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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至第四节.2

作者:李江 当前章节:146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走一山,又一山,望不尽的大荒滩。

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裳,有谁来可怜我!

吃的是苞谷面,穿的是烂衣衫。

碗里没有一滴油,还得把累活儿干。

三九去压沙,三伏去犁田。

春秋两季也不得闲,水利工地把石块搬……唱完了我又唱下一曲:

阿哥啊好阿哥,收到你的来信,泪水打湿了它,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哟,怎能与你相配!

世上的花儿有千万棵,我不是属于你的那一朵,阿哥哟好阿哥,快快忘了我……我一首接着一首地往下唱,就发现,晓芳的眼里,渐渐地噙满了泪花。

不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小花手绢来,拭开自己的眼睛。

我停止了吟唱。

晓芳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这些歌咋都那样伤感。”

“那就不唱了,说些别的吧?”我收起了口琴问晓芳。

晓芳说,“说些别的就说些别的。”

我就问了一些晓芳她家的情况,她妈是干什么的,她爸是干什么的,家中几个兄弟姊妹等等。

问完了晓芳的情况,晓芳就返回头来问我家的情况。

我爸被撵出学校到废品收购站后,找了我后妈,生了四个弟妹。

自从我爸娶上后妈又有他们的子女后,就一直对我非常不好,家里的累活脏活都是我来做,好吃的爸妈都锁起来给弟妹。

小小年纪,我的内心积压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到的悲苦。

我爸对我的虐待达到了别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插队来时,我就象笼子里放出的鸟一般,并不象刚才歌中唱的那样和家人难舍难分。

从小到大,我始终有一种扑进一个人怀中倾诉一番,大哭一场的愿望。

可是,在我过去的生活中,没有这样的人!我的亲妈在我六岁的时候,就丢下我跟别人跑了,所以,在我懂事之后到插队,没有接触到过一个哪怕稍稍喜欢我的女人。

异性在我的生活中是一个空白,我渴望她们但又觉得她们很神秘,对她们有一种敬畏感。

插队后通过给陈玉霞挑水,紧接着又被派到基建队上来,跟晓芳分到一个架子车上干活,我那枯井似的心里,才有些情感的慰藉。

我真恨不得此时,将我小时候遭受到我爸对我的虐待,痛痛快快地向晓芳倾诉出来。

可是,我讲不出口。

我抓了一把黄土扔在半空中,那把黄土随风飘走了。

黄昏时的荒草滩,天空中一片阴霾,枯草在沙岗上随风摇曳,几片发着卷的黄沙枣叶,落在我怀中的胸襟上,我拈在手中把它揉碎了。

半天,我调整下情绪,心里犹豫着该不该把我家的历史给晓芳讲讲,让她知道我的祖上还是皇亲国戚,做过很大很大的官,我身上还有着爱新觉罗的血统,在晓芳面前树立点形象。

又想,不能讲,晓芳要知道了我的爷爷和我爸的情况,会不会不敢再跟我好?有关我爷爷和我爸的事情,我一直对青年点上的人守口如瓶。

下乡时和下乡后填的有关表格中,我把我家的成分都填的是“小职员”,其实,“四清”时,我家的成份就重新做了修正,定的是“旧军官”。

有关我家的情况,只有蚊子知晓一点。

我还犹豫着,晓芳就说,“我们回吧,天晚了,我真有点害怕。”

“有我呢,你怕啥?”

“有你我也害怕。

咱们还是走吧。”

我只好起身来,晓芳就又把手伸给我,我拉她起来。

走时,被一个小土丘绊了一下,晓芳就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紧紧地将我的胳膊搂紧了。

地上坑坑洼洼,我们跌跌绊绊地相拥着往荒滩外边走,过一条干沙沟时,我拉她猛了一点,晓芳一个趔趄,被我拽进了怀中,脸擦了我的脸一下,我下意识地搂紧了她,浑身象通了电一般,晓芳脸怔怔地看着我,小声问我,“你想干啥?”

我脸红了,停了下来,心咚咚咚直跳,犹豫着该不该嘴凑上去,在她嫩嫩的脸颊上亲上一口,就在此时,却听到有人大喝一声,“好你们俩,躲到这里来干事情!”

我和晓芳同时浑身一哆嗦,紧忙松开手去。

是卷毛,身后还跟着个马秀兰。

镇定之后,我气恼恼地责问:“卷毛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就抓你们来的。

老实交待,刚才你在唱什么?”

晓芳不干了,“爱唱什么不什么,干你什么事,还用你来跟踪我们?”

