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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至第四节.3

作者:李江 当前章节:14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我就说:“你说话可算话。”

“那天不说了嘛,让你拉。”

卷毛走了,我没跟去,我怕工地上人多,给晓芳果子时又让别人发现抢了它。

再说,我的腿也瘸着。

捱到中午,终于,看见一群人扛着铁铣走回来了。

远远地,我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头上系着一条红围巾的晓芳。

那条红围巾在满身尘土的人群中,在身后祁连山峰白雪的映衬下,是那么耀眼夺目,象舞动跳跃着的小红旗。

晓芳随着人群来到了我身旁,大吃一惊,问我,“你咋了,腿上和胳膊到处是药水纱带的?昨晚为啥没回来?”

我立刻就有一种见着亲妈了的感觉,眼睛湿乎起来,嗓子哽咽着,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又给晓芳讲了一遍,晓芳吓坏了,就数叨我,“你看看,就为几个果子,几乎搭上条命。”

我就表白:“我本来是要昨晚回来的,都要出门,硬让蚊子给说动心的,其实主要是想摘回来给你吃。”

晓芳听了我这一句话,显然大受感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就又感激地问:“是你把我的球鞋洗了,还把我那么破的袜子都给补好了?真都不知让我咋感谢你。”

晓芳笑笑,说:“本来还想把你的被子褥子也洗了,没时间了。”

一个农民从我们身旁走过去时揶揄我俩:“收工了不回去吃饭,尽唠啥,肚子不饿呀?”

这时候卷毛和马秀兰也走了过来,卷毛就酸兮兮地说:“张一凡有好东西要给罗晓芳送呢。”

马秀兰就上前来,冲着我鼓起的口袋要掏,一边说:“不就是几个破果子,拿出来,大家伙一块儿享用。”

我攥紧了口袋不让其掏,一边拿眼睛剜卷毛。

卷毛嘻皮笑脸地说:“啥大不了的事,吹胡子瞪眼睛的。

过两天果子下来后,我到农民果园子里买一筐来,够你们吃。”

晓芳就在旁边对我说:“拿出来吧,大家伙吃,都是一个点的。”

我只好把那剩下的十几个果子拿了出来。

马秀兰就瞪着眼睛瞅着果子说:“就这么几个破果子,看你把它捏得牢得啥宝贝似的。”

“它就是我的宝贝,不想吃拉倒。”

我莫名其妙地发起了大火。

基建队长见我没把粮拉来,却瘸着回来,把我训了一通,另派卷毛下午去拉粮。

腿瘸着实在不能去上工,就在大庙里歇着。

晚上卷毛拉粮回来,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蹩子家的狗好好儿的,根本就没得什么病,是蹩子怕我们去偷他的杏,故意放的风。

本来,还有两针过后要去城里打,这一下不用去了,我心情一下子彻底放松了下来。

我想好了,吃完饭后,如果再不开批林批孔会,就约晓芳溜到大庙后边的柳树下呆一会儿。

因为脚瘸着,也不能走远了。

可是,偏偏晚上,巡回放映队的又来到了基建队上,要放电影。

要是平时,我巴不得看电影。

能看一场电影,是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的事,就象小时候盼着过年一般。

可是,今天,我却有些失望。

我太想晚上约晓芳出去了。

庙门前的两个树杆子上架上了幕布,场子中央放上了桌子,放映机。

下工后的人们,不吃饭,先纷纷将砖头石块往场子里搬着占地方。

然后,才一个个抱着海碗坐在上边吃饭。

卷毛也去搬石头,一边搬一边吩咐我道:“盯着点,别让旁人捞跑了。”

因为收工晚,吃饭慢的还没有扔了饭碗,电影就已经开始了,人们急猴猴地都去场子里找自己的座位坐。

晓芳还没吃完饭,我去到她身边,悄悄问,“你想不想看电影了?”

晓芳反问我:“你想不想看?”

我回答:“想是特想,可是我更想……”

“更想干啥?”晓芳一边吃饭,一边抬头望我。

“我更想我们俩出去单独呆会儿。”

“那就走,不看了。”

晓芳又不无遗憾地说,“其实我也特想看它的,我还真一次也没看过《闪闪的红星》。

这时候,卷毛在外边的场子里喊道:“你们俩还磨蹭个啥?再磨蹭地方就被别人挤没了!”

