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很客气地把我一直送到楼下,我让其回去,不肯,一直又接着送到院门外,一边握手,一边说:“你再到别处试试?”
事情没办成,倒觉得欠了人家个人情,从五层一直送下来,耽误了人家干其它正事的时间!离开此人,我身上都冒了一身的汗,心里骂道:妈的,见个比自己小四五岁的小伙子,竟然就累成了这样!
我象个泄了气的皮球。
这一棍子几乎打去了我所有的自信。
什么爱新觉罗的后裔,什么兵部侍郎的孙子,算个球!此时的感觉,我就是这全北京一千多万人的孙子!看看从我身边经过的那蹬三轮的、拎鸟笼的,脸抹得鬼一样扭秧歌的,哼着曲儿,吹着哨儿,一个个悠闲自得的样儿,说不定他家祖上就是我家的使唤丫头,跑腿的小奴才,可现在,人家是真真正正堂堂皇皇的北京人!我算啥?在人家面前,我他妈连人家孙子都不是!我已没了再去找第二家单位的心思,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踱来踱去,就踱到了故宫外边的筒子河边,伏在筒子河的墙边上,看着河中的浊水和河边的百年老榆、老柳,和遮在其后的黄瓦红墙,我思绪万千。
记得上大学时跟上艾迪来到这里写过生,当时艾迪还跟我开玩笑说:“张一凡,你祖上当年可就在这里边,整天在皇上身边上班呢。
何等的牛皮风光!”都十二年光阴过去了,咋就跟在昨天一样。
一直呆到太阳西斜,我才坐车回归。
下车后我没有先回旅社,拐到了一家事先在电线杆子上查好的小旅社,去找一位专治性病的游医。
我在海南游医那儿买的药快用完了,想再让北京的游医给看看,也算是“会”个“诊”,看到底是不是得了如海南游医说的那种性病。
相比较海南的游医来,北京的游医可就算得上“专家”级了,不然,咋在北京混?想想可悲,也别提爱新觉罗的后裔不后裔了,我一个当今堂堂最高学府毕业,又是小有名气的诗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北京来!还不如个治性病的游医!
北京游医的诊断大出我所料,全盘推翻了海南游医的诊断,说庸医真是害死人,简直是草菅人命,说海南游医只看到了淋病,却没发现我下边还并发有一种比淋病更烈的疣下疳,若不及时治疗,最后会恶变成癌症。
我听着头发晕,手发凉,眼睛里冒火星,诊断完了,竟然瘫在地下室游医的椅子里,双腿发软,咋起也起不来了,就象那刑车上拉着五花大绑去坟场执行枪决的死刑犯一样,被游医架着,才勉强起身。
问了诊治方案,游医摆乎一通,知道了我是从外地来的,说:“你这病还不能耽误,最好是留在北京,坚持外敷和内服我开的几种药,然后,每天来我这里吊一瓶液体。”
我知道吊液体挺贵,问不吊行不行。
游医说,“得了这种病,你就不能怕花钱。
液体里不但有抗病毒的药,还有人体白蛋白,可提高身体免疫力。
这叫立体治疗,治标又治本。
不然的话,你回去,再让那些庸医们胡折腾,看着好了,其实病菌还潜伏在身体里,过上一段时间,又跑出来折腾你。
三拖两拖,拖到了晚期,你就完了。”
我听着心里直发毛,想堂堂一个最高学府的毕业生,一个诗人,竟然要死在这种脏病上,要多悲哀有多悲哀!一切都听游医的,掏出钱来开药、敷药打吊瓶。
打完吊瓶,魂都没了地从地下室出来,风一吹,脑袋瓜子才稍稍清醒了些,操你个奶奶,一个堂堂爱新觉罗的后裔,一个最高学府的毕业生,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被一个破性病游医的胡话吓得瘫了!他不就想多从你口袋里挖俩钱!
