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至第九节八以后的几天时间里,我每天晚上去未名湖,几乎总是能碰上她。
一碰上,两人就谝起来。
甚至一起溜达一阵,人的心理真是说不来,虽然当时是艾迪的原因导致了我和晓芳的分手。
虽然当时艾迪不声不响地和我断了来往,可我却恨不起她来。
而且,每天都在憧憬着晚上这一时刻的到来。
我心里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艾迪,更谈不上爱她不爱她,可就是想见她,想跟她在一起唠。
我可能是太孤独了。
我想,艾迪是不是和我同样的心思,她好像也挺孤独,也是每天晚上特意来此跟我唠。
渐渐,我俩竟然又唠着唠着唠到一块去了。
她知道我现在也写点诗,还将我发表在《未名湖》上的两首诗评价一番,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说很有北岛的意味,以后超过他去也未可知。
劝我想办法自己活动着留在北京哪家出版社或杂志社,那样,前途大大的。
我受了褒奖,一下子就跟她感情上更近了。
甚至觉得又回到了刚入校时那样的关系。
两人后来就越谈越投机,越默契。
我甚至觉得我毕业分配出现岔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一只上帝之手在撮合我与艾迪。
想到此,我浑身一阵子兴奋,就把艾迪往完美了想,想她的聪颖,想她的才气,想她的优越的家庭背景,甚至原谅了她过去今天挎这个男生胳膊,明天躺那个男生怀中的行为,反而觉得她挺浪漫,身上挺有时代精神。
共同的爱好,使两人一聊就是很长时间,我们在一起谈现代派诗歌,谈意识流小说,谈立体派绘画,谈存在主义哲学,只要一接触一个新的话题,马上就能引起一长串子话题和许多许多的名人典故。
我不得不佩服艾迪,她的思维异常的敏捷,而且往往是跳跃式的,总是能让你跟上她的思路走。
我们俩也常常辩论,但结果都是辩来辩去到最后发现两人的观点其实是一致的。
在这种辩论中,甚至擦出了我灵感的火花,我的好几首后来发表在象样诗刊杂志上的诗,就是在和她的辩论中孕育出最初的创作主题的。
在和她的交谈与辩论中,常常一晚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送她走后,我常常仍旧沉浸在与她在一起辩论时的兴奋中。
我惊讶地发现,和艾迪这种精神上的交流很享受,是过去晓芳所不能给予我的。
发现了这点我十分兴奋,为自己和晓芳的分手自我找借口:难道在晓芳的事情上,真是我错了,父亲对了?随着我们关系的重新密切,艾迪开始热心地调动她的社会关系,给我往她们出版社或别的文化部门联系工作。
我觉得有艾迪的帮忙,自己肯定能留京。
我对艾迪的好感与日俱增,比第一次接触时有感觉的多了。
第一次时,有个晓芳夹中间,我又受着失眠的缠绕,时不时地影响我的情绪。
这一次,不但没有了以上因素的困扰,最最主要的是:我们有了最最能将我俩维系在一起的共同语言、共同的追求,我发誓,有艾迪的辅佐,加上自己的努力,以后我也一定会在诗歌创作上出人头地,像她一样,在全国争来一大群的崇拜者。
想到此目标,我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在未名湖畔交谈完了,我们常常又去校园小餐厅里去喝点冷饮吃点夜宵什么的。
然后我送她一程。
她坐公交车回去。
她父母此时都已调回了北京,但她一般仍旧愿意住在姥爷这头。
因为此处离学校近。
一天,我们在一起遛达完了,她说今天想早点回去,我就送她到交通车站去。
到了交通车站,等来了车,她又不上去了。
我问她咋不上去,她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说:“我们走走吧。
说不定,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为啥?”我问,她说,“不为啥。
以后就不来了。”
我没多想,以为是他在用激将法吊我的胃口,想让我对她做出更亲昵一点的行动来,就跟她走得靠近了点儿。
艾迪就很主动地挽起了我的胳膊。
我就在心里更印证了我的猜恻,任她挽了我的胳膊走。
送了一程,我问:“是不是你该上车了?走了好大一阵了。”
“不,再陪我走走。”
“你不累?”
