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北京,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
下了车后,我本来急着想往回家赶,可突然心底就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
我就在火车站前头的前门大街上乱遛达。
一直到了站台上的钟声敲过了十二点,我才缓缓地往家返。
心里忐忑不安,祈祷着,千万不要让自己的推测得到现实的验证。
我磨蹭着到家,已经是快一点了。
我轻声轻脚上楼,来到自个家门口,我轻轻地掏钥匙,然后伸进锁孔去。
奇怪,怎么也转不动了。
拧了半天,还是开不了门,很长时间,才听里边惠芬的声音:“谁呀?”
“我,”我答道,感到事情有点儿不妙,平时,我们家睡觉,从来不将房门从里边上保险锁的。
但我又安慰自己,也许是我走后,惠芬一个人睡觉害怕的缘故。
所以才将门锁反锁了。
半天,还不见惠芬过来开门,却听到屋内一阵悉悉卒的忙乱声,我心里一惊,打了几下门,催促道:“赶快开门!”
“就来就来。”
只听惠芬在屋里应喏着,可是,就是不见她前来开门,过了一会儿,我又不耐烦地打了几下门,她才急匆匆地说:“来了来了。”
前来将门打开。
我不高兴地走进家门去,狐疑地瞅视她两眼,一边向里屋走,一边四处张望:“干嘛不开门?”
惠芬一边退着身子,一边说:“那也得等我穿了衣服呀。
半夜三更的,人正睡得香。”
见我不高兴的样子,反守为攻地埋怨我,“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才走几天时间。
来前也不先拍个电报过来,让人家上车站去接你。”
“一个人,又没啥东西,有啥好接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卧室去,我的第六感觉这里可能不是一个人睡过。
惠芬问我吃过了没有。
厨房里有剩下的饭菜,要不要我去先吃了再睡觉。
我说,“不了。
火车上都吃了。”
“那就赶快睡吧。
半夜三更的了。”
惠芬就催促我。
我一边脱外衣,一边直接了当地问,“我咋感觉这屋子里好象有人来过的样子。”
惠芬说:“你胡说啥呢?你不在,会有谁来。”
“那你自己最清楚。”
惠芬佯怒道:“你又犯病了,疑神疑鬼的。
那你就搜,看你能搜出个大活人来,搜不出来,你今天就不要睡觉。”
本来,我是想掀一下床单看一下床底下的,可是经惠芬这么一说,我倒反而不好这么做了,只好坐在床沿上,一边慢腾腾地*服,一边审问她,“开个门,用那么长时间,有个人,也从窗户口跑了。”
惠芬说,“你要那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赶快睡吧。
把人困得,明天还要上班呢。”
说着,她就先钻进了被窝。
我脱了衣服也钻进被子里,惠芬就急猴猴地拉了灯。
我躺在床上哪里入得了眠,仔细回忆刚才进门时自己所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包括惠芬的表情,屋子里的情况。
半天,惠芬将手伸进我的被子里来,放到我的小腹上,同时柔声地说,“离开好几天了,也不想我?”我先是没反应,后经不住她手的揉搓,来了情绪,就爬上了惠芬的身子。
一种特别的感觉--就象是自己家的饭菜别人动过了筷子,吃剩下了,自己才后动筷子。
完事之后,惠芬剜我一指头,“没想到,你醋性还挺大的。
还不打招呼,提前回来堵我来了。”
“谁回来堵你来了?本来一回去当天,我爸就去世了。”
“那你就不能在老家多呆两天?多少年都没回家去了,你家的兄弟姊妹也舍得让你这么快就回来?”
