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哪怕是最渺小心灵的历史,也不见得比整个民族的历史缺少亮色与教益,尤其它是由一个成熟的头脑自我观察所得来。--莱蒙托夫
本书通过主人公张一凡曲折多变的戏剧性人生历程,与数位女子大喜大悲的情感伤痛,画卷式展现上世纪中叶至世纪之交,几十年间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沧桑巨变与纷繁的世态万象,对官本位体制与金钱结合对人性的摧残与扭曲,予以彻底的否定与批判。--作者自述
引 言
小时候,我常偎在爷爷的怀中,听他反复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关于我祖上的一段极富传奇色彩的历史。
后来我上大学后,查阅有关的资料,发现它紧紧与十九世纪中叶发生在中国宫廷里的一件大事相关连--1860年,英法联军进犯北京,火烧圆明园。
咸丰帝带领皇后嫔妃、王公大臣一干人马仓皇出逃承德避暑山庄,内忧外患,心急如焚,暴疾而终。
临死前,立时年仅六岁的独生子载淳为皇太子,命八位大臣为辅政顾命大臣。
皇太子生母懿贵妃那拉氏,也就是后来把据朝政四十余年的慈禧太后,极欲揽权,垂帘听政。
八大臣与懿贵妃间矛盾激化,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权力之争。
最终,懿贵妃依靠咸丰的六弟恭亲王,设计捕捉了八大臣,杀了为首的肃顺、载垣等人。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辛酉政变”。
我祖上原姓舒穆禄氏,因建有军功,被清太祖努尔哈赤赐姓爱新觉罗,世袭祖荫,甚至与皇家还有联姻关系。
我爷爷的爷爷的爸,娶的就是一位皇帝的公主。
到了咸丰帝在位时,我的爷爷的爷爷官至吏部侍郎。
在“辛酉政变”中,他也受到牵连,随其中的两位军机大臣一同被发配了新疆。
被谪新疆后,我爷爷的爷爷娶一当地维吾尔族大阿訇之女为妾。
这位维族姑娘一口气给我爷爷的爷爷生下五男三女。
我爷爷的爸--我的太爷爷,就出其中。
太爷爷长大后,和一位也是被贬来疆的清廷大臣之女--也就是我的太奶奶相好。
我太奶奶家也是满清贵族,之前在京城时与我太爷爷两家有宿怨,一家先被贬来疆一家后被贬来疆,都是宫廷残酷权力之争的牺牲品,均极力反对两人的结合。
我太爷爷便和我太奶奶,这两位满清贵族的后裔,在一个月出天山,乌雀南飞的夜晚,私奔出了迪化。
本来,他们的目标是回京城,投奔有关亲戚。
无奈,走到河西走廊的酒泉郡,盘缠就几乎花光了。
我太爷爷和太奶奶就给一个大车店里的老板喂骆驼喂马,准备挣够盘缠再走。
我太爷爷虽是满清贵族出身,但生于新疆长于新疆,整日跟游牧民族厮混,身上哪有了八旗子弟的骄矜与尊贵,更多的是维吾尔族人吃苦耐劳和桀骜不驯的品性,特别是练就一手驭马的好功夫。
一天,大车店老板将我太爷爷支出去说是送几个客人到玉门,等我太爷爷六天后赶着大车回来,发现我太奶奶神色不对,脸寡白寡白,一见我太爷爷的面,便嚎啕不止。
我太爷爷知道大事不好,一问,我太奶奶是被大车店老板*了!我太爷爷二十岁的汉子,从小又是在草原长大,杀过多少骡马牛羊,血性十足,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拔出维吾尔族尖刀,就将大车店老板追逼到炕角。
大车店老板捣蒜般磕头求饶,我太爷爷一刀下去,就刺在了大车店老板的心口。
太爷爷拽着我太奶奶北京去不成,怕被官府逮了,飞身逃离,钻进了祁连山,投了当地的一股土匪落草为寇,在土匪窝里结了婚,就有了我爷爷。
土匪姓张,很看重我太爷爷,歃血盟誓,结为拜把子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山大王有一压寨夫人,另有二位小妾,可惜就是无嗣。
我爷爷就被过继给其为义子,改为张姓。
后来,等我爷爷稍长大成人时,这帮土匪被马家军的队伍收编了。
我爷爷挺能干,加上又有满清贵族血统,被马家军下边的一个团长赏识,逐步被提了起来,当了他的副官。
而且,团长还将自己的千金许配于我爷爷,后就有了我爸。
我爸可以说是在马步芳的兵营里长大的,才十六岁,就被送到北京读书,在学校却接受了马列,入了地下党,被派回到兰州,在一所中学里以教书为掩护,搞地下工作。
结果被叛徒出卖关了大狱。
幸亏我爷爷走马步芳的路子,才被保释出来,禁闭在家思过。
我爸不死心,瞅个机会,逃脱出来,跑到了陕北。
解放战争时,我爸爸跟随在彭德怀的部队西进,打下兰州后,上级让他复员到地方工作,重回原来那所中学里去当校长,也算是位“接收大员”。