这样给自己打着气,我想我的这破脏病不至于就象他胡啁的那样最后发展成为癌症。
当务之急还是饭碗的事情最要紧。
有了它,就有了一切,没有了它,别说下边的那头伺候不起,连上边的这头,也不能照顾!可是,咋个找法?显然这北京找工作是太难了。
剩下就只有回甘肃或是回海南了。
去甘肃,就会和我父亲彻底闹翻,说不定,他都能给我在联系工作过程中使绊子。
自从我和艾迪没整成事情,后又在毕业分配上出现了麻烦,就又把他给惹下了,对我重新横挑鼻子竖挑眼,我们父子俩的关系,就好象又“一夜回到了解放前”,这么多年,两人基本上处于相互隔绝音讯的状态。
我若现在这么灰溜溜功不成名不就狼狈地回去,他嫌给他丢了脸,我得的病要再被他知了去,还不象捅了马蜂窝,不把我给吃了才怪!如果回海南去,贾如馨那头怎么应付?我是一见着她,就象大烟鬼见了海洛因一样,非爬上去不可。
那不把我给彻彻底底地毁了!报社若知道了我这病,真把我给除名了咋办?躺在旅社地下室靠厕所的房间里,忍受着那一股股从门缝钻进的难忍的酸臭味,我脑仁子都想疼了。
第二天爬起来,脑子经过一夜的睡眠,稍清醒了些,我想,既然来北京一趟,就算死马当活马医,把王强给我的四五个关系都跑上一趟。
不行就拉倒,重新回海南,就当是利用探亲假来北京旅游了一趟!
我就又出门去找工作。
结果都在我的想象之中!北京城挺大,在路上绕来绕去地倒公车,有时候问错了路还走好多的冤枉路,说实话我上大学的四年里都没有将全北京来去穿梭地这么走过。
对北京城的全貌,四年时间没有这四天了解得透。
我想我都可以手拿个小黄旗给那些来北京旅游的老外们当导游了!我一次次地碰壁出来,遭遇与第一天的经过大同小异。
有碰软钉子的,有碰硬钉子的。
反正到最后脸皮也厚了下来,权当看看不同人嘴脸的不同表演。
一个个钉子全碰完了,我想我应该是上火车站买票滚出北京回海南的时候了。
恰巧这时候路过一家单位,门头挂着一只大牌子,是一家面向少年儿童的某某出版社。
总社下边又有乱麻咕叨的六七家子单位。
其中的一家是一个周刊社,叫《小喇叭嘟嘟报》。
我心里笑起来,没想到,在这里却找到了自己曾过了把“专栏作家”瘾的杂志!那是我到海南一年多以后的一天,我写的两首歌颂海南建特区的诗歌可能是太直白了,寄了好几家报刊都没能给登出来,本来想当废稿压了箱底,再不投了。
偏偏报社一同事从幼儿园接小孩路过办公室来,小孩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本《小喇叭嘟嘟报》,走时扔在了办公桌上,我就随手翻了两下。
哦,看到它上边也发一些顺口溜之类的东西,就灵机一动,把那两首诗塞进个信封里寄了出去。
我根本就没当回事,可是,一个月后,却收到了它寄来的样报与二十元稿酬。
随报还有编缉写来的一封简单的约稿信。
我被对方的热心肠感动了。
虽然再没给其寄诗--一来是我写的诗跟报纸的读者差距太大,二来,也觉得堂堂一个诗人,给这种面向低幼儿的报刊寄诗歌也确实掉价。
又觉得对方盛情难却,又觉得那二十元的稿酬也挺实惠,有一定的诱惑力,就细细翻了翻这家杂志,发现它上边除过其它益智类游戏,简单的启蒙知识外,也还登载一些个古代诗词赏析什么的。
这对我一个堂堂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几分钟就能炮制一篇出来,得二十元稿酬,何乐而不为!闲着也是闲着。
记得我第一篇写的是白居易《暮江吟》赏析--“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诗人如何对祖国大好河山有博大深挚的爱,如何短短四句,就勾画出一幅优美动人的暮秋江边月夜图云云。
寄出去后,很快就被刊用了,也寄来了十八元稿酬。
杂志用稿和汇稿费的及时调动了我的积极性,随后,我便一篇篇地写,一篇篇地寄,其实根本不费多大的劲,结果,到后来,我就发现,杂志上的这个栏目基本上就被我垄断了。
而且还收到全国各地一些小读者反馈来的读后感登在栏目下方。
真是歪打正着,我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专栏作家”!后来,实在是觉得写这些玩意太显不出水平,老实讲,只要个中学毕业,再看上两本有关方而的书,我想就能够写这方面的文章。
加上我后来认识了贾如馨,心里乱了许多,没了心思,也就停下来再不给它写了。
此时此刻见着它,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心里一动,自己是来北京找工作,既然以前给他们投过稿,何不去进去看一看,试一试,毕竟他们对我熟悉,行就行,不行拉倒,明天走我的人。
这样想着,我就进门去,门卫把我拦住了,我早学聪明了,说我是杂志社的作者,来找总编送稿件的。
门卫就也没让我登记放行了。
我按照大厅里的提示牌,蹿到三楼,敲开那家杂志社写有总编室的房门,一个五十余岁,戴着深度眼睛的小半大老头从报纸堆里抬起头来,问我哪的,有啥事。
我就先绕弯,说是他们报社的外地作者,出差来看看,联络联络情感,把自己姓名与所写的稿件报了。
老头立马热情了,“有印象,有印象,写得不错嘛,为啥以后再不给我们写了?”我说工作忙,顾不上。
他就紧着给我让座,沏茶,递烟。
唠热乎了,我就把我的想法迂回地说了出来。
老头明白了我的真实来意,立马脸色冷淡了,和前几日我碰到的那些人露出了相同的嘴脸,诉了一大堆相同的苦,然后,就说自己还很忙,把我客客气气地领到隔壁的一间写着副总编辑的办公室里,说让他接待我一下,还有啥事情可向他说 。
推开门进去,对面椅子里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大小伙子,我咋看咋面熟,两人面面相觑。
老头还要给我们介绍,对方就说,“甭介绍了,我们认识!”说着,就上前来,十分热情地跟我握手,一边说:“大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艾青!”
