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至第七节五回到学校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晓芳写信。
问她春节是怎么过的,又将自己没能去河西走廊看她的客观原因表白一番。
说是实在是第一次回去,同学、老师的,应酬很多,而且还到母校去给应届的考生做了一番报告。
说寒假时间太短了,等放暑假了,一定专程去看她。
奇怪的是,我的去信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紧接着,我又去了第二封,第三封,仍然得不到晓芳的回信。
我着急起来,猜测着晓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停地给她去信。
终于,有一天,我在系里的收发室里,见到了一封从河西寄给我的信。
但是,信封不是平时我常见到的那一种,而且上边的字迹也跟晓芳的不一样。
地址是内详,我抱着信,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
我急切地将信撕开,取出信瓤来,一看,才发现是那位连长写来的,说是受晓芳以及她的家人委托给我写这封信。
在信中,我方得知,我那天的感觉没错,那人群中的身影,就是晓芳!她是在接到我不能去河西的信后,请了假,第二天,就上了火车来兰州的,热切地希望哪怕是看上我一眼。
可是,她按照我给她去信的地址, 找到我家去时,我全家人刚刚从火车站送我后回去……信上说,我父亲和我妹妹把我和艾迪的事,详详细细地给晓芳全讲了。
而且,我妹还把那本艾迪发表小说的杂志也送给了晓芳。
晓芳当天连兰州呆都没呆,就重坐上了回返的火车,在火车上,看完的那篇小说。
回来后,一个星期不吃不喝,寻死觅活。
头往墙上撞,被母亲和弟妹拉住了,又去撞窗玻璃,将窗玻璃撞碎后,又用碎玻璃划自己的手腕,吓得一家人一刻也不敢离人地轮流昼夜守候。
半个月后,才算是平静了下来。
说我写给晓芳的信,是他们部队的车去工厂送菜时,他坐上去给晓芳请假时带回来的,根本不敢给晓芳看,怕再刺激晓芳的神经。
显然,连长在这件事情上是假公济了私,假如晓芳看了我回校后一封封情真意切表白自己真实心愿的信,她也许会原谅我的不忠的。
我能想象到当时我父亲与妹妹都给晓芳讲了些啥,以及对晓芳所报的态度。
我能想象到晓芳是怎么从我家出来,去到火车站重买车票回返的。
我庆幸她还是挺住了,没在沿途想不开跳出车窗去!
我重又给晓芳接二连三地去信,引用大量名人诗句来表白自己对她的真情:
“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你可以疑心太阳会移转;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谎言;可是我的爱永远不变!
……可是,每封信都杳如黄鹤,我恨恨地想,肯定又都落入了那位连长之手!我想去信把父亲与大妹狠骂一顿,可是,了无兴致!我甚至都想到了请假专门回河西一趟找晓芳陪罪,可是,各方面的因素制约,使我这非常正常的需求在当时的环境下,显得是那么天真与不现实。
我试图给她打个长途电话,可是,我连往哪打都不知道。
退一万步,就是打到了她们厂部的电话,还得有人去找着叫她。
那要花去多少电话费。
也许,晓芳还没赶来,电话就早断了。
而且,晓芳此时也不一定就在厂里。
在去了一连串的信都均告失败后,我渐渐也心凉了。
加上还要完成繁重的学习任务,我就再不给晓芳去信了。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无尽的悲哀中,什么东西,当一但失去了它,才切肤地体验到它所拥有的价值。
此时的我,才强烈地意识到,晓芳的心,像水晶一般,是多么的纯真善良,她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艾迪回校后,几乎成了全校人人皆知的大名人。
她那篇小说很快就在校园里广泛传播,人们争相传阅。
编缉部给她转来了雪片一样多的读者来信。
小说中章帆所遇到的困惑成了全国新入校大学生的热门话题。
因为当时,这种现象实在是太普遍了,好多大龄人甚至是当了父亲才来上大学的。
好多人面临与章帆同样的选择,所以,引起了大家强烈的共鸣。
编辑部甚至来学校在系里组织同学们搞了一次作品讨论会。
