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至第三节一三个月的上坝生活终于结束了,我下山了。.3
又想到在祁连山中时,晓芳去看我时,在水渠边渡过的那个夜晚,还有许许多多难忘的夜晚……我几乎产生了错觉,感到此时自己仍旧在祁连山下,身边的人不是艾迪而是晓芳。
过了一条小石桥,来到湖心岛,我和艾迪绕着小岛转了一圈,到小岛边的一座石舫前,艾迪提议我们上到石舫去坐一会儿。
石舫离小岛有两尺的距离,艾迪根本没犹豫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跳到石舫上去。
一瞬间,我就想到了我和晓芳第一次拉手时的情形。
不过,艾迪跳上石舫后,就松开了手。
等两个人坐定了,艾迪说,“和珅也够排场的了,一个私家花园搞这么气派,嘉庆帝能不杀他。”
咱们大学以前是乾隆宠臣和珅的私家花园,经艾迪一提醒,我马上就想到了我的爷爷的爷爷。
我就说,“其实我家祖上也是皇亲国戚。
我爷爷的爷爷还是咸丰朝里的三品大员。
是个什么兵部侍郎来着,后来犯事被发配了新疆。”
“插队时,你妹妹也曾给我讲起过。”
“听我妹说你俩在点上关系特好?”
“可不咋的。
我俩啥话都讲。
所以,我接到你妹来信说你也考上了北大,我高兴死了,找了你三趟,才把你找到。”
两人就扯起了各自插队时的一些难忘的事情。
我来了兴致,两人谈得很开心,很投机。
她给我讲她和我妹在农村时干过的一些傻事。
我给她谈起我们点上几个知青的命运。
她听完后,一阵唏嘘。
时间不觉得就过去了,我们听到了远处图书馆闭馆的铃声。
渐渐,就见月光下,湖边的小路上有了骑车人的身影与说话声。
湖边一个教学楼的灯也熄灭了。
我说,“晚了,我们该走了。
今天是我进校来最高兴最放松的一晚上。”
我说。
艾迪说,“我也有同感。
你明天真去地坛公园?”
我说,“真去。”
艾迪说,“我陪你一起去。”
我再没有拒绝。
我们一边起身来,艾迪又一次说,“没事,根本就不算啥大不了的毛病。
上次你给我说过后,我就回去问过我大伯,他说哪天让我领你去,找他们医院的老中医给开几付中药,吃吃就调过来了。”
我说,“那就太谢谢你了。
你可不知道失眠的痛苦滋味,看着别人背外语,看书,而自己整天头晕脑涨的,心里有多急。
前天外语课上老师叫我起来念段课文,我没念出来,臊得我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我比你多学了半年,有啥不会的我来辅导你。
我宿舍里有个砖头录音机,是我舅舅去日本作访问学者时给我买回来的。
哪天我给你拿来,你用。”
我惊喜万分,问道:“那你咋办?”
“我好说,我不怯外语,学外语就象是享受一样。
在我们班,每次测验,他们谁都比不过我。”
我简直感激死了!要有个录音机,那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现在最大的心理负担,就是在外语上,几次被老师叫起来张口结舌地答不上,弄得我在同学们面前极没面子。
从石舫往小岛上跳时,艾迪又挽起了我的胳膊,等跳过去后,她的胳膊就没准备收回去,我拭着想挣脱自己的胳膊出来,艾迪反而将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我就再没有硬抽。
人家对我这么好,我不想使她尴尬。
二当天晚上,不知是放松了还是什么原因,上大学后,我第一次睡起来后感到解乏。
而且还做了梦,梦到晓芳也考上了大学,我去接车,找不着了晓芳,晓芳在车厢挥手叫着我“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过来,室友才告诉我,艾迪在门外等着我。
人一睡好了,精神马上就不一样。
我急忙起床来,请她进来,我匆匆洗漱完了,和她一同出来。
今天天气格外的好,秋高气爽,校园里一片金黄。
我和艾迪出了校门,坐上公共汽车,上了地坛公园。
