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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下七过后没几天,我就跟着老范率领的考查团出国了。.3

作者:李江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第二章 下七过后没几天,我就跟着老范率领的考查团出国了。.3

“看看你娶的媳妇有多么丑?”安静正话反说。

我笑笑,“有这个意思。

到时候,你可得将你京城大小姐的架口拿正了,好好给我长长光,震她们个目瞪口呆的。”

安静就自得地笑了。

我们先去爬泰山。

从岱宗坊起步、王母池、一天门、经石峪、壶天阁、中天门、云步桥、南天门……一路攀登上去,我一边给安静讲身边所经过的人文景观:回马岭是如何因唐玄宗乘马登山至此,因山势险峻而回马乘舆得名而来;五大夫松则是秦始皇当年进山封禅,避雨于该松树下,遂赐官爵“五大夫”松;到了云步桥,我不但讲了当年宋真宗赵恒为玩赏云步桥的月色泉声,曾命臣民在此处凿穴支帐野宿的故事,还顺口吟出一首古人赞美此处的诗句来:“百丈崖高锁翠烟,半空垂下玉龙涎,天晴六月常飞雨,风静三更自奏弦。”

我还不停地给安静讲解沿途刻在侧壁石崖上的一些历代名人的题词。

每个人都是哪朝哪代的,做过什么官,有什么政绩,写出过什么传世的锦绣文章,其间见到两个怪字,我先考问安静,她摇摇头说不认识,我就给她讲:此二字,加上外框就是“风月”二字,取风月无边之意。

安静听得津津有味。

对我崇拜之极,说:“你肚子里的知识真不少,咋啥都知道?”

我得意地笑笑,说:“这算什么,小儿科!谁让咱是最高学府中文系毕业的。

以后只要你想听,我肚子里的文史知识有的是。”

安静瞅了一眼,嗔道:“说你白,还往面袋里钻。”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是,是事实。”

安静满足地望着我,笑着说:“来,拉着我手。”

似乎是对我才识的奖赏。

我忽然就又悟出一个道理:似乎才华,只有跟权力结合起来,才能充分发挥它的优势,不然,则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就像那脱了枝的鲜花,艳不起来。

想想我调来新单位被提拔之前,不可谓不满腹诗书,可是结果咋样?混出个名堂了没有?谁欣赏你的那些满腹经纶?你要是平时酸酸地来两句,原单位的同事、惠芬、惠芬他爸等一干人,一准认为你是神经病呢。

现在,则完全不同了,我平时一出口成章地即兴背两句唐诗宋词,或是说出一些历史典故来,总能得到安静、安静家人,报社下属们的恭维与奉承,夸我不亏是最高学府毕业的,就是跟其它人不一样云云。

我的校友,作家阎真在他的长篇小说《沧浪之水》中感慨道:人当了官,就有了话语权,“权”就等于“全”,说得一点儿都不假。

一边往上攀,我一边还给安静摄影和摄像,照相机是社里配的,挺有档次。

而掌中宝摄像机则是胡小杨听说我要新婚旅行,特意给我从他表哥处借的。

这两年,私人摄像机在国内才刚刚兴起,很少见有人使用,所以我拿着它给安静摄像很招人显眼,吸引来众多登山者的眼球。

连那些挑着沉沉的担子,弓着身子,低着头,吃力地走着之子型线路向上攀登的挑山工们,也在每登上俩台阶停顿的间隙里,抬头望上我们两眼。

我心里就感慨,人跟人,都说是平等的,可他能平等吗?我这边携着美貌的娇妻观风景,摄影摄像,而身旁的挑山工,则腰弓成了提筐襻地下死力往上攀。

我记得作家冯骥才曾写过一篇褒颂泰山挑山工的散文,可此时此刻,我却与冯翁的感受大不一样。

我猜想,挑山工这么费力地攀登一趟,所挣的钱也许还不够买我和安静扔在火车上的那些吃食的。

我拉着安静的手一路攀登,过了中天门,走过快活三里,攀上十八盘,回望身后,如在云梯,我又随口吟出李白的一句诗来:

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

及来到玉皇顶,我更是情不自禁地整篇地背吟起杜甫的《望月》:

岱宗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领绝顶,一览众山小。

骇得安静瞪直了眼睛。

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且,我背这首诗绝不只是为了在安静面前炫耀,它确确实实淋漓尽致地替我表达出了此时的心声。

我突然就有一种强烈的野心在心中萌发--老范的今天,就是我张一凡的明天!