讨论的结果,竟然有大部分同学的观点是认为章帆应该放弃原有的爱情,和海迪开始新的感情生活。
因为,他和刘小芳的恋情是极左环境下的产物,不值得留恋与提倡。
海迪则像朝霞一般,代表着新一代青年的色彩与新的希望。
章帆只有选择与海迪的结合,才能使自己生命的脚步跟上时代的车轮,如果他要抱残守缺地维持与刘小芳的爱情,最后的结果是只能被时代所淘汰。
艾迪神经整日里处在亢奋的状态,她自己都根本没有想到,一篇短篇小说,竟然会给她带来如此大的知名度,天天忙于应酬,甚至到校外参加一些个社会活动,身旁簇拥了一大群崇拜者,结交广泛,也就疏了和我的交往。
接不到了晓芳的来信,没有了艾迪在身旁,我一下子重又陷入深深的孤独状态。
常常一个人独往独来,上课,去图书馆看书做作业,去未名湖畔坐在湖边的椅子里犯傻,很少跟班里和寝室的其他同学接触。
我实在忍受不了,重又开始给晓芳写信,向她忏悔自己的不忠,倾诉自己的思念之情,以求得她的宽恕与谅解。
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一天,我竟然重又在系收发室里见到了那熟悉的晓芳的笔迹。
晓芳终于给我回信了!我心突突突地跳着,几乎到了嗓子眼上,拿起那封信,不愿意马上打开,想让它给我的遐想留得长久一点儿。
这种不确定的猜测,是最令人兴奋与激动的。
我怀揣着晓芳的信,一溜小跑,到未名湖畔,坐在了那经常去坐的石椅上,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我想像品尝世上最美的甘醇那样细细地咀嚼这封晓芳的来信所带给我的幸福。
可是,当我打开它来时,我几乎傻了,只见上边写着--一凡,你好!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经要结婚了。
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给你去信,我想他都给你去信讲了。
到你家去的那趟兰州之行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也许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从你家出来去到火车站的。
你以前曾给我讲过你爷爷跳了黄河,我当时就问路边的人,黄河在哪。
问完了,我就向别人给我指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我反悔了,我不能死在兰州,要死,也得回到家中去死,我还有我爸我妈,我弟我妹……我在火车上,流着眼泪看完了你那位新女朋友写的小说,我的心就像是在被锋利的刀子在绞!有几次,我都忍不住地想从火车上跳下去!回到家中的情况想他都给你去信已经说了,我也就不多讲了。
我是死过了一次才恢复过来的。
你新女朋友,那个叫什么艾迪的,写的那篇小说在我们这边也影响挺大,我们宿舍楼里的人都在议论。
甚至有人都提出来,写得是不是你我,为什么名子那么像。
我只是装着。
工友们都在私下里议论,话也传到我的耳朵里来,说我和你的关系根本靠不住,分手只是早晚的事,长疼不如短疼。
他对我挺好的,这一次,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真的就想不开寻了短见。
他是一个心肠很厚道的人,通过这一次我们关系的变故,我更加清楚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妈还有我爸,我弟妹,都赞同我同他结合。
工友们,我同寝室的人也都这么劝我。
所以,我就决定了,嫁给他。
做出这一最后决定时,我跑到你上学走之前,我和你看完电影遛达去的那没人的街道处,就在那棵你抱了我的大柳树下,大哭了一场,哭得眼睛里的泪都流干了。
是弟妹们出来才把我找回去的。
我知道你心里仍旧爱我,可是,你也应该现实一点,你的前途很远大。
就像别人都说的那样,娶了我,会耽误了你的。
还是去找你那位艾迪吧,从小说中可以看出,她还是很喜欢你的。
你俩都是最高学府的大学生,肯定要比和我在一起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这一点,我在小说中也看出来了。
伴侣是人生中的大事,我确确实实不愿拉你的后腿。
那样,就是以后和我结了婚,我也会自责的,你也会后悔的。
信的未尾是:最后一次吻你!落款是:曾经深爱过你的晓芳。