我就只好说,“那就看吧。”

晓芳看我有点失望,就补充说:“要不看一半走?到时候你从后边捣捣我腰,我就知道了。”

晓芳就去伙房放碗,放完碗,和我去和卷毛马秀兰一道并排坐在四个大石头上看电影。

电影看了一半,我就想伸手去捣晓芳的后腰,可是扭过头去看她的脸,我发现晓芳已经完全被剧情吸引住了。

电影上正在演胡汉山在烧村子,杀潘东子的妈,此时音乐也特悲壮。

晓芳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银幕,湿湿儿的,真是不忍心拉她走。

加上我自己也真是舍不得走,就忍住了。

电影放完了。

灯亮后基建队长让每个人把自己坐过的石头往场子外边搬,晓芳这时候才问我:“你咋刚才没捣我?”

我说:“我看你看得投入的,都哭了,没忍心叫你。”

“可不咋的,把人都迷住了。

多长时间了就没看过这么好的电影了,真吸引人。”

说完又补充一句,“明天晚上吧。”

我说:“就怕明晚又开批林批孔会。”

晓芳就说:“不管它,就是开会我们也溜出去。

大不了再挨一顿骂。”

“好,一言为定。”

我说。

我太想跟晓芳单独出去了,好将那天在荒地里将要发生的事情完成了。

可是,第二天中午,基建队长就叫我打铺盖,让卷毛用个架子车拉着送我回青年点养着去,重换个知青上来。

我不想回去,央求说:“队长,没事,我这腿再有两天就会好的,明后天只要稍稍能走,不疼了,我就去干活。”

队长不耐烦道:“你留着不就想和罗晓芳在一起?你这样碍手碍脚还影响别的人干活,赶快收拾了铺盖走人。”

没折,我只好服从,卷毛和晓芳帮我捆扎行李,放到庙门前的架子车上后,晓芳安慰我说:“我会找机会回去看你的。

再说,我们总不会老在基建队呆着,总有回点的那一天。”

晓芳目送着卷毛推起架子车拉着我,走远了,她才摆摆手,回过头去上工。

我坐在架子车里,一直盯着晓芳的身影不见了,才转过头来,卷毛目睹了晓芳送我的一幕,酸酸地说:“脖子扭疼了没有?早都走远了,还一个劲地看。”

我不理睬他,只顾想晓芳,心里空落落的若有所失,直后悔听了蚊子的撺掇去偷那果子,不然,在基建队上呆得好好的,就可天天跟晓芳在一个架子车上干活,多好!

“俩人好上才有多长时间,尿水都快掉出来了。

不至于吧?”

“滚你妈的x,谁都象你!”我狠骂卷毛一句,卷毛就再不吭声。

我半躺在车中,想着晓芳。

走了一会儿,卷毛又和我诞起了嘴:“老实说你摸过罗晓芳了没有?”

我转过神来,害羞道:“我是你,不要脸?”

“那天在荒地里两人想干啥?”

“想干啥,啥也不想干。”

“啥也不想干,啥也不想干去那么荒凉的地方干嘛?”

“你不是都看见了,也就是说了说话,唱了会儿歌,那歌不能让别人听见了。”

“哄鬼去,要不是我和马秀兰找上去,我不喝一嗓子,两人就啃到一起了。”

一提到此,我心里就又恨起卷毛来,“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我不是个东西?别忘了刚开始是谁给罗晓芳挑水。”

“人家说了,对你根本就没那份心思,是你一厢情愿的。”

卷毛就叹口气,酸溜溜地说:“罗晓芳有个啥,不就长得好点。

一个当地丫头,土兮兮的,连个普通话都不会说。”

“那你还贱兮兮又挑水又送黄瓜的。”

卷毛就转过话头,“你相信不相信我摸过马秀兰了?”

“啊?”我大吃一惊。

这时候,路过一条水渠,卷毛就顺势放下车子说,“歇歇,到渠里洗把脸,喝上点水再走。”

说着就猛地放下了架子车,故意要摔我下去的样子。

我喝道:“我掉下去了。”

“摔死活该。”

我笑着说:“咋了,我哪惹着你了?是队长派你来的,又不是我要让你拉我的。”

卷毛放下车把,到渠沿上弓着身子去撩起渠水抹脸,又捧着双手喝了两口,回过头来问我:“你想喝不喝?”

我说:“我不渴。”

“你他妈躺在车上大爷似的当然不渴了。

洗脸不洗?”

我回答,“也不洗。”

又着急地追问:“话说了一半不说了,我急等着听呢。

你说你摸了马秀兰了,人家就让你摸?”