艾迪第一次在我面前撒娇道:“嗯,不嘛,你再送我一段。
反正现在天还早,你回去也没事,还不是一个人呆着。”
其实,刚才我也是虚客套,试探她一下,我乐不得送她,多和她呆一会儿。
我现在除过她,整天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比在当年招工后杀猪时都孤独,那时还有几个工友呢。
两人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我就感到艾迪今晚上对我特别的依恋,将我的胳膊搂得越来越紧。
甚至走着走着,另一支胳臂也上来,双手搂了我走,头就贴在我肩头上,我都闻到了她头发上摩丝的香味。
我明知故问,“你今天是咋了?”
艾迪抬起头来妩媚地睨我一眼,说:“到我家去吧?”
我心突突地跳起来:“晚了,明天吧?”
“嗯,不嘛,今天。
就今天,不晚,才九点。”
说老实话,我特受用她的撒娇。
虽然我和晓芳好得那么轰轰轰烈烈了一场,晓芳也没有给我撒过一次娇。
我敢说,女人的撒娇是俘获男人心的利器。
此时的我,听到艾迪的那一声嫩声娇气软绵绵的请求,就像在听着人世间最美妙动听的音乐。
想想她当时在她的作品讨论会上作报告时,在给那一个个崇拜者笔记本上签名时,是何等的牛皮风光,而此时,她就偎在我怀里在求自己。
我几乎都要陶醉得晕过去了!艾迪浑身上下透出的一切,都是那么强烈地像磁铁一般地吸引了我,以至于我开始后悔,当初就不该对她有一搭没一搭的。
她身上所具有的素养与品味,是罗晓芳根本没法与其比拟的。
老爹毕竟是过来人,看得就是比我远。
想想人生真是难以琢磨,绕了这么大个圈,才找到了感觉。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要死要活地非要去一趟河西,当时艾迪可能也看出我太看重晓芳,才主动跟我疏远的,说不定就是跟我分手后,才导致她随便今天跟这个挎肩膀,明天跟那个亲嘴的。
我就自责自己,弄了半天,艾迪和男生交往上那么随便,责任其实在我身上!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发现自己真是个大夯,觉悟得太晚了,还说风凉话挖苦人家,实在是太不应该。
就想对她补偿自己的愧疚,伸出手去,也搂紧了艾迪的腰。
艾迪看我搂紧了她的腰,便顺势凑上前来,在我脸上吻了一口,说,“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我只顾在心里刚才想了那么许多,都忘了刚才她问我什么了。
“答应上我姥爷家去呀?”
“走拜。
给脸还不要脸?我是个啥了不起的人物!”
“你当然了不起了。
你现在就是我眼里的白马王子!”
艾迪含情脉脉地瞅视着我。
我的魂儿都几乎让她的眼神给勾去了。
奇怪得不得了,第一次接触时,她也常常这么真勾勾地瞅视过我。
我咋当时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到了她家,艾迪用钥匙开了院门,说:“我姥爷睡觉早,这会儿早都睡了。
保姆回家去了。
我姨今天上夜班,晚上不回来。”
艾迪在给我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号。
进屋去后。
艾迪一边嚷嚷说,真热,一边就脱了外衣,只剩下里边的个小鸡心领背心。
很透,很露,那隆起的胸部处的两点红红的*顶着背心,我几乎都能隔着看清了它的大小与颜色,我脸红了,不敢直视它。
艾迪看出了我的窘样,说:“抬起头来,看把你羞的,我是谁?想想我们的以前,你就觉得自然了。
亲我都亲了,还装假清纯?”
“没,没。”
我舌头打着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和罗晓芳爱得死去活来的,我就不相信你没碰过罗晓芳?老实讲,你跟她是不是把该干的事都干了?”艾迪诡诡地望着我问。
“没,没,”我急忙辩解,“我们也只是像我和你相处时一样,最多只是亲了亲嘴,搂抱搂抱。”
“哄鬼去吧,你把我当成小孩了。
你们如果没有那事,你能对她那么痴情?当初气得我都恨不得咬你两口的心肠。”
从她这句话我印证了对艾迪的猜测。
我一瞬间就怀疑,她写那小说,后又将小说特意带回去给我妹,是不是都是她精心设计的。
听她的口气,当时,对我确实是很上心。
我真是只想着晓芳,没把人家的情感当回事,伤了人家的心自己都不知道。
听了艾迪的这句话,此一刻,我心里对艾迪更有了加倍的愧疚,也就更加地对艾迪有了好感,甚至可以说,我是深深地,真真地爱上了她。
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情感真是说不来。
我向艾迪发自内心地表白:“真的,我绝不骗你,艾迪,我跟罗晓芳真的没有那事。
请你一定相信我。”
艾迪正在给我开一瓶啤酒,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我,说:“怎么可能?我们点上谈对象的男女,都尝了禁果……”
“真的,我发誓。
我们点上的男女生谈对象的,也都那样了。
可我们确实没有。
我也给你讲过,我们点上有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有一对为此把命都丢了。
罗晓芳在这方面很保守,就怕怀孕了见不得人,这就是我们没有发生那事的最重要的原因。”
艾迪像是相信了我的表白,递一只斟满了的啤酒杯送我面前,“来,今天在我家喝,也不怕餐厅关门了,喝个痛快。”
“那也不能太晚,太晚了回去,进不去楼门。”
“进不去就不进了拜,你那个破窝是个啥好地方,还留恋得不成 ?”