站在李隆基《纪泰山铭》碑前照过相,在《碧霞元君祠》里向王母娘娘还了愿。

一路来到望海石边,抬眼向东望去,但见松涛阵阵,云海茫茫,气象万千。

虽然时至近午,没有晨曦时丹霞绚丽,旭日如丸的美妙景色,但也吸引来众多游人在此驻足观光,摄影留念。

我给安静摄完照完了,象之前那样,欲请旁边人代劳摄点我和安静两人在一起的镜头。

我客气地用手轻轻碰一下身旁一个游客,他正拿着照像机瞅着选景,转过头来,我刚要张口,却呆住了,这人咋这么面熟,对方也一愣神,两人相顾而视没有两秒种,就几乎同时惊叫了起来,各自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张一凡!”“李昆!”然后就紧紧地搂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两人在泰山顶上重又相逢,真是悲喜交集。

有些人生旅途中遇到的知心朋友,别看多少年不见面,一见面,比亲兄弟见面还使人激动,还感到亲切无比。

此刻,我俩就是这样的感受。

我俩你搂着我,我搂着你,脸贴着脸,紧紧地相拥了很长时间才分开来,我感到自己的眼睛已是湿糊糊的,再看他,眼睛里也噙着泪花。

半天,等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后,他才一边看着安静,又看看我,问我:“咋到泰山来了?这位是嫂妇人吧,也不赶快给我介绍介绍?”

我这才对安静说:“这就是我曾给你讲起过的我在鲁南时最要好的朋友李昆。”

安静客客气气非常礼貌地伸出自己纤细的手去,跟李昆握手。

李昆就恭维我道:“嫂夫人长得可是真漂亮。

你们这是……?”

我这才给李昆介绍说是新婚后出来度蜜月的,本来就是准备爬完了泰山后上鲁南去看他的。

李昆就在我胸脯上重重地捣了一拳,道:“真有你的!”又说,“自从苗菁说你后来又去了北京发展,再以后就没了你的消息,赶快给我讲讲,你这么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我就笑笑,一边粗略的谈了谈这些年在北京的情况,一边客气地取出我的印制考究的名片盒,夹出一张来递给他。

李昆仔细瞅瞅,说,“老哥看样子混得真不错,都成京城行业大报的副总编了!可喜可贺,真为你高兴,难怪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嫂嫂。”

我正要反问他的情况,身边冒过一个小青年,冲着他说:“李总编,他们几个在那边的玉皇殿,让我来跟你说说,大家要跟你在那儿合个影。”

我这才吃一惊,道:“你也当总编了,还不赶快告诉我,让我一个人瞎显了。”

李昆就谦逊地笑笑道:“我这小小的地方报的总编,哪能比得了你那京城里的大报总编。”

我一摆手道:“见外了不是,咱兄弟俩,不许来虚的。”

李昆这才说:自己在我走后的第三个年头上被提了起来,当上了文艺部的副主任,两年后,主任提成了副总编,他又顺理成章地接替了主任的职位,大前年报社进来一个新总编,调了新的报社领导班子,他又被提为了总编助理,干了一年时间,过渡成了副总编。

前两个月,总编辑得癌症死了,市委再没从外边派总编辑来,就让他暂行总编职务,下的文件头上,前边有个“代”字。

现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被提拔了,都得向下属表示一下,大家就吵吵着要爬泰山,他硬是拖着没有答应,说是总编刚死,自己刚刚走马上任,前边还有一个代字。

可是,下边的人起哄,说,“死的已经死了,就是守孝,两个月也够长时间了。

再说,代不代的只是个过程,报社还不就是你说了算。”

所以,拗不过,今天就和全报社的一大帮人来了。

介绍完了,又拉起了我的手,感慨道:“说实话,没有你当初给我改发的那几首小诗,给我讲你在大学时的那些情形,使我树立起正确的人生目标来,哪有我的今天?我要念你一辈子的好。”

我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是你老弟干得好,干得好。”

两人只顾了说话,几乎将身旁的小年轻给忽视了,李昆反应过来,偏头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我不过去了,在这碰到一位过去从我们报社调走的老朋友。

你让他们各自活动,晚六点在山顶的餐厅集合。”

小青年应喏着刚要离去,李昆追加了一句:“你去给我把苗菁叫过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我的心,咯噔一下。

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李昆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知道此时我心里最想的是什么。

我问李昆,“她老头没来?”

李昆道:“早从报社调出去了。”

“为啥?到外单位高升去了?”