解放后,我爸很是风光了几年,但后来就迎来了一次次的运动。
上边先是拿我爷爷开刀--我爷爷后来又讨了一偏房,也就是我的小奶奶。
她是红四方面军被马步芳军在甘肃河西走廊打散时,在倪家营子俘虏过来的。
当时有几十名这样的红军女战俘,作为战利品,圈在一个大操场子里让马家军的各级军官们挑。
先是官大的,捡长得好看的挑,剩下的才由下级军官挑。
轮到我爷爷,他就也挑了一个。
就是这个我爷爷挑来的偏房,后来给我爷爷一口气又生下了四个女儿,还经常给我爷爷灌输一些革命思想。
在她的启发下,我爷爷后来曾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掩护过两个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从新疆途经兰州去到陕北。
国民党从大陆溃败时,马步芳的部队去了台湾。
我爷爷恋家,不想离开熟乡热土,想他手上也没什么血债,又曾掩护过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加上有个儿子在革命队伍里做事,共产党不会对他咋样。
也听了那几个地下党的宣传,说将来的国家是人民当家做主,光明的国家。
当时已升任马家军师参谋长的爷爷,在我爸和地下党的策反下,加上我小奶奶的影响,就带着我大奶奶、小奶奶和贴身随从与一小部分部队起义投诚,留了下来。
刚解放时,我爷爷还作为*对象,参加了兰州首届政治协商会议,曾跟我父亲分在同一个小组里共商国是,规划兰州的未来发展前景。
可是,“三反”“五反”运动时,我爷爷就由*对象沦为了旧军阀,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连娶我小奶奶也成了一条罪状。
爷爷倒了,我爸怕我爷爷牵连自个,跟我爷爷分了家,以示自己与我爷爷划清界线。
分家后我爷爷与我爸反目,亲人变为路人,虽然同在一条巷子里住,但再不来往。
可是,在以后的“四清”运动中,我爸还是未能躲过劫难,查他的人说我爸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在国民党监狱里写了“悔过书”才被放出的,严格讲是叛徒。
先是校长衔儿没了,后来老师也不让当了,被发配到一个废品收购站去收废品。
我妈是我爸那所中学的学生,年轻貌美,而且思想进步,我爸当“接收大员”时,被我爸摘了青桃。
后我爸遭了厄运,由“接收大员”沦为了“废品收购员”,没了指望,她不甘于长期委身于一个政治上不清不白,看不到前途出路的人,过被人瞧不起的日子。
一位有过长征经历,时任兰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大官,老婆病死了,看上了我妈,见缝插了针。
我妈攀上高枝后,义无反顾地很快跟我爸办了离婚,跟了这位副局长,去了他南方的家乡。
为了表示与我爸在政治上划清界线的决心,我妈连骨肉之情也割舍了,走时狠着心将我抛弃了--所以,我懂事后,挺恨我妈,别人一问起,我就说我妈死了。
后来在“*”中,街道先后去搞外调的几个人回来说,那位大干部虽后来官升至省公安厅副厅长要职,但在“*”中也未能躲过红卫兵的铁拳,几场批斗下来,精神就垮了,一根绳子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我妈无奈又下嫁给了一个到学校支左的工宣队员,后来就再没了音讯。
我爸在我妈走后娶了我后妈,我后妈又给他生了一窝崽--我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所以,我老爸对我特别特别不好,经常对我施以虐待,给我的身心造成极大伤害,这种伤害后来影响了我的大半生。
我爷爷自打被定成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和旧军阀后,日子就一年比一年难熬,特别是“*”开始后,动不动就被揪去斗一通。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中苏关系紧张要打仗时,老有防空警报,每一次都弄不清楚是演习还是老毛子真的打过来了。
街道居委会的一帮小脚老太太就先将我爷爷和一帮地富反坏右分子唤到一起,也不知送往什么地方看起来,等空袭警报解除时,才放出来。
每一次我爷爷回来后,都满身的尘土,满脸的血指印,神情恍惚。
我几个姑姑问他咋了,他从来都不吭一声。
有一次,我爷爷在警报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街道居委会的人来通知我姑姑说,我爷爷跳了黄河。