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对方是艾迪的弟弟!上大学第一学期回去,因和艾迪的关系正在热乎头上,去过几次他们家。
当时他没考上大学,正在复读,还拿出两篇作文让我辅导。
记得我还开玩笑说,“你姐姐都当作家了,你不让她辅导却让我看。”
他说:“我姐她牛皮,一让她看她就埋汰我。”
我记得当时他特别特别的羡慕我和她姐,可是,他好象挺贪玩,他爸也说他底子差,只要能凑合着考上正规大学就算了却了父母的心事,没指望他能考上个什么名牌大学。
后来第二次跟艾迪接触时,艾迪告诉我他考了个西北师大政教系。
真没想到,他现在不但回了北京,而且还混到了副总编的位置。
虽然官儿不大,可能只是个科级,可这是在人才济济的京城!我一瞬间,就有些明白,我寄来的诗稿,肯定都是他给我编发的,实在汗颜。
我就想今天他奶奶的真要尴尬了。
可是,艾青却热情得可以。
当年我和她姐的事他虽然还只有十*岁,但全知道。
记得他那一阵真就把我当他未来的姐夫一般,对我挺亲。
后来艾迪先撬了晓芳后又跟我分手,我也恨不起她来,其中也有他弟对我特好这一因素。
艾青肯定知道我跟她姐的事情最后不成都是因艾迪的原因,觉得他姐欠着我的,所以,对我特别特别的热情。
问这问那。
我本来不想提那几首诗的事,他都主动提了出来,说是本来是想给我写封信去的,又怕我介意,就没写。
如何从西北师大毕业后,因为沾着父母在京的光回了北京。
其间不可能绕开艾迪,就又介绍他姐,说艾迪现在美国,找了个老外(我一边听着一边心里纳闷,当时她给我留下的信上说是一个金融博士在大洋那头等着她,怎么又换成老外了!),说姐夫在华尔街上开着一家律师事务所,艾迪在家当全职太太,闲暇也帮丈夫料理一些事务所的杂事,就象秘书一样的角色,生有两个小孩,去年探亲来了,中国人不中国人,美国人不美国人,头发和眼睛都黑不黑,黄不黄,叫他一会儿是中文“舅舅”一会儿是西文“uncle”,逗得全家人直乐。
我听得心里头酸酸儿的。
艾青觉察到他讲姐姐的事情讲多了,刺激了我,连忙转了话头,这才问起我到北京他们杂志社来的目的,是不是出差顺便送稿来了。
说,“没问题,你的稿我们是见一篇用一篇。”
还要下午请我吃晚饭。
我本来是想编个谎告辞的,可是冷静下心一想,我为何那么老实,迂腐?生活都把我逼到绝境了,这样的关系,我他妈今天就拉下脸来当个小,利用一下何妨?--冥冥之中,是否真有一只看不见的上帝之手在左右着你的命运。
当年我把艾迪留给我,让我去找她朋友联系帮忙留北京的信撕了,七八年以后,现在却又让我找到了她弟弟!--就把自己的心思照实说了。
说海南那边在落潮,大量的人都在往内地撤,实在是没意思再呆了。
艾青听了我的话,略一犹豫,可能是考虑到了我与她姐以前的特殊关系,知道她姐欠着我的,便说,“这样吧,你把你的这些资料给我留下。
你先在北京呆上两天,我尽我最大的努力,替你争取一下。”
我听了这句话,几乎要将其搂过来拥抱一番。
以此来表达我的谢意。
可是,我又不能表现出来,一来,有与艾迪过去的关系。
毕竟我过去曾当过他的准姐夫,二来也是自尊心作祟,我不能让他感觉出,我混得实际上很狼狈。
我从他的态度和口气中,感觉这事有门,谢了他晚上请我吃饭的好意,让人家帮忙还要人家请吃就有点儿心里过不去,假说自己还要晚上去看自己上大学时的导师,还有几个同学也得去拜访--显得我跟北京方面还有很多联系,并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吊在他身上。
三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兴冲冲坐车回旅社,下车后,去顺路找游医打针换药,游医看着我说:“看你今天挺高兴的,还哼着小曲。”
我说:“赶快打你的吧。