“高升什么。”

李昆惋惜地说:“这些年,他把自己可是弄惨的。”

“呃?”我挺感兴趣。

李昆见我急猴猴的样子,知道我的心理,就给我介绍起我走后近十年间苗菁一家人发生的巨大变迁--三原来,我刚调走的第二年,小韩就被提成了摄影部的副主任。

大家都知道是咋回事--他老爸已经升成了副市长,并且都以为,将来这报社总编的位子迟早还不是他的。

可是,这小子不知为什么,鬼迷心窍。

采访时,向下边单位索要了几万块钱。

结果让有人给揭发到了报社。

幸亏他和下边送钱的单位统一口径,说是那笔钱是为了给摄影部购换落后的摄影器材,他又及时地将那笔钱给人家退了回去。

再加上他爸在台上,有人给他说话,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

要是一般人,事情就犯大了。

就因这件事,影响了他在报社的发展。

后来九二年时全国兴起全民下海经商潮,他就又耐不住了,在外边悄悄办了个影楼。

平时他一边打点他的影楼,一边在单位照当他的摄影记者。

利用他爸的权力和自己当记者的条件,拉了不少生意,也挣了一些钱。

市上的一些会议呀、学习班开班呀,结业呀,都揽到他手里去照。

可是这小子贪心得很。

到后来,看不上影楼挣的那点小钱了。

又和几个人合伙从银行贷了上千万的款项,要搞个什么煤炭精洗厂,说是办成了就成鲁南第一首富了。

没料想,厂子还没建成,市场就起了变化。

加上内部管理不善,生产开没多久,厂子就亏损。

他凭他老爸在背后给他撑腰,拆东墙,补西墙地又续贷了不少款,结果都沉淀了还不上。

他爸退二线到政协后,银行再不给他贷款了。

厂子就维持不下去了。

内部几家股东矛盾又激化了起来。

银行也开始冻结他的帐目往来,勒令他限期还款。

那时候,那小子头发都愁白了,小脸只剩下二指宽,跟个鬼似的。

真是屋漏又遭当头雨。

这时候,过去跟他爸有些积怨的人和手里捏有他把柄的人,可能看清了他父子大势已去,就开始收集材料向省纪委告他。

这年月,哪个当官的屁股上没点屎?借题发挥找你点事情还不是随便。

加上他和刚上任的市委书记过去为争市长位置私底下搞过不少较量,他曾让自己的亲信写信给省纪委汇报对方的经济和生活作风问题,说人家不但长期包养着一个女人,还经常到歌舞厅里跟一些三陪女勾勾搭搭。

如何为拉选票,让手下人用公款买上贵重的礼品给下边人分发。

你想想,人家得势后,能不整他?而且借口也是名正言顺--你将公家银行的一千多万弄倒灶了,我不整你整谁?结果就根椐下边的举报线索成立专案组调查。

不查他如何贷上公家的款还不上,专查他如何受贿。

官场里的人,政治经验很丰富,打蛇要打在七寸上。

贷款虽然有一千多万还不上,但钱再多只能算个利用职权为己谋利,处理起来,也会不疼不痒,而且板子主要还得打在银行行长的屁股上。

可是,只要查出你个受赂来,那怕只有三万两万,也能治你于死命,这就是中国特色。

调查组遵照市委的指示--这时侯,市委书记的私愤就堂而皇之地变成了红头文件,变成了市委的决议--找准突破口,就象二次大战中盟军在法国的诺曼底登陆,只要占领了滩头阵地,结果就是势如破竹地扩大战果。

调查组先是从一件很不起眼的线索查起--有人举报他孙子过年时曾收受过一个包工头送上的五千元压岁钱红包。

送个压岁钱,凭啥高达五千元?这不是变相行贿受贿是什么?结果就把那个外地的包工头子给提留到宾馆里,不让回家,软硬兼施,让他交待给一个小孩送这么多压岁钱的主要目的是什么?还送了更大的数目没有?党的政策历来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给他行贿的条条证据我们从别的渠道都已经掌握了,今天传你来,只不过是核实一下而已。

那些纪检干部不知审过多少贪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没几个回合,就将包工头吓得尿了一裤子,不但将自己为承揽教育局大楼给小韩他爹送了多少多少,修逸夫小学又送了多少多少,还扯出别的几个包工头在承包社会副利院、文化活动中心、市体育馆和几个镇办小学时有可能给其行贿的一些线索。

纪检干部重施旧技,将那几个包工头一一请到宾馆,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苗菁老公公的所有受贿证据,接着就先“双规”,后送看守所。