在公园里,果然有一群人在那里练气功,我找到了那家在学校三角地贴了布告的气功培训站,交了五毛钱,领了本小册子。
一位老头给我教了一会儿,我就把要领全学会了。
从公园出来,艾迪说带我上她姥爷家去看看。
我犹豫一下,就答应了。
来到她姥爷家,真没有想到她姥爷家会那么气派,学校旁边也有一些四合院,我上街时,找厕所也进去过,挺一般的。
可是这座四合院却完全不同,墙都用一块块大青砖砌就,那砖就好象刚从窑里烧制出来的一样,瓦蓝瓦蓝,簇新。
一条条砖逢勾得横平竖直。
房檐、门柱、窗檩都用红绿蓝各色油漆粉得很新。
上边还绘有各种花卉鱼虫、飞禽走兽和古装人物图案。
院子中央,开一花池,里边有一棵碧绿的松树和一丛翠竹,下边栽着夹竹桃、美人蕉、仙人掌、月季、玫瑰、一品红、石榴等各色花卉,秋日里,一些花儿开得正艳,五颜六色的,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艾迪的姥爷是一位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老人,看上去约莫有八十多岁了,但仍是那么精神矍烁,拎着把洒壶,正在给花池浇水。
艾迪介绍说她姥爷是国民党的一名文职将军,49年起义过来的,所以享受较好的待遇。
我心里咋就有了一个奇特的联想,说不定,这院子,就是我祖上一百多年前住下的。
艾迪把我领到她的房间,推开门去,房间收拾得清新又雅致。
淡绿的蚊帐,蚊帐中的枕头下放着几本书与纸和笔。
桌子上除过仍旧码着一排书外,还放着一张她的画像,用个像框框着。
画像上的她,比此时她本人显得更健壮一点,脸色也更红润,像是被太阳晒的,后边背景是农村的一片麦穗地。
我有点好奇,就上前去端详,一边好奇地问:“谁给你画的?好像是插队时的你。”
艾迪有点儿得意,说:“我自己给自己画的。
咋样,评价评价?”
我很惊讶地又望画一眼,又扭头看看艾迪,说:“那还有啥说的。
以前,曾听我妹妹说你会画画,没想到会画得这么好!”
艾迪得到了夸赞,嘴角一撇,轻轻地一笑--我发现她那一笑挺动人的--就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大大的夹子,打开来,让我过目。
我一页页地翻看,艾迪就偎在我身边给我一一讲解。
哪张哪张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画的,画上的人是谁。
翻着翻着,我还翻到了一张我妹的,憨憨地站在一个机井旁,在那里傻笑。
我就夸赞:“你画得真像,看旁边机井里喷出的水花,太阳的光都在上边闪的样子。”
艾迪回答说是她借鉴了印象派画家莫奈的手法,我还不知道印象派是什么,莫奈是谁,就只是点头,不敢多问。
艾迪就给我讲起欧洲绘画的好多流派来,讲起许多画家的名字,又讲外国画和中国画的区别,什么中国画讲究空灵与传神,外国画追求逼真与写实,外国画是焦点透视,中国画是散点透视等等。
一边又打开几个大画册,跟我介绍里这的一些个世界名画。
简直就是在给我上美术课。
我停在某一幅画上,她就给我介绍一番此画是哪个国家的哪位画家在哪一年画的,他属于哪一流派,在绘画史上有什么样的影响和地位。
我随手翻到一幅题为《涅瓦河边的普希金》,艾迪就又滔滔地给我讲起这幅画的产生过程来。
说它是十九世纪俄国大画家列宾反复推敲了二十年才完成的作品,之前至少画了一百个普希金的草稿。
右手因年迈,不好使,只好用左手画,衰老使画家无力用手托起颜料板,他就用绳子把其挂在脖子上。
医生不让他手拿画笔,他就拿一个烟蒂,把它浸在墨水瓶子里去画。
说得我由衷地佩服,说:“你应该去考美术院校的,怎么会想到学中文?”
艾迪笑笑说:“我是冲着北大的牌子亮,不能辜负了我那高分数。
再说,文学我也挺喜欢学的。
我上学后还试着写了两个短篇小说呢,你想不想看?”
我听着惊呆了。
与艾迪比起来,我在农村时办个版报吹个口琴什么的,简直就是小儿科!雕虫小技!