卷毛这才知趣地说:“是队长让我们找你们来的。

晚上要开批林批孔会,就缺你们俩。

队长刚才都发脾气了。”

当天晚上,我闭着眼睛却脑子里乱想着,很长时间才入睡。

睡梦中,就感觉到下边又被条恶狗咬住了,咋甩也甩不脱。

意识清醒些后,我才明白过来,卷毛那狗损的爪子又在我的老二上攥着。

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把卷毛给踹醒了,我骂道:“卷毛,我警告你,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拿刀剁了你那x爪子!”

卷毛揉巴下眼窝,清醒过来,诞着脸说:“他妈的罗晓芳都让你撬了去,还不兴让我摸一下你*?”

“什么是我撬了?你不就给人家挑了两担水,再有啥?”

“再有啥,那根黄瓜呢?我咋没给马秀兰给她了?”

“反正人家说跟你没个啥。”

两人经这一折腾,也没了瞌睡,天好象也快放亮了,就诞起嘴来。

卷毛在被子里长叹口气,“我知道,罗晓芳长得好点就心气高,就喜欢个你这样文绉绉的。

其实你那两下子也就哄个罗晓芳去行呢。

一个当地丫头,没见过个大世面。

你办的那墙报,上边有多少错别字,别人没看出来我可是看出来了。

哥们不揭你短罢了。”

“下次我跟队长说,由你来办?”

“我办就我办,你以为我没你那两刷子?”

说着,就又要习惯性地伸手来揪我那玩意,我又一把打脱了,骂他一句:“你这狗损是不是心理有点变态?”

卷毛回骂我:“你才他妈变态,就觉得攥在手里好玩。

我上学时住宿,身边有个小子被子薄,冷天里就钻进我被窝来,一来二去的就沾了这么个毛病。

人家每次都乖乖地让我捏,还说挺舒服。”

“那你咋不把那小子拉来跟你一起插队给你解心慌?”

“本来要来,他家中不让。”

“人家父母肯定知道了你这损不要脸的行径!”

卷毛不辨解,手又在下边不老实起来,我又把他手搡了过去。

卷毛就厚皮赖脸地央求:“让我摸,摸了我让你拉我琴?”

“滚你妈的,摸你自个儿的去!”我骂了一句转过身去。

卷毛从后腰硬死死地抱住了我,我还要反抗,卷毛悄悄说:“别软的不吃吃硬的,把你唱黄歌的事给上边汇报上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浑身一哆嗦,卷毛却又嘻皮诞脸地安慰我:“哥们跟你开个玩笑,看把你吓成啥样。”

手就又伸了过来,我屈服了,让过了卷毛那只手。

卷毛搂着我,一只手攥着我下边,说:“真的让你拉琴,说话算话。

再睡一会儿,我又瞌睡上来了。”

让卷毛攥着我的老二我咋也睡不着,等过了一会儿,听见卷毛打起了鼾声,才把他那手轻轻地挪开去,重新入睡……四自从大荒地上回来之后,罗晓芳就挺关照开我。

吃饭时,她说自己不喜欢吃这菜那菜,把我叫到大庙后边,将她自己碗里的菜往我碗里夹;见我衣服肘子磨破了,找来块布补上;我的草帽太破了,她不知从哪弄来一顶新草帽给我;我干活时不小心手扎进了刺,她细心地捏着我的手为我挑出来。

还说准备哪天有空了给我洗洗被褥--我那被褥实在是该洗了。

我就有一种我那跑了的亲妈又回来了的感觉。

晓芳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和小时候我爸对我的虐待形成十分鲜明的反差,我常有一种扑进晓芳怀里痛痛快快哭诉一场的冲动。

我妈跟别人去了南方,后我家和爷爷又分了家,我的厄运就来了,境况越来越差。

老爸常常对我不是咒骂,就是拳脚,我记不清长到16岁下乡之前,挨过他的多少次毒打。

有一次老爹回家,他发现我没有做饭,却抱本书在入迷了的看,一下子就将那本小说抢过来,一边撕,一边往炉膛里扔。

我争辩说那是借同学的,他也不听,撕完了书就过来,拎起我的耳朵,又几脚踢到我腰上,我当时感到我的耳朵已经被他拧下来了似的;我和街坊的一个小孩子打架后回家,明明是那小子先欺负我,在我蹲着时候从背后往我脖子里撒尿,而且打架时我是吃了亏的,头上被那小子用土块撞了个大包。