苗菁老公公刚开始还挺能抗,说他起码也是个为党工作多年的地级干部,怎么能跟一帮地痞无赖关在一个号子里?要求改变关押环境。

可是,谁听他的?看管他的看守是个大胡子,有点粗,骂他道:你别以为你现在还是他妈的什么鸟市长主席的,你现在是我看管的犯人你知不知道?老百姓恨死你们这帮贪官污吏了,平时忍气吞声地不敢惹你们罢了。

现在咋了,你不过就是一个等着领刑的囚犯,弄得不好,还要吃棵铁大豆呢,你还牛皮什么?也就是我做了交待,不然的话,号子里的那些狱霸还不给你来个见面礼?屎抹在你嘴上都是有可能的。

噎得老头子眼珠子都几乎憋出了眼眶。

公检法系统,上上下下,有些还是他老爸的老部下,有些还是他老爸一手提上来的。

顶什么用,官场上混的人,滑得似泥鳅,这时候都惟恐躲之不及,没有一个为他说话的。

一审宣判老头二十年,老头不服,说前两年判掉的临市的张书记,受贿的金额比自己大,还搞好几个女人,再有省上的谁谁谁也是如此,自己受贿的金额都比他们少,也不搞女人,凭啥我比他们判得重?这是现任市委书记的授意,是打击报复,栽赃陷害。

但二审和省高院最后栽定,都是维持基层法院的一审原判。

老头子在牢里想不通,没完没了地写申诉材料,还绝了一回食,可并不奏效。

这年月,大家对贪官们都一个个恨之入骨,就是判得有点重,许多人也是感到解恨解气,再加上他是现任市委书记“钦定”的案子,谁愿意为他多判了几年少判了几年的操心?老头闹腾了一通没个啥结果,不闹腾了,天天钻研开毛泽东选集和马列的书,听说光心得体会就写了有七大本。

里边的老子不折腾了,外边的儿子却不依不饶,又是割腕,又是吃药的,吓得看管他的人不敢须臾离开半步,对他道:“你可不能死,爷,你死了,那千多万的银行贷款我们找谁还去?”几个月下来,被弄了个神神经经,一阵一阵,就象当年重庆渣滓洞里的华子良。

我就想到了《红楼梦》中的《好了歌》--“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帝王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临到多时眼闭了!”

我唏嘘不已,感慨良久,对李昆说:“权力真是把双刃剑啊,舞得好,得心应手,想啥是啥,风光无限,舞得不好,就会刺向自己,你我二人要以其为鉴,好自为之啊。”

李昆就笑笑说,“不会的。

以你我两人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干那些太出格的事情的。”

我笑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是你我权力还没有达到可以胡作非为的那一步。

外国一个社会学家作过一个著名的试验,他将一百元美钞分别贴在议员、法官、教授、艺术家等所谓的社会精英的门上,结果,没有一个第二天出门时发现后,不将其悄悄揭下来装进自己的腰包。

人之初,绝不是性本善而是性本恶,不过是受着各种社会道德、法律的约束罢了,一但这种约束对自己不起作用了,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现在许多文学作品中的*分子不知作者是出于什么想法,总是将其安排成副职,可现实生活中,贪污受贿,胡作非为的,却恰恰都是一些权力很大的正职,这就是现实对我刚才那一观点的最好注脚。

副职的权限还受着正职的约束,所以想贪还得小心着点,正职可就是一个单位里的‘皇上’。

好多内设的纪检部门都是约束下边人的,对他来讲,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李昆笑笑说,“你这番宏论,听了让人真是醍糊灌顶,受益匪浅,多少年不见,你的思想变得如此之深刻。”

我笑笑说:“别谬奖我了,这些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谁不知道?只是你不愿说,他不愿说,就我是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中的那个儿童,说了。”

李昆可能觉得话题太敏感,将话头岔了过去,“怎么苗菁还不过来?走,我们找她去。

你的宏论先放在肚子里,我们有的是时间,过后慢慢再侃。”

在半道上,遇上了传话的人和苗菁,原来苗菁的包让小偷抢了,去追小偷,所以耽搁了些时间--难怪我和李昆刚才说那么长时间话,苗菁咋不过来。

我和苗菁四目相对,都愕住了。

半天,苗菁打量一番我身旁的安静,重将目光聚集在我脸上,惊讶地问:“咋是你?你怎么在这?你从哪来?变了,胖了,没变,还是那样……”一时语无伦次。

我笑笑将身旁的安静拽了一把给她介绍:“我是结婚度假,出来旅游,这是我新婚妻子,名叫安静。”

我又反回头去将苗菁介绍给安静。

两个女人就客气地伸出手去,礼节性地轻轻握握手,苗菁转过头来恭维我,“真有福,看你爱人长得多漂亮。”

我客套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我这样应喏着自己都有点儿觉得虚伪,过去我和苗菁说话可不是这样的,都是以诚相待。

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有近的时候,有远的时候,远近不同,真诚度也不同,更何况,两人已近十年不见,物是人非,中间早已竖起一座高墙。

这就是岁月,这就是人生!