我明白艾迪这句话所传递的信息是什么,心不由得又咚咚咚地跳起来。
我就和艾迪一边碰,一边喝,一边天南海北地神聊。
聊着聊着,艾迪就把她那几个前边交了的男朋友逐个骂上一通,说全不是个东西,都是跟她玩弄情感。
其实她也没把他们一个个当回事,什么高材生,也庸俗得很云云。
我支着耳朵听,也不时地附合着劝她两句,说过去的就一阵风吹走了,我过去对罗晓芳咋样,现在不也过去就过去了。
重要的是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将以后的幸福把握了。
就又把老教授给我讲的人生感言给她贩上一遍。
艾迪就感慨,说,“没想到,两年多不接触,你比以前深刻得多了,都快成了哲学家。
怪不得看你那两首发在《未名湖》上的诗时,让我大吃一惊。
老实说,没有深刻的思想,就没有有才情的诗歌。”
我最喜欢她夸我的诗,之前她夸我的诗有北岛的诗味时,我就已经飘飘然了。
我反着夸她,“你真是谈到根子上了,所言极是。”
两人又碰杯,喝酒,喝酒,碰杯,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对文学、哲学、艺术、人生的讨论。
海阔天空,兴之所至,任马由缰,谈了个酣畅淋漓。
我兴奋地发现,我和她特别特别的能谈到一起。
很晚了,我试探地问:“我是不是该走了?”
艾迪看了看表,又看着我,挑战似地问:“你还真走呀?”
“不真走假走?”
“你就是现在回去,也进不去楼门了。”
“那你的意思?”我问。
“咋,我家有老虎?怕吃了你不成?”
“不,我是说,有你姥爷……”
“怕啥,他都老得痴呆了,还顾了管我们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
“别问,问了就没意思了。”
我就再不吭声了。
心里忐忑地看着艾迪收拾残局,换了薄如蝉翼的性感睡衣,洗漱打扮,然后脸上涂上香香的粉脂,立即,那股香味就飘散过来,钻入我的鼻孔,熏得我欲晕欲醉。
艾迪又吩咐我也洗洗脸,洗洗脚。
她就去铺床拉被。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艾迪拉开来,将蚊帐也放下来,自己先钻了进去,在我面前脱了睡衣,露出白嫩的肌肤,躺下身子去。
半天,我洗完了脚,坐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艾迪隔着蚊帐,风情万种地盯着我,*地问:“那么长时间,还没完?进不进来?不想进来,就在那里坐一晚上。
让蚊子吃了你。”
我心咚咚咚地跳着,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艾迪顺手拉灭了架在床头的台灯,屋子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月光从窗棂处泄进屋子来,像一片碎银撒在地上,斑斑斓斓。
蚊帐中的景象,朦朦胧胧。
我还怔怔地坐在椅子里发呆,艾迪又催促了,“快点上来,还傻坐什么?真是个迂夫子。”
我站直了身子,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手都在颤抖。
脱完了衣服,又傻了一阵,艾迪又叫道:“你还磨蹭啥?”
我打开蚊帐来,跳进去,艾迪早就迎起身来,将我搂进了她怀抱中。
我一阵冲动,就像是生产队里的公牛一般,紧搂着艾迪,一阵疯狂的亲吻,然后就胡冲懵撞,半天,不得要领。
艾迪就在底下说:“你原来真的不会!”
我急切地回答:“我就是不会,咋弄?”