可是,我妹妹给他告状后,他不听我的辩解,就对我一顿拳脚,还把我拎起来在肩头又扔下去,摔得我半天喘不上气来;我给我弟弟打*时,实在抵不住那香味的诱惑,就抿了两口,端回来后他发现*少了,就狠劲括我几个大嘴巴子,直打得我鼻血如水般地流,他都没说是心软一下;他发起脾气打起我来,拎着什么东西就用什么东西,有一次用捅炉子的铁棍打得我脊梁骨上肿起一条条的疤痕,很长时间了我都不敢在同学面前*服。

他还常常将我赶出去,不管是什么天气什么季节。

记得最深的是有一次,大冬天晚上十一点多了,我后妈告他嫌我洗被子时没洗干净,我辩了两下嘴,他就将我一顿拳脚逐出家锁了院门。

我又冷又冻,在大街上满世界找能躲风取暖的地方,最后找到一个没有房顶的破房子里,里边有一堆麦草,就钻了进去过了一夜,第二天就感冒了,头疼,浑身发冷。

回家去,他连问都没问我昨晚上是在哪里睡的。

还是我后妈实在看不过去了,给我找了两片药服下。

我钻进被子里去,一个劲地抹泪,还不敢哭出声来,泪水把眼睛都蜇疼了。

一位初中同学找了工作约我们到他的宿舍里去玩,我见到他的宿舍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把他巴结好了,以后遇上我爸晚上赶我出来,就有地方过夜了!我穿的衣服,是我们班上同学中最破的,别人给我起个外号叫“花子”,因为我满身的补丁。

我爸还不让我和他们睡一个炕上,嫌我脏,将我打发到院子里一个放杂物的小屋子里,冬天冻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我盖的被子又破又烂,棉絮套子中的虱子生得捉都捉不及,常常咬得我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捉它们,第二天早晨起来后,两个指夹盖红红的全是血。

我老爸又爱喝酒,又爱抽烟,常常将他那一帮酒友们邀到家中来喝酒。

有一次,他将我逐出家后,我饿了一天,也不敢回家,在巷子口遛达,看着我爸如果从家中出来后,好偷偷回家去,吃点儿剩饭,因为我实在是太饿了。

这时候,就看见我爸和几个他的酒友从家中出来了,我急忙躲在一个墙角角里,好象是听着他们要去看戏。

我爸来到我面前,我没有来得及躲过去,被他发现了,我以为又要遭他一顿训斥,可是他望望我,也许是良心发现了,从身上掏出了一毛钱,对我说,“去,买个饼吃。”

我大喜过望,忙用双手接住了,刚要往口袋里装,他却将那一毛钱重新要了回去,又从口袋中半天摸出个五分硬币来,给我,说:“去买个冰棍吧。”

又训我说:“看你那讨吃样,赶快回家去,回去后把那些剩菜吃了,把锅洗了,洗干净了,别再惹你妈生气。”

我蔫蔫地低着头听他训斥,训斥完,老爹和那帮人走了,我转身狠狠心,将手中的那五分硬币扔进了身旁的臭水沟里。

我们教音乐的老师偶尔发现我特别喜欢乐器,他对我说,回去给你爸说说给你买把二胡,我教你。

我回家去,在我爸喝了点酒高兴的时候,颤颤兢兢地将老师的意思给我爸转达了。

我的心都吊在了嗓子眼上,没想到,我爸竟然答应了。

为此,我那天晚上高兴得都一晚上没有好睡。

第二天,我就等着我爸去给我买二胡,心里那个盼呀。

那是一个星期天,好不容易盼他起来了,看他脸色好,我就试探地问,“爸,你昨天答应了,今天就去给我买二胡?”

我爸说:“买就买,你急个啥?”

我心想,这下好了,他肯定会给我买的。

我爸磨磨蹭蹭地洗脸刷牙上茅房,等吃过了,才去上街。

我在家中等得那个急,就好象钟表的针都不转了,盼着我爸回来。

好不容易盼他回来了,我发现他胳肢窝里夹着一条烟,并不是一把二胡。

我急着问,“爸,给我买的二胡呢?”

我爸轻描淡写地说:“急什么,下个月发工资再说。”

我浑身从头凉到了脚,知道他这是骗我的话,以前,他就经常这样搪塞我。

那把没有买来的二胡,成了我心中永远也抹不去的痛……所以,我特别特别地看重晓芳对我的好。

上工时,往架子车上上土,我拼命地来快了抡铁铣,推着架子送土时,格外地使力气,等推到地方车往上扬起倒土时,我也特使劲,总是想让晓芳轻松点,少用点力气。

我发现晓芳和我有同样的心思,也和我做着相同的努力。

我突然感到过去挺累人的水利工地的活,干起来比以前轻松多了。

虽然那天在大荒地里原本可以亲晓芳一下让卷毛搅和得没亲上,但我心里就好象早已亲过了晓芳的感觉,特高兴,特愉快。

这几天天天晚上收工后,开批林批孔会,会上基建队长老让我念报纸,所以躲不掉,等开完会,就到了困觉的时候,实在没有和晓芳单独晚上出去的机会。

我在心里期待着,过几天晚上不开批林批孔会了,瞅个机会再约晓芳到大荒地去唱“黄歌”,这次不去里边,就在边上唱,一想到此,我浑身就特激灵!