我去到大医院看了,人家说这根本就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今天换完了药,明天我就不来了,去大医院看。”
游医蔫了,急忙说:“你别走,昨天我是有点吓唬你,将情况说重了点,不过是想引起你的重视。
他大医院用的药跟我这一模一样,你信不信。
从明天开始。
我杀价三分之一给你。”
我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说:“不行,身体要紧。”
游医又说要再杀三分之一价,我心想,这狗游医,我一句话,挤掉了近三分之二的价格水份,可见赚得有多黑。
就说,“那就这样了,我也再不去什么大医院,就在你这治。
但你得给我保证治好了,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我有个亲戚可是这块儿派出所的所长。”
游医就忙着给我点头下保证。
虽然杀去了三分之二的价,出门来,我却心里有点恼丧。
一来是之前让他骗走了不少钱,二来想我咋丢份丢到这地步了,跟个看性病的游医耍起心眼来。
下午跟艾青说话也是鬼话连篇,自打从海南出来到北京,我就发现我不似了以前的我自个,象变了个人,三句里有两句话不地道。
以前我可不是这样,从大到小,半句谎话都不说的。
生活真能改变一个人!我不知道是我错了,还是外部的这个世界错了。
好好的人,现在一张嘴,就说谎话!过了一会儿,我从脑子里把我从大学毕业到现在的林林总总所经的事情捋了一遍,我渐渐地心里就理解了自个,“奶奶个熊”我骂了一句山东话,这世道,说假话鬼话的人满世界都是。
说假话比说真话好混得多!当年那副省长的儿挤我时,肯定在背后没少使劲地做手脚,不然,国家计委都做成了的分配计划,怎么它就能变了!后来艾迪不就又骗了我!山东招聘团的人不就说得好好儿的是新兴开发城市,我以为是胶东半岛呢,结果把我骗到了鲁南煤城。
鲁南日报不就为给部长的儿物色苗菁,把我给骗到了济南去学习。
贾如馨骗得我更惨,把我骗得都染上了性病!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人昧着良心干事,我为啥就那么老实!
我耐着性子百无聊赖地等了两天,重又去杂志社探情况。
我还心里惴惴不安呢,敲艾青办公室的门时,手都有点发抖。
我联想到了大学毕业发生问题时,老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我这可真是命运的敲门声!我特意儿按那曲子中的节奏敲了四下:“咚、咚、咚、咚--”!
“进来--”艾青喊了一声。
我推门进去,艾青一看是我来了,急忙站起身来,“大哥,是你,我还以为你这两天不会来了,正着急着呢。”
我编谎说,“这两天实在是忙,会了几个老师同学,多年不见了,一见面就非拽着你吃饭不成。”
“你是不是在别处也使劲地活动?”艾青问我。
我莫测高深地说,“同学们一个个挺热心,都当了中层领导,有一定的话语权,正在帮我积极联系。
也见了两家单位的头儿。
还行,对我挺满意的,说是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调个人不容易,得上会。
也见了见我的毕业论文的导师,当年他对我挺欣赏。
这次见了面也特热心,答应往有关单位把我荐一荐,好多杂志出版社的头都曾是他的学生。”
艾青就有点泄气,说:“你看你看,我都给你这头把总编的工作做通了。
又到出版社大总编那里也跑了。
把你的剪报和毕业证复印件都让总编和人事主管看了。
都吐口了,答应要你。
你这边又货挑三家的卖,如果你们老师和同学那边联系好了,你是不是就不到我们这不起眼的小单位了?那时,你不是把我小弟给装进去了?让我给我们总编咋交待,还不怪我办事毛躁?”