“我和我爸的关系很僵,和兄弟姊妹之间不是一个妈生的,关系也淡得很,你又是不知道。”
两个人再没话。
第二天早晨,屋子里进了阳光,看得清楚了。
我还正为自己昨天的疑神疑鬼自责呢。
觉得昨天晚上那样很影响夫妻关系,惠芬会不会在心里落下阴影,惠芬去上厕所,我有意无意地又翻身仔细观察一下房间四周,看能发现些什么,随便一翻床单,却发现床单底下压着一双男人穿的灰袜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惠芬从厕所里出来,我阴着脸,将袜子呈在她面前问,“这是谁的?你老实讲,昨晚你是不是在家留人了?”
惠芬一见袜子,顿时脸色大变,半天,说,“这是我爸的袜子。
昨天来家,脱下来让我洗。
我没来得及。”
“你哄鬼去吧。
我是个三岁小孩。
就信你讲的?今天我就去问你爸!”
惠芬硬扛:“信不信由你。
反正这袜子就是他的。”
“那我今天就去问。”
我忿忿地说。
“你不想要这个家了就去问。”
惠芬威胁我。
我气咻咻地没做早点,就去上班。
上班后,我拎了暖瓶去水房,打了开水,却犹豫着迈不进老丈人住的小房的门。
正在这时,老头自己出来了,喊我,“哟,你回来了,赶快进来,你爸咋样?”
我如实向老头简单将回去后的情况讲了一番,老头替我唏嘘一番,说你爸这岁数还不算太大,走得有点早云云。
我哪里有心思听他这些安慰话。
心里矛盾着问还是不问那袜子的事。
犹豫再三,我还是将已经爬到嗓子眼的问话又压在了舌头下。
忍,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用孔老夫子的教诲强力克制着自己。
我深知这一句问话出口的分量。
人有时候,需要糊涂,需要自欺欺人!就象郑板桥的那幅字上写的!俄国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曾说过,“谁最会哄骗自己,谁才会生活得最快乐”!我告辞出了水房。
我一天都不痛快,内心里极其矛盾。
下午回家,我也破天荒地没有做饭,半躺在沙发里看电视。
惠芬下班推门,见状,小心翼翼地说:“哟,还在闹情绪呢,你问了没有?”
我只顾看电视,不理她。
“你说话呀,究竟是问了没有?”
我仍然不肯声。
惠芬就再不问了,系了围裙到厨房里去做饭。
做好了饭,端上桌来,喊我道“吃饭。”
我仍旧不吭声。
她就坐下来一个人吃,吃了没几口,就吩咐我说,“你赶快吃呀,我去妈家接小孩。
一个星期不见了,你不想他呀?”说罢,就出了门。
我一个人又躺在沙发中,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起身来,坐在桌边上,胡乱捣饬了两筷子。
过了一会儿,惠芬就领着小孩回来了。
一进门,惠芬就对小孩说,“去,亲亲你爸。”
小孩就扑上来抱住了我的双腿,我没反应。
惠芬就责备我,“德性,孩子又没惹着你。”
小孩使劲摇着我的腿,我才蹲下去,让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看着小孩天真无邪的脸蛋,心里说不出来的一种复杂的感受。
第二天晚上下班,老丈人主动地到家来,还拎着一瓶二锅头,说好长时间没和我喝酒了,今天晚上要好好和我划两拳。
我哪有心思,但也不好拒绝。
惠芬就在厨房里忙乎着做菜。
他坐在桌旁,我一声都不吭,老头就没话找话地说,绕来绕去,才吐出关键的那句话来:“你们的事,惠芬给我讲了。
你误会她了。
那袜子,是我那天到你这来,看电视时,太热了,就脱了下来。
惠芬就说,你这袜子臭了,走时别穿了,我给你洗洗。
可她说过后,可能忘了没来得及洗。”
我一声都不吭。
老丈人看我不吭声,也不再说什么。
等惠芬做好了菜,看我的脸色不好,也不吭声,默默地端菜,取酒杯。
老头打开了那瓶二锅头,往酒杯里斟满了酒,送到我面前,邀我碰杯。
我懒懒地举起来,碰过后,将一杯酒一口全吞下嗓子眼去,喝得急了点,呛着了,老头就安抚我,“慢慢喝,慢慢喝。”
我觉得今天的酒,呛到嗓子眼后特别的苦。
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不知是被酒呛出来的呢,还是它自己主动流出来的,反正就一股股地流了出来。
我就又端起了酒杯,自己倒满了,又仰脖子喝下。
惠芬见不对劲,说了一句:“犯病。”
想将酒瓶拿开去。
我一伸手,从她手中抢过了酒瓶,“谁犯病?你才有病!来,喝,今天我非喝它个人仰马翻!”说着,就又把一杯酒倒进了嘴里。
惠芬见拦不住我,赌气说,“喝,喝死了拉倒!”