还没把晚上和晓芳出去约会的机会等来,一天早晨起来,基建队长就通知我,让我回生产队去,说是我们小队的粮吃完了,让我回去拉粮回来。

晓芳要跟了去,基建队长不让,说就几袋面,我一个人去就能拉回来。

我给晓芳说,我可能下午就回来了,晓芳就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我,好象要送我上远路似的。

回去后给队长老乔说了,老乔说队部仓里的陈麦子没有了,新麦子都在场上,还没打出来,让我到场上跟上看场的赵埋汰先碾上点送上去。

我就跟上赵埋汰套来驴打场。

打完了,下午又在磨道里赶着驴磨面。

等磨好了面,太阳已经下了西山,我把放粮袋的架子车拉到知青点院门前,进来到厨房猴急地扒了两口饭,就想拉上架子车回基建队。

点上的人围了上来,蚊子说:“连驴都歇了,张一凡你还不歇?明天早上再送不成?”

陈玉霞这两天做饭,一边收拾着厨房,一边就悻悻道:“基建队上有人勾着魂呢。”

“不就是有个罗晓芳。”

蚊子说。

“蚊子你别胡说。”

我辩解道:“基建队长吩咐了的,让当天就赶回去。”

陈玉霞就又酸酸地说:“蚊子你别拦他,拦了他,他今晚上还不又折腾得你一晚上睡不好觉。”

我就知道蚊子给陈玉霞把前几天我和晓芳回来时,夜里折腾他的事给陈玉霞讲了,指了蚊子一指头:“你给陈玉霞胡埋汰我啥了?我跟罗晓芳啥也没有。”

玉霞就道:“啥也没有罗晓芳那天也翻来复去地在炕上烙烧饼?”

我就不吭声了,但心里甜滋滋的。

其实,在白天我打场和在磨道磨面时,陈玉霞就几次溜到我身边,一会儿送个箩卜,一会儿送缸糖茶,一个劲地套我话,问我是不是跟罗晓芳好上了。

我吞吞吐吐,模棱两可,把她弄得猴急。

蚊子说:“别走了,今晚我们有行动。”

“啥行动?”我问。

蚊子眨巴下小眼睛,神秘道:“你留下来就告诉你,走就不告诉你。”

我就欲出门去,蚊子从身后拽住了我,“真的,不骗你。

我和大头、马大有谋划好了,半夜去蹩子家后墙边摘果子。”

身边的大头点了下头,说,“蹩子家那棵果树上的果子长得可红可大了,上工路过,把人的口水都馋得直流。”

--大头原名王建设,头长得大,大家给他起个绰号叫大头。

马大有也说,“留下吧,人多了壮胆。”

--马大有是我们点上最蔫的一个,人特老实,一般都是附和大家,自己从来没什么主意,是行动的执行者。

蚊子就埋汰他:“你马大有天生就是个怕死鬼,胆子小得跟个老鼠,几件事情上,我算是把你给领教够了。”

两人还要呛呛,我拦住了,问:“丁志雄知不知道?”--丁志雄是我们点长,个头矮矮的,爱练两下拳脚,遇事挺有城府,是点上的主心骨。

蚊子回答:“告诉了他我们不就去不成了?他浇水去了,晚上不回来睡。”

我犹豫起来,想到了卷毛送晓芳,晓芳又转送给我的那根黄瓜,心里一激灵,留上一晚上,虽然晚见会晓芳,弄点果子回去送给晓芳,也能表表自个的心意。

想想自己身上几乎没有一分钱,除过能给晓芳送俩果子,还能有个啥送?蚊子又在一旁撺掇,就把粮车拉回到院子里,留了下来。

第五节至第八节五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我们几个就趁着月亮摸出青年点,溜到花蹩子家后墙下去摘果子--花蹩子走路腿有点跛,别人都说是年轻时嫖风从墙头上掉下来落下的毛病,平时不太讲卫生,鼻邋涎水挺埋汰,但和我们青年点上的关系还可以,老来点上蹭吃蹭喝,所以知青们才敢于去偷他家的果子。