“我的爹!”我肚子里叫了一声,真想给艾青磕头作揖!按捺住了心中的狂喜,真没想到,这小子有如此的能耐!嘴上却说:“那边也就是随便说了说,见了个面,还没正式启动程序呢,既然这边已有了眉目,当然是紧着这头,进北京是闹着玩的!”
艾青松了口气,说:“这就行了。
听你那天的口气,挺迫切的,我真就当个事情去办。
刚才一听你又那么一说,我以为瞎子点灯白费了蜡。
替你争取了,你又不来了。
攀了其它的高枝。”
我就接茬说:“我以为,你那天也就是随便说说,我心想,这事挺麻烦,把握不大,所以,说实话,也没真当回事。
今天是去火车站买票,顺路跟你告个别。”
我假装轻松地说。
“麻烦什么?看是给谁办了!谁让你是我大哥呢。”
艾青说。
我心里挺热乎,这小子还真记着我这个当年的“准姐夫”,有人情!
艾青一边给我沏茶,让烟,一边就又补充说,“不过有关的情况我得向你交待一下。
你人可以来,但户口却暂时进不来,得当一阵子黑户。
住房也解决不了,你得自己去租房。
单位只管给你开工资。
职称上也可能要受点影响。”
我犹豫开了。
艾青就给我做工作,“我们出版社象这种情况不是一个两个。
人家都干得好好儿的。
这也是一种变通手法,无奈之举。
你看北京有多少外地来北京谋生者,没户口不也呆得好好的。
再说,这种情况不是不能解决,只要你人先进来,好好工作,干出成绩来,以后,肯定是有机会能解决的。”
我想了想,说,“那好吧。
还需要我在海南那边办什么手续?”
艾青说,“不牵扯户口的事情,就简单多了,现在粮食也放开了,不需要办粮食关系。
你在我们这里发过稿,领导对你的情况也熟悉。
又有我做保,所以,都对你挺信任的。
你去海南把那头的事情处理一下,能把你的档案要来就行了。
我们这里最近有一个人生小孩去了,一个得癌症住院了。
还有一个又出了车祸,所以,你也是赶上机会了,所以头儿才这么痛快,赶快去办完了那边的事就来上班,一大堆事情等着人干。
再说,也拖不起,别夜长梦多。
特别是进人这一敏感问题上,说变就变。
你人来了,既成了事实,他就是有人想做手脚挤你,也晚了。”
我告辞了出来,看到早上11点钟的太阳红红儿的,照得人心花怒放,我又想唱那首当年从艾迪姥爷家出来时唱的《北京颂歌》,又想象当年插队时在大队部得到那两个面饼子时那样,在大马路上翻两跟头!高兴劲上,我喜滋滋地去到邮局,打长途给王强报喜。
王强恭贺我,我就说了美中不足的是户口进不了京,转了一圈,重到北京来时,变成了黑户,二等公民。
他在那头挤兑我,“别人打破头了想挤挤不进去呢。
既然有人肯给你帮这个忙,你还耍上大头了!”
我说:“不是耍大头,实在是心里有点不平衡。
妈的,堂堂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学生,还是个诗人,竟然到北京当个黑户。”
王强就在电话那头揶揄我:“你去也是不去?不想去给我联系,我去!”
我骂道:“你拉倒吧。
你他妈毕竟混了个部门头儿呢,我在海南混了个啥?”要不是怕被人听见。
我肯定要吼出声来,“他娘的,只把下边的叽巴哄了一下,还染上了脏病!”