当天就留在艾迪家吃了饭。
吃完了饭,艾迪送我从她家出来,我有一种刘姥姥进了回大观园的感觉,真是开了不小的眼界。
我想到了晓芳。
跟艾迪一比真是差距太大太大了。
但我心里仍旧很爱晓芳,很思念她。
过了几天,艾迪就带我到协和医院去看病。
她大伯给我找了一位老中医,开了些药。
让我回来吃。
其间免不了又上她姥爷家几次。
一来二去的,我就感觉我对艾迪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
之后,艾迪又约上我星期天到郊外去写生,说是到郊外去,享受大自然清新空气的沐浴,加上一定量的运动,可使身心得到放松,有利神经衰弱的康复。
我骑的旧自行车,也是她帮我在旧货市场上很便宜买的。
我特怕星期天,一个人显得特孤独,这样,我就和艾迪常常每逢星期天,带上吃的,骑上自行车到公园或郊外去。
最远的一次,我们还上了趟香山。
当时,香山的枫叶开得正红,像一团团燃烧着的火焰一样。
艾迪打开画架专心致志地画她的画,我偎在一旁观摩学习,那一刻,我陶醉其中,心中产生无限的遐想,如果晓芳和艾迪是一个人该多好!
自从和艾迪关系密切后,不知是老中医开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心情放松了,觉得不像以前刚进校时那么孤单了,用艾迪的录音机将课堂上老师讲的录下来,过后又让艾迪给辅导,所以,对外语学习也没有过去那么畏惧了。
渐渐,我的失眠症就有些好了起来,一晚上能睡几个小时了。
这使我格外的高兴。
艾迪还给我画了几幅肖像,特传神。
但是我心里有条底线。
我虽然非常欣赏与感激艾迪,可是,我真正心里装着的是晓芳。
我一封封地给晓芳去信,她也一封封地回信。
我去信除过诉思念之苦,就是写自己学习生活情况。
晓芳很关心我的身体,每次信上都要问。
我就把跟艾迪的交往去信给她讲了。
但我向晓芳保证说,我们的交往仅限在正常接触的范围。
一次,艾迪打开水时,瓶胆爆了,烫伤了大腿,我知道后,去校医院看她。
艾迪烫得不轻,躺在床上,腿上边放一个弓型支架,架上遮着层纱布。
我推门进去时,艾迪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别过来。”
我被怔得往后退了一步,就又听她说,“没事没事,过来吧。”
我就挪步靠她近一些,一边看着那弓型支架。
一边问,“没想到,烫得还挺厉害。
是不是很疼?”
艾迪笑笑说,“是很疼,可是你来了,就不觉得疼了。”
我品出了这句话的味道,装着没听明白,问:“需要我干些啥?”
“啥都不需要。”
艾迪说,想了一会儿,又说,“你从窗口来看,下边的那些杂草中竟然开着一株玫瑰,看那花开得多鲜艳!”我不敢走过去,因为走到窗边,我就能看到她在弓型支架下裸着的下半身。
“你过来呀?”艾迪催促道。
我仍然犹豫着,艾迪说:“没事,你又不是外人。
快过来看,我这桌子上有个空罐头瓶,你去给我摘来,去水房装点水,帮我插在里边。”
我只好前去窗口往外瞅视,果然发现杂草中有一株非常艳丽的红玫瑰。
看完后扭过头来的瞬间,我就看见艾迪白白嫩嫩的小腹部与大腿根部被烫伤的地方。
我的心一下子就快速地跳动了几下,脸肯定也红了。
嘴上说,“没想到,你被烫得还挺厉害的。”
艾迪笑笑说,“不严重能住院?”
“你家里人没来看护你?”
“谁来?再说,也没有必要陪护,大夫说,没事,要不了一星期就会恢复的。
同寝室的女生轮着看我。
其实也用不着看,陪我的刚才去上课了。”
我就下楼去在杂草中摘那朵盛开的玫瑰,摘来后,又去水房往罐头瓶中倒上水,将玫瑰插进去。
立刻,病房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有了些浪漫的色彩。
几天中,我一有空,就去医院看望艾迪,跟她唠唠,帮她做些事情,再向她请教一些外语课上没听懂的地方。
每次去医院,我都有一种愉悦的心情。
一次,我去后,正逢护士给艾迪换药。
护士以前见我老来,可能已认定我是艾迪的男朋友,我站在她身后等着她换药时,竟然支使我让给她递纱布、药膏、剪刀什么的。
每次递东西时,就离艾迪的身边更近了。
我很不自然地脸红起来,我发现艾迪也有点儿羞怯。
护士换好药出去了,我有点儿窘。
艾迪先打破尴尬,说,“北大中文系的学生呢,还挺封建的?”