我几个姑姑急忙赶到黄河边上去,黄黄的河水哗哗哗地往东流去,哪里有了爷爷的影子。
那时候我的大奶奶已死了,只有我小奶奶,和几个姑姑,爬在黄河边上没命地哭。
哭得悲天恸地……上 卷第 一 部第一章一再贫瘠的土地上,都能滋长出甘醇的爱情。
公元1974年春,时年16岁的我,随着一帮兰州知青,坐火车,倒汽车,辗转来到河西走廊祁连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插队落户。
半年之后,当时懵懵懂懂的我,便坠入了初恋,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闯入我生活的姑娘--罗晓芳。
那是一个星光稀疏,月色皎皎的秋夜,我和同在大队农田基建工地干活的她相邀回青年点去。
一弯月牙儿显得格外妩媚,高高挂在头顶的苍穹,象个顽皮的孩子,在云层中一忽儿跃进,一会儿跳出,白天总是裹着白雪闪着刺眼清辉的祁连雪峰,在月夜里已变得遥远与影影绰绰。
四周是朦朦胧胧,象披了层轻纱般的农舍、田埂、道路、水渠、田野……,随着月牙儿从云朵中的跃进与跳出,或隐或显,美得象一幅画儿。
清凉的夜风,徐徐拂来,夹着一丝儿瓜田与果园里飘出的甜香味,沁得人五脏六腑都象在吸着琼浆,通体得到滋润。
农村,如果抛开了那繁重的体力劳动,其实它的景致如诗一般的美。
此时此刻的我,心情和感受就是这样。
这个远离兰州,几乎与世隔绝,深藏在祁连山皱褶中的小村庄的一切,现在在我面前,是那么的恬适、安详、静谧。
我的心里,没有一点儿劳动后的困盹与疲惫,有的只是憧憬。
本来,是我一个人要回青年点,天气渐凉了,去取点衣物。
临出庙门时--基建工地的住处设在一座破旧的大庙里,在地中央砌座墙,分开男女的地铺--罗晓芳跟在后边说,“我也跟你回去。”
我问:“你回去取啥?”
罗晓芳轻轻地说:“不取啥,就想跟你回去。”
走出庙门,绕过条河沟,从一村舍的后墙根出来,拐上一条上村里去的地埂后,罗晓芳才问我一句,“你是不是回去看她?”
“看谁?”我装着问。
“你说谁?人家前两天专门上基建队来看你,还给你又是送水果糖又送瓜子的。”
晓芳说的是我们点的另一位女知青,叫陈玉霞。
插队后,逢陈玉霞做饭,一次吃完饭后,在厨房,陈玉霞没人时问我:“张一凡你能不能给我挑担水?”我欣然做答,说,“当然可以,那有啥不行的。”
就痛快地去挑了。
从那以后,每次陈玉霞做饭,水就由我给她挑,两人关系朦朦胧胧,相互有点好感。
就在这时候,队长老乔派我和晓芳、还有点上的另一个男知青卷毛和女知青马秀兰四个人到大队基建队来修水渠,我对陈玉霞的心思也就淡了。
其实两人之间也真没个啥,连话都没多说上几回。
真没想到,前两天,陈玉霞就突然出现在基建队大庙门前。
当时我们刚干完早晨的一甲活回大庙来吃饭,她说是她家一个在县城的什么亲戚来看她,送亲戚坐班车走后,绕过来看看罗晓芳和马秀兰。
说是来看她俩,我回到庙里自己铺前,却发现,在我铺底下,掖个小塑料袋,拽出来看,里边装着些水果糖和瓜子。
罗晓芳和马秀兰要留陈玉霞吃饭,她不吃,说是回点上去吃,却溜到我身边,跟我嘀嘀咕咕地说话,问我东西见到了没有。
我说见到了,她又叮嘱我赶快藏起来,别让其它人看见抢去了,自己吃不到口。
我一边感谢她,一边心里不是个滋味,因为在这之前,我和罗晓芳在一个架子车上干活,已经关系又朦朦胧胧心照不宣地好了起来。
陈玉霞走时,还让我送她一段,我只好送她一段,回来后,罗晓芳就有点不太理我了,中午干活时,一句话也不多说。
我把装在口袋里的水果糖和瓜子背着人偷偷给她,她也不要,说,“人家送给你的,我不吃。”
这会儿走在路上,我知道罗晓芳仍有点猜忌。
青年点离大队的农田基建工地约有七八公里地,以前我从来没有跟同点女知青单独在一起走过夜路,所以有些拘谨,和罗晓芳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说话很少。
每次我在前边走时,碰到个土块、石头或是个坑洼什么的,我提醒她注意,她也短短地回应我:“知道了。”
在过一条玉米田埂时,从地边伸出来的玉米叶子将她的脸上划了一下,罗晓芳“哟--”了一声,蹲了下去。
我关切地问,“怎么了,划得重吗?”然后就埋怨自个儿,“是我不好,刚才不该为抄近道走这地埂。”
罗晓芳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没事的,不怪你,怪我不小心。”
我站在那里,心突突地跳着,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让我瞧瞧?”