我问苗菁,“咋,包让小偷抢跑了?”

“就是,”苗菁重现沮丧神情。

“包里没啥贵重东西吧?”

“化妆盒,梳子,一把小镜子,还有一卷香巾纸。

只是,皮夹子也在里边。”

“钱多不多?”我关切地问。

“不多,五十块钱。”

我替她松了回气,说,“钱不多就好。”

李昆又问那男下属,“其它人呢,现在都在哪里?”又嘱咐他下属些什么。

我在这间隙里,才细细打量苗菁,发现她比我最后一次见她时显得苍老多了。

以前乌黑的一头秀发现已失去了光泽,头型由过去的长发变成了短发,也不吹不烫,前边也不梳个留海,任一边的头发时不时的掉下来,遮敝了一只眼和半个脸庞,然后用手重拢上去。

过去好看的双眼皮大眼睛现在变得有点儿浮肿,眼圈黑黑的,留着没睡好觉的痕迹,眼角和两腮处已有了些褶子。

脸上的皮肤也没有过去那样白里泛红地细嫩了。

穿着也极其的普通随便。

一身看上去质地很一般的暗红色夹克衫,一条有点皱巴的灰布裤,脚上也简单地穿一双没有什么性别差异的黄球鞋。

当年那个穿着粉红桃心领绸衬衫和洗得雪白雪白的短裙,手握羽毛球拍在报社院子里矫健地象只轻盈的燕子飞来飞去的苗菁哪去了?岁月太残酷太无情了,把一个曾经多么青春靓丽的姑娘,雕刻成了如此一副模样,简直就成了鲁迅先生笔下的豆腐西施杨二嫂!

我还在愣神,苗菁打破尴尬,客客气气地问一些我这些年过的可好的话题。

我简单介绍着。

其实过得好不好,都在她眼前明摆着。

一边说着话,我就感觉苗菁时不时地瞅一眼我挎在胸前的掌中宝摄像机,又时不时地偏头瞅一眼安静。

李昆对那个年轻的下属交待完了,转过身说:“走,也快到点了,我们向餐厅那边挪。”

四到了餐厅,有些报社的人已经等在那里,有的我认识,大部分年轻的我不认识,认识的搂搂抱抱一番,不认识的握握手或是简单打个招呼。

都拿眼睛去瞟安静。

安静则表现得落落大方,仪态从容,不失礼节地跟每个人点头打招呼。

进去坐到桌子旁后,我宣布说:“今天由我来买单,大家伙随便点,点得越贵,点得越多,就是越看得起我张某人。

能在泰山顶上碰上老友故知,真是太高兴了。”

李昆一把把我拦住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今天是大家伙让我来请大家上泰山的,怎么由你来买单,说不通。”

我还要坚持,李昆就偏头问:“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礼?”

大家伙就齐声应答。

我只好作罢。

李昆见我好象对朋友的一番真心没法表达出来的样子,就说,“你不是还要跟我们回去吗?到时候,再宰你,还怕你跑了不成?”

酒宴开始了,上来了鱼、蟹、大虾,也上来了手抓羊肉和当地人最爱吃的辣子鸡。

李昆不停地招呼我和安静,一个劲地往我俩面前的碗里夹蟹夹虾、夹鸡块夹羊肉,频繁地举起酒杯来敬我和安静,嘴里不停地祝我俩新婚愉快,百年好合等等,还蹿掇着和我认识的同事们也个个先后端起酒杯来敬我。

常常为一杯酒是全喝了还是只喝一半而讨价还价。

有人说出一些当地的规距或酒场上的玩笑话,使得桌子上不时地爆发出欢笑与吵闹声。

在我们热热闹闹的时候,我感到苗菁却独独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昆从中拉咕说,“苗菁,你也不给张总编敬杯酒?”

她这才勉为其难地站起身来,向我和安静敬酒。

嘴上很不自然地学着李昆的,祝我“家庭幸福”、“步步高升”。

但我感到她所说的话都言不由衷地牵强。

我站起来应酬,也是客客套套,掺合着虚伪。

一瞬间,我就想到当年我和她的许多往事,心里百感交集,我想她此时是不是也如此,只是藏在心底不露罢了?