卷毛诡诡地撇一下嘴,冲我笑笑,吊我的胃口,回到车边来,坐在车把上,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摸了罗晓芳了没有?你告诉我了,我就告诉你我咋摸马秀兰的。”

我真想听他是咋摸马秀兰的,他咋就这么快又跟马秀兰粘在了一起,但又不肯给他说我只是拉了拉罗晓芳的手,其实到现在为止还连罗晓芳的脸蛋都没亲上一下,怕他知道了实情杀个回马枪,在我离开基建队后又趁虚而入粘乎晓芳,就不吭声了。

卷毛一边用衣袖抹着脸,一边望望远处的祁连山,说:“你看,祁连山这会儿多好看,一个山峰连着一个山峰,山顶处的雪多白,象玉一样,要是能爬上去看一下就好了。”

“四千多米呢,多陡,你给我爬!”我说。

卷毛抹干了脸,从口袋里摸出张事先裁好了的小纸条,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里边放着些土烟丝,攥起一撮来,放在纸条上,卷巴着,拧好了,嘴对上去一抿,用唾沫粘好了,叼在嘴角,一边掏火柴,点着了,深深地吸上一口,吐出来,突然就说:“马秀兰她特主动,你相信不?”

“咋主动的?”

“想听?”

“真想听。”

“想听就先坦白你跟罗晓芳的关系,到哪一步了,都干了些啥?坦白完了我再给你细细讲,马秀兰是咋主动让我摸她的。”

我说:“弄了半天你还是想套我,我偏不讲。”

“你不讲,那我也不讲。”

“你先讲,你讲了,我就讲。”

我对他咋摸马秀兰的抱着强烈的好奇。

“说话算数?”

“算数,哥们啥时候骗过人。”

“狗屁,那根黄瓜是咋回事?”

“那么件小事也叫骗?”

“那还不叫骗?把罗晓芳都神不知鬼不觉地骗到手里了,我还在那里傻乎乎地给她一个劲地献殷勤。

早知道那根黄瓜她给你,我喂狗也不给她,把我气坏了。”

“赶快讲你的吧!”我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再不讲我就不听了。

我也不给你讲我跟罗晓芳的事情,急死你去。”

卷毛这才眨巴下眼睛,讲起来:“其实马秀兰早都对我有意思,我们在没来基建队时,就亲过一次嘴,你们哪里知道。”

“我的天。”

我叫道,“在点上时不是大头老给马秀兰挑水?”

“别看大头抢着给她挑水,老乡们也把他俩编排在一起。

马秀兰亲口对我说的,大头太穷又太粗了,还从茅房墙缝里偷看她们女知青屁股,所以根本就不喜欢他。

本来乔队长刚开始派我们来基建队时,就没有马秀兰。

她看我来,才主动要求老乔派她来的。”

“第一次亲嘴是咋回事,先讲讲?”

“那是刚插队后不久的一天,收工后,你们都前边走了,我和她落在后边,她就穷逗我。

我一不小心,她就从后边往我脖子里扔一把沙子,我反回头去追她她就跑。

把我给撩逗痒痒了,她再一次上来时,我就猛扑上去拧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按在了沙窝里。

她挣扎着,我突然发现被我抓在怀里的马秀兰一瞬间变好看了,就顺势亲了一下她的脸蛋。

马秀兰吃一惊,在下边骂了我一句:‘你耍流氓’。

我一听她这么说,更来劲了,就说:‘要耍就耍到底’,又狠狠地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亲过她放她起来后,我就后悔了,觉得她并不怎么好看,比起罗晓芳来差远了。

从那以后,马秀兰就粘乎我得厉害,我对她老实说没多大兴趣。

但她要粘我,我也就跟她随便玩玩。”

“你这损也太随便了,玩世不恭。”

卷毛深深吸一口烟卷,凑上前来,吐出一口来,几乎喷到我脸上,我躲避着用手扇了几下,骂卷毛,“滚你妈的,别调戏我,我不是马秀兰,赶快往下讲。”

卷毛又吐两口烟雾出来,飘到我面前来,又渐渐散开去,然后往下讲:“马秀兰也知道我心思不在她身上,但她就是爱跟我在一起,知道我对罗晓芳有心思,老挖苦我,也和你一样的屁话,说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天跟我去荒地,见到你和罗晓芳搂抱到一起,回来后,没把她乐死!第二天上工歇息时,她就约我绕到工地后边一苞谷地埂上,要和我说说心里话。