我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说:“今天外语课上有一个动词不定式,我搞不大懂,你给我讲讲。”
“过来,我看。”
艾迪就叫我到她的床边去。
我走过去,将书翻开来,指出那句话给她看。
艾迪看了一眼,就笑笑说:“这不很简单嘛。”
就给我讲了起来。
经她一讲,我就清楚了。
艾迪又问:“还有哪不懂?”
我就又翻了几处地方让她给我讲解。
奇怪,课堂上,老师讲时,我听得迷迷糊糊,可这会儿经艾迪一讲,便清清楚楚的全弄懂了。
讲完了,艾迪问我:“还有没有?”
我回答,“没有了,全懂了,谢谢你。”
一边收拾书本。
“咋谢?”
艾迪眸子含情地盯着我问。
我一怔,不知道该咋样回答。
半天,艾迪说,“来,吻我一下。”
说着,将脸侧过去。
“什么?”我一惊,退了半步。
艾迪看我的态度,一挥手,说,“你走吧走吧。”
我怔怔地立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说:“我去上课了,下午再来看你。”
“你下午也别来了。”
临出门时,艾迪在身后向我说。
我失魂落魄地从医院出来去第一教学楼上课。
我记得那天上的是先秦文学史,老师在讲台上津津有味地讲着屈原的《离骚》,我却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心里矛盾极了,满脑子就闪着两个人的面庞和名字:艾迪--晓芳,晓芳--艾迪。
下完了课我又去医院看艾迪。
艾迪见了我,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
她们寝室的一位女生也在,见我来了,就客套两句,躲走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艾迪说:“逗逗你,看就把你吓的。
我知道你心里念着你的罗晓芳。”
走廊里在叫着让去打饭,我替艾迪拎起桌上的饭盒,拿上饭票出门去,艾迪说:“多打点,你也一起吃。”
我说“我回饭厅去吃。”
“在哪不是吃?”艾迪说。
我怕艾迪又不高兴,破坏了两人的友好气氛,就留了下来。
吃饭时,我帮着艾迪扶她欠起身来,当搂着她的身子的时候,我全身就有一种热辣辣的感觉。
吃完了饭,我收拾着去水房洗了饭盆,回来后,说,“你歇着,我走了。”
艾迪说:“再不说说话?”
我说,“大中午了。”
“不给我再讲讲你的罗晓芳了?”
“过去都给你讲过了。”
“讲得太简单了,我想听详细一点。”
“你为啥那么关心她?”我明知故问。
艾迪莫测高深地笑笑说:“我正在构思一篇小说。
她可是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什么?”我吃惊道:“你还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虽没见面,可是她早已在我脑子里活起来了。”
我说:“你这篇小说是啥构思,主题是什么?”
艾迪神秘地一笑:“不告诉你。
到时候写出来让你看的时候,你就自然知道了。”
我从病房里出来,一边直佩服艾迪的才气,一边心里琢磨:她怎么会想到写晓芳,她究竟要写晓芳什么呢?想到这里,我才记起来,接到晓芳的来信已经三天了,以前都是接到来信当天,就给晓芳写回信。
可是,这一次是咋了,竟然拖了三天都没动笔。
下午,无论如何,得给晓芳写回信,不然,晓芳会有想法了。
下午,我再没去医院,上完课后,我就到图书馆去,复习功课之前,给晓芳写回信。
写下“亲爱的晓芳”几个字后,下边的话就不好写起来,写了撕,撕了写。
以前,我给晓芳写信都是提起笔来就写,挺顺溜,就象是在信纸上跟晓芳唠嗑,心里有啥,笔下就写啥。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和艾迪交往频率的增加和两人关系的日益密切,我再给晓芳写信,就字斟句酌起来。
在信中,我不可能不提到艾迪。
可是,给晓芳如果如实地交待清楚自己与艾迪间发生的一切,晓芳肯定有想法,会受不了。
前几封信上,我除过写自己这边的学习与生活情况,像挤牙膏一般,也陆续告诉了晓芳一些与艾迪的交往。
但,落笔总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只是说艾迪让她大伯帮我联系医生看了趟病,顺便到她家去吃了次饭。
根本没敢提两人一起去郊外写生和她借我录音机,平时老帮我学外语的事情,更不敢说和艾迪平时许多耳鬓厮磨的情景和一些谈话内容。