艾迪就伸出手来,引导我要去的地方。
可是,还没入巷,就打雷下雨了,我都不知咋回事,以为就应该是如此,下身来,躺展了准备困觉。
艾迪有点儿失望,翻过身来,伸出手来在我的身上四下里磨蹭,弄得我痒痒的。
我受不了,说,“睡吧。
事情也干了,我困了。”
艾迪无可奈何地在我脸上剜过来一指头,又怜惜地说,“你呀。”
头就伏靠在我的肩膀旁。
我哪里能睡着,虽然很困,但却又很兴奋。
任艾迪那天鹅绒般柔软的酥手在我的身体上摩挲。
过了一会,我突然全身就又有一股不可扼制的兴奋重新似烈焰一般地燃烧起来,重又急切地不顾一切地翻起身来。
艾迪轻声说:“听我的,慢慢来,傻瓜!”我就放缓了动作,一切都由艾迪教着我做。
过了一会儿,我知道是咋操作了,恢复了主动。
我第一次地体验到一种人生从来没有过的痉挛般的兴奋,特别是最后要下雨的那一瞬间,我兴奋地几乎晕厥过去。
完事之后,艾迪从枕头下撕下一条卫生纸,交给我。
我问:“干嘛?”
艾迪说:“擦擦,傻瓜,不然湿湿的咋睡。”
我接过纸去,擦自己的下边,果然发现下边湿湿的。
而且床单上也湿了一大片。
艾迪又拉亮了灯去收拾。
灯光下,我看着自己和艾迪赤条条的下身,羞得低下了头。
艾迪看我那样,调侃说:“还怕羞是不是?你呀,还真是没撒谎,跟罗晓芳谈了好多年恋爱,竟然还是个童子身!”
我一只手遮下边,一只手捂了脸,催促道:“完了没有?快点擦。
要不把灯先关了?”
“关了灯咋擦?”
……重躺下去后,艾迪再不乱摸我了,将小手放在我胸脯上,头偎在我脖颈处,一动不动,很快,就起了匀匀的呼吸声,玉胸在我的身旁一伏一起,在磨擦着我的神经。
我本来就得过神经衰弱,哪里受过如此的强烈刺激,根本兴奋得入不了眠。
看着蚊帐外如水的月光,我脑子这会儿清醒极了,突然就想到了晓芳,想到晓芳那隆起的肚子,我马上就联想到刚才的一幕,想到了她和她那位副教导员在床上也会像我和艾迪刚才那样的颠鸾倒凤,我的心里就一阵发疼。
有了这样的经历,晓芳肯定早把我忘到脑袋后边了。
生活啊,人生啊……我感慨着,躺在艾迪的床上,竟然一瞬间是那么强烈地思念起晓芳来,觉得和晓芳轰轰烈烈死去活来地爱了一场,竟然没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两人真是亏大了!
天快亮时,我才似乎朦朦胧胧地睡去。
我做着梦,又回到了知青点的炕上,卷毛的手又伸进了我的被窝里来,意识清醒过来后,才感觉到它是一只天鹅绒般柔软的玉手,我记忆彻底恢复了,全身一阵燥热与冲动的*,急速地翻起身,去到艾迪身上去,又做了一次。
这一次,我已经由学徒变成了熟练工,弄得艾迪很满意,自己也挺舒服挺享受。
完事后,自己心里对自己说:其实这活挺简单,难怪很多人无师会自通。
九第二天早晨,我趁艾迪姥爷还没起床,艾迪小姨还没下夜班回来,早早儿贼似地溜出了艾迪家小四合院。
夏日里北京的早晨真好。
街道上,到外是垂杨绿柳,晨风洗荡去夜晚的溽热,拂着全身透体的舒畅。
以前,我最烦那树上的蝈蝈,吱嘎吱嘎似要钻进脑仁子里来啄脑浆。
此时此刻,我甚至走一会儿,就停下来,支着耳朵听一阵儿,咋就跟那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是一个旋律。
我想贝多芬是不是听了蝉的鸣唱才有的灵感。
书上讲了,世界上的好多事情是相通的。
我一边走,一边想我的分配问题。
上次去学校人事处,一位科长说,国家计委有关部门管这事的人都去庐山避暑了,不知道回来上班了没有,最好是还没有上班。
如果再把我分回甘肃去,那就坏事了。
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富有戏剧性,前不久,我还和父亲为自己回甘肃不回甘肃搞得很僵,父子关系几乎为我的分配一夜间沦陷到我插队时的状况。
因为他的观点是坚决不要我回甘肃去,说你被人挤了后从计划内变成了计划外,分回甘肃来,别人会怎么想,肯定不会有好工作等着你,说不定,重把你分回到河西走廊的可能性都有。
那样,全家人的脸面往那里放?我却是一心想回甘肃,甚至潜意识中,还希望能回到河西走廊去,那样,就能见到晓芳。
我一个堂堂北京大学的学生,到河西走廊去,当地还不把我当个宝似的,好工作还不由了我挑,还让我重去杀猪不成?说不定,晓芳还会重回到我身边来呢。
我有这个把握,把她重从副教导员身边夺回来。