罗晓芳捂着眼站了起来,将手从眼睛上取下来,乖乖地抻着脸让我瞧。
这时候,月牙儿又从云层里冒了出来,我看到罗晓芳的那只被玉米叶子划了的眼睛旁有一道小红印,当时也只有十六岁的她,那张脸嫩嫩的,在皎洁的月光下是那么好看。
两颊处其实是被太阳晒红的,但在月夜里,却象涂了一层胭脂。
我心咚咚咚地跳起来,此时,四周到处万籁俱寂,只有田野里的轻风,徐徐地拂动着身旁田里的玉米叶,发出些响动。
我声音有点儿发颤地问:“疼吗?”
罗晓芳摇摇头回答:“不怎么疼,就是眼睛受了点惊。”
我不知下一步自己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傻瓜似地愣在那里。
这时候,远处的农舍里传来一声狗吠,罗晓芳说:“我们走吧,夜晚了。”
我才傻乎乎地领着她走出地埂来。
两人又一句话都不说地走在乡村的小土路上。
月亮将我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常常相交在一起。
在这之前,其实我与罗晓芳似乎就有了某种心的默契。
我从小不但酷爱看小说,而且插队后,喜欢捣鼓个乐器,画个人物肖像什么的,虽然属于无师自通的瞎摆弄,可在那个年代里,就算是羊群里的骆驼,有点能耐了。
因此,基建队的一些工程进度评比榜、批林批孔的专栏等,基建队长都指定由我来办。
就这两下子,可能就引起了罗晓芳的关注。
我和她被分在一个架子车上干活,一次,在劳动的间隙里,罗晓芳无意间说露了嘴,向我坦白了她对我的关注。
说插队后不久,上边让每个知青写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决心书,贴屋子里的墙上。
我的决心书不但字写得比别人好,而且遣词造句挺有文采,就注意上了我。
在轮到她做饭时,一次很偶尔,她发现我铺底下压着一笔记本,上边写着密密麻麻一些东西,就在我们出工后常常进来偷看两页。
有一次她刚到我们男知青房间从我铺下取出日记时,我和另一个男知青突然中途从田里不知何故回来了,吓得她急忙将日记本掖在了衣服底下用胳膊夹住,装做去套间里挖面,等我们走后,她才将日记本慌乱地放回原处。
我心里一惊,那里边,不但有我记的一些下乡后的感受,还有抄的好几首当时只在极少数知青中私底下偷偷传唱的知青歌曲的歌谱,歌曲中流露出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爱情的向往。
要是让上边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里边还记了一些对本点几个女知青的的评价。
它对我来说,可以说是一等机密。
我心里很紧张,但罗晓芳安慰我说:“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我一下子脸涨得通红,回答不上来。
我在日记中只有短短的两句话提到了她--“我觉得罗晓芳在我们青年点的六位女知青中,是身材和长相最好的,性格也挺温柔,挺招人喜欢的。
别看她是本县插到我们兰州知青点上来的。”
--罗晓芳姥姥家曾在我们插队的村,后她妈出嫁后进了城,把她姥姥也带去了。
插队时,她妈就活动了一下,把女儿安插到了我们知青点上,以图村里亲戚们的照应。
我侥幸地原以为那么一大本日记,记得密密麻麻的,她不一定会找到我评价她的这么两句话。
她却那么问我一句,显然她是将我的日记本翻了个遍。
从那以后,我俩就有点关系朦胧起来。
来到了一条水渠旁,要过一条窄窄的躺在上边的水泥板。
下边满满一渠水在哗哗地流淌着。
我走上去,过了小渠,回过头来看,发现罗晓芳还在对面犹豫着,我说“过呀?”