我的泪水大股大股地流下来,拍打着信纸都啪啪响,我痛苦得几乎昏厥过去……那天,我不吃不喝,一个人坐在那条石椅子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我又开始失眠。
无心上课,无心看书,整日里,脑袋晕晕乎乎昏昏沉沉,常常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处,时间是早上还是下午。
甚至忘记了季节的交替。
上学期末我刚刚读了小仲马的《茶花女》,主人公阿尔芒曾说过一句话--“当生命中一旦产生了真正的爱情以后,要想中断这种爱情而不影响整个生命中的其它方面是不可能的。”
一天,我懵懵懂懂地走在校园的小径上,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沁人心脾的花香,继而,看到一座教授楼的花园里姹紫嫣红的景象和浓荫的大槐树上阵阵蝉的叫声,我才突然意识到,盛夏已经来临。
傍晚,我在图书馆看书看得实在烦闷,就出来,踱步到未名湖畔。
在湖畔边的石椅上坐了一会儿,又百无聊赖地踱步到湖心岛上去。
正绕着湖心岛小径走着,想攀上岛去,却意外地发现头顶处的一块石头上,有一对男女搂抱在一起正在亲昵地接吻,透过树枝间隙洒下的月光,我看了个清楚,那半躺在男生怀中的女生,正是艾迪!我急忙躲起身子,悄悄地退了出来。
重来到湖畔边的石椅上,我心中袭上一阵巨大的怅惘与空虚……终于熬到了放暑假。
在这之前,我就省吃俭用,几乎是早晚两顿的玉米面糊糊,用五分钱打一分白菜肉末汤,只在中午,才买份较便宜点的素菜,将助学金省下来,加上家中给我寄来的钱,我计划好了,无论如何,那怕晓芳真的结了婚,我也要去亲自见她一面。
说不定,她是在信中使性子,不一定真会跟那位连长结婚。
那样,我们的关系,就还会有挽回的可能。
“我渴望再得到她,远远超过渴望恢复我失去的视力。”
--不久前又刚刚读过英国女作家勃朗特的《简爱》,罗切斯特发自肺腑的真情表白也是我此时心情的写照,如果能够重新得到晓芳,我宁肯丢了这北京大学的学籍,回到原单位去杀猪!
临上火车前,我特意上了一趟王府井,用富余的钱,精心给晓芳买了一件上衣。
晓芳和我好了一场,她给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是,还没有穿过一件我给她买的衣服,想起来,我的鼻子就酸酸的。
我反复地挑选式样与花色,几乎都把售货员给挑烦了。
然后,让售货员包好了,带回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提包里。
第二天,我就上了北京到乌鲁木齐的69次特快列车。
一路上,我只觉得火车开得好慢好慢,河西走廊离北京真是太远太远了,火车一直走了两天三夜,想想自己跟晓芳真可谓是关山阻隔。
路过兰州时,我只是下车在站台上溜了一会儿。
火车是一大早到晓芳所在的城市车站的。
火车在站台上只停个把分钟,下车的没几个人,扔下我后,很快,就向西继续飞奔而去。
站台上,一会儿功夫,就剩下了几乎只有我一个人。
我拎着提包出站来,此时天还太早,没有公共汽车,车站离市区还有一段路,我想了想,就拎着提包向市区走去。
此时,眼前的城市还沉浸在一片睡意中。
街上闪烁着几盏残留的路灯光亮。
头顶的前方还有一弯残月挂在斜空。
我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幻象,好像自己是向插队时的青年点走去。
全点的知青和晓芳都在青年点上等着自己。
半天,我才回过神来,过去的生活,已经是永远地过去了。
走了半小时,终于走到了晓芳她们的厂门口。
看门的老头已经换了人,问了我一阵,看了我的学生证,惊讶地打量我一眼,就客客气气地放我进去了,也没让我再登记。
我来到晓芳的宿舍楼前,心不知咋地就咚咚咚地跳个不停起来。
我稍稍站立一会儿,让自己心不怎么使劲跳了,才重拎起提包来进楼去。
看楼门的老太太同样打量着我吃一惊,啥话都没再问,就放我上楼去。
短短的三层楼梯,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丈量完的。
上了楼梯,我来到晓芳的门前,我的心就再一次地突突突剧烈地跳动起来。
吁了口气,抬起手敲响了晓芳的房门。
门开了,是晓芳的一个室友,见是我,刚开始一愣,很快认了出来,回过头去喊道:“晓芳,你看,谁来了!”