什么军婚不军婚,感情总讲个先来后到,原本是他撬了我,并不是我撬了他。
是我的新自行车,让他偷骑去了,我重新要回来有啥不可以的?但,自从和艾迪见面,关系重续旧好后,我就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与天真,多么的不现实。
就像我爸对我说的,如果那样,当初挣死累活地考大学干吗?直接跟晓芳结婚过日子完事,省去多少折腾,又花家里钱,自己又神经衰弱的,何苦来着!细一想,老爸说的真在理。
这会儿从艾迪家出来,我的眼前一片光明,什么甘肃,河西走廊,去他娘的蛋,想都不要去想!我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那首非常熟悉旋律,忍不住地就哼唱起来:
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
庄严的乐曲报到着祖国的黎明。
啊--北京啊北京,祖国的心脏,团结的象征。
人民的骄傲,胜利的保证。
各族人民,把你赞颂,你是我们心中,一颗明亮的星--我一边哼着,一下子周身就热血沸腾起来,别人打破头了要往北京钻,我却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还想着去那个荒凉的破河西走廊,还嫌它给自己吃的苦头少是不是?我打一把自个的脑门子,自己问自己:你是不是被门挤了,脑子进水了!有了和艾迪的这层关系,我就半条腿都已经迈进北京的大门槛了!留北京的事根本都不用自己多想,就凭艾迪和她家的背景,一切都会搞得妥贴。
前两天,艾迪就告诉我了,她正在调动自己的社会关系给我联系单位呢。
这会儿,我像当年在大队部办版报得到了那两个面饼子时,在沙窝里翻跟头的高兴劲儿一个样,要不是北京的大马路挺硬,街上有行人,我真想翻它俩大跟头!
那一天,我难熬得不知是怎么度过的,又像当年在点上等晓芳回去时的心情一个样。
当天晚上,我早早去大饭厅吃过饭,回到宿舍,特意用刚买的头油把头发打亮,梳了又梳。
将一件过去压箱底的新卡叽裤子取出来穿上,在仅有的三件衬衣里挑了好几遍,才选定了件月白色的确良的,跟下边的灰色裤挺配,穿在身上。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直到满意了,又将过去很少擦拭的凉鞋用块破布蘸上水,擦干净了上边的任何一点泥土,才出门来,匆匆到未名湖边上去。
我想,说不定,今天艾迪也会早早儿去的。
我甚至都准备好,今晚可能还要去艾迪家过夜,所以,我连暖瓶的开水也没打。
去后,只见未名湖边已经有三三两两早早吃了晚饭的人们在遛达。
还有些人在湖边看书与背外语。
我绕着湖边遛达了一会儿,向艾迪平时来的方向走了一阵,想迎上她。
没有见到她来,我就又折回来,重坐在我往日常坐的那条石椅子中去。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艾迪来,我就在脑子里构思开昨天在她家跟她聊时,钻出来的一首诗的灵感。
想这样,感觉时间会过去得快一点儿。
也是想在她到后,向她显一下。
我几乎把那首诗在肚子里做成了,仍然不见她来。
天都有点儿擦黑了。
湖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一只只燕子的矫健身姿,时不时地掠过水面,划出一条条好看的曲线,吱吱地叫唤着。
我心里有点发急,燕子都在叫了,这家伙怎么还不来?平时这时候,她早来了。
不知不觉,天色又暗了下来,月亮在头顶出现了,还有几颗暗弱的星星在天空中也探出了脑袋。
湖面已经被深深的暮蔼所笼罩,一片水气,像一层轻纱飘在湖面,朦朦胧胧。
月亮和星星掉进湖水中,似隐似显,若明若暗。
湖旁的小山、石径、翠竹、松林,全都变成了一团团一丛丛一条条迷离的黑色。
湖旁的德、才、均、备四斋里亮起了灯光,灯光倒影在湖水中,影影绰绰,晃晃悠悠,像一条条在湖中划行的富丽堂皇的龙船。
湖心岛屿上,时不时地飘出一两声清亮的男生唱歌的嗓音,好好听。
可是,艾迪她就是不出现!真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她有多么重要的事情?在昨天我和她迈过了人生最为重要的那道槛,掀开了我俩关系史上的新篇章后,会阻拦她前来跟我的约会!