罗晓芳小声回答:“我,有点害怕……”
我犹豫一下,伸出手去,说:“来,我拉你。”
罗晓芳就伸出了手来,我握着了罗晓芳的手,顿时就似全身通了电流一般,似乎那只小手软软的感觉到了我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将罗晓芳轻轻地拉过渠板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切都非常非常自然,我再没有松开她的手,罗晓芳也没有试图将她的小手从我的手中抽回去。
我们就那样手拉着手,下了渠,重新走在乡村小土路上。
这时候,月亮仍然在云层里跳进跳出,时隐时显,我不敢看身边罗晓芳的脸,也怕月亮跳出云层照亮田野的那一瞬间,只盼着月亮躲进云朵里再不要出来才好。
我们就那样,手拉着手,一直走回到青年点上。
可是,两人却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俩的手,一直到村子头上才分开。
回到青年点,正逢院门前的场地上,两个木头杆子上架着块白布在放电影《春苗》,就讲知识青年扎根农村的事。
我心咚咚跳着钻进人堆中去,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盯着幕布,却满脑子都是罗晓芳。
身边的同点知青蚊子问我基建队上的一些事情,我吱吱唔唔,往往答非所问。
蚊子就说:“张一凡你今天是咋的了,心神不定的样子?”--蚊子叫温志,平时爱搅和个事,嗡嗡嗡来,嗡嗡嗡去的,所以大家就把他的名子叫成了谐音“蚊子”。
我回答:“集中精力看电影,别问了。
几个月才好不容易逮上看一次电影,尽问球啥!”
电影终于还是放完了。
回到青年点的屋子里,在明亮的灯光下,众知青有说有笑地围拢过来,又向我和罗晓芳询问基建队上的情况。
我一边回答,一边却绯红着脸不敢看罗晓芳一眼,我发现罗晓芳也很不自然,总是将目光斜开去,不敢直视我。
陈玉霞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我去上茅房,出来后,半道上被她堵上了,要和我说说话,我借口晚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回基建队去,匆匆应付了两句,就躲开了。
二躺在炕上,我一晚都没好睡,左右翻着身子,心里憧憬着夜晚快快过去,天快快的亮起来,第二天早晨回基建队时,在那个小水渠边,好再次去拉晓芳那柔柔的小手。
我的铺盖在基建队上,钻到蚊子的被窝里一起睡。
我不停地烙烧饼把蚊子翻烦了,迷迷糊糊地埋怨我,“张一凡你咋球回事?不睡了赶快滚,把人困的,被你折腾醒好几次!”
我不好再翻身了,硬忍着。
窗户纸刚刚有点儿发白,我就躺不住了,急不可耐地爬起来,穿衣服去上茅房。
出去后,才发现月亮还高高地在半空中悬着,重回去圪蹴在蚊子身边,怕把他再次给弄醒了,就和衣躺着,不敢再去钻被子里。
终于盼得窗户纸更白一些了,我再也耐不住,就起身去开门,身后蚊子追屁股骂了一句:“丧门星你终于可算是走了!”
原来他醒着。
我到隔壁的窗根下,隔窗嗫嗫地小声喊罗晓芳两声,没想到,立即就有回音,一阵窸窣声之后,罗晓芳出门来。
我问,“好了?”
她回答:“好了。”
“你还动作挺快的。”
罗晓芳没吭声。
我心里就想,她是不是晚上也和我一样的情形。
我走前边,罗晓芳跟在后边。
天才蒙蒙亮,头顶闪着颗疲乏的小晨星,月牙儿已经躲走了。
远处的祁连山似乎仍在酣睡着,看不清它的身影和山顶的积雪。
地平线的天际处露出了些鱼肚白。
早晨乡间的空气象被水洗过的一般,格外清新。
田野里静静儿的。
我们走出村口时,惊动了副队长花蹩子家的那条黑狗,叫了两下,引得村子里一阵吠声四起,随着我们离开村庄,吠声又沉寂了。
又来到那条小渠边的窄水泥板前,我先走了过去,心咚咚跳着回过头来,却发现身后的晓芳已经跟着走在了其间,还没容我想伸出手去,晓芳就迈着碎步走了过来--因为,晨曦中的田野,已经没有夜晚那么黑了。
莫名地,我心里一阵失望,一晚上了,都在念想着这一刻!
一路无话。
来到基建队的大庙前,发现人们还都睡着,两人似猫一般轻手轻脚地钻进去,各自到各头的铺上去补觉。
很快睡意袭来,不知不觉间,我和罗晓芳搂在了一起,上边亲着嘴,下边,她那只小手咋伸进了我的两腿间,我底下一阵狂烈的兴奋,湿了一裤裆,意识清醒后,才发现,自己的老二又被卷毛那狗损紧紧地攥着。
我羞恼地打脱了,又推搡卷毛一把,狠骂道:“操你妈,卷毛,你这不是一次了!我下边的爷爷咋就惹着你了?动不动就上来!”