我接到入学通知书和晓芳一同去看完电影后的那个夜晚,晓芳躺在我怀中看着我时的忧伤眼神和火车开动瞬间,她边抹着泪追着火车跑的情景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不想让晓芳知道太多我跟艾迪的交往。
可是,每次将信丢进信筒后,我都有一种欺骗了晓芳的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今天发生的事情,更使我心里矛盾重重,我想将这边发生的一切全写在信中,给晓芳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写好后,我重读一遍,就觉得不行,晓芳看了后,肯定会觉得突然,发现我以前一直在欺骗她,她一定会受很大的打击,经受不住的……我把费了很大勇气才写就的信重又撕了。
一个下午过去,我都没把一封信写就。
三我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一边给晓芳通着信诉相思之苦,一边抗拒不住寂寞地跟艾迪继续来往,还使用她的录音机,还让她陪着去找她大伯看病,还时不时地上她家去,在她那小屋里度过一段愉快的闲暇时光。
她的烫伤好了后,我们继续星期天去郊外或公园写生与游玩。
渐渐,我心里的那点自责也就淡了下来。
晓芳毕竟在远方,而艾迪却是实实在在的在身边。
随着时光的流逝,过去插队祁连山时的生活和晓芳的身影渐行渐远,甚至连晓芳的长相好像都有点儿在脑海中模糊起来,而艾迪像一枚楔子,日益嵌进我的生活中,一天比一天深。
我的失眠症在与艾迪的交往中,也不知不觉的好了起来。
一次,星期天出游之后,在艾迪家吃饭,两人高兴之余喝了点儿酒,在熏熏的醉意中,我们接吻了。
从艾迪家出来后,风把我的脑袋吹得清醒了一点儿,我才想起了晓芳,好像晓芳此时站在我面前哀婉地注视着我。
我的良心受到了考问,回去后,就摊开稿纸,想立刻给晓芳写信忏悔自己的行为。
可是,手中的笔却重似千斤。
我又在心底发誓:和艾迪到此为止,那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与她的关系不能任其进一步的发展。
可是,什么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像堤坝上的蚁穴一样,越旋越大,以至于最后无法收拾。
过后,当艾迪重又找我时,我又不可抗拒地继续跟她该干啥干啥--下午上操场打球跑步;傍晚去未名湖畔散步;去办公楼欣赏一流的音乐团体的演出;一同在图书馆里座位捱座位看书做作业;星期天一起出外郊游、看展览、看刚刚引进的外国电影,或是去未名湖冰面溜冰;继续去她家吃饭,甚至第二次第三次地接吻……与此同时,我给晓芳的信也越来越闪烁其词。
晓芳每次给我来信信头都仍旧是:“亲爱的一凡”,字里行间流溢着对我的无限思念和对我身体的牵挂,甚至还记着我在农村时得下的胃里反酸水的毛病,叮嘱我注意这,注意那。
信末也总是要写上一句:“最热烈地吻你!”然后落款是:“你的晓芳”。
可是,我回信时,不知从哪一封开始,就将前边“亲爱的”三个字略去了,只称呼她晓芳。
信的内容也越写越空泛,越写越程式化,越写越短。
因为,我实在不敢把自己在这里的真实情况告知晓芳。
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像演员一般在演戏,而且是马戏团的演员,演的是丑角戏。
我信的结尾也由刚开始的“热烈地吻你”,变成了“吻你”。
后来变成了“想你”。
落款也由过去刚上大学时的“爱你的一凡”,“你的一凡”,渐渐演变成了“一凡”。
也不知晓芳从我的回信中发现没我这些变化。
和艾迪在一起时,我感到很愉快,可是,一离开艾迪,一个人时,我就心里承受着巨大的良心的折磨,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晓芳。
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大感情骗子!直到有一次,晓芳给我寄来了一个大邮包,我去取来后,发现是她给我织的一件毛衣和一件毛裤。
晓芳在邮包中夹着一封信,说是她省下的工资买毛线织的,为织它,跟上室友整整学了三个月。
每天晚上下班后,哪都不去地织,说是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