放下电话,我才感觉到了自己眼前这一工作的份量。
我彻底的再不想它奶奶的什么鸟户口,一心一意想着移师北京,进入人生新的开端。
到海口后,我忍了又忍,才制止住自己没有给贾如馨去电话。
同事告诉我,我走后的这一段时间,常有一个女的给我打来电话,几乎都将电话打爆了。
我心里痛快地骂了一句:“奶奶的,我也让你难受难受!滚个你的假如馨,我张大爷不倍你玩了,我要进京去发展了!我把你让出去,爱跟哪个嫖客上床就去上,我眼不见为净。
你将来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说不定,还染上爱滋病了呢!”一边骂着,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毕竟有过那么一段肌肤之欢,那种颠鸾倒凤的*留在脑子里的记忆是很难一下子忘却的。
在这一点上,我很能理解那些个吸毒成瘾的大烟鬼。
第二次过琼洲海峡时,我已没了第一次那样的沮丧与悲凉,换上了乐观的好心情,北京,我心中的圣地,在向我招着手,我要扑到它怀抱中,去迎接那朝霞中一轮轮冉冉升起的崭新太阳!别了,司徒雷登!”我向身后的海岛调侃地来了一句四这样,我就在时隔近九年之后,重返北京,做了一个没有北京户口的北京市民。
艾青说要给我接风,一天晚上,邀了全编辑部的人员晚上到外边去搓饭。
老总编说自己血压高,又有糖尿病,告辞,让艾青把我招待好。
一伙人下班后走去到附近一家饭庄。
这家饭庄别出心裁,整一种“*”风格,勾起人们的怀旧情绪,以招徕顾客。
门头一个大匾,歪歪扭扭写四个大字:“向阳大院”。
两扇门上,贴着两个大红“忠”字。
厅里有一人工做成的老榆树,盘根错节,饱经沧桑的感觉。
树下放着哪里弄来的石磨与铡刀。
旁边立一宣传栏,上边用白粉笔写着一则醒目的通知:“今晚收工后,到大队部,有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听完广播到麦场,开庆祝大会。”
我就好笑,咯咯两声,见别人并不以为然。
便急忙收了声,怕被同事们小看自己少见多怪。
心里骂自个儿,“怎么变成个刘姥姥了!”再看四周,墙上还贴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树欲静而风不止”、“揪出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
第四章 中之类带着强烈的“激情燃烧”岁月的标语,一下子觉得光阴倒退回去了二十年。
我就又想到了叔本华老先生说过的,“任何事情,只要放在相当的时空中审视,都显示出其的荒诞性。”
当时,这些口号是多么的庄严与神圣,而现在,却被用来做为获得商业利益的调侃!我还在感慨着,已经跟着同事们由一位身穿对襟大棉袄,头扎两条小羊角辫,胳膊上箍个红卫兵袖套的服务员姑娘领到一包厢。
我四下里打量,包厢也被装修成了农家小屋,窗子都是延安窑洞的那种,墙上贴着那个时代的伟人像,屋顶上悬挂着老玉米与高梁穗,墙上的钉子上挂着镰刀与牛鞭。
地上放着铁锨与镐头。
说实话,我对这环境还真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它使我的思绪穿越岁月的时空,一下子飞回到了十五六年前在祁连山下与晓芳朝夕相处的岁月,还想起了那些生死与共的同点男女知青。
坐定之后,艾青就从服务员姑娘手中接过菜单,递到我手中,说今天是为我接风,我是主角,由我来点菜。
我一看那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各种菜肴,有点儿傻眼。
那名起的可是讲究,听上去个个就象是宫厅里的御膳似的,什么燕窝粥、芙蓉饼、玉麒麟、红嘴绿鹦鸽--其实后来端上来的也就是一碟子菠菜。
我不懂其究,怕点不好出了洋相,便象征性地点了两样菜,就又把菜单交回到了艾青手里头让他点。
艾青还要客套,其它人就嘈嘈说,“人家老张新来乍到,没吃过这里的菜。
还是艾总编你点好了。”
我心里为别人唤我“老张”而甜甜地尊艾青“总编”心里有点儿稍稍的不舒服。
我身旁坐的一位名叫乌兰的女同事又补充说,“把手抓羊肉多来点,上次点那么一点,我还没来得及吃,就没了。”
大家伙就都嘿嘿地笑起来。
一个叫刘顺的,是杂志社的编辑室主任,就调侃说:“乌兰你那么馋牛羊肉,不在草原上老老实实呆着,跑北京来干什么?”