卷毛迷迷糊糊诞皮赖脸地上前来,重要想搂抱我,我躲过了,踹他一脚。
卷毛也不恼,仍旧揉着眼睛嘻皮笑脸道:“张一凡你这损咋不失耍?把你那么个小*有啥金贵的。
你想不想摸我的?我就让你摸。”
说着,上前来欲拉我的手去到他的大腿根处。
我打脱了,“滚你妈的x,我还嫌恶心!”
我对卷毛这损老爱攥我老二的坏毛病百思不得其解。
卷毛头发自来卷,所以起个绰号叫卷毛。
这家伙在我们点上算最有背景,老爹在兰州是个什么物资部门的头头。
大家伙插队时都抱着长期扎根农村的准备,连每个点上的男女生比例上边都是给搭配好了的。
只有卷毛,常常私底下放出话来说,他来农村,也就是过渡一下。
公社和县里他老爹都有路子,一有当兵或是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非他莫属。
罗晓芳当天被派上去大队部的灶上临时做两天饭,上边说大队部灶上做饭的女人家里有事歇两天。
我第一次在心里挂念开一个人,干活时,没着没落,就盼着日头偏西,晓芳回返。
晚上,罗晓芳回来了,但一回来就躲进了庙里属于女的住的那一边再不出来。
我猴急猴急,就拿着口琴,跑到大庙后边的水渠旁,对着她们那一半的后墙根,一个劲儿地吹曲子。
琴声终于引来了晓芳,来到我面前,依在水渠下边地埂边的一棵柳树旁。
我停了下来,大胆又贪婪地望她一眼,晓芳羞涩地问我:“咋不吹了?”
我回答:“你来了,我就吹不下去了。”
“那我走了,你继续吹吧。”
“嗳,别走。
我吹。”
我说,又问,“你回来后就钻进你们那边不出来,是不是躲我?”
“你胡说啥呢。
人家做了一天饭,烟熏火燎的,就不兴收拾收拾。”
我这才发现晓芳换了身衣服,而且从她身上飘过来一阵雪花膏香味。
我专注地瞅她两眼,又使劲深吸两口那香味。
晓芳接着说:“刚才一听你吹口琴,把我着急得啥似的。”
“是嘛?”我心里挺高兴。
“这口琴好象是蚊子的吧?他的口琴,他不会吹,你倒是学会了。
你怎么学什么就会什么?你给蚊子画的像我看了,还真挺象他的呢。”
我笑笑说,“我和蚊子上中学时同座,关系挺好,才结伴来插到一个点。
啥东西,只要你想学,就能学会,蚊子是没耐心。”
我说。
“你咋不买只自己的口琴?我看蚊子这口琴也挺旧的了,有个地方好象都吹不出音来了。”
我心里有点儿酸,马上想到了我那可恶的老爹,他对我可不好了,我插队来时,铺盖是全点除过大头之外最寒酸的。
我甚至连牙膏都买不起,每天醮着咸盐刷牙,拿什么去买口琴。
罗晓芳见我不吭声,继续问:“卷毛有把小提琴,你咋不借来学?我看他也根本就不拉。”
“我烦他。”
“看不出来,烦他啥?”
“我就是烦他。”
我不好给罗晓芳讲卷毛动不动半夜睡觉时手伸进来攥我老二的事,加上刚插队时有一次我动了一下他的琴,卷毛就不高兴了,说我不会拉,弄断了琴弦得到有人上兰州才能配上,我就挺烦他,从此后,再不去碰他的琴。
我烦他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每次轮罗晓芳做饭时,卷毛都帮罗晓芳挑水,将很大一个缸挑得满满的。
背地里,农民们在暗地里给我们每个知青安排将来的媳妇,说谁谁谁和谁谁谁合适,谁谁谁对谁谁谁有意思,把我和陈玉霞安排在一起,将罗晓芳与卷毛排在一起,为这我心里一直挺妒忌卷毛。
我酸酸地问:“你是不是以前跟他好?”
“你也这么认为?”
“每次你做饭,人家都把缸里的水给你挑得满满的。”
“谁让你不给我挑?”
“我哪配。”
“不配昨晚却拉我手不放?”
我脸一下子涨红了。
晓芳转过话头:“你不也给陈玉霞做饭时挑水?人家还大老远的给你送水果糖和瓜子来。
昨天晚上你上茅房,她是不是出去堵你了,两人都说了些啥?”
我急忙表白,“啥也没说,真的。
她想跟我多说说,我说天晚了,今天一大早还要回来,她就没好再跟我多说。”
“陈玉霞对你挺好?”