当着老丈人的面,有些话我压在舌头底下实在是吐不出口。
最后,我就有点儿晕乎了,扒在桌沿上,一边哼哼,一边抹眼泪。
老丈人见状,本想劝我两句,可又没得说,只是连声叨叨,两口子过日子,相互要谦让,有啥事别闷在心里,谈开了就好了之类。
我哪里能听他的,仍旧不吭声,又接着往酒盅里倒酒。
惠芬就冲他爹喊,“你还不把那酒瓶拿走了。
还让他喝!”
老头就知趣地赶快从我手中夺过酒瓶去。
惠芬就上前来,从她爹手中接过酒杯道:“你快回家去吧。
别喝了。”
老头走后,惠芬整理桌子,让我离开去坐在沙发里,我不动弹,她就上前来抱我,我不走,她使劲,我和她就同时摔在了地板上,她站了起来,我就扒在地板上,呜呜地哭泣。
哭得很伤心。
惠芬可能也是被哭感动了,又上前来哄我。
我一把甩开了她,继续哭,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起来。
惠芬提醒我,“你就哭吧。
让别人听见。”
她这一说,才提醒了我,我不哭了,躺在地板上抹眼泪。
半天,惠芬收拾完了厨房,又上前来抱我,温柔地爬在我身上,说:“去到床上睡,好吗。
这样是要生病的。”
“别管我,死了拉倒!”
“你死了,我和儿子咋办?”
“爱咋办就咋办,你不是还有他吗?”
“我有谁呀?”惠芬说,“我不就有个你吗?”说着,就用她的手给我拭眼泪,“走吧,别耍孩子脾气了。
我爸不是都已经给你讲清楚了。
那袜子是他的。
你别疑神疑鬼的了。
两口子好好儿的。
闹什么闹,把人心闹凉了,和你离婚,你就愿意?”
我不吭声。
惠芬就又将胳膊挽进我的脖颈,和另一只先放在我腰间的手一起用力,使劲地拽我起来。
我觉得再闹下去也没趣,既然惠芬已给自己说软话,自己也就顺势下驴。
我起身来自己躺到床上去。
惠芬又帮我脱了衣服,给我拉开了被子。
我躺下后,她又收拾屋子。
收拾完屋子,她说到她家去接小孩,就出去了。
我迷迷糊糊地半醉半醒地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袜子,袜子。
不知什么时候,惠芬领着小孩回来了,给小孩喂完吃完,安排小孩睡下,自己也拉灯上床,见我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知道我醒着,就问我,“咋样了,这会儿?”
“什么咋样了?”
“胃难受不难受了?”
“胃里不难受,可心里难受。”
我说。
惠芬半天不吭声。
慢慢地,才安慰我,“别胡思乱想了,尽给自己没事找烦恼。
都老大不小的了,看你刚才,躺在地上那样,就象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我心里难受!”我低沉地叨叨,“我就是心里难受!”说着,眼泪就又从眼角里流了出来。
低声啜泣起来。
惠芬叹了一口气,半天,钻进我的被窝,象哄小孩似地哄我:“ 别哭了,嗯?都晚了。
我爸不是都给你说请楚了嘛,你还哭?”
