芳念完,就抢了过去。
晓芳怔怔地看了我半天,突然,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一凡,你终于熬出来了!我真没看错人。
我就坚信你能考上,可没想到,会考得这么好,被这样好的大学录取!”
这时候,好多工友已经涌进了工具室来,一边羡慕地瞅我,一边向晓芳祝贺。
晓芳领我回宿舍。
我上那楼梯时,已再不感到怯了,也没有滑跤。
宿舍里的几位女工得知消息后,都对我刮目相看。
我的手也有处放了。
晓芳给我洗上一个红苹果,递到我手里,我没追着问它是不是连长送来的,也不怕她们说我吃苹果不削皮,就大大地咬一口。
晓芳说,“你看,刚准备给你削皮,你就咬上了。”
旁边的一个女的说:“人家这才叫会吃。
报上说,苹果的营养全在皮上。”
晓芳说领我去食堂吃饭,我痛快答应。
吃完了饭,晓芳又说送我去洗澡,我也顺从,说好长时间没擦身子了,可能身上都有一股臭味,自己闻不出来。
旁边的室友就恭维我,说是太刻苦了连澡都顾不上洗。
出来走在路上,我就给晓芳说,“哪里是太刻苦,我想洗到哪里去洗?”
晓芳就说我:“上次你在澡堂里摔了的事,回来咋不告诉我?”
我嘿嘿一笑,“怪丢人的,咋好告诉你。”
去洗澡时,那位老师傅还记着我,说:“又来了?”
我点点头。
师傅提醒我:“这次洗时小心点。”
我回答,“绝对不会再摔了!”
当天,晓芳就请了假。
车间主任痛快得很,说是大喜事,快回去为我准备吧,送我走了,再回来上班。
当天,我就和晓芳回了县城。
在交通车上,晓芳又感慨道:“真没想到你考得这么好。
我以前虽然也认为你一定能考上,可咋也没想到你会考上北京大学。
看我们那些同事,把你羡慕成啥样了!我脸上,都一下子光亮了。
你可不知道,以前,她们一个个在我面都说了你些啥,弄得人心里很烦很烦。”
我说:“我想都能想到她们说了些啥。
这一回,让她们说个够。”
下了车,来到晓芳家,晓芳一家人都在。
晓芳妈见身后站着个我,一怔。
晓芳一进门就把我的入学通知书递到她母亲手里,说:“妈,一凡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了!”
“什么?”晓芳妈一边接过信封,一边惊讶。
其它的弟妹们也一拥而上,他们一个个可不傻,北京大学的一纸入学通知,可是比那一身黄军装的含金量高得多的多。
一个个看完了通知书又怔怔地看我,都怪不好意思的,可能是想起了过年我来的那一次对我的冷淡。
晓芳妈赶开了他们,赶快给我让座,又吩咐几个给我沏茶,说:“真苦了你了。
晓芳老在我面前说起你,真是个好学上进的孩子。
这下好了,终于可算是熬出头来了。”
让我留下来吃晚饭,我客气地说,“不了,伯母,我还得回公社去。
吃完了饭,就赶不上车了。”
晓芳妈就说,“赶不上就不要回去了,在家里挤一下,明天再回去。
不妨的。”
晓芳也留我。
几个弟妹也说,“没事,我们可以挤一挤睡。
上次过年时黄哥来,都是那么睡的。”
盛情难却,从生下来到现在,我没有被人这么抬举过!被人宠着的感爱实在是太美妙了!想到能和晓芳多呆一晚上,我就留了下来。
吃饭时,我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桌子上,连不爱吭声的晓芳爸也一个劲地劝我多吃菜。
晓芳妈干脆直接给我往碗里夹菜。
我眼前就闪出那次过年时,晓芳妈猛着往那连长碗里夹肉丸子的情形。
吃完了饭,晓芳提议说,“咱俩去看场电影吧?”
我知道晓芳的意思,痛快答应道:“好。
去看!”
晓芳妈没说什么,只是说:“看完了早点儿回来。”
晓芳答应了她妈,挽起我的手臂去看电影,出门时,挺自豪的劲儿。
几个弟妹还跟她挤眉弄眼。
那天电影是什么名,内容是什么,我根本就没在意,坐在喏大的电影院里,眼盯着幕布,脑子里尽想了其它。
这喜讯太大了,也来得太突然,对我和晓芳都是个巨大的冲击。
最初的巨大喜悦过后,我们俩就设身处地地考虑开我俩以后的事情。
看完电影,出了影院,晓芳说先别回去,在街上遛遛,说说话,就挎着我的胳膊在街上遛达。
渐渐,走到了没人处,树影绰绰,月上枝头,晓芳就有些伤感,喃喃道:“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我真替你高兴。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唉--”晓芳长叹了口气。
“是怕我飞了?”我问。
半天,晓芳伤感道:“我是怕我连累你。”
我一把就把晓芳搂进了怀中,说:“晓芳,别这么说。
今生今世,你对我的好,我永世不忘!”
“可是……”
“别可是了!”