我说去就去。

去后,说着说着,她就说她小肚子上靠肚母脐处有个大瘊子。

我不信,我说一般好象瘊子只长在手上胳膊上,没有听说长在肚母脐处的。

她说不信你就来摸摸。

我就伸过手去。

可是她的皮带系得太紧了。

我挤不进去。

她就自己又解开了她的皮带。

我的手得了宽松,伸进去摸,果然在她的小肚子肚母脐处有个小肉瘤。

我摸了一会儿,手就控制不住地继续想往下探,马秀兰就眼睛那样地看着我,问我:‘想干啥?’我停住了手,以为她不让我再进一步了,回答说:‘不干啥。

你的肚子上的皮肤滑滑的,软软的,手放在上边感觉真好,我想它肯定比你脸上的皮肤要白得多。

’马秀兰就鼓励我:‘想摸哪就摸哪,别找借口了。

’我得了允许,一下子手就去了想去的地方。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呆?女人的那玩意咋跟人的眼睛一样,会流水出来!我摸上去的时候,马秀兰的那地方就跟个涝池似的。”

我听着,两腿之间,胀胀的。

卷毛接着继续说:“我摸了她好长的时间,后来又出来去摸她的胸脯,好家伙,她那玩意平时看上去也不算多大,怎么我一摸,它就能鼓起来?真是让人开眼了。

那两个*大的就跟平时我们在老乡家才能吃到的发面馒头似的,煊煊的,捏在手里,简直舒服死了。”

卷毛一边说着,一边出其不意地扑上前来,一伸手,就攥住了我的下处,笑着大叫:“我的天,比我上次看到的那叫驴的家伙还硬!”

我一把打脱了卷毛的手,羞红了脸。

笑了一阵,我又追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系好了裤带,我们就回来了。”

“再没有往下发展?”我问。

“还咋发展?”

“你装什么孙子!”

卷毛笑笑:“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

没有,我硬是控制住了。

你想想。

要干那事,就得怀孕,她一怀了孕,我不就被拴住了!我还做不做当兵或上大学的好梦了?要是跟罗晓芳嘛,我也就认了。

跟她,真不值。”

“又要摸人家,还又不跟人家真好,你太不是个东西了。”

“我说完了,该你了,老实交待,跟罗晓芳发展到啥步骤了?为啥才几天时间,依恋罗晓芳就像恋亲妈似的,是不是把啥事都干了?我真羡慕你这狗损,要啥没啥,就会吹几下破口琴,办个破板报,就把罗晓芳给迷住了。

罗晓芳的底下是不是也和马秀兰一样,一摸就出水?”

“滚你妈的蛋,你把别人想得都和你那么下流。”

“赶快讲,你答应了的,不讲是孙子。”

我犹豫一下,交待说,我和罗晓芳,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还没发展到你和马秀兰的程度。”

“你没摸过她?”

“没有。”

我肯定地说,“罗晓芳可不是马秀兰。”

“嘴肯定亲了吧,啥感觉?”

“也没有。”

我说。

卷毛一轱辘翻起身来骂我:“扯屁谎,你张一凡这损我早就发现不讲实话,那天在大荒地里那叫干啥?”

“就是那会儿,是第一次,想亲,让你这狗损和马秀兰给搅和了。

你知道当时我多恨你。”

“真是队长让我们找你们开会的。”

“得得得,你还不是见罗晓芳跟我好了,醋不叽叽的去堵我们的。”

卷毛就说,“原来你们之间也才没个啥。”

我就把那天晚上回点上过水渠时,和晓芳拉手的事给他讲了。

卷毛听完了又说:“这么说两人也就是拉了拉手?”

我默认。

卷毛就说:“这么说来,罗晓芳还没完全属于你,哪天我非把她按到沙沟里亲一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威胁说,“你敢!”

卷毛诞皮赖脸道,“咋不敢,我不都按倒亲了马秀兰。”

“罗晓芳可不是马秀兰。”

“女的其实都一样,一个个装的。

我算明白了,你硬亲了她她反而会对你好,就那么薄薄一层纸。”

“你要那样我跟你玩命!”