惠芬边说边摇着我的身子。
我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从小到大,除过晓芳,没人这样哄过我!我就渐渐停止了啜泣。
惠芬就又劝我,说小孩都大了,能听懂大人说话了,要是让小孩知道了多不好。
劝了我一阵,就低声温柔地问我,“想不想要我?”
我被她刚才哄孩子似的搂在怀里说着好话哄着,早都有了冲动,这会儿就翻起了身来,到惠芬身上去。
可是,不知咋回事,还没咋样,就早早泄了。
惠芬拉灯收拾一番,重躺下来,长长地舒一口气,说,“睡吧。”
十第二天惠芬下班回家,捂着个大口罩,进门来,我吃一惊,摘了口罩,我就发现她的脸上有几道血指甲印。
我吃惊地问她咋回事。
惠芬敷衍说,平时就和一个同班的女同事有过节,为几句话恼了,两人撕把了几下。
我脱口说,“明天我找她去。”
惠芬略一惊讶,说,“拉倒吧,还不嫌乱的。
也就相互话赶话地恼了。
同事们劝了,过了也就没事了。”
“她把你脸挠成这样,你竟然说没事了?”
“都是一个班的同事,以后还要在一起长期共事,你说咋办?她过后也给我赔情道歉了。”
我再不吭声了。
吃完了饭,我带小孩去遛弯,心里就细思量,她平时,性格上挺随和的,也没听她平时嘈嘈和谁有过矛盾呀。
我一下子就把它跟袜子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觉得事情蹊跷,事出有因。
我领小孩回去后,就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是不是又有啥事瞒着我?你那脸上指印,究竟是咋回事?”
“你看你,又来了,烦不烦?咋回事,就那回事,能再有啥事?人家心里也不好受,你还一个劲地添乱。
怎么这么一回儿就回来了,赶快再带小孩出去转。
让我清静清静,烦死人了。”
我只好又领着小孩出了门。
第二天上班,我就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问清了我的尊姓大名,要约我中午在一个什么地方见面。
要跟我谈件事。
我问“你是谁?”
对方在电话那头说:“你先别问我是谁,中午见面后你就知道了。
记清了,公主坟公交车站下。
我拿一把红太阳伞等你,不见不散。”
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揣测出此人要跟我见面说什么。
一上午,我再没办法使自己静下来,报看不进,稿编不下,一会儿出办公室去,想到家中,走一半,又折回头来,刚进办公室,股屁在椅子上没落座,又匆匆出门去上厕所。
老章看出了什么,关切地问,“老张,你有什么事吗,刚才接了个什么电话?”
“没,没什么,没什么,”我搪塞道:“我在琢磨着改一篇来稿。”
中午,我忐忑不安地如期坐车前往,到了公主坟站,一下车,就见一个手里拿把红伞的肥女人站在那里。
我小心翼翼地绕上前,认定了,怯怯地问:“你是给我早上打电话的人吧?”
女人摘下眼睛上的太阳镜,打量我一下,才问:“你就是赵惠芬的丈夫?”
我点点头作答。
女人马上就从厚嘴唇里蹦出了第二句:“你家媳妇一直跟我家老头搞破鞋你知不知道!”
我神经质地四下里张望一下,示意让她小声点。
对方毫不在意我的提示,“她们都欺负人欺负到家了,我还顾忌什么?”
我早已预感到了这一幕,但仍感到事情来得太突然,太猝不急防!没想到,自己一心想弄清楚而始终未弄清楚的“斯芬克斯之谜”竟然是由这么一种方式得到的。
是由情敌的媳妇告知自己的,不免觉得太窝囊,觉得在对方面前抬不起头来的难堪,嗫嚅地辩解说:“其实,我以前早有所察觉,只是没有抓到他们什么真凭实据。”
“你还要什么真凭实据?前几天他都在你家呆了半晚上,把袜子都丢到你家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我心头一惊,问“你咋知道的?”