我把自己的嘴唇捂在了晓芳的嘴唇上。
晓芳不说了,双手也紧搂了我的腰,猛地亲吻着我。
但,我就发现,渐渐,嘴唇上有一股咸咸的感觉,它是从晓芳眼里流下来的眼泪!我完全能体会到晓芳此时的心情,我紧紧地搂住晓芳,用自己的舌尖去一点一点舔干净了晓芳面庞上的眼泪花,一边表决心:“相信我,晓芳,我是绝对不会对你变心的!你一定放心了。”
月光下,晓芳凝视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眼里飘着些忧郁……我上大学的铺铺盖盖和其它穿的用的,全是晓芳为我准备的,晓芳妈帮着在一边搭手。
送我的那天,晓芳全家的人都去了。
当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晓芳一下子就哭了,追着车轮子跑,身后是皑皑白雪,连绵起伏的祁连山和弯弯的火车尾部。
火车加快了速度驶出站台,车头冒出的青烟弥漫开去,渐渐遮挡住了晓芳挥着手臂的倩影……那一情景,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中。
在外漂泊的多少年里,几回回,我梦魂牵绕,重回到孕育和埋葬了我初恋的祁连山,搂抱定晓芳,倾诉衷肠,醒来后,泪湿枕头……(上卷第一部完)第一节至第四节第 二 部第一章一阶梯教室、草坪花坛、宽敞明亮的大图书馆,幽静的松林、竹丛、穿行其间弯弯的石径、泛着涟漪的未名湖、湖上划过水面的小燕子,在湖边古色古香的小阁楼与湖心岛间来去飞翔,喳喳地吟唱。
我坐在湖边的石椅上,就象是在做梦,狠掐自己的大腿,疼不疼……昨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这会儿脑袋沉沉,就来到了未名湖畔。
时近傍晚,透过湖畔小山丘上的松针间隙,我看到图书馆里,已经亮起了灯光。
湖畔边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走在路上的,个个行色匆匆,看上去,都是去上晚间的课或是去图书馆。
来到学校已经一个多月了,实话说,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学习生活。
好象整个身心还留在祁连山下。
一种孤独无助感始终在困扰着我的心绪。
这会儿,我眯着眼睛,思绪又飞回到了它的怀抱,好象那白雪裹顶的冰峰就在自己的眼前。
甚至比我当时在它的身边生活时离得还近。
一伸手,就能捧它上边的一把雪过来,我甚至嘴中都能感受到它的丝丝清凉味。
过去插队时的一幕幕往事象流水一样在我脑海中流淌……“张一凡,你一个人坐在这干嘛?”
身后蹿出个身影来,我一听,就知道她是艾迪。
我睁开眼,强打起精神,将身子坐直了,“你从哪来?”我问。
“图书馆。
我给你把座位占了,不见你,就到湖边来了。
咋样,是不是又想家了?”
我回答:“没有,昨天晚上没太睡好觉。”
“走吧。
去晚了,你的座位就保不住了,会让别人占去的。”
“占去就占去吧,我想在这湖边静静呆一会儿。”
我心想让艾迪走,可是她却坐在了我身旁的椅子里,“星期天上我们家去好吗?你在北京无亲无故的。”
“谢谢,星期天我要去地坛公园。
那儿有气功师教气功,说是对治疗失眠很见效的。”
“那我陪你去吧?”
“算,还是我自己去吧,你还要忙功课的。”
“不妨事的,我跟你一起去。
在交通车上也可以背外语单词。”
“还是让我自己去吧。”
我婉拒说。
艾迪是77级考入北大中文系的,也学的是文学专业。
虽然她比我早一年考进校,可是,却比我小两岁。
坐火车到学校报到时,途经兰州我下车回了趟家,才听我妹妹说她点上的一个好朋友叫艾迪的,也在我之前的春天考取了北大中文系,让我去了跟她取得联系。
我因为心里牵着晓芳这头,又加上失眠的缘故,对此了无兴致。
可是有一天正午,听到有人敲宿舍门,说是找我,进来的就是艾迪。
她说接到了我妹妹写的信,非常惊喜,就找我来了。
艾迪长得虽然没晓芳好看,身材也没有晓芳那么细柳,可是,给人特别有气质的感觉。
在我妹妹的介绍中,我已经了解到,她父母都是北京一家著名医院的大夫,*中支边双双下放到了甘肃省人民医院的。
她也跟随父母下放,后来就在当地农村插队。
现在她父母还在兰州那边,不过,听说马上就会落实政策回来了。
她说的到她家去是让我到那姥爷家去。
在几次交谈中,我了解到,她的父母两家的背景可不得了,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出身。
几个叔叔、姑姑、舅舅、姨姨的,不是在这家医院里当大夫,就是在那家大学里当教授,或是在什么科研所里搞研究,甚至还有亲戚在国外。
“哪天我领你上协和医院找我大伯,给你好好看看。
失眠不算个啥大不了的病,你心情放松了,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高考那阵,也失眠,过后,调整过来就好了。”
我回答:“我拼得太厉害了。
考试完后,我也试着想放松,单位领导还不让我上班,专门睡觉,可就是睡不着。”
“没事,你听我的,去让我大伯找个好大夫,开点安神补脑的药,就会给调整过来的。”
我没吭声,算是接受了。
艾迪说“不去图书馆就不去了,起来咱们走走吧。
到湖心岛去转转。
这晚上湖边的空气和景色真好。”
我就倦懒地起身来。
跟她到湖心岛去。
此时湖边一片寂静,白天湖边小土丘上的绿树浓荫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团的黑影。
月亮的影子投在湖心,随着湖水中的波纹在晃动,风儿轻轻地拂动着湖边的柳絮在有规则地飘动着。
我一边走,一边脑海中闪过刚插队时,和晓芳从大队基建队回青年点时的那个皎皎的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