还说让我穿它在身上,会时时感到她就在我身边。
我马上想到马大身上的那件红肚兜,眼泪都流了下来。
过去在农村时和晓芳一幕幕的往事重又在我脑海中闪现、清晰起来。
心里发誓,绝对再不能和艾迪发展了,那样,就太对不起晓芳了。
为此,接到包裹的那一段日子,我有意躲着没去找艾迪。
艾迪来找我时,我也找借口推着不跟她去未名湖畔散步、操场打球跑步,不在图书馆里捱着坐在一起看书做作业。
不去一同看演出,看电影,不去一起溜冰,更不要说是上她家去,或是郊游了。
艾迪感觉到了我对她态度的变化,虽然看上去有点儿不太高兴,可是,也没对我作出过分的责备。
这时已经是快到期末考试了。
人人都在紧张地预备考试。
因为是进学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大家都格外的重视。
所以,我也就以准备考试搪塞她过去。
一不和艾迪来往,心里就马上袭来深深的孤独感,但我强忍受着,觉得是在为晓芳,值。
考完试,紧张的学习生活终于结束了,我盼望着早一天坐上火车回家,探上一头后,就去河西去见晓芳。
寒假只有十几天时间,我得抓紧了。
我还沉浸在将要见到晓芳的喜悦中,艾迪又找我来了,说是要和我一道回家。
对于曾经嘴对嘴亲吻过的两人来说,这个要求太一般也太正常了,我没办法拒绝。
何况,人家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到现在为止,我还在用着人家的录音机。
我们就定了一起回兰州的火车票。
上火车那天,坐定之后,艾迪自得地将一本文学杂志递到我手中,说:“看看,我曾给你说过的那篇小说,发表了。”
“啊?”我大吃一惊。
“你怎么事先一点儿都没告诉过我?”艾迪诡谲地一笑,“你都一个劲地躲我,我咋告诉你?考试前杂志就寄来了。”
我不吭声,急忙从她手中抢过那本杂志,翻开来,我脱口而出:“好家伙,还是头条,还有评语,你这次可是要出名了。
真佩服你。”
艾迪笑笑说:“我也没想到编辑会这么看重这篇小说,用得也特快。
好像不到两月。
评语中写了,本来这一期的版都排好了,接到我的这篇小说后,他们临时撤了原来的一篇小说,加上去的。”
“怪不得这么快。
看样子,他们是特别看重你这篇小说。”
我啥都顾不得地将眼睛盯在上边如饥似渴地看起来。
艾迪意味深长地说:“好好看,看了给我多提意见。”
我根本顾不得了,早已进入了情节,连列车员给我们前来倒水,我都没抬起头来搭理。
车厢里一片嘈杂,我也不顾,急切地捧着杂志读起来。
小说写两位刚刚考入北京大学的男女生之间的爱情。
其中的女主人公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生长在大都市,多才多艺,聪颖又美丽。
男的来自西北边塞,长着一副维吾尔人的面相。
在未名湖畔,他们散步时邂逅相遇。
男主人公的外貌和忧郁的气质吸引了女主人公,女主人公的聪慧和美丽也打动了男主人公,他们相互一见倾心,相识恨晚,常常在一起谈文学,谈艺术,谈理想。
特别的投机。
可是,男主人公在祁连山下插队时,和同点一女知青已经事先有约,那位女知青现在在当地一家工厂当工人。
一段缠绵悱恻的感情纠葛就在两人间展开。
男主人公非常喜欢女主人公,可是,又不忍心抛下插队时认识的女友,始终处在极度矛盾之中。
两人的关系就在男主人公原女友的影响下,始终摇摆不定。
小说最后,把这一问题抛给了读者,让读者来评判男主人公是应和原来插队时的女友继续保持关系,还是应该结束过去的旧情,勇敢地张开怀抱拥抱新的生活和爱情。
小说客观地说,不但提出的问题在当时很典型,很尖锐,而且文笔特别的美,整个小说行云流水,流畅得像诗一样美。
一些细节,描写得生动具体,细致入微,非常煽情。
我看到那些地方,都忍不住耳热心跳。
看完了小说。
我心里万千感慨,一言不发。
艾迪试探地问我:“咋样,感觉,咋不吭声?”
半天,我说:“你这不就是在写我呢嘛。”
艾迪得意地笑笑:“嗳,这是小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你懂不懂?亏你还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
“可你也写得忒具体了。
你看这三个人物的名字:章帆,海迪,刘小芳,谁看不出来是在写我们?你把有些细节也写得太出格了。
恨不得把我们之间的每一点隐私都毫无保留地全暴露给读者。”
“我怎么写得太出格了?”