只是他老婆可是个悍妇。

春天里青年点上顿白水面条,下顿苞谷面糊糊,饭里不但没油水,也没一点菜,实在忍不住,大头和卷毛就去蹩子家自留地里偷摘了几个青辣椒和豆角,被蹩子老婆瞅着了,撵到青年点上来,指着窗子没把两人骂死,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羞得点上的其它女知青都钻进房里不敢出来劝她。

来到蹩子家的后院墙跟下,果树有两枝子长得爬过了墙,红红的果子果然长得十分诱人,我的口水就先下来了。

事先几个人做了分工,大头和蚊子各守在两头的墙角处了哨,以防蹩子家的人还有他家那条大黑狗蹿出来。

马大有用肩头支着我,顺着墙根爬起来,由我踩着他肩膀去枝条上摘果子。

之前我将上衣扎紧在裤腰带里,摘了果子就从领口往前胸的衣服里装。

要是以往,我最多帮着了了哨,不会亲自去摘果的,但今天我有个小九九,摘上果子后,可以往其它口袋和裤裆里多藏下几个,几个人分时不让他们发现,昧下来,到时候就可多给晓芳几个。

所以就自告奋勇担当了摘果子的角色。

各就各位后,马大有就蹲下身子。

我扶墙踩在马大有肩头,他直起身子,送我到树枝下,我就来快了摘起来。

摘果子时,肯定再小声也要惊动那狗叫唤,但以前果子青的时候,大头和蚊子就来摸过一次,说那狗只要你停止了动作,不出声,它就会停下叫声来。

你再要弄出声响,他才又叫唤。

蹩子家人就是发现了有人偷果子,要从屋里出来,还要开院门,还要从前边绕到后墙下来,咋说也得段时间,不等他人赶来,我们就跑了。

果然,尽管我十分小心地避免弄出声响来,还是惊动了那狗,“汪、汪汪--”地在院子里叫了两声。

我急忙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猫了一会儿。

只听蹩子在屋子里喝自己狗:“叫啥?”那狗不吭声了。

我就又抓紧摘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弄出了些声响,那狗就又吠起来。

这时蹩子从屋里出来了,往后墙边了望,我紧忙又住了手,趴在墙头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院子里被几棵果树遮得严严实实,蹩子看不明这头,我也看不清院内。

过了一会儿,狗不叫了,蹩子好象是又重回了屋里,我就又开始摘。

可是,院子里又有些动静,判不明了情况。

我心有些发虚,本来想通知身下的马大有放我下去,但一想到没摘到多少,要几个人分,就是自己昧下几个,也多给不了晓芳几个,就冒了个大胆,继继来快了速度摘。

谁知这时候,就听蚊子大叫一声,“不好,蹩子把狗放出来了!”还没容我反应过来,马大有就一轱辘扔翻我,自顾不暇扯趟跑了。

我被重重地摔到了地埂上,就感觉到脚脖被扭了,一阵钻心的痛。

接着,我就被那恶狗扑倒了,胳膊上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几个人反应过来,重新回来营救我,用土块石头打走那狗,上前来扶我起来。

月亮下见我胳膊上流着红红的血,一个个吓坏了。

我一边忍着疼,一边骂马大有,“你x损真不是个东西!关键时刻就只顾自个,哎哟--”我骂完了马大有又直呻唤。

蚊子就也骂马大有:“一点都没说错你,狗损胆子小的就跟个女人似的。”

大头在旁边附和:“连个女人还不如。”

马大有为自个儿做辨解:“你俩胆大跑啥?你们先跑我才后跑的!”

几个人骂骂咧咧争争吵吵着,又由马大有背我起来,蚊子和大头两边扶着我,往青年点上撤。

回去后,在灯光下,一见那胳膊上的血嘴印,几个人全傻眼了,血糊糊的,我全身打了个颤悸,又狠骂马大有:“你个x损,自私得要命,一听狗来,就扔了我自个儿跑,你还算是个男人!”

马大有就又辩解:“我哪里是想跑,实在是那损狗太凶,扑来得太突然,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回到点上,点长丁志雄回来了,晚上浇水冷来取大衣,见状,直呼,“坏事了坏事了!你们把大祸闯下了!我昨天刚刚听蹩子说的,他家的狗得病了,可能得的是狂犬,不吃不喝,见人就咬,连主人都咬。

张一凡你得赶快打狂犬疫苗。

不然,非死不可!我大舅就是被狗咬了没有打疫苗死的。”

我一听,就吓瘫在了椅子里,半天,才身子发着抖,眼睛里涌出了泪:“我不想死,我才十六岁。

我真不想死,咋办,你们得给我想个法子……”我想到了晓芳,我都还没来得及亲上她一下。

丁志雄就骂几个道:“明明知道蹩子家有狗,还去偷。

想偷不会走远点,到外村没有狗的人家去偷。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蚊子说,“干了一天的活,把人乏的,哪还有精神头去外村偷。

也就是看花蹩子家的果树枝条长出墙头来,挺诱人的,才去偷的。”

“我的命都保不住了,你们还有心说偷不偷的,赶快想办法送我打疫苗吧!我求你们了!”