李昆在开席之前就用了诸多溢美之词介绍了我的情况,这会儿,喝了几杯酒,在兴头上,就又讲开了许多和我交往时的细节,说我当年在报社时如何出口成诗,下笔成章。

说我写个消息稿根本不用打底稿,一遍过。

说我如果当年不走,现在他的位子就是我的位子云云。

撩逗得那些下属们对我肃然起敬。

夸完我,就接着夸安静,夸得安静羞红了脸,大家伙也哈哈哈地开怀地笑。

我打了李昆一把,说:“你这家伙,以前说话一本正经的,从来没见你开过个玩笑,怎么现在学得这么痞,是不是当了官变的?”

李昆笑笑道:“多少年了,哪个人能不变?你都变成啥样了?人在江糊,身不由已的事。

不过,我说得可是大实话,没有一点儿添油加醋。”

我就对安静说,“你还能坐住,不给大家伙敬一杯酒?”

安静就腼腆地站起身来,举起面前的酒杯来,给大家敬酒,有人说:“没满,将酒倒满,”

马上就有人出来怜香惜玉地制止,“行了行了,人家一个女同志,能陪着咱们喝辣酒就已经够可以了。”

那人不服气地说:“你咋知道人家就不能喝辣酒?”

另一个就反驳:“你以为人家象你那媳妇,喝半斤下肚都不带醉的。

人家可是京城大医院来的大夫!”

“我也没有逼人家非要一口就把酒全喝了,只是说把酒杯斟满了,表视尊敬的意思,看把你给急的。

人家张总编还都没说什么呢。”

大家伙就哈哈哈地笑将起来。

我只好打圆场说:“今天我故地重游,又在这泰山上遇到原单位的旧交好友,真是三生有幸。

承蒙大家伙的厚爱,这杯敬大家伙的酒,她必须喝干了。

我监督着她喝!”

大家伙显然被我的话感动了,一阵掌声欢迎。

安静敬完大伙儿,顺从地仰脖儿将一杯酒全倒进嘴里,马上呛得弯下腰,捂着嘴转过身离开桌子咳嗽起来。

刚才那一位阻止了的就对那一个提议斟满了酒的说:“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惹得祸!” 大家伙就喊道:“罚他一杯!”那一位就乖乖地端起了酒杯。

桌子上,马上就有女同胞赶忙儿上前去给安静递餐巾纸、擂背地伺候。

过一会儿,待大家处得更熟了,桌子上的中心也开始有了分散。

有人过开了通。

几位女同胞得了空闲,就开始跟安静拉咕开了。

有的说:“你手里的包真漂亮。

肯定很贵吧?”安静就适时回答说是我出国从意大利带回的。

有的又问安静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是多少克拉的,在哪买的,安静又如实回答多少克拉,说也是我从外国带回的。

接着又问起安静身上的裙装、,手表,甚至发卡,等安静回答大都是由我从国外买回的后,个个眼里的羡慕之情已是毫无保留。

弄得李昆都偏过头来问我:“我虽然也当个总编,可连个省都一年出不了一次。

你老兄,出了多少趟国?听上去就象出自己家门那样随便。”

我嘴里打着哈哈,没有明确告诉他其实就出去了一次。

这会儿,我发现苗菁只一个人孤孤地坐在那里,无聊地玩着自个儿的手指头,知道她心里听着这些肯定酸酸的。

那些女的问完了安静的穿戴还兴趣很浓,又穷追不舍地问安静的皮肤为什么保养得那么细嫩,用的是什么化妆品,多长时间去一趟美容院,安静又如实地秉报化妆品的品牌与价格,惊得几位吐出了吞头,“天,顶我们一月的工资!”接着就发感慨,不公平,上帝不公平。

以前没比较不知道,今天跟安静一比,真觉得自己活得没质量,回去就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旁边的男同胞打趣,“还等回去干嘛?出门去就是舍身崖,冲出去一跳多省事。”

乐得大家伙哈哈哈地笑。

我觉得实在是不应再刺激苗菁的神经了,就把话头往其它事情上引。

说说天气,问问他们报纸的发行情况等等。

没想到,三扯两绕,还是没能脱开大家伙的恭维。

因为谈起报社的情况,总免不了要问一些收入呀,住房呀等方面的情况,李昆和他的下属们肯定就要反问我的情况跟他们作比较。

尽管我保留了好多隐性收入,可当我说出自己一个月的基本收入和住房面积时,还是引起了一片啧啧之声。

安静此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挖苦了我一句,说:“他也就是摊上了个他大学同寝室的同学,把他从他原来那个穷酸单位里调到了现在的部属报纸里来,又提拔起了他。

不然的话,哪有他的今天!”