“我们相互也就是搂抱了几次,吻了几下,可你上边写的,倒好像是把什么事都干了。”
艾迪脸红了,说:“那你是误解我了。
谁那么写了,你从哪看到了?”
我指点着上边的一段,“你看看你描写的在你家的这一段,写得多露骨!”我把杂志扔给了她。
那上边的每个字我几乎都过目不忘地印在了脑子里--“章帆搂着海迪,借着酒精在胸腔中的燃烧,心中的情感也在燃烧,他用炽热的双眼凝视着海迪,渐渐,就控制不住地将自己的嘴唇凑近了海迪的嘴边。
海迪也用深情的目光迎望着他的目光,翘起了嘴唇等待着他的热吻,就在两人嘴唇将要贴在一起之时,海迪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想你的小芳了?’章帆此时仓促地向海迪表白,“不想,她这会儿远在千里之外,想也没用。
’就俯下头去,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海迪的嘴唇上。
两人热吻着,渐渐,海迪就觉得自己身子软软得像酥了一般,倒了下去,躺在了床上……”
艾迪接过杂志去,看了一会,说,“我也没写什么呀?”
“还要咋写?你那六个点点是什么意思?”
艾迪诡辩:“六个点点是省略号,也没啥特别的意思。
你要往多里想,我有啥办法。
”
我再懒得跟她争辩。
心里想,如果晓芳看到了这篇小说,会做何反应?会不会像马大有那样去跳渠?我的脊梁骨钻出一股冷汗。
四车到兰州,早有我父亲与弟妹们,还有艾迪的父母全来接车。
两家人显得格外亲切。
车是由艾迪父亲找的,先将我送回家,她们才回自己家。
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应酬和准备过年。
我原本想探一头就去河西看晓芳的想法太不现实。
我只好给晓芳去信说,等过完年再去看她。
过年期间,我前去看望蚊子和过去的几位中学同学,蚊子已经彻底地瘫了,整天躺在床上。
陈玉霞又和别人谈了对象,但仍然时不时地前来看看蚊子,帮蚊子家干点事。
蚊子见我来看他,激动地掉泪了,他妈也呆在一旁陪着抹眼泪。
我把从北京带回的一盒果脯放在桌子上,陪着蚊子抹了把眼泪,安慰他养着,别多想,以后我回来时再来看他,就凄惶地出来了。
艾迪因和我大妹的关系,天天往我家跑,一来,就和我大妹待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尽说些啥。
父亲看出艾迪对我有意思,乐得整天合不拢嘴,艾迪一到我家,都不知道如何表示热情了,把她当个公主一般接待。
一些前来拜年的老师到家中来,父亲逢人就介绍,先说艾迪是我大学同学,后就将艾迪的家庭背景详详细细地给对方介绍一番,引来对方一通羡慕与恭维。
每次艾迪来,他都极力挽留她在我家吃饭,虽然年货都早已备齐,仍旧自个儿上街去买这买那。
在饭桌上,使劲地劝艾迪吃这菜那菜,甚至亲自给其夹菜到碗里。
关心地问艾迪的口味,是喜欢甜,还是喜欢咸,当艾迪说自己喜欢吃啥吃啥,如果餐桌上没有,下一顿,父亲肯定要上街去找着买回来。
艾迪的父母前来我家拜年,更使父亲兴奋不已,用最隆重最热情的方式招待。
都是知识分子,儿女又是这种情况,话谈得格外投机。
从粉碎“四人帮”后全国上下百废待兴的大好形势,到如火如荼的全民学习热潮,又扯到国门的打开,以后我和艾迪甚至可能飘洋过海去留学的美好前景,一谈就几个小时过去。
回返时,艾迪父母又邀请我爸回访她们家。
我爸欣然应诺。
第二天,父亲就买了礼品,硬要我跟上去艾迪家回访。
我也不好说啥,只有硬着头皮前往。
过后,艾迪父母又让艾迪带话来,要邀请我和父母前去她家吃饭。
吃完了饭从艾迪家回来,父亲也跟我商量,要回请艾迪父母。
我看父亲兴奋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在晚上,将父亲单独叫到房间里,跟他摊牌,说自己和艾迪并没有那层关系。
我心里的人是一个点上插过队的晓芳。
并讲了我和晓芳的感情,晓芳对我如何好。
还告诉父亲,过完年,我就马上要去河西看晓芳。
父亲默声听完了我的介绍,闷头半天,才开口说,“你和那个什么晓芳的,你妹妹以前也曾给我讲过一些。
很不现实嘛。
不管插队时她对你多好多好,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她则是大西北一个小地方的工人,太悬殊了。
前天在艾迪家,艾迪父亲咋给你答应的?他家好多亲戚都在国外,只要你好好学,以后出国留学的事情就由他家包了。
你难道还看不出人家对你的态度?象艾迪这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背景,你能摊上,算你娃有福气。
换上别人,还不知高兴成啥呢!你却还挂着那个罗晓芳,插队时的那点感情,只当是人不成熟时玩一玩,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你看看谁把它当回事。
有几个最后成了的?你赶快把你那个罗晓芳给忘了,很不现实。
你也坚决不能去河西找她,荒唐!”