这时候,门已全部打开,我看到了晓芳,刚刚起床,在整理着自己的床铺,听到叫声,转过了身来。
我惊讶地发现,晓芳还是原来的那个晓芳,眉目清秀,清纯可爱,可是,她的腰变粗了,肚子已经微微鼓了出来。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提包从手中滑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晓芳发现是我,刚开始惊呆了,接着,大股的泪水,就从眼眶里夺眶而出!同寝室的人见状,都纷纷加快了收拾的频率,过了一会儿,就都躲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我们俩 ,我一下子就动情地将晓芳上前去紧紧地搂进自己的怀中,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合着自己的酸涩的眼泪,在晓芳的脸上和唇上使劲地亲着。
晓芳也流着眼泪睁睁地望着我,接受着我的亲吻与抚摸,胸脯在急剧地跃动着,一瞬间,我感到晓芳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幸福中不能自已。
突然,晓芳意识到了什么,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喏声着,“别,别这样,我已经结婚了!”
我放开了晓芳,傻傻地立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晓芳语无伦次地反复说,“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想到要来,你来得太晚了。
太晚了。
你不应该来,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听她自言自语地说够了,才说:“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结婚。
我还以为你只是在信上说说。”
平静下来之后,晓芳去让别人请了假,回来在房间里陪我。
她问了我一些在大学的学习与生活,我问了她结婚前后的情况。
晓芳说连长又升了半级,成营教导员了,新房设在了部队,对她挺好的。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与唏嘘。
其间,插着提起青年点上其它一些人的情况,马秀兰最后跟了谁,陈玉霞后来找了个啥对象。
蚊子的病咋样了。
葛平平的归宿是什么。
原来,晓芳全知道,她们之间还通着信。
晓芳说前一段时间,葛平平还利用出差的机会专门看过她一趟,说她也找了一位军人,两人挺情投意和的。
知道了我在学校的情况,也劝着晓芳早点和我掰。
我把那件衣服从提包中取出来,说:“和你好了一场,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可你都没穿过一件我给你买的衣服。
在王府井买它时,我鼻子都酸酸的。
虽然它买得晚了点,你还是收下吧。
做个念想。
看见它,就会想起我们曾经拥有的过去。”
晓芳就眼泪花又噙满了眼眶,接着就哗哗哗地流下来。
我就哄她:“别哭别哭,哭伤心了对肚里的孩子不好。
听你说他对你挺好,我也就心里安慰了,好受些。
以后好好地跟着他过日子吧,都升教导员了,前途大大的,以后,我不见得比他混得有出息。”
“那你呢?”
“你就别管我了。”
我长长叹气一声。
“以后,可能就像浮萍一般,风雨飘摇了。
我不可能再像爱你一样去爱另一个人了。”
沉默。
屋里的空气都似乎凝住了。
半天,晓芳试探地问:“和她处得好妈?”
我苦笑一声,道:“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那么痴情,把我当个宝似的。”
“咋,她不和你好了?”晓芳问。
我回答:“我和她之间原本就无所谓好与不好。”
晓芳瞪大了眼睛:“那看她的小说,把你们俩关系写得好成啥样了。”
“那是小说,虚构的东西,你还当个真。”
晓芳说:“那不就是发生了的事情才写出来,没发生的,咋写?”
“你不懂。”
我笑笑说。
晓芳又追问,“弄了半天,你们之间,究竟是发生没发生那样的事?”
晓芳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真挚地望着晓芳回答:“没有,晓芳,我向你发誓。
我和她根本就没有发生那种事情!”
晓芳半天,长叹了口气,“当时,我都气得几乎晕过去,你现在却说并没有发生。”
我长长地叹口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再说它也实在没有啥意义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她又不跟你好了?”晓芳关切地问。
我说,“实话对你讲,晓芳,我对她跟不跟我好心里根本无所谓,我在乎的是你!”