卷毛看我认真的样子,道:“跟你开个玩笑,看把你气得脸涨得象个猪肝。”

七卷毛送下我,说话还算数,将他的小提琴从锁着的箱子里取出来,叮嘱我一番,和同点的其它知青唠了一会儿,就和换我的大头两人一道拉着架子车走了。

我真羡慕卷毛和大头,能和晓芳在一起干活,我盯着他们推着架子车走远了。

点上的知青也都拎铁铣上工去了,青年点的院子里一下子没了人。

点上虽有陈玉霞留下做饭,可是,上次我回点上,看完电影我上茅房她候在门口要跟我说说话,我推脱了她,第二天那么早我就叫晓芳起来走,她好象估摸出了点啥,前天回来磨面时,她从我嘴里套话,我对她也不冷不热的,好象她给我的瓜子糖都白让我吃了,一点回报也没有,所以,陈玉霞也就心好象对我冷了,我回来后也不咋搭理我--现在是蚊子在给她挑水。

这会儿她跑出去不知干什么去了。

面对着空落落的院子,我的心就也开始空落落起来,这种空落是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我就把卷毛的提琴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拉起来。

拉着拉着,我突然就有一种强大的动力,对,下功夫拉,争取等下次见着晓芳时,就能拉完整的曲子给她听。

我就摸索着在琴弦上找着音,学着拉了起来。

在养腿不能上工的几天时间里,我就没明没黑地拉它。

一天,吃完了午饭,想再去拉琴,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提琴。

我急着问他们每一个人,都说没有见到,我悻悻地骂道:“真是见鬼了,难道是让老鼠拉走了!赶快拿出来,人家卷毛反复交待了的,要是弄坏了。

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个还是没人理我。

等他们上工后,我又四处寻找,还是没有,心里就特别的烦躁起来,在院子里转出转进,又百无聊赖地拄着根棍子到村头去,向基建队的方向了望。

看了一阵,除过个白雪裹顶的祁连山还是祁连山,也觉没意思,只好又踱回去,拿起本不知以前大家翻了多少遍,磨得没皮没毛的名叫《沸腾的群山》的小说来,躺在铺上了看。

我看了几页书,瞌睡上来,扔了书本将要合上眼睛的时候,却发现我寻找的东西在房梁上别着,我几乎笑出声来。

我站起来,试把试把,够不着手,掀起铺盖,将地下一条腿坏了用绳子绑着的凳子拎上炕来,站上去,我刚将提琴从房梁上取下来,脚下的凳子却突然啪哧一声响,裂了,我被重重地从凳子上摔下来,又从炕上滚到了地上。

提琴也掉下来,砸在我的头上,砸得我头木木的,提琴又掉在地上,摔破了,露出断了的茬口。

我同时感到脚脖子一阵钻心的疼。

瘫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

我心里叫苦,这下全完了,咋给卷毛交待。

声响惊动了睡觉的陈玉霞,急忙从隔壁女生宿舍跑过来,看到我瘫在地上,上前来关切地问我咋了,又把摔碎了的提琴从地上拣起来看。

我连声说,“完了,这下完了。

提琴摔坏了,没法给卷毛交待了。”

陈玉霞急着说,“你看你头上的血,还惦记什么提琴不提琴。”

急忙重跑回去,一会儿,拿来一团棉花,又找来瓶红药水,说是插队时从家中带的,就是预备有个伤什么时用的,在我头上涂了红药水,又从哪里找了点白布条,说是一条旧布单上撕的,将我的头箍了两圈,包了起来。

她包扎的水平太差了,几乎整个脑袋只露出两个眼睛来,而且那红药水抹得白布条上到处都是。

这时候我的脚脖子也开始不怎么难忍的疼了,我就揶揄她:“你把我都快包成个人民公敌蒋介石了。”

陈玉霞就笑着吓唬我:“呃,刚才我看了,伤口大着呢,咧着象个娃娃嘴。

等他们回来了,你还得让人领着到大队赤脚医生那里去看一下,上点药,再重新包扎一下。”

我心想,你还不是想跟我逗着多说会儿话。

等大家晚上下工回来,一看我半躺在炕上,头上缠着满头的白布条,象个印度人,又看到白布条上到处是红的,还以为都是血,一个个吓坏了,问是怎么回事。

我不说话,气恼恼地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把摔坏了的提琴。

几个人就相互埋怨起来。

埋怨来,埋怨去,就把罪责推到了蚊子身上。

我就气咻咻地骂蚊子:“你他妈闲球没正经把个琴嘛好好的藏什么?”

大家就一个个忍不住地噗哧出声。

蚊子就说:“你他妈没完没了白天拉了晚上拉的,拉得又那么难听,谁的耳朵能受得了?简直就象是鬼夹到门缝里了。

你没发现,晚上我们几个都跑出去躲来着?实在是难听得不成,听得人心里毛哄哄的。”

我这才反思自己,前几天只顾了自己用功,侵犯了众人的利益,结果就遭到了大家伙的惩罚。

我哭丧着脸道:“这下咋办,卷毛本来就不太情愿让我拉他的琴,走时还反复交待了我的,我拿啥赔他!”