我虽然以前一直很恨我父亲,可是,毕竟现在我已是一位大学生了,而且在高考前,父子之间开始交流,到我考上大学,关系已大大弥合,现在父亲各方面对我都挺好的。
说句过头话,现在父亲对我都到了宠爱有加的地步。
所以我也不好发作。
但我仍然想去河西。
父亲不顾我的阻拦,说有来不往非礼也,通过艾迪,邀请她父母来我家吃饭。
我虽然心里不悦,可是,妨着艾迪,也只是装着,和父亲一道上街采购这采购那地忙乎。
但我已经想好了,等回请完了艾迪父母,就悄悄地买票,来个先斩后奏,到时候,生米做成了熟饭,谁也拦不了我。
请过了艾迪父母,当天我就去车站买了第二天去河西的车票,可是,我的火车票被我妹给我洗衣服掏兜时,翻腾出来了。
我妹就劝我,和我爸一个腔调,又说了许多我以前没曾知道的艾迪的优点与才能。
在我妹的眼里,艾迪简直就是她的崇拜偶象,还动感情地给我讲了许许多多在点上时和艾迪相帮相助,两人好得似一个人的往事,说到感动处,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虽然也听着被她们的友谊所打动,但我仍然死了心地想去河西。
我妹就把那票攥在手里不给我,并且告诉了父亲。
一家人晚上不睡觉地劝我到深夜,一个个把嘴皮都磨破了。
第二天,我妹又到艾迪家去,叫来了艾迪。
把事情告诉了艾迪,我父亲责备我妹妹鲁莽,不该告诉艾迪,要是让她父母知了去,更不好。
艾迪却说:“伯父你别怪罪小妹。
一凡和罗晓芳的那点事情,在学校时,我全知道。
他身上穿的毛衣毛裤,就是罗晓芳给他织了寄到学校的。”
父亲听着很不高兴,就又劝我。
我妹也当着艾迪的面数叨我,极力在艾迪面前卖好。
艾迪就说风凉话,“伯父,你别拦他。
拦也拦他不住。
去就让他去呗。
罗晓芳可是在他的心里位置重得很呢。”
父亲一听这话就火了,吼道:“去,去!去了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我真想回应一句:“不进就不进。
谁爱进。”
可是,我硬忍住了。
局面僵住了。
我问我妹讨车票,她早不知将车票藏在了什么地方。
我威胁说:“大不了再去买一张。”
我妹说,“只要你不想回北京了,你有钱你就去买。”
我妹这句话很厉害,点到了要害处。
确实,我回来的车票是靠助学金买的。
去河西的车票是回来后我父亲和我妹现给我的钱,让我在过年时与艾迪在一起时花销。
我回北京去的车票到时候也得靠父亲给钱去买票。
我妹第二天,就自做主张,去火车站把那张车票给退了。
我问她要退了票的钱,她也不给我,说到时候,我回学校时,再给我。
我想去跟同学和一个青年点的女知青去借点钱。
可是,想了想,又打消了此念头,大家伙生活都很困难,再说,借了以后还起来也麻烦,还得从北京往回寄。
我想给晓芳去信让她寄钱来,可也张不开那个口,再说,等晓芳寄钱,时间也来不及。
最最主要的原因,我还是怕我一但真硬犟着去了河西,把全家人都给惹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