大头还在埋怨马大有,“看那么大个砣,关键时候才是个损包!只顾了自个儿跑,将张一凡扔下让狗咬。”

“行了行了,别埋怨了,我都要死了,快快救救我吧!”我的泪水就哗哗地滚了出来。

几个人慌了手脚,没了主意。

丁志雄派马大有重去隔墙将蹩子喊出来,叫到青年点上核实。

过了一会儿,蹩子被马大有领来了,看着我的胳膊,有点儿幸灾乐祸,先就说:“让你们偷!你以为我家的果子长在墙外边就没人管了,想偷吃就偷吃。

专门有个‘警察’二十四小时看守着呢!”

大家伙就急着说,“唤你来是证实你家的狗这几天得没得病,是不是乱咬人。

人命都要关天了,你还挂记着你那几个破果子!”

花蹩子眨巴下眼睛,又抹一把眼睛上的苍蝇屎,道:“昨天我还给丁志雄说来着,我家的狗这两天可能就是犯了病,乱咬人。

连我们主人都咬。”

大家伙一听,全怔呆了,没了主意,想找队长老乔,老乔的家在邻村,再说,就是找着他也没用。

商量一阵,就上饲养场里套驴车送我去打疫苗。

套好驴车,因丁志雄是点长,他就让马大有替他去浇水,我又和蚊子好,就由他和蚊子俩人陪着我去。

把我扶上驴车,往大队部赶。

到了大队,队部里空空的,别说是赤脚医生了,其它人也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两人一商量,就是找来赤脚医生,恐怕也不一定有疫苗,还是直接把我往公社卫生院里送。

三个人重新上路,鞭子抽得小毛驴四个蹄子不得闲,得得得在公路上将小车拉得飞快。

一不小心,轱辘底下绊上了块石头,将驴车崴了个人仰马翻,三个人瘫在路上抱头的抱头,抱脚的抱脚。

那驴脱了辕,掉头就往回奔,我们几个瘫在地上,等反应过来,驴早都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掖在裤腰的衬衣脱出来个缝,果子撒了一马路,急忙爬下身子去摸回来,可是,四外黑乎乎的。

丁志雄就说,“张一凡你命都保球不住了,还忘不掉你那几个破果子!”

“准备孝敬罗晓芳呢。”

蚊子挖苦道。

我不吭声,继续在马路上摸找。

心里也想,就是,自己小命都不保了,还摸找个啥,几个破果子。

可是,就是不由自主地要去摸找。

蚊子和丁志雄两个人坐在架子车上叹息着,我就伏着身子,忍着疼痛在马路上不断扩大范围了摸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还摸找回来了不少。

丁志雄骂道:“摸摸摸,你就摸你那几个破果子。

驴都跑回村去了,咋办?回球,你张一凡死了拉倒!”

我这才反应过来,明白过来问题的严重性,从腰里摸出两个果子来,分别递给蚊子与丁志雄,以示讨好。

两人接过去放在衣袖上擦了擦,咬起来。

蚊子就说,“晚上喝的两碗面条子,稀得跟啥似的,一泡尿就没了。”

气撒了,嚼完了果子,丁志雄只好和蚊子换着拉我。

蚊子一边拉,一边说:“听说这一带常有人扔死娃子,招狼来。”

几个人立马害怕起来。

走着走着,就见前边一个灰乎乎的东西挡在前边。

拉车的蚊子不敢走了,回头说,“我咋觉得前边好象是条狼?”

他这一说,我浑身打了个颤栗。

蚊子问丁志雄:“咋办,不行就回球?”

“我的命,我要我的命!蚊子我和你是一个座位上坐下的。”

我急着叫道。

“跟你逗个玩笑。”

蚊子说。

丁志雄怔了一会儿,去到路边上,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说:“你们等着,我过去看看。”

就缓缓地靠了上去,一会儿,回来后骂蚊子,“走球。

啥狼,一个破化肥袋子。

还说人家马大有胆子小,你蚊子他妈也是个损包!”