“我咋知道的。
那天他说他要在单位值班。
可是,半夜三更的又返回家来,我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没干什么好事,准是跟你家那婊子在一起鬼混了。
他连他没穿袜子都忘了!摸黑上床,第二天早晨找不到了,才想起来,晚上就没穿回来,我一审,他就慌了,这编那编。
第二天我就通过人打问你们单位的人了,前几天你是不是回甘肃探家去了,那天晚上半夜回来的?我威胁他不如实说,我就立马闹到那破鞋家去。
他还是编屁谎不承认。
第二天,我就上了他们单位。
你家那口刚开始嘴还挺硬,也是死不承认。
我实在是气不过,就和她扭打在了一起,在气头上,她啥都不顾地咒我,我给你学她当时的原话--‘我就是和你家老头好,他昨天晚上就是在我那儿,我们俩人就是好,好了好多年了,你有本事把你家老头的心拴住。
你家老头亲口给我说的,你不离婚就让你守活寡。
气死你!你听听,你这老婆有多破。”
我的心,此时难受得就象在被别人用刀子捅。
其实,我这几天里,啥不知道!就是从结婚后她突然告诉我怀孕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事情是咋回事,其实,我是不敢面对现实,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地自己骗自己!等情绪稍稍稳定后,我不解地问对方,“这一切,你以前都是怎么知道?”
“我是他老婆,凭一个女人的直觉。
他们两个拉扯了好多年了!在她刚进厂给他当徒弟时,两人就勾搭上了。
这一对,我算是领教够了,是死活要往一块儿粘。
一段时间,我儿子闹得不成,他也做了保证,说,看在儿子的面子上,跟那骚货断了,回家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后来,听说她结婚了。
还找了一个小杂志社的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家三口还上了趟便宜坊吃了顿烤鸭。
当时他还对我信誓旦旦表衷心,说让我受了好多年委屈,以后要加倍地补偿我,弄得我和儿子都感动得掉下了眼泪。
那称想,全是在骗我们娘俩。
背地里两人依然古我,该干啥干啥 。
这一次,我是再也忍不下去了,非闹它个鱼死网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今天找你来,就是跟你打个招呼,看看你是个啥态度。
我想,你不至于自己的老婆成天跟别人胡搞还无动于衷吧?”
我不知道后来她还向我说了些什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和她告别的,重新坐进公交车上时,我大脑里一片空白。
等公交车过去了单位两站路,我才醒悟过来,下车来,重又步行回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辆穿梭。
我痴呆呆地撞到了几个行人的身上,过马路时,几乎又让一个大货车给撞上,司机头伸出车窗来骂我,“找死呀,你?这么打嘀都听不见?耳朵聋了!”
晚上,我早早儿回家去,静静地等着惠芬的到来。
我的心已经凉凉的了,也再没有了要哭的感觉和眼泪,自己都不能预测,这一次,将掀起怎样的家庭风暴。
惠芬回来了,一开门见我呆呆地坐在沙发里,不理会他,她就脱了外衣,钻进了厨房。
我说:“别给我做。
我今天不想吃饭。”
她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从厨房出来取桌上的暖瓶,我又说,“你先别做饭。
坐这儿。
我有话要对你说。”
“啥话?”惠芬怯怯地问。
“你和你那师傅,究竟是啥关系?”
“你怎么又来了?”惠芬虽然是反问我,但声音很小,明显地底气不足。
她已从我的神态中感觉到了什么。
我忿忿地说:“别再蒙我了,她老婆把一切都给我讲了!”