一直到很晚很晚,我知道再也等不来她了,才极其沮丧失望地回宿舍去。
拎了空暖瓶,去水房打开水,回来泡脚困觉。
躺在床上,我很晚入不了眠,心里反复猜想艾迪没能前来约会的各种可能性。
第二天晚上,我又和前一天一样,更加焦急地去未名湖等她,可她仍然没有来。
第三天。
第四天。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艾迪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遇到了什么特别大的事情,我想到了疾病、车祸……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我决定去她姥爷家一趟,以探虚实。
我真是再也忍受不了这样无声无息的等待--在两人经过了那样一番云雨之欢后!
我搭车往艾迪姥爷家赶去。
来到她姥爷家,四合院静悄悄的。
我敲了门进去,只有她姥爷一个人在,我问艾迪上哪去了?她姥爷耳朵背得厉害,又患有老年痴呆,保姆也不知上哪去了。
她姥爷只认识我是艾迪的朋友,其它一问三不知,半天,才想起什么来,从屋里取出一个信封,交到我手中。
我明白了什么,几乎是从他那粗糙的布满了青筋的老手中抢过它来,急急地打开它来眼睛盯紧了看。
刚看了两行,我就傻眼了,几乎跌坐在了地上!只见上边写着:
一凡:你好!
我走了,去到大洋彼岸留学。
我的那个他,在那边等着我。
原谅我之前一直没能告诉你这一切。
我去未名湖畔,确实是在办签证的日子里等待得很着急,很无聊,几乎都要绝望了。
所以,才去母校散心,想打发时光。
没想到,却遇上了你!和你重新相处的这一段时间,我感到非常愉快,比第一次和你接触时愉快多了。
我想你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
我甚至最后真的都犹豫起来,该不该去国外找他。
有一篇西方小说叫《中途换飞机的时候》,讲一位少妇前去会自己新婚的丈夫,却在中途换机时邂逅一位男士,掀起一波感情波澜的故事,我吃惊世界名小说中的故事怎么会让我在现实中遇上了,而且比它上边写得还要浪漫,还要缠绵。
我的内心动摇不定。
那天我让你到我家来,就是我办好了签证要第二天上飞机的时候。
你走后,我甚至都想把它撕了。
但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
我要不走,就得负了那头,而那一位,也是我的至爱--他是一位金融学博士。
我不忍心让他遭受如此大的打击。
而且,大洋彼岸自由世界的生活,也是令我很向往的。
所以,只能对不起你了,一凡。
请相信我,我内心里是很喜欢你的,假如以前是喜欢你的外表的话,这一次更多的是喜欢你的才情。
这一次我俩的重新交往,似乎是上帝的安排。
虽然短暂,却是那么的美好,我会永远将它珍记在心里的。
(说不定,高兴时,我还会以此经历,再写一篇小说出来。
我想,一定会比那头一篇更精采,更感人)别了,我的朋友,不,我的情人!别怪罪我,别恨我,因为,我别无选择!
你的工作问题,我托付给了我的好朋友xxx,她会尽心尽力地帮你的。
顺便说一句,她目前还是单身,各方面条件不比我差。
说不定,你和她还能有缘来一段浪漫之旅,携手共度漫漫人生呢。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当你俩步上红地毯之时,别忘了我是你们的月下红娘,给我往大洋彼岸寄喜糖过来。
你俩都是我今生最好最好的朋友,真希望你俩能走到一起。
再见了,一凡。
多保重,祝你留在北京,一切顺利。
你最好的朋友:艾迪1982年8月20日突然,我想起了那天去她姥爷家前,在路上艾迪跟我说的话,说以后就再不来找我了。
我当时还以为她在用激将法吊我。
这会儿,我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
我不知是怎么从她姥爷家出来的,一路跌跌撞撞,嘴里自言自语:“骗子,大骗子。”
一边往学校方向走,一边把那封信一把一把地撕碎了扔向空中。
路上的行人都在瞧我,有两个小孩也盯了我哧哧地笑,我指着他们骂道:“笑什么笑!”又指着天空,指着四周的街景,咕咕哝哝:“北京,你为啥要这样欺骗我!”
