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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下七过后没几天,我就跟着老范率领的考查团出国了。.4

作者:李江 当前章节:6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第二章 下七过后没几天,我就跟着老范率领的考查团出国了。.4

当时苗菁父母给我留下过极深刻的印象,除过对我特别好客之外就是两人都显得身体特别的好,精气神儿特足,怎么这么些年过来成这样了。

时间真是改变着一切。

苗菁大喊一声:“爸,你看看,他是谁,记得起来记不起来了?”吼完后又对我们几个小声说,“我爸现在上了岁数,耳朵聋得厉害。

是当年解放战争时被炮弹震的,年轻时不明显,到老了就反应出来了。

一年比一年厉害。”

老人似乎抬起头来端详了我一阵,点点头,说:“记得,记得,”

“他叫啥?”苗菁又对着老伯的耳朵吼道,转回头来冲我们几个笑笑。

老伯看着我的脸,又端详半天,想说什么,却又记不起了的样子。

用手拍着自己的脑袋。

傻傻的样子。

我就阻拦说,“别难为老伯了。

我叫张一凡,十年前来过你家,还住了一晚上。”

老伯半天,仍旧傻傻地瞅视着我,抬起手来,指指安静,又指指我,嘴里唔唔呀呀的听不清嘟哝什第三章 下么。

苗菁就对我说:“我爸现在有点痴呆了。”

又转过头去问她妈,“小柱来?”

我才知道她小孩叫小柱。

她妈说:“一大早就跑出去跟邻家的小孩玩去了,说是去到湖边上捉泥鳅,这孩子现在可野了。

你们得赶快领回去让他上学,都七岁了,再不能放这了。

我们岁数也大了,看不住了他。

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也不好向你们交待,二来再不上学就把小孩给耽误了。

现在他整天的爬高上低,不是上树掏鸟,就是钻水底摸虾的,我们是真的管不住了。

你真得赶快领走了。”

数叨了半天孙子,才反应过来,给我们忙着沏茶让座,又说要给我们做饭。

被苗菁和我们几个拦住了,说只是来家看看,饭已经在湖边的餐馆里定好了。

在苗菁家没呆多久,我们就告辞了出来,这时候,就见走来一个脸上和身上都沾着泥巴与尘土,赤着一双小脚丫的小孩,苗菁向其迎了上去。

他便是苗菁的小孩小柱。

小孩上前来,似乎跟苗菁也不怎么亲,随便叫了一声“妈--”就要进屋去。

苗菁拦住了他,用双手拽着小孩的双臂,怜惜地责问道:“你咋糊得这么脏?你是不是不听话,姥姥又给我告你的状了,今天就跟我坐车回去。”

小孩小嘴一噘,道:“嗯,不嘛。”

“你总不能老呆在乡下吧。

把自个儿弄得象真的乡下孩子一样。”

“嗯,就不回,就不回。”

“那你不上学了?”

“我在这儿的小学也可以上嘛。”

小孩扭动着身子。

苗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昆和我离得近,悄悄给我说:“这都是他爸惹的祸,苗菁给我说过,街坊邻居现在都欺负他,没人跟他玩,骂的话也很难听。

所以他才躲乡下来,赖着不回去。

其实,大人出了事,受伤害最重的是孩子。”

我心里感慨: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小柱成了当代的“狗崽子。”

吃过了饭,坐上车,我们往徐州方向赶,他们送我们去坐晚上开往广州方向的火车。

坐在车中,我的心沉甸甸的。

眼睛里老是晃动着苗菁父母苍老的面孔和她那全身土灰不愿回城去的儿子。

我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得到了什么?为什么心里一点儿都快乐不起来?却激荡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我是基督山伯爵吗?我是希刺可里夫吗?我反问自己。

回答是否!

到了徐州,买好票后,还有个把小时时间。

我看安静已和苗菁熟了,在一起聊着什么,我就拽起李昆的手,说,“走,让她们聊,我们出去在站前逛逛街景。”

李昆跟我走出站来,我就四处向人打听,附近有没有工商银行的储蓄所,李昆不解地问我干什么,如果钱不够了他身上有。

我说你别管,跟我走。

我问路找到一家,在门前的一个柜员机前,掏出自己的牧丹卡,一连取了几次,李昆在一旁问:“你取那么多现金干什么,不怕火车上被小偷摸了去?”

我没回答他,等取够了五千元钱,我转过身来,将刚取的钱交到李昆手里交待说:“将它在我上车后交给苗菁,记住,一定要在开车后交给她。”

李昆一瞬间就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慨叹道:“你呀,真是个性情中人!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

火车开动了,我与安静扒在车窗前向苗菁与李昆告别,他们也一边跟着缓缓的车轮,一边向我们挥手。

李昆追到车窗前对我说着什么,我虽然听不清,但能猜到他是说以后再有机会,一定重来鲁南。

我点着头,但心里伤感地知道,这也许就是我这一辈子的最后一次鲁南之行了。

苗菁则远远地站住了,机械地向我挥着手,我不知她的心是已经麻木,还是在滴血。

这就是人生!当车轮加快了速度,远处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连整个站台都变成了一个小点的时候,我就伤感地想,其实人生就是一场场的聚合离散。

就象曹雪芹先生早在二百多年前就悟到的那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最后,整个城市轮廓也被火车抛在了身后。

车窗口,映显出的是一片茫茫的暮色。

此情此景,就象十几年前我初次离开它怀抱时一模一样,要不是身边坐着一个安静,我的眼前几乎发生幻觉,似乎这一次的离开原本就是上一次离开的继续。

上一次是去海南,这一次还是去海南,两者之间似乎就只有一天的间隔。

上一次自己是如何拎着包挤上车,如何在车窗上用手划开雾霜,让窗玻璃中间透出一片可看到外边的区域,如何眺望着窗外的暮色在心里作那首离别鲁南的诗歌。

怎么一晃,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真是: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六经过一天一夜多的行程,辗转来到湛江,登上渡轮,置身于水天茫茫、雾蔼沉沉的琼州海峡时,我手扶栏杆,遥望着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海岛,又心生无限感慨,想起了撕碎了撒在海水中的那首写给苗菁的诗。

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海岛时的那种失魂落魄无亲无故不知心之归宿前途在何方的狠狈相。

今天,我张一凡重又来了!而且是领着美丽漂亮的娇妻来度蜜月的!贾如馨