惠芬好象早都有了准备,并没感到十分的意外,半天,慢声地问我,“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你咋处置我,我听着,任你。”
我伤痛地说,“我能怎样处置你,大不了离婚呗。”
“行。”
惠芬有气无力地说。
本来,我想,家中一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却平静得出奇,说也奇怪。
看着她那脸上的几道血口和黯然的神色,我倒有点同情起她来。
“你不应该欺骗我这么久!”我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来。
惠芬眼睛滚出了泪珠:“你是个好人,我不忍心伤害你。”
“可事实是,你伤得我太狠了!”我几乎是在咆哮。
惠芬痛苦地将头埋在胸前,抽泣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格外的凝重。
半天,惠芬突然扑嗵一声,从我对面的椅子里滑落下来,手捂着脸,跪在了我面前。
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想捡最损的词狠骂她一通,骂不出口,想拉她起来,用好话安慰她,也做不出来,就在那里横着。
惠芬半天,张口了,“你就狠狠打我一顿吧,一凡!我对不住你,我欠你的太多了!”
我不理她,仍旧默默地坐在沙发中。
我突然想起了烧酒,站起身想去厨房取,刚一挪脚,腿就被惠芬抱住了。
我欲挣脱她,说:“你这是干啥?”
惠芬声音小的象蚊子叫,但,听上去确实是发自肺腑之言:“你打吧,将我打死吧。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我挪不动脚,听她这样的表白,只好重坐进沙发中去。
一丝怜悯之情涌上我的心头。
看来,这几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沉重的心灵与肉体上的双重代价。
半天,我说:“打死你,我不也得进牢房,挨枪子。”
惠芬就用手抓着我的手括起她自个儿的脸,一边括着一边就控制不了自己,哇哇地大哭起来,“你打吧,你打吧,我实在是不想活了,呜--呜--”
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我心里恨她不起来,倒觉得面前的她,好可怜,好可怜。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打心底心疼此时的她。
我从她的手中挣脱开自己的手。
她又接着用自己的手括自个的脸,我又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
她的头发已经散开,乱披在肩上。
泪水已经冲抹得脸上的脂粉与油彩化开来,和唇膏一起,将那张脸抹得一片狼籍。
我忍不住地将自己的手,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面前的这位,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可她毕竟是跟自己夫妻了一场。
看着她此时在我面前痛苦万状的样子,想都能想到近几日里她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内心经历了多少情感与良心的煎熬。
我不想再雪上加霜,治她于死地。
这时候,我的态度,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小的行动,都会促使她决定是选择死还是选择生。
慢慢地,她情绪稳定了下来,抬起头来,用泪眼望了我一下,重又低下头去,“我是个贱人。
我做出的这一切活该我倒霉。
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
我一惊,才马上想起这一现实的问题,问她,“离婚后,你咋办,是跟他去过吗?”
惠芬摇摇头:“不,我先搬到我父母那里去住。”
又补了一句:“他是不可能与他老婆离婚的。”
我本来想深问问她和他师傅的关系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又觉得她肯定也不肯讲,也似乎没有再问的必要。
晚上,她就收拾自己的东西,要到她爸家去住。
我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将自己的洗漱用具与换洗衣服往一个大兜里塞。
等收拾停当,她要出门时,回过头来跟我打招呼说她走了时,我禁不住上前去,拽住了她的大兜,什么话也没说,将它从她手中夺过来,扔在了沙发中。
惠芬明白了我的意思,默默地站着望了我一会,关上门重回来坐在椅子上。
两人就那么横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说,“天晚了,睡吧。”
两人都再没说什么,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了床。
躺在床上,我睡不着,她也肯定没瞌睡,但都静静地躺着,不说一句话。
渐渐,我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被尿憋醒了,一睁眼,发现惠芬什么时候早钻进了我的被子里,我上完了厕所,本要关灯睡觉,却被惠芬死死地掐住了腰,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矛盾一番,就上去了。
可是,我却发现自己又阳痿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家中的一切都看上去很平静。
每天早上两人分头去上班。
她仍旧是中午不回来。
晚上我回来后就做饭,她回来后,也搭把手,帮着做饭。
但俩人之间很少说话。
也都小心翼翼。
吃完了饭,洗完锅,她怕呆着尴尬,借口去接小孩,就躲到她妈家去,一直到很晚才回来。
有时候我出去单独遛一趟,有时候则早早就睡了。
我与惠芬也再没了床弟之事。
在那次过后,有两次半夜,她主动钻进我的被窝里来,可是,我却一点都起不来,试了几下,不成,也就作罢。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就维持着这么一种无爱又无性的婚姻。
终于,有一天,惠芬又主动提了出来,“一凡,我们分手吧。”
我起先觉得有点突然,因为我还以为惠芬她觉得有愧于我,可能会维持这苟延残喘的婚姻。
自己也就自欺欺人地以为家庭就可以这样持久地凑合下去。
没想到,她会重新提出和我分手。
上次,她是为了赎罪,这一次,她则是为了摆脱。
我没有难为她,淡淡地回答,“你要是想好了,那就离呗。”
“你不会记恨我吧?”她问。
“咋说呢。”
我莫棱两可地说。
“我知道,你心里很恨我。”
“别说那么多了。
既然都要分手了。
还说那些有啥用。”
“小孩呢。
你要,还是我带?”