“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呀。
而且是军婚。”
我知道晓芳这最后一句话的分量。
我还不傻,知道在我们国家,军婚是受法律保护的,破坏军婚,是要被判刑的。
老实说,刚才我们的举止就已经过头了。
我喟然长叹一声,向晓芳诉说我在学校里的孤寂的生活。
说偶尔与艾迪的几次亲吻,也是在极度孤单寂寞中在她家喝了点酒的缘故。
说到伤情处,我也顾不得她军婚不军婚,感情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最后一次扑进晓芳的怀抱中,象当年在清风明月下第一次吻过晓芳后,把她当做我多年不见了的亲娘那样,撒了一会娇,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通。
痛哭过后,我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中午在她宿舍里吃了一顿午饭,下午,她领我上了趟街,非要给我买了一件衬衣。
晚上,晓芳就送我上了火车。
她怕我也怕,怕万一她那位营教导员搭上车来看她,要是堵上了,那就糟了。
当火车开动的那一刹那,我心中涌上无限的悲凉,汽笛一声肠欲断,我知道,此一去,就和晓芳永远永远地告别了。
生活,在不动声色地进行着它原本的残酷!当火车离开月台时,我深情地最后望一眼车窗外莽莽苍苍、白雪缠顶的祁连山,心里呐喊--别了,祁连山,别了,我的初恋!
六回到学校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缓不过劲来。
我的失眠症又加重了。
艾迪现在已经很少找我。
我在校园里碰到过她几次,也只是客气地打声招呼。
我都感到奇怪,俩人嘴都亲过了,而且回兰州时,两家那么勤地走动,就像一家人了似的。
可是,现在,两人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了。
而且见了面艾迪就象没事人似的,表情特自然。
有两次,我还在未名湖畔碰到她挽着一个男同学的胳膊在悠闲地散步。
见了我,一点儿也不感到窘迫,还给我们相互介绍,说对方是西语系的高材生。
不过,她介绍我时,只说我是她插队一个点好友的哥哥。
我试探地问,她的录音机我是不是应该还她。
艾迪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就一台录音机嘛。
急什么,你需要就留着用吧。”
我也就不能太认真了去还她,显得我太在意似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她怎么又和另外一个男生搂着肩膀在未名湖畔遛达,我想躲没躲过去。
艾迪见了我,也不尴尬,很大方很随便地又给我作介绍:说对方是国际贸易系的研究生,介绍我时,我摆摆手,制止她,她也就作罢,再不介绍我。
又简单问两句我的情况,身体还好嘛,晚上睡觉咋样了。
我客套两句。
她也就安慰我一番,又是那几句,“心情放松了,就会恢复的。
没事,啥大不了的病。
我大伯说了,失眠根本就不算病。
我高考时,也失眠过,现在不也好好的。”
她再不提领我上她大伯处去看病的事,也再不邀请我上她家去玩。
我也就装糊涂,打哈哈。
她又问我和罗晓芳关系咋样,是不是仍旧保持着,我莫棱两可地作答。
艾迪就给她新男友夸我如何如何难能可贵,上了大学,对原来插队时的女朋友仍旧一如既往地痴情,又夸晓芳多么多么对我好,给我省下工资织毛衣毛裤,把手上都磨出了茧子。
走过去后,我就觉得我和她都在她新的男朋友面前演戏,琢磨不透她刚才的话是在褒我和晓芳还是贬我和晓芳。
人生,放远了看,其实也就是一场很滑稽的荒诞剧 。
我没了往日给晓芳写信的欢愉,没了等她来信时的期待与渴望--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这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侈的幸福,可惜现在这点幸福已离我远去了。
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等到人的心灵成长起来,他就失去了伊甸园。”
我和父亲也很少通信了,而且我也不希望接到他的来信。
每封信都是八股与陈词滥调。
什么现在国家百废待兴,特别需要人才,你一定要刻苦学习,将来有大的作为。
什么学校老师和亲戚朋友都在一双双眼睛看着咱家,你可要挺住了,为家里争气。
咬咬牙,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了,就一切都会好起来,千万再别想休学的事。
说我还是在晓芳的事情上绕不过弯来,只要在这件事情上想通了,失眠一定会好的。
又给我做工作,和晓芳的关系如何如何不现实。