我急忙否认,“没没,我就是给她挑了几次水,别的没啥,话都没跟她多说过几回。
你千万别有啥想法。”
“我和卷毛也还不是一样。”
晓芳就又问:“回点后,做饭时,你给谁挑水?”
我脱口而出:“当然是你了,就怕你不让我挑。”
“谁不让你挑?”晓芳水水的眼睛望着我嗔我一句。
“卷毛要给你挑水咋办?”
“你给我挑我就不让他挑了。”
见我不吭声,晓芳才从身后亮出一只黄瓜来,问我:“吃不?专门给你的。”
我问:“哪弄来的?”
“别问哪弄来的。”
晓芳将黄瓜送到我手中。
“是不是卷毛给你的?”
晓芳笑笑,不做答。
我就将黄瓜重递了过去,“人家给你吃的,我不吃。”
晓芳嗔道:“你咋知道是他送的?是我从大队食堂带出来的。”
我就将黄瓜重接了过来,弯着身子到水渠里洗了,将黄瓜一掰两半,将另一半送回到晓芳手里,晓芳不接,说:“我已吃了一根,这根是专门留你的。”
我就吃起来。
晓芳说,“你吃了再吹那支曲子,我爱听。”
我就三口两口嚼了黄瓜,又接着吹起来。
晓芳就依在柳树旁,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我,听着。
我紧张起来,生怕吹不准走了音,腼腆地红着脸说:“你一站在我面前,我就紧张,反而吹不好了。
高音区又有一个音坏了,不响。”
“没事,你别紧张,吹得挺好的。”
我就又吹了起来,旋律断断续续地在大庙四周的田野上空飘荡,使夜晚有了些浪漫的气息。
吹完了曲子,我小声试探地问:“你想不想听你在我日记上看到的那些歌曲?”
“真的,你会吹?”晓芳睁大了眼睛,“赶快,我太想听了!”
我狡黠地眨巴下眼睛,“这会儿不行。
明天晚上收工了走远一点,到荒滩地去,到那儿我给你直接唱。”
“为啥走那么远?”
“上边说它们是黄歌,要是被别人听到,告上去,可不得了。”
晓芳就说,“行,明天下工后吃了饭,我们早早走。”
我说:“就怕又开会批林批孔。”
“不开了,偷偷走。
晚上黑乎乎的,那么些人,队长不一定能发现。”
“那就冒一次大胆。
到时候你在庙门前等着,看我给你使眼色,你就前边先走。
我后跟上撵你去。”
商量好后,我让晓芳先回庙去,我后回。
待晓芳走一会儿后,我跳过个田埂准备绕过庙墙角去,却发现不远处的大柳树下,躲着个黑影儿,我没在意。
回去后,钻进自己地铺里去。
过了一会儿,卷毛进来了,挺沮丧的样子,我问他上哪儿去了,他说没上哪儿。
等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卷毛伸出胳膊来狠狠捣我一肘子,审贼似地问:“罗晓芳是不是把那根黄瓜给你吃了?”
我一愣,狡辩道:“没有啊,什么黄瓜?”
卷毛就再没问我什么。
半夜,我就发现卷毛老是翻身。
三第二天下工后,我装模做样地看了会儿美术字写法的书,又把自己鞋子上的泥巴用块砖头刮刮,看着大家不注意了,就出庙门去,发现晓芳早急猴猴地在庙门前的空场子里来回遛达。
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让她先走。
我估摸着晓芳已经走出一段路了,才绕进一片苞谷地,向晓芳追去。
晓芳在前边一个机井旁边的果园墙下等着我,见我来了,就说,“等得人好急。”
我说,“你老实说昨天那根黄瓜是不是卷毛给你的?”
晓芳哧哧笑了两声;“他问你了?”