“我不要,给你。”
我几乎冒出一句大不恭的话来。
“那好,就我来带吧。
你要想他,可随时到我家来看。”
我才不去看!我心里说。
但我再也不愿多刺激她,也懒得刺激她,只是随便地问她:“那你今后咋办?”
“唉--”惠芬长长喟叹了一声。
我又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想和他--”
惠芬明白我这半句话的意思,沉默一阵,说:“不可能。
她老婆闹完凿完,在单位上把我整得臭臭的,过后他照样回家去跟人家老老实实过日子。
他这人我清楚,离不开他那个家,他和他老婆是插队时一个点的。”
我马上心里想到了晓芳……惠芬又说:“单位领导已经把我俩的工作调开了,现在我和他不在一个车间,几天都见不上一面。
现在基本上都不来往了。”
“那你还想着离婚?”
惠芬半天,深深地慨叹一声,说:“离吧。
不离咋办,你也痛苦,我也痛苦。”
我再无话。
第二天,我就和她去办了手续。
惠芬将她的东西搬走了。
当天晚上,我看着空了一大半的屋子,悲从心起,什么饭也没吃,就将一瓶老白干干喝到了瓶底,躺到沙发上一直到天亮,几乎阴死过去。
我又重新过起了没着没落的单身汉的日子。
每天晚上下班后,重新去凑那马路牙子上的象棋摊,无聊之极时数那马路上一分钟过去了多少辆进口高档轿车。
俄国作家赫尔岑在《谁之罪》中曾发感慨:“痛苦的经历好象恶果,存留在一个人的血液里。
人的精神接连不断地遭打击后,就会颓唐,萎缩,爬在地面上,连抬起眼睛望一望太阳的欲望都没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境就是如此,死灰一般,对外界的一切,都几乎失去了兴趣,甚至不愿和别人去下一盘棋。
“我们一定是前世作孽多端,再不就是未来将享尽荣华,所以,上帝才会使我们这一生历尽煎熬!”--《茶花女》中的*玛格丽特如是说!
在一个特无聊特无聊的星期六的黄昏,我写了一首特无聊的长诗:
秋天从远山走来,万物被它的气息感染。
可对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秋在眼里没有绚丽的颜色。
总得找点有意义的事来做,总得找点有意义的事来想,总得找到与这个世界的接触点,总得有在做人的感觉!
人活在世上,愈是无所作为,愈是不能找到在生活中的位置。
心是这般被无价值感所侵袭,在烦恼和郁闷中度日如年……?
生活啊,你以本原的残酷,戕伐着弱小的生灵。
我们秉烛夜游,我们殚精竭虑,以期寻到打开幸福的钥匙。
可最终,却似个无家可归的鬼魂,游走在黑茫茫的荒原,找不到地狱的大门!
直到有一天,我被通知去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小型party,我的命运才得到根本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