就是艾迪不行了,将来毕业了争取留在北京,找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姑娘还不是轻而易举云云。
我跟同学们也隔绝来往,很少交流。
我将自己深深地封闭在一个套子里,生活枯寂得像一口一滴水也没有的老井。
除过上课,我就是对付自己的神经衰弱。
我重去地坛公园跟一帮老头老太太练气功。
和他们呆在一起,我似乎才找到了点温暖与理解。
我甚至和他们中的几个交上了朋友。
熟了以后,一次,一位老头就跟我唠起来。
原来,他也是一位神经衰弱患者。
我问他的神经衰弱是怎么得的。
老头回答我说,抗日战争时,在重庆让日本人空袭整的。
我的心里就一阵发紧,我的天,这病咋这么厉害,把人一缠几十年!从公园出来,我心里就特悲观起来。
我一边练气功,一边在学校的医院里吃中药、扎针,每天一大早就出去操场跑步,跟上老校工打太极拳,学什么甩手疗法,晚上用热水泡脚,反正是能用的法子,书上报上看来的,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什么法子都用了,失眠就是不见好,始终像个恶魔一般紧紧地缠着我。
由于失眠,我变得对光与声特别的敏感。
以前我睡上铺,为了照顾我,下铺的同学特意跟我换了铺。
我又买了黑布,在下边将床四周全蒙上。
但仍然不见效。
特别是,同寝室有两个同学睡觉打呼噜,为此,我买了蜡烛,将其熔化了粘在棉花上,塞进耳朵,可是,仍然能听到他们的鼾声。
我对那声音既怕又羡慕,心想,要是能用钱来买它,我愿意不吃不喝地倾其所有买点来消受。
第二天起床,头脑沉沉地去听课。
看到别人一个个精力充沛地背外语,看书,我就特别羡慕。
要是我能睡好觉,我和他们一样的用功,那该多好!这时候,我就开始怀念起农村时虽然农活特别的累,但却头一捱枕头,就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日子。
我对幸福与痛苦有了新的深切体味。
生活中,真真的幸福并不是大家嘴上讲的那些东西,在最最艰苦的环境中,其实也蕴含有最最甜的幸福,在貌似很好的处境中,其实也潜藏有人世间最大的苦痛!大学四年的日子里,失眠这一顽疾始终似一魔鬼,与我如影随形。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用了所有的努力,也没能把它从我身边驱赶开去。
整日里头脑昏昏,自然要影响学习成绩。
每次考试,我都怯得厉害。
总害怕考不好落在全班同学后边。
越这样,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睡不好觉。
最后,到第三学年时,我就几乎是骨瘦如柴,同室的同学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张瘦瘦。”
因为同寝室里有一位大胖子--就是那一位爱打呼噜的,大家给他起外号叫“田胖胖”。
有几次,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想休学。
父亲写信来吓唬我说:你要休学,如果一年后再不见好,可能就面临着被学校拒之门外的风险。
到那时,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到原单位去重新杀猪。
而那是我极不情愿的。
我常常一个人在未名湖畔独自无尽地徘徊,肚子里反复念叨着哈姆莱特那句著名的台词--“生存,或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自尊心使我在选择结束生命的方式上都反复斟酌--用什么样的形式更体面?需不需要在结束生命时留下点文字上的东西,给谁留?父亲,实在没有那个必要!给晓芳?可晓芳已是别人的妻子。
我浑身颤挛,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何等的孤独,在离开它之时,竟然都没有一位可倾诉自己心中苦痛的对象。
我最后决定了,没有倾诉的对象就不倾诉了,一个人寂寞地走。
当做出这一决定时,我甚至心里一阵特别的轻松,有一点儿如释重负的愉悦,终于可以解脱了,眼睛一闭,纵身一跃,就飘飘地去了。
从此以后,不必再受情感的折磨,孤独的煎熬,病魔的缠绕。
我甚至遐想在那个我将要去的冥冥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就像佛教中讲的那样,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极乐境界?当时我对马大有的行为很不以为然,觉得他太感情用事,不像个男人。
今天自己做出这一决定时,我才发现我当时是多么的不理解马大有。
想到了马大有,就想到了他死前邀我在祁连山下的水渠沿上最后喝的那次酒。
我也想如法效仿,可是,我悲凉地发现,我在此一刻的处境还不如马大有。