“你的头都大成这样了,还顾了他的琴!他回来后我们几个给他说。

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跟我们几个赶快到大队部去看赤脚医生。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咋给你父母交待。”

丁志雄说着又发牢骚,“张一凡这损这两天是咋了,三天两头的折腾人!”

几个人就商量着要去饲养场套驴车重拉我到大队部找赤脚医生,我哧哧一笑说,“别小题大做的。

都是陈玉霞不会整,把好多红药水染到白布上,不是血。”

大家伙这才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说:“就是脚脖子又崴了,这会儿疼得厉害。”

大家就又忙乎开了,找盆的找盆,找毛巾的找毛巾,说热敷一下能管用。

蚊子觉得对我不起,想补偿一下的意思,说:“我那口琴归你了,你就留着吹吧。

反正我不会吹。”

我心里就稍稍好受些,以前是借他的,还小小翼翼的,总怕给他弄坏了。

以后口琴就彻底归我了。

第二天,大家伙上工去了,陈玉霞就主动进屋来跟我搭讪,再不问我和罗晓芳的事,主动提出要给我象昨晚那样敷脚脖。

我同意了。

她就给我取盆来,倒热水递毛巾的很是热心,最后直接手伸上来为我敷,后来,就又进了一步,一边敷,一边搓起旁边的部位来。

一边搓,一边还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望得我都低了头不敢直视她,心里感觉到陈玉霞确确实实对我还有那份心思。

偏偏这时候马大有进来了,陈玉霞也不避讳,当着马大有的面该干啥干啥,用手抚摸着我的脚脖子,好象心疼似地说:“好家伙,多大个包,这能不疼吗?这要多长时间才能消下去。”

弄得我在马大有面前很是尴尬。

我就想到了晓芳,晓芳她要是知道了陈玉霞抱着我的脚脖子揉搓,心里会咋想?

以后的几天里,陈玉霞在别人一上工后,就溜进我们房间里来,一边给我敷脚脖,一边跟我没完没了地瞎聊,间隙还让我给她吹口琴。

有两次,耽误了做饭,大家伙干了一甲活肚子饿饿的回来,她却还没把饭做好,弄得大家对她有了意见。

不过,陈玉霞尽管给我敷脚脖使我对她很有好感,可她的手触摸到我的皮肤时,我却绝没有拉晓芳手时那么浑身电流通过般的感觉。

我心里惦着晓芳,想要是晓芳给我在旁边敷脚就好了。

以自己的境况,就推理基建队上的情形,对卷毛在送我回来半道上水渠边丢下的那句话嘀咕起来--他会不会真的寻机会突然按倒了亲晓芳?那小子我知道,脸皮厚得似城墙,啥没脸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卷毛就和晓芳回来了,他们听说了我被摔了。

卷毛看着那把破了的提琴,又看着我肿得高高的脚脖,不好再对我发作,就埋怨那几个,“你们是咋球回事嘛,没屁事不去抱个土块洗,把个琴放在房梁上干球啥?”

大家伙又解释一番,一边解释一边笑,说是实在不堪忍受我的摧残。

逗得卷毛与晓芳也在旁边笑了起来。

卷毛就又转过头来埋怨我:“你他妈的对啥一旦迷起来就没个人样了,当时学口琴那会儿就吹得跟哭丧一样,害得人回来就得用棉花将耳朵塞起来。”

我说:“我知道你心疼你的琴,决算了我就赔你!”

卷毛就再不说什么。

我小心地问,“咋只你们俩,马秀兰没来?”

晓芳回答:“生气了。”

“为啥?”

“不为啥,就是生有些人气了呗。”

“生谁的气?”

“不知她生谁的气。”

卷毛就在旁插了一句,“她爱生气不生气,我才不理会。”

我就觉得不大对头,我明显感到晓芳对我不是我期待的那样热乎,见我头上缠着白布条也没显出多么吃惊的样子,见我脚脖子肿那么大也没伸过手来摸摸,比起陈玉霞的热心肠差远了。

又说了几句话,晓芳就被几个女生给叫走了,我的眼泪都差不多没掉下来。

晓芳走后,一个晚上再也没过来。

我特伤心,天天盼日日想着她回来,可是回来后,却对我是这么个态度!我的脚都崴成了这样,陈玉霞都给我敷脚脖,还给我将袜子都拿去洗了。

可是她连安慰我的话都没多说上一句。

加上说马秀兰生气,我就心里没了底,我怀疑卷毛又开始粘开晓芳,这小子是不是真象他说的那样对晓芳动了手脚?我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临睡觉时,卷毛借口没被窝,要钻进我被窝和我一起睡。

我弄坏了人家的琴,也不好拒绝,知道卷毛这损不老实,我没有脱裤子,就钻了进去,而且把自己的裤带系结实了。

卷毛钻进我被子,发现我没脱裤子,就问我:“你为啥睡觉不脱裤子?”?