叫乌兰的马上反唇相讥:“北京要是你家的我就不来了,你不就比我多个北京户口。”
说着,偏过头看看我,又转过头去道:“你别再老挤兑我了,告诉你,从今往后,我战壕里可是多了一位新战友。
你挤兑我,就是挤兑我们两位。”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说话的意思。
心里立马感觉到了二等公民的低人一头。
艾青就打圆场,对方就又笑着说,“乌兰你太敏感了,别人随便一句话,就惹了你。”
乌兰不依不饶:“你问你那鬼心里,究竟是不是随便说的一句话。”
“乌兰,今天在向阳院里,我向毛主席发个誓,你是太多心了,我绝对没有挤兑你的意思。”
“好啦好啦,今天是给老张接风,你们却在这里喧宾夺主。
来,端杯端杯。”
艾青非常自然地从此开始改了口,把我从“大哥”叫成了“老张。”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老实讲,刚上班的两天时间,他在没人时仍叫我大哥,都叫得我很不自在,他好象也有点勉强,嘴里含含糊糊的,那个“哥”字后来就好象沾在了舌头上似的,听都听不清楚,我知道,他也不喜欢再叫我大哥。
以后一段时间里,见了我的面,给我吩咐工作,啥也不叫了,直接说事。
今天叫开了,这样倒好。
两人都免了尴尬。
艾青站起来,让大家为我的到来干杯。
大家伙都跟随着艾青笑吟吟地与我碰杯。
碰完了杯,艾青坐下去,就把我的光荣历史讲了一番。
说我当年怎样怎样了得,考上了北京大学,在大老远的甘肃,北大可不是好考的。
顺便就把我和他姐的关系述了一番,大家伙就直夸起他姐艾迪来,反衬出我的没出息。
我听着脸上有点儿挂不住,艾青就制止了,说:“别扯远了,偏离了主题,今天给老张接风,大家伙多劝着老张喝几杯。”
在座的就一个个遵命,给我敬酒,话却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多少感*彩。
应酬一番,几杯酒下肚,我有点飘飘然起来,也说话多了,和老章啦小王啦几个人分头聊起来。
可是,我发现我的话桌子上的人并不认真的去听。
有时候,我跟身旁的老章正说着话,他却似听非听地扭过头去转桌上的菜碟,招呼艾青去品尝刚上桌的一碟什么菜:“总编,赶快下筷子,不然就凉了。”
把我弄得很不自在,把后半句话,只好咽回到嗓子里去。
而对方转完了菜碟,也不再重新问我,显然对我的话根本不感兴趣。
一会儿,大家伙的目标就全集中到了艾青身上。
艾青说一句,马上就有人接上好几句,艾青说凉菜味有点淡,马上就有人起身来去唤服务员小姐取醋壶和盐瓶来。
艾青取出了香烟,马上就有人为其点上。
艾青不小心将茶杯碰出了水,就有刘顺和小王两人同时上前去为其扶茶杯,擦拭桌面。
每盘菜端上桌,也必是请艾青先下筷。
而且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总编长总编短地给艾青敬酒,不长时间,我就几乎被大家伙给遗忘了。
我心里想,我哪里是今天的主题,我哪里是今天的中心。
中心,主题都是艾青!接受这一现实后我其实也认了。
谁让人家是总编来,现在这社会本就是以权为大。
而且,我又是人家艾青一手调进来的。
真正使我难受的是,大家都一个个抢着站起来,小王甚至绕过桌面,到艾青面前,毕恭毕敬地给艾青敬酒,把我就显了出来。
我心里别提多矛盾了--俄国文艺批评家别林斯基说得好,“有艺术气质的人,其理智往往埋没于他的艺术天资和创作幻想,所以作为诗人固然贤智而博识,但做为普通人,却往往近乎于迂痴。”
实在是犹豫再三,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才瞅个机会,端起酒杯,攒足勇气,开了口:“艾总编,我敬你一杯。
多谢你对我的帮助。”
话语硬邦邦的没一点儿韵味。
艾青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
哪能让你敬我酒,我应该敬你才是。”
我说,“嗳,要敬要敬,谁让你是我领导?”语气还是那么生硬。
艾青就说:“来来来,咱俩碰一杯,也别说敬谁不敬谁了。”
两人喝完了酒,对对酒杯,艾青显得特别的高兴,说:“老张,以后生活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尽管给我说。
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你们几个也听着,特别是刘顺,我给你提个醒,别以为人家老张是后来的,暂时户口还没进来,你们就挤兑人家,让我知道了可不行。
你们在座的,谁也没有老张的学历和水平高,听着没有?”
大家伙齐声说,“听着了。”
又拍胸脯保证。
吃完饭从饭庄出来,一伙人簇拥着总编在前头走,乌兰在后边碰了我一下胳膊,“呔,老张,对我们这小集体感觉咋样?”
我客气地回答,“挺好,一班人挺团结。”
乌兰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没发现一个个都挺势利?”
我一愣,辩解说,“没有呀?”
乌兰又嗤了一下鼻子,“还没有,一个个恨不得往总编的*子里钻!”
“你说得太难听了。”
“本来嘛。
你看那个刘顺,简直把艾青就当他亲爹的供。
恐怕就是对他亲爹也未必这样的敬奉!”