马大有在结束生命前,还有我这么一个朋友供他做最后情感上的倾诉、寄托与诀别,陪着他,听他最后说说心里的话。
可是,我却没有,只能孤孤地一个人走了!想到此我心里万分的悲怆与凄凉!我只是在中午吃饭时,倾其所有,买了上学以来最好的一份饭菜--一块鸡大腿,半块酱肥猪肉,几个肉丸子,一份蛋汤,又从商店里去买了一瓶酒,装在书包里,一个人带着这些吃食来到未名湖畔的湖心岛上,自己给自己送行。
我一边啃着鸡大腿,灌着烧酒,一边跟晓芳对话:“晓芳,我就要走了,远在祁连山下的你知道吗,能有感应吗?现在科学研究说,相爱的人是会有感应的,你这会儿心口处感到疼不疼?我今天就走了,你跟你的那位副教导员好好的过日子吧。
我不怨你,一点也不怨。
我长了这么大,从来没就有体验过人间的温暖,是你,在虽然艰苦的插队岁月里,给了我唯一琼浆甘醇般的爱,我已感到很满足很满足了。
我在这个世界上除过你他妈妈的没有一个值得挂念的亲人……”
我就那样,痴痴地一个人一边啃鸡大腿,一边抱着酒瓶饮着,一边跟我想跟其说话的人一一对着话。
跟晓芳说完了,我跟蚊子也想说两句,就忏悔说:“那次上粮我去背那个麻包就好了,咋也没想到正好就让蚊子你给撞上了……你好好养着,我走了。”
跟蚊子说完了,我又想跟丁志雄说两句,感激的话又说了一箩筐,最后说:“是你,用自己生命保护了晓芳,我替晓芳,替她的那位副教导员感激你,志雄!”接着,我又跟大头对话,“你快出来了吧,大头,在监狱的日子过得可好?你要想开点,我想你肯定一天干的活好苦好苦。
可是,你再苦,晚上一躺下,就啥也不想了,可以美美地睡一个大头觉,也比我现在过的日子幸福。
不然,我咋就熬不住了?”跟大头说完了,我又跟马大有对话。
就好象马大有刚刚才跟自己分手不久,在不远处正等着我,等上我后,才一起上路。
“马大有,咱俩一起走,一路上就不寂寞了。
你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的孤独。
我现在才真正地理解你了……”和马大有对完了话,我又车轱辘般地绕回来,继续跟晓芳对话,一和晓芳对起话来,我就浑身的兴奋,和与别人对话时的感觉不一样:“我最近刚刚看了一本叫《前夜》的小说,上边的主人公说,死人不是活人的朋友,你终究会忘掉我的……就这样,我痴痴地一直在湖心岛呆到很晚很晚。
月亮都升起来了,照得湖面一片朦胧与迷离,罩上层神秘的安详,显出些清冷的静谧,我还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一口一口地喝酒。
说穿了,我还是很留恋很留恋,极不情愿离开这个给了我恨也给了爱,给过我欢愉也给了我悲苦的世界。
今早晨起来,我就学大头那样,在自己的枕头下,压了一张纸条,告诉本寝室的同学,在我去了后,请按我写的地址,给一个叫罗晓芳的报个丧。
我一整天都没有回宿舍了,他们谁会不会无意间发现我那张纸条,开始四处来找我?我很快就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大家都在各自关心自个儿的学习,谁在意你一天中回去了没有?别人没事翻你的枕头干嘛!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掠过一丝悲凉。
看样子,自己今天上路到另一个世界的行程注定了是十分寂寞的。
时间不早了,我也是该付诸行动的时候了!站起来的时候,我浑身一点儿劲也没有了,想到自己临走时,连一个可说两句话交待的人都没有,我就又忍不住地轻轻地啜泣起来,我不敢大声哭泣,怕惊动了湖边的人。
常常有伴侣们来此处幽会,我怕让他们发现。
说不定,此一会儿,艾迪就和她的哪一位躲藏在小岛的哪一个角角里搂在一起亲热呢!我正低声也是撕心裂肺地哭泣着,突然,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地拍了拍我,问我:“同学,你咋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转过身去望,才发现是一位鬓发染霜的老者,我一猜就知道他是一位学富五车的老教授。
我急忙站起身来,放尊重了,回答说:“没啥,就是心里难受。”
“同学,有啥不高兴的事,跟你们的班主任老师反应。
他会帮你解决的。”
我不吭声,立在那儿抹眼泪。
老教授又说:“你以前就经常一个人在这小岛上来,我观察你好长时间了。
今天,我来过好几趟了,发现你在这里呆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老者说着,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我不吭声,发自内心地感激面前的长者。
就此一举,我就觉得他比我的父亲不知和蔼可亲多少倍。
我想扑到他怀中去痛哭一场的心思都有。