我的脸一阵发红,正在心里埋怨安静怎么在这种场合下揭我的老底,不给我面子,却引得大家伙一阵好奇,给我命运带来这么大转折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咋有如此大的能耐。

没等我回答,安静就不无得意地介绍开了老范的情况,讲了我在大学和老范的特殊关系,我如何在关键时刻救过老范的驾,帮过老范的忙。

又讲老范是好生了得的人物,是入选中央的后备干部云云。

之前他们一个个听到老范是当年的北大学生会主席,现在身居副部长要职,已经是如同听天书一般,这会儿再听安静说出是入选中央的后备干部,更是惊诧得个个目瞪口呆,桌面上一时竟然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只听苗菁轻轻对李昆说,“我头有点疼,想出去呆一会儿。”

在坐的别人根本不知道是咋回事。

就连安静也只是以前没事闲诞嘴时听我轻描淡写地说起过过去跟苗菁的交往,但不知其中的深浅。

只有李昆最明白苗菁此时的心情,也就说:“去吧,少呆一会儿就回来,晚上了,外边山上风大,将外衣穿上了,别着了凉。”

苗菁前脚走,后脚就有人问上了:“李总编,他老头现在咋样了?有的说是在家里被监视居住,有的说是在看守所里关着,究竟在哪里?”

李昆就斥责道:“你那么热心地打问这些事干吗?”

另一个女的开口说:“那爷们也太贪了,一千多万,我的妈,按道理头都保不住了,咋还能放在外边。”

一个男的就偏过头去讥笑那女的:“那是贷款,不是贪污受贿一千万,你懂不懂?”

女的争辨道:“那不一样吗?收不回来,还不照样是国家受损失。”

那个男的撇撇嘴,懒得再跟她论理。

另一个女的就慨叹:“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上,瞧前些年,她老头仗着他老子的势,多狂,在报社把谁放在眼里了?也就是苗菁性格随和,平时还跟我们几个姐们处得可以。

现在出事了,挺让人同情的。”

大家就开始议论起苗菁来,说他现在过得如何如何苦,生活多拮据,说以前挺开朗的个人,跟报社谁都能合得来,从来不惹人,见人没说话之前先嘻嘻笑两声,跟人特随和,现在则整天阴着个脸,低着头连谁也不搭理,整个象变了个人。

以前收拾得多利整,多少年里被公认为是报社的一枝花,领导着报社时装新潮流。

再看现在成啥样了,披头散发,面黄肌瘦,整个似脱了相,再也找不回了昔日的风采。

听说连小孩都抚养不起,送到了台儿庄让她爸妈带着。

大家伙就一阵唏嘘,说还是安安稳稳地过老百姓日子的最好,别看那些个贪官们一个个在台上时风光无限,人五人六,吃香喝辣,嫖娼纳妾,一朝东窗事发,啷当入狱,自己身败名裂不说,给老婆孩子带来多大的罪受。

别的先别说,光就在人面前,就抬不起了头。

结果就又扯到了女人找老公上,女同胞们叽叽喳喳地象麻雀开会般地热闹。

说现今社会都说妇女解放,其实解放了个啥?女人纯粹就是男人的附庸,说难听点就是个男人的裤腰带,别看你再长得如花似玉的,找不上个好老公,照样一辈子受煎熬。

婚姻真似一场赌博,几十年下来,没有几个不认为找错了人的。

说某某局的某某长得多好多好,现任局长当年追她,她连眼角都没瞧上人家,等十年过去,人家当上了局长,自己嫁的老公却成了给局长开车的轿夫。

心里不平衡,重去巴结对方,甘愿给人家当姘头,让人家老婆抓住后,打了个半死,还把自己的家也给搅黄了。

那边局长却不愿跟老婆离婚,你说惨不惨?有人就又说,啥样的算好老公? 找个当官的挺风光,可受贿进监的有多少?报纸电视的天天报道。

找个经商的有钱花,可保不住他外边包二奶。

找个平头老百姓踏实,可又整天闹下岗失业的为钱发愁,做个女人真是太难了。

大家伙热烈地谈论着,都把出去的苗菁给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她回来,李昆就对我提议说:“我俩出去放个水?”