我捂着双脸失声痛哭!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本小说叫《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写一位公爵为了夺取某工厂的财产,诱骗并遗弃该厂主女儿,使她流落在彼得堡的贫民窟。
我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男人!这个无耻的女人,第一次她毁了我纯真的爱情,这一次,她又轻松地占有了我的处男,玩弄了我的情感,又无情地抛弃了我!!!第二章第二章一学校人事处通知我,说山东省人事局来北京招募人才,他们那儿有几个新兴城市很缺人,问我愿不愿去。
我当然乐意。
甘肃显然是不能回去了,回去后,就会和父亲起矛盾,把父子关系搞得很僵。
再说晓芳早已成了别人的妻子,现在肯定都当母亲了,我回甘肃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若回去,只会时不时让过去伤疼的往事来折磨自己,心底的伤疼永远得不到弥合,还不如远走它乡彻底地忘了它。
北京我想留下的可能性不大。
我被甩出了计划,在北京非亲非故,那位艾迪信中提到的女士,我根本不愿去见她,再说,信也让我撕了。
其实,我对北京已经没有了好感,艾迪这一锤子对我的打击太大了,以致于我对整个这座城市都产生了强烈的偏见,觉得它是一个不讲信用的城市。
坐上火车,离开北京站时,回望一眼高楼林立的大北京,我内心一片迷惘与凄凉,感觉自己就像那风中的一片小树叶一般的渺小。
此时此刻,恐怕我就是葬身于急驶的车轮之下,一时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有一种预感,此一去,天涯羁旅,一颗孤独的心不知会漂泊到何处的港湾停靠,哪里是它的安息之所?一瞬间,我强烈地思恋起祁连山、河西走廊,在你的怀抱中,我尝到了人世间最甘醇的爱,从今往后,恐怕这种爱永远都再不会恩惠于我了!
到省人事局报道后,人事局又把我派往了下边的一座煤城鲁南市,说此地刚刚建市,新成立一家报社,特别需要我这样的大学生,希望我去后大显身手。
我看过电影《铁道游击队》,那些抗日英雄们扒火车,炸桥梁,微山湖中弹琵琶唱山歌的浪漫生活给我脑海中留下过极深的印象,对这座自己将去的城市有着一种敬畏与神往。
我中午从济南坐的火车,到鲁南已经是傍晚时分,暮色苍茫。
火车停靠在临城车站,我拎上行李下车来,立即就有一股浓浓的烟煤味儿向鼻孔袭来。
往四下里看,似乎整个城市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煤粉。
我心想,兰州的污染重得闻名全国,这里号称是一座新型工业城市,咋也是这样。
难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些城市的管理者们,建城市的时候咋就那么愚蠢,非要把工厂都建在城市的上风口!
坐公交车去城里我所在的单位,沿途车窗口闪过的是低矮破旧的民房,点着煤油灯卖瓜果的小摊贩,狭窄的街道,上边跑着牲畜拉纤人架辕的板车,拉车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光着上身,粘着黑黑的煤灰,和着湿湿的汗水。
满马路飞扬着垃圾和牲畜的粪便,零零落落稀疏昏暗的路灯。
我的心里凉凉儿的,这哪里是一座新兴工业城市,纯粹就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小镇子嘛!别说跟兰州比了,我感觉还跟晓芳所在的城市都有一大截距离。
晓芳所在的企业是一家大型钢铁公司,隶属国家冶金部直接管辖,虽然目前还没有出钢,可城市建设像模象样,城市里还有好多座楼房呢。
光马路就比这里的宽两倍!我又有一种受了欺骗的强烈感觉。
觉得自己这个大学都真的白上了。
还为考大学惹上严重的神经衰弱,几乎把命都搭上,真是不值得。
转了一大圈,来到这么个破地方,还不如晓芳现在呆的城市环境好!报社小的要命,一小院房间,十多个编采人员。
有的来自部队转业,有的从其它机关调来,还有的属于落实政策后从农村或是边疆省份回来的老大学生,一大半为年轻人,其中大部分都没有任何文凭,一个个在上电大夜大。
我的到来,使小小的报社上上下下的人吃惊不小。
当得知我家在甘肃后,也就理解了,以为我是不愿意回本省去工作才屈就到这家小城市的小报社来的。