我回答,“不为啥。

就是不想脱。”

躺下去后,我就在心里琢磨着,试探性地问卷毛:“你们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道?大路还是小路?”

“常走的那条。”

“常走的哪条?”

“你上次和她回来时走的哪条就是哪条。”

“水渠里有水没有?”

“有,可大了。”

“晓芳是不是过水渠上那个窄水泥板时还害怕?”

“就是,特怕,我也拉她了。”

“你小子故意气我。”

“谁气你了?不信你去问罗晓芳。”

我觉得天在旋,地在转,世界要崩溃。

卷毛还煽火:“罗晓芳的手可绵了,不知你上次拉她手时感觉到了没有?绵得跟个面条似的,握上去就是跟马秀兰的不一样。

马秀兰的手握在手中就跟个镰刀把一样。”

我不吭声了,心里难过得要命要命!

卷毛又诞皮赖脸地说:“呃,哥们,跟你做个交易?你也不要赔我提琴了,把罗晓芳重新让给我?”

我捣他一肘子,疼得卷毛“哎哟”一声,岔着气忿忿道:“狗日的张一凡,你赔我琴!那琴十几块钱呢!”

“赔就赔,决算了就赔你。”

“说话算话?”

“不赔我是你孙子!”

两人再无话。

很快,卷毛就扯起了呼噜,我却咋都眼睛盯着窗户纸入不了眠,胡思乱想分析着卷毛究竟是在骗我,还是真拉了晓芳的手。

如果没拉,晓芳为啥对我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后半夜我才迷迷登登地睡着,又做起了恶梦,梦见自己的下边又被啥东西紧紧地拴住了,咋挣扎也甩不脱,出了一身的汗。

意识清醒后,就发现睡前系得紧紧的腰带已经被解了开,卷毛那损的那只脏手正紧紧地攥着我下边。

我气得狠狠地掐其一把,疼得卷毛“哎哟”叫了一声。

捣了我一拳,手就又伸了前来,嘻嘻笑着哄我说:“不让你赔琴了还不行?”

“滚你妈的x,别老拿个琴来整事!给你说了老子决算了就赔你!”

卷毛嘻皮诞脸道;“好,你不让我摸,我回基建队去摸罗晓芳。”

“人家让你摸你就去摸!”

“你看她让我摸不让我摸。”

声音吵醒了蚊子,翻个身揉巴着眼睛不耐烦道:“你们两人半夜三更的干球啥。

白天干的活不累是不?”

两人悄悄不吭声了。

我再也没有睡着,过了一会儿,就试探地悄声问:“你真拉罗晓芳的手了?”

“岂止是拉了。”

“还干啥了?”

“我偏不告诉你,急死个你!”卷毛迷迷糊糊地回答我。

我心里七上八下,心里揣摩卷毛的话是真是假……天还没放亮,卷毛就和我上次那样,起来穿衣服上茅房,然后去敲女生宿舍的窗户,吼叫:“罗晓芳,罗晓芳,起来走了。”

我呆在被子里别提多难受的滋味,耳朵听着门外的声音。

等一阵开门声、说话声、走出院门的脚步声之后,我就一轱辘翻起身来,想跟踪两人去。

其实那条水渠离村子头并不太远。

我忘了自己的脚脖子还没好,下炕时崴了一下,“哎哟”大叫一声,才明白过来,想跟踪出去看个究竟是不现实的。

就是出去了,两人也走远了。

只好重新乖乖地折回来躺下去,脑子里一团乱麻……天彻底亮后,蚊子揉着眼睛一边起来穿衣服一边骂:“两个狗损昨天晚上干啥来?半夜三更嘀嘀咕咕一吼一叫的,就象叫驴发情了似的。”

我哪有心思跟他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就一声不吭,任了他骂。

八又过了几天,我的伤好了些,脚脖子也不怎么疼了,就开始下地去干活。

一天一天地捱着,我掐着指头算着晓芳在基建队还能呆多少时日,心里揣摩着她和卷毛的关系,甚至想亲自去一趟基建队来番火力侦察。

可是,一来腿也没好利索,二来每天晚上收工后,也很晚了。

就在我想晓芳想得发疯的时候,晓芳却自己回来了!