半天,我真就像个迷途的孩子见到了自己的亲人一样,流着泪说:“老师,我不想活了,实在活不下去了!”说完,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地呜呜地抱着头重蹲在地上去大哭起来。
老教授没拦我,听我哭了很一阵,才慢声说:“同学,我能理解你。
我在这湖边走了四十多年了,遇到像你这样想寻短见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解放前遇到过,解放后遇到过。
虽然原由各种各样,可都大同小异。
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你看你多年轻,让人羡慕的年龄,生活对你来说才刚刚开始,你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多可惜。
我这大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都企盼着多活上两年呢。
心里有啥不痛快的事情,一定要向别人讲出来,别人是会帮助你的。”
老教授就和蔼地问起我来。
我一瞬间,咋就以为是我那跳了黄河的爷爷又回到了自己身边的感觉,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自己的境况讲了。
老教授听完了,劝解我一番,说,“同学,感情上的事情,你要想开点。
古今中外,人间的爱情悲剧有多少?人世间,除过爱情,还有好多美好的事物。
可做的事情多了。
再说,你还很年轻,一次爱情受挫,并不等于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真正的感情光顾你了。
你以后走上社会就会慢慢体会到这一点的。
好多伟人,都不只有一次的情感经历。
至于你的失眠。
我可以教你一些方法。
我在年轻的时候,失眠也很厉害。
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可是,通过我常年不懈地跟它斗,它早已被我战胜了。”
“是吗?”我惊喜地抬起头来问老者。
老教授慈祥地对我说:“同学,对任何困难,你都要有一种战无不胜的勇气对待它。
毛主席咋说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这句话也适用于我们面对的困难。
再有天大的过不去的事情,只要你蔑视它,跟它斗,它就会最终败在你的脚下。
你把我这句话记牢了。
多少年后,你再回过头来看,你会觉得今天横在你面前的困境其实并不像现在你认为的这么大。
我在人世上走了这么一大遭,遇到过多少当时看来咋也迈不过去的坎啊……”老教授感慨万千。
我感到老教授特别特别的慈祥。
我心里一下子畅亮了许多。
老教授搀扶我说:“走,我送你回去。”
我客气地说,“老师,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听了你的话。
我心里明白多了,很舒畅。”
“我还是去送你。
听你刚才一说,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同学叫范为民,是系学生会主席?”
我回答说:“是,他还和我一个宿舍。”
老教授说:“我认识他。
我领你去,给他交待一下,让给你调调铺,和不打鼾的同学睡在一个屋子里。”
我感激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正是我所盼望的。
可是,平时,就是张不开口,怕引起别的同学的反感。
我听话地收拾了东西,背起自己的书包,跟老教授回去。
回到宿舍楼,老教授让我先进自己的寝室去,就像没事的一样,啥也别对其他人讲。
过了一会儿,范为民从外边进来,唤我出去,到楼门口,老教授在外边等着,范为民就直抱歉,搂抱着我的肩膀说:“小兄弟,过去对你关照不够,实在是我们的过错。
刚才周老给我说了你的情况,让我以后多关照你。
这样,我待会儿就去找班主任陈老师,再和班长老王商量商量,看给你调到哪个房间合适。
本来是个很小的事情,你只要张个口,谁都会没意见的。
可是你不说,大家就不知道。”
我说:“我已经和老刘换了铺。
再要求换,怕招大家伙烦,对我有意见。”
老范就拍着我的肩头说:“ 以后,有啥事情,不好给别人说,就给我说,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大哥好了。”
我的鼻子一热。
老教授把我安排好了,就要走。
老范恭敬地说:“周老,你走好。”
老教授又对我说,“我天天早晚在未名湖畔打太极拳。
你明天来,我教你一些调治失眠很有效的方法。”
我感激地给老教授深深地鞠了个躬。
待送走了老教授,我好奇地问老范,他是哪个系的教授。
老范说,“你还不知道他是谁?鼎鼎大名的学术泰斗、哲学系的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