起初我很不喜欢这里的一切:除过满天的煤粉,还有那牛皮纸一样硬的煎饼,餐餐少不了的大葱,冬天没有暖气的寒冷朝湿的房间,包括很难听懂的地方方言。
心里还老是怀念着河西走廊,怀念着晓芳。
但身边的两个人的出现,使我对这小小的城市与小小的报社产生了感情。
第一个是我在报社的好朋友李昆。
第二个人就是闯进我生活中的第三个女人--苗菁。
李昆比我小四五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因给省报投过几篇新闻稿,被采用了,报社成立时,就从他所在的腾县卫生局调到了鲁南报社。
当时他父母家在腾县,女朋友也在腾县卫生局还没调来。
就和我一样,单身住报社。
小小报社晚上一下班,别人都回家去了,就只剩下我俩。
我们常常在吃过晚饭后一起去城外遛弯一趟。
他自己没有考上大学,所以对我这个不但考上大学,而且还考上最高学府的大学生就格外地尊敬。
起先总是张老师长张老师短的,叫得我都不好意思。
那一段时间我因为心里孤独苦闷,写诗成了我唯一的寄托,写好寄给全国各地的大小报刊,也能有一部分被刊发出来。
一发出来,就会随后有样报和汇款寄来,虽然钱并不多,只有十几块甚至是几块钱,但这已足够引起小小报社里的人对我的羡慕。
李昆对我就不仅仅是羡慕而是崇拜了。
八十年代初中期的青年,十个中有八个是文学爱好者。
他也不例外,也曾写过几首诗歌,但水平一般,寄给他曾投去新闻稿的省报,都给退了回来,也就没了信心,再没往外寄。
这下遇上了我这么一位“高手”,可是粘上我了。
每天晚上,刚刚在报社食堂吃完饭,他就找我去城市郊外遛弯,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
在路上,他简直就是一个如饥似渴充满了好奇心的孩子,缠着我给他讲大学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他的眼睛里,我刚刚离开的北京大学,就是他心目中神圣的殿堂。
我的回答速度跟不上他的提问速度。
往往上一个提问还没有回答完,又接着得回答他的下一个提问。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我们在一起就慢慢敞开心扉相互介绍自己的人生经历,甚至互吐自己感情方面的密秘,谈各自的处世哲学与人生观,抨击一些不合理的社会现象。
我惊讶地发现他对我的好多观点都给予认同。
他如饥似渴地到我房间翻我的书籍,借去一本又一本地看,和我讨论每一本书的读后感。
每次看完,还给我包个书皮才还我。
到后来,我就感到我俩像我在大学时我和老范那样的关系一样,他把我当个大哥哥我把他当成小弟弟一样的看待。
我们每晚上到城外去的散步几乎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有这么一个小兄弟,我独在异乡的孤苦也得到了些缓解。
两次感情上所经受的心灵创伤抚平了一些,开始有点喜欢上这个小城与小小的报社了。
在我的鼓动下,他又勇敢地拿起笔来,试探性写出了一些诗歌。
我负责编报社的文艺副刊《山花》。
我将他的诗经过一番删改与修饰后,及时地分几次发了出来。
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诗歌见诸报端后,他兴奋得眼泪都几乎流出来了,拉着我的手,不让我下午去报社食堂去吃饭,硬拽我到街上去,挑了一家像样的饭馆,要了几个小炒,两瓶二锅头,跟我开怀畅饮一番。
山东人有个特点,跟谁要特对路,就要交拜把兄弟,他也不例外,要和我当时就要洒酒盟誓,我笑笑婉拒,说:“咱俩都是新闻工作者,那套封建的东西就免了,但并不妨碍咱俩的感情。
以后,咱俩在报社,就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啥都别说了,来,喝酒。”
李昆就发自肺腑地说:“大哥--以后没人处时,我就叫你大哥,说实话呢,那诗哪是我的,纯粹就是你重新写出来的。”
我谦逊道:“你胡说呢!没你最初的感受,我就是个天才,到哪里编那个意境去?我只是在你的基础上,稍稍加工修饰了一番。”
“下个星期六,到俺腾县家去,我用咱家的辣子鸡招待你。”
山东人最爱吃辣子鸡,一般是吃那种只有几个月大的小鸡,肉特别鲜嫩,如果表现得朋友,就会说:“走,我请你去吃辣子鸡。”
在这之前,李昆每星期六都回家,他的女朋友在腾县的卫生局里工作,正在往鲁南市卫生局里调,还没活动好。
每星期天晚回来,他就会给我带一些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