一天晚上下工后,发现青年点门前停着个架子车,架子车上放着几个行李卷儿。

卷毛、晓芳、马秀兰几个正在往下搬行李。

我大喜过望,一伙人也围上去,问基建队的渠还没有修完,咋突然几人就回来了?他们几个就解释一番,说先是晓芳闹着在基建队上不呆了,嫌活太累了受不了。

基建队长是她家的远房亲戚,就答应了。

卷毛见罗晓芳要回,也要求照顾,编谎说自己小时候割了阑尾,基建队地铺的麦草太潮,刀口疼。

基建队长说他以前也没听你有刀口的事,怎么一听罗晓芳要走,你就刀口疼?数落了一通又说,“滚吧。”

--卷毛的爸在卷毛插队后从兰州来过一两次,把大队干部都搭兑好了的,所以,对卷毛也就网开一面。

马秀兰一看卷毛也要回,就也不呆了,说都是个知青,自己还是个女知青,也要求照顾,基建队长一挥手,“都滚!”所以,三个人痛痛快快地回来了。

我心里惊喜万分又吃不准晓芳是不是真为我而回来的,再也耐不住了,心里盘算着一个计划,要抓紧付诸行动!

当天晚上,一个点上的人分开了几个月,大家伙凑在一起问这说那,没有机会单独接触到晓芳。

第二天,晓芳留下来接替陈玉霞做饭,中午回来吃饭时,卷毛就又给晓芳往水缸里挑了两大桶水。

我心里酸酸儿的,晓芳曾答应过的,回来后让我给她挑水,怎么又让卷毛给她挑!我感到我与晓芳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

下午上工时,我中途借口喝水,躲过别人的眼睛,绕道回青年点,心里咚咚直跳地来找晓芳。

紧张得要命。

进了院门,院子里静静儿的,我轻轻推开她们女生宿舍的门,发现里边没人,又到厨房去,仍然没人,正犹豫着,我就感觉到晓芳从我们男生宿舍出来了。

我猜想她是去我们那房里的套间去挖面了,就急忙躲藏在厨房的门后边。

晓芳果真抱着个面盆走进来了,要将面盆放到案板上去,我就上去悄悄从后边抱住了晓芳,并将自己的嘴巴凑了上去。

突然,却听晓芳大叫一声,挣扎起来,“叭--”的一声,面盆掉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面粉扑出来,溅了满世界,也溅到了晓芳和我的裤腿上。

晓芳刚要大喊,“抓--”一扭头,却发现是我,马上厉声道:“你这人是咋回事嘛,把人都吓死了!”

我傻傻地立在厨房的地上,被自己闯的祸也惊呆了,我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一个结果。

半天,晓芳说,“去去去,赶快上你的工去!傻站在这干嘛 ?让人看见了!”

我就象个丧家之犬一般地急匆匆地逃出来。

那天是给割了麦子又种了秋庄稼的地里薅草,蚊子和我靠得近,看见我从青年点方向回来,问我咋了,回了趟点上,就失魂落魄的样子,象被蝎子蜇了似的。

我沮丧着头不回答,烦他问我。

那天,我希望日头永远也不要落山,我感到我和罗晓芳的关系彻底完了。

我一瞬间都想到了死。

收工后,大家伙都回去了,我一个人磨蹭着躲在后边,在一田埂旁徘徊着。

我怕回点上去,怕面对晓芳那双水水的眼睛,一直在田野里踟蹰着。

月亮上来之时,我看见有一个身影从青年点那边赶来,那身影好熟悉,我躲了起来。

身影走近了,果然是晓芳,她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四处向田野里张望,并且不停地喊着:“张一凡--张一凡--”

我只好钻出来,又吓了她一跳,晓芳问我:“你收工咋不回去?”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望着我的眼睛,晓芳就说:“我到老乡家买了几个鸡蛋,煮了等你,就是不见你,几乎让他们发现,藏在灶底下。

一直等他们吃完饭,我洗了锅,才赶快来找你,把我急坏了。

赶快吃吧,要不就凉了。”

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就直线似地掉落下来,吓了晓芳一跳,问我咋了。

我眼睛湿湿地说,“我还以为你真跟卷毛好上了。

我又把你给得罪下了,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理我了。”

晓芳笑笑说,“哪能呢,你想到哪去了。

当时就是被你吓了一跳,面盆也打了,所以就有些生气,想这人想干啥为啥要以那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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