我猜到李昆的心思,站起身来,和李昆出门去。

? 出了门,李昆一边走,一边搂着我的肩膀,说:“这小地方的女人,特俗,你是不是听着挺好笑?”

我说:“没没,哪都一样,你别以为北京人就不俗了,这两天要有时间,我给你好好侃侃北京人的俗。”

走了不远,拐了个弯,就发现苗菁正蹲在一树旁,不知在干什么。

李昆嘴一呶,对我说,“去吧,我给你在这儿看着。”

我犹豫片刻,说,“算了去了,让她一个人呆会吧。

其实两人之间也没啥可多说的话了。”

我突然就感到了一种生活的无奈,后悔起了这次的山东之行。

苗菁的不幸弄得我心里沉甸甸地难受。

五第二天看完了日出,本来我说就此分手。

可李昆哪里肯,非要拽着我回鲁南,说是要陪我去逛微山湖。

十年前和苗菁在微山湖边的难忘情景立马就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心动了,和安静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

坐上李昆他们报社的大巴车,去到鲁南。

第二天,李昆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自己开上报社的小车,拉上苗菁陪着我们,向台儿庄方向进发。

受昔日的怀旧情结所使,我特想重驾着那一叶轻舟,任那轻爽的湖风拂着自己的面颊,在碧波荡漾的微山湖上逡巡,穿过那一簇簇、一丛丛亭亭玉立于湖面的艳丽的荷花,沿着那茂密的芦苇中的窄窄水道,耳畔聆听着四处传来的各种水鸟唧唧的鸣唱,和着湖面上渔翁悠哉游哉的歌声与号子,游弋到幽深静谧的湖心……我心里更有一个宿愿,去看一看在运河边的苗菁的父母。

虽然我和苗菁的事情最后没成,两位老人的慈祥与好客却给我留下了终生难望的印象。

之后,好多年里,我都记得苗菁她爸爸给我往碗里夹大虾,她妈妈往我碗里放鸡块,结果两人的筷子碰到一起将大虾与鸡块都同时碰落到桌子上的细节。

我和苗菁沿运河岸踏着月光手拉手夕归,在她家院门前香椿树旁两情依依的情景,重又在我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留宿在苗菁家的那个夜晚,是那么令人回味无穷。

晚风习习,月光皎皎,清凉温馨的小屋,朦胧又神秘,运河里哗哗的水声,不时地飘进耳朵来,就象是枕着它而眠。

半夜里艄公的划桨声,至今还犹在我的耳畔回荡,那是怎样的一个令我魂牵梦绕,难以忘怀的夜晚!

我们沿着京沪线铁路旁蜿蜓的公路,目送着路旁那一座座矸石山,谈说着当年飞虎队在这一带铁路线上扒火车、炸洋行、打小日本的神话故事,不觉就来到了微山湖脚下。

早有他们报社驻台儿庄站的记者在路口等着我们,引我们沿一个岔道进去,坐上了一条小游舰,可是,我明显感到,十年前波绿荷花艳,风清芦花香的美景似乎已经不复存在,湖水感觉比十年前浅得多了,荷花与芦苇丛也比以前少多了。

湖面上已经见不到了水鸟的身影,也没了艄公的号子,而且飘着些难闻的气味,水质也明显的没有以前那么清了。

李昆介绍说,都是让工业污染给整的。

沿湖近些年发展起来的一些乡镇企业,尽偷偷往湖中排污水,所以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李昆感慨道:“两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次就觉得湖里的光景比以前差了。

可短短两年时间,咋又变化得这么厉害。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时间,就成了臭水洼了。”

“你说我们社会生活的许多方面,跟以前相比,它究竟是前进了还是倒退了!”

大家伙慨叹着,扫兴地从微山湖出来。

由苗菁引领着,上她父母家。

我们来到她家那在运河边上农家似的小院落。

看上去,一切都跟好多年以前没有啥大的变化。

只是,我却一眼就发现,院门前那棵茂密的香椿树却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当年小院给我留下的印象整整洁洁,好象是刚盖起不久,一切都井井有条。

现在则明显地有些颓败。

墙缝隙和墙根处钻出根根野草,院子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破砖烂瓦和其它杂物,一个破旧的小桌子上,晾着些已经皱了皮的杏子与桃子。

进门来,苗菁推开门,说:“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随着苗菁的话音,迎出两位老人。

我头伸进房门去瞅,吃一惊,苗菁双亲比我想象的老了许多。

特别是她爸,眼神混浊,眼泡下垂,皮肉松弛,身子佝偻,比若干年前好象缩回去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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