我说,“我感到他都觉查到我俩了。
刚才你在庙门前时,卷毛眼珠子贼叽叽地盯着你看,你没发现?所以我出来时绕了个大弯,怕他跟踪上来。”
“那就赶快走。”
晓芳拽我一把,我顺势就拉起了晓芳的手。
晓芳的手绵绵的,又似一股电流通向我的全身--没想到第二次拉手这么自然,这么快地到来。
我拉着晓芳向远处的荒滩地跑一般地奔去,跃上一道高高的田埂,穿过一片玉米地,绕过几家农舍,引来几声狗吠,又跃下去,过了一条乡间小路,穿过一片高高的白杨树林,走过一段沙洼地和满是鹅卵石的戈壁滩,回头望去,大庙就在我们的视线里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个点。
其它农舍啦,果园啦,刚刚从身边穿过去的高高的玉米与哗哗流淌着的水渠,就都离我们远去了,只有远处的祁连山还是那么高大。
不远处,就是我们要去的目的地--那片大荒滩地。
我拉着晓芳的手,速度慢了下来,刚才一路小跑有点儿累了。
我们慢步走进大荒地,四下里望望,满眼枯黄了的芨芨草,有几丛被放羊的取暖点了火,只剩下黑黑的茬头。
几棵在地上死了的胡杨树残骸,弯弯扭扭,象人的僵尸。
还有些破碎了的旧木板,几处沙土包,我怀疑那是几个乱坟头,上边长着些稀疏的蓬蒿与骆驼刺,旁边围着几丛红柳与沙棘。
一股旋风从沙包后边刮了过来,裹着沙丘上的黄土,向我们扫过来。
我和晓芳没躲得及,旋风过后,我的眼睛里有点涩,嘴里好象也钻进了沙子。
我揉揉眼睛,又吐两口唾沫,晓芳也拍打着自己的头发。
我说,“我们换个地方,往那边走走,这里可能是个乱坟岗子。”
一句话说得晓芳立马害怕起来,连忙抓住了我的胳膊。
这时候,从她的脚下蹿过一个沙婆子--戈壁滩上一种似蛇,又比蛇短小,长出四只爪子,但并不伤人的小动物。
晓芳吓得尖叫一声,跳起来躲沙婆子,等看着那沙婆子钻进了不远处的一个沙洞里,才拽着我的胳膊说:“我们赶快走吧。
我害怕。”
我安慰她说:“有我呢,你怕啥?好不容易来,你不想听我给你唱那几首曲子了?”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犯怵。
刚下乡时,老乡花蛋的媳妇病死了,村里年老的人说小媳妇是长年被疾病折磨死的,身上有鬼魂附体,不能入祖坟,就抬到这块大荒地里架着柴禾烧,一直从早晨烧到晚上。
弄得整个村子里那几天里就似有个幽灵在盘旋,而且老太太们还编出各种各样唬人的段子,说是哪天哪天,谁谁谁大早晨去荒地里拾柴禾,遇见了那个小媳妇,小媳妇还跟她说话了如何如何,吓得我们不信鬼的知青们都天一擦黑就不敢出院门去。
我就带着晓芳避开去,绕到离此处远点的一个沙土梁边,刚要坐下,晓芳疑惑地四周了望一下,又看看脚底下,问:“不再是个坟头?”
“哪能呢。”
我安慰晓芳:“这一看就是放羊的为避风垒起来的土包,你别怕。
我刚下来时,跟上村里老拐去到滩里的羊房子放羊,一遇到刮风,就用羊鞭戮,用手扒地垒起个土丘来挡风,每一次都在上边多拍两把土,慢慢地就变高了,象个坟丘。
其实它不是,我能辨别。”
晓芳就犹犹豫豫地上前来,在我旁边坐下来,说:“赶快唱,唱完了走,我真有点害怕。”
我就开始哼哼。
晓芳说:“你大声点,把歌词唱清楚了,不会有人听到的。”
我放松了,渐渐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火车呀火车你慢些开,让我再回头看看我的娘。
娘和儿啊儿和娘,年老的母亲,白发苍苍!
十六年的恩情永不忘,娘把儿从小哺育成长。
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辛酸的泪水湿透衣裳……我的野嗓子和有点走调的歌声在空旷的荒滩地里,产生一种在别的地方所没有的奇特效果。
唱完之后,感觉远处黄昏中被黑黑的浓云缠绕着的祁连雪峰,都悲凄凄的。
我发现我自己都被歌曲打动了。
以前我也曾在没人处小声哼哼过它,也用口琴偷偷地吹奏过它,可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的效果这么强烈,可能是此处没人,放大了声音,加上周围阴凄凄的环境烘托造成的。
我发现晓芳听我唱完后,竟然怔怔地不说一句话。
我问她:“咋样,感受?”
半天,晓芳才愣过神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还有这样的歌,以前从来都没听过。”
“好听不?”
“好听,不过,咋和平时我们唱的那些个歌不一样?听着就让人觉得要掉眼泪。”
“还想听不?”
“当然想听了,你赶快接着唱。”
我就又唱起了新的一曲:
我要到那遥远的地方去把那锄头扛,告别了我那可爱的姑娘与家乡。
姑娘远远地望着我,有话不敢当面讲。
姑娘啊--你别难过,也莫悲伤。
我们的友谊我永不忘。
待到那来年的花开时,我重返家乡,滨河路上去徜徉……又一阵沉默,沉默过后,我接着唱另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