我就劝乌兰,“人家也就那么一句话,我看没啥特别的意思,就把你给惹下了。
我觉得你还是太敏感了。”
乌兰嘴一撇,“你刚到,知道啥?这小子对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没有北京户口的,打心眼里瞧不起。
不信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在他眼里,就只认一个艾青。
因为是艾青把他给一手推荐上去的。”
我说:“这不就结了,人家当然对艾青好了。
你又没提人家。”
乌兰气咻咻地再不说话了。
私下里,我已对编辑部七八个人的情况大致有个粗略的了解。
知道乌兰全名叫乌兰托娅,来自内蒙的锡林郭勒盟,呼市一家师范院校毕业,来报社已经有两年。
平时大家就简称她乌兰。
在杂志社,我之前就她从外地来,而且没有北京户口,所以才对刘顺的话特别反感。
我想,她俩平时可能工作中有过节,饭桌上的戗戗只是平时矛盾的积累与爆发。
看似平平常常几句话,冰山下边肯定是火焰。
出身决定立场,乌兰对我这个和他一样身份的人自然就有了一种亲切感。
之前几天,她就热心地帮着我领办公用品,收拾办公桌,又事无巨细地讲社里的一些个情况,应该注意的方方面面。
开水去哪里打,早点在门前哪个餐馆吃卫生实惠,搞得我对她挺有好感。
虽然她高颧骨,肤色也粗糙黑亮一些,带着明显的大草原生活留下的痕迹,身材也不怎么苗条。
但立场决定情感,她身体上的缺憾因她对我的友好态度而在我心里淡化了许多。
这会儿,我们就那样,留在后边,两人借着酒劲,说了比平时多很多的话,得到的结果是:这一顿饭,真是好吃难消化。
因为从饭桌上的表现与乌兰的介绍,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没户口的二等公民在单位是个什么处境。
回去后,躺在床上,好久也睡不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我就记起小时候,每天早晨起床后,院子里就一个厕所,常常在厕所门口有三五个人等着。
自己耐不住,就想跑到隔壁的院子里去看看,到去后发现那边的厕所也排上了队。
跟在后边,等上一会儿,耐不住,心想说不定自己院子的人可能都上完了,便又返回去。
没想到回去后,前边的人是上完了,可自己走了的这一会儿功夫,厕所门口又站上了新的人,自己又落了个队屁股。
自己十年绕的这圈,咋想咋象那小时候上厕所!我心中感慨:其实,世间的许多事情,不管大小,往往都是相通的。
五上班后,我花了几天时间钻北京的老四合院,反复比较,最后挑了一家最便宜又离杂志社不太远的地方租了间房。
每个月,我都望眼欲穿地等着发工资,那天,就是我的节日,我领上它,赶快去付那所欠的房租。
给自已买一些稍有营养的食物--为了省钱,我常常是以方便面,或者是用馒头醮点辣椒面打发肚子。
将剩下的钱交到游医那里。
我早已不在先前那个游医处看了,原因一是离现在住的地方太远,二来,用他的药,打他的针,却老也不见除根。
看着消下去了一些,以为是好了,可是一停上几天药,几天针,病根就又浮了出来。
所以,我下班后,又抱着电线杆子,一家一家的看,一家一家的找,一家一家的做比较,从他们的穿着和谈吐上判断揣恻他们的医术高低和职业道德水准。
最终我又选了一家,候选了一家。
心想,如果这一家再治不好,就转下一处。
所以,我虽然三十有五,现实的窘境不允许我在个人问题上多想。
我和乌兰从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发展成了一种很好的朋友关系。
她对我似乎从见面的那一天起就有着一种特殊的好感,总是对我问寒问暖,知冷知热。
早上上班,她常常约我去马路对面的小饭馆里吃早点。
而且吃完了饭,总是她抢着付帐。
我感到她内心很喜欢我,跟我在一起,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有时,杂志社同事们都下班了,她还缠着我问这问那。
一天下午,大家伙都下班走了,她还拽着我聊,我们唠着忘了时间,突然停电了。
办公室里边漆黑一片,两人这才摸着往办公室外走,竟然就撞在了一起,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摸着走出办公室,走廊和楼道里也黑逡逡的,乌兰说:“我啥都看不见了。”
就很自然地伸出了手,让我牵着她走,我牵着她的手,走出楼门,她说,“算了,别回家了,我们到饭馆随便吃点饭吧,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