两人将我拉到卫生院,公社的卫生院比较正规,晚上也有值班大夫,可是,却没有疫苗。

大夫用碘酒把我的伤口洗了洗,抹了些紫药水,用纱布包了包,扭了的脚脖上也处理了一下,嘱咐我们还得上县卫生防疫站去打疫苗。

这可咋整,离县城那么远,十多公里路,又是个大上坡,二人拉我到县城去还不累死。

我心想,我今天这小命弄不好就得完,丁志雄说了,被狂犬咬了的人,如果不及时打防疫针,百分之百的死。

想想在这个世界上,刚刚才遇上个疼我的人,却还没来得及享受她对我的好,就要撒手人寰,特特的伤心,特特的悲凉。

蚊子问,“咋办?”

丁志雄说:“咋办,只有再往城里拉拜。”

“那不把人给累死!”

“累死也得拉。

不然张一凡这损的小命就完了。”

我感激地望上丁志雄一眼,急忙又从裤腰里摸出两个果子递上。

?

丁志雄拦了回来,说:“你他娘的别紧着溜须了。”

又转头对蚊子说:“我们把架子车扔在卫生院,去到马路上碰碰运气,说不定有进城掏城粪的皮车,拦下个拖拉机更好。”

“对对对。”

我一激灵,说,“上次袁老二进城去起城粪,好象就是半夜去的。

城里人嫌脏。

起城粪一般都在半夜起。”

两人就扶着我出了卫生院,堵在大马路中间截车。

夜深了,马路上根本没有啥车了。

不过,还真算有运气,截了二十几分钟,终于截下了一辆皮车,一问,果然是去城里拉城粪,一拔人在城里半夜起茅房,车把式负责驾车来回地拉。

老乡听了我们的情况,很同情,就让我们上去了。

晃晃悠悠地到城里,天就快放亮了。

车把式一直把我们送到县防疫站,说:“我得赶快走,那帮人都在等着。”

我们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老头,进防疫站来。

防疫站上有值班的,也有疫苗。

可是,打疫苗时,人家要让掏五块钱,几个人傻眼了。

丁志雄口袋里只有两块多钱,蚊子口袋里只有一块多钱。

我则是身无分文。

防疫站的说了两句,也就给打了。

说是还有两针,下次打时把钱补够。

出了防疫站,蚊子问,“咋回?”

丁志雄说:“咋回?想去坐早晨的班车,倒是满舒坦,可口袋里有钱吗?”

听丁志雄撂出这么一句,我心里疚疚的。

丁志雄又说:“刚才咋忘了没问那皮车在哪里起粪?”

蚊子说:“到马路上再去堵,说不定还能堵个拉粪回去的皮车。”

丁志雄说:“也只能这样了。”

几个人就又到马路上堵,堵了一个小时,还真巧,又把那辆拉粪的皮车给等上了。

不过,这次,是拉着溜尖的一车粪。

车把式给我们把尖上的粪平了平,几个人四处找能屁股底下坐的东西,找了半天没找着,车把式把自己屁股下的个化肥袋子用刀子割开下边的一层,扔给我们,三个人挤巴着坐上去。

大粪熏得人发恶心,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车走开了,蚊子说:“张一凡,你的果子来,掏出来让大伯吃两个。”

我就急忙掏出两个果子来送上去,车把式谦让一番接住了。

我就又掏出两个来让蚊子与丁志雄,两人接过去,在袖口上抹了抹,嚼起来。

丁志雄嚼了两口,问我:“你咋不吃?”

我回答:“你们吃。

我不想吃。”

“省着给罗晓芳呢。”

蚊子说。

丁志雄就说:“球,几个烂果子。

自己小命都几乎没了,还想着那么多。”

我说:“蚊子你胡说个啥?我就是不想吃。

臭哄哄的。”

蚊子反驳我:“我们都饿得肚子里呱叽呱叽,我就不相信你不饿?”

“不饿。”

我说。

丁志雄就说,“张一凡你个穷鬼,打防疫针时,兜里竟然连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也只能给罗晓芳送这几个烂果子。”

我听着这话,心里酸酸的,一瞬间就非常非常地恨起我那老爹与后妈。

狗日的我插队时,就象是扔拉圾一般,只给了我十块钱,插队后跟上全点的上了两次城,坐了几次班车,钱就没了。

害得我连牙膏都买不起,蘸着盐刷牙。

袜子破得大洞套小洞的,没钱买新的,要是别人,早都扔了。

一双球鞋也是补了好几个疤子,缝了又缝还都在穿。

一双手套早都磨得戴不成扔了,还有其它许多需要添置的东西,真发愁冬天来了咋办。

半年了,他们连个信都没给我来过一封,更别说给我汇钱了。

让我抻着脖子天天盼着决算。

想到这里,我眼睛都有点湿乎,但对丁志雄和蚊子说,“放心,你俩的钱我决算后肯定还。”

丁志雄说:“你看看你,说你两句,你就多心了,那钱还要?就算我俩救济你了。”

蚊了也随声附合:“就是,还什么还。”

丁志雄就又问我,“张一凡你家里条件是不是和大头一样,很差。

咋就兜里一分钱也没有?”

我不回答,鼻子酸酸的。

回到公社卫生院,取了架子车,两个人重拉我往回返。

路过大队基建队大庙时,我就要蹦下去。

蚊子说:“你不要那两袋面了?”

“我这腿都瘸成这样了,咋拉?让基建队长重派人去拉。”

“在基建队咋干活?还不回点上养着去?”

“我铺盖在这。”

“尽量找借口。”

蚊子说:“那两针咋办?”

“到时候我自己坐车去打。”

“补的钱你没有咋办?”

“到时再想办法。”

我想到了晓芳。

他两个拉着空架子车走了,我才摸着数裤腰里的果子还剩几个,还好,有十多个。

心里乐了,见了晓芳全给她!

六我太想早点见到晓芳了。

可是,晓芳和其它人已经去上工。

大庙里,静静儿的,没一点儿响动,只有大庙外用茅草泥巴砌就的简易木板厨房里冒着些蒸汽。

我瘸着腿,到自己的地铺上去,发现自己一双破了几个大洞的臭袜子,被洗了补好放在枕头边上,一双脏球鞋也被洗过了放在铺边上,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感动,手里拿着那双补好的袜子,似乎整个身子都在那一瞬间颤憷了。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长这么大,谁对我这么好过!我走出去,站在大庙门口了望守候,急切地盼着晓芳归来的身影,觉得太阳咋就粘在蓝天上不动了。

我重回到地铺上,摸出那几个果子来,如数家珍般地又端详一阵子,果子一个个红鲜鲜的,就是诱人口水,从昨晚到今天,我还都没有尝上一个,馋馋地把它放到鼻子上嗅了嗅,重又挪开去放进口袋中,心想,我不能吃,我吃掉一个,就会给晓芳少给一个。

端详一阵,我将它们又小小翼翼找张旧报纸包好了,去到晓芳她们住的那边,找到她的铺,掖在晓芳的铺底下,心里暖暖的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如果是让别人先于晓芳发现了,晓芳不就吃不到嘴里了?特别是那个大嘴马秀兰,若发现了,还不几下就嚼个光。

我就又重去到女铺那边,从晓芳铺底下取出果子来,想,还是亲自交到她手里的好。

取上果子钻出来后,却发现卷毛怎么回来了,我下意识地把那包果子往裤腰里藏。

卷毛早看见了,上前来,狐疑地看着我审问:“你咋了,胳膊上脚脖上都缠着纱布,吓人倒怪的?为啥现在才回来,刚才你往腰里藏啥?”

我知道卷毛错怪了我,只好把昨晚的经过如实招来,又把掖在腰里的果子也亮出来给他看。

卷毛明白过来后,就笑了,说:“刚才我可真是怀疑你了。

我就说呢,你张一凡平时象个人似的,再穷,也穷得不至于偷鸡摸狗吧。”

“你把我想成啥了!”我气恼地说,又问:“你咋回来了?”

卷毛就说:“队长让我来取把镐头,碰上了一块大石头,用铁铣咋挖都挖不下来。

把果子给我,我给你带去给罗晓芳。”

我不让,说,“嗯,说的倒好,还不带到你嘴里去了。”

卷毛就央求:“给两个,让尝一下,把人馋得。”

“不行。”

我抱紧了腰,防着他。

这一举动反而提醒了卷毛,就上前来抢。

我使劲躲着他,但脚脖子被扭了,胳臂上也被狗咬了,哪里是他的对手,眼看果子被卷毛抢了去,就在下边骂道;“卷毛我操你妈,你今天要是抢了它去,我就跟你玩命!”

卷毛见我发这么大火,一怔,才住了手,悻悻地说:“谁让你拿出来*?不见也就不想了,见了又吃不上,馋人!”

我扯扯被卷毛撕巴皱了的衣服,看卷毛那样儿,于心不忍,只好从腰里摸出两个果子来给他,说:“只能给你两个,本来就不多几个。

吃了就吃了,千万别再告诉马秀兰,不然,她也又要。”

卷毛一边接,一边说:“这还差不多,不就几个破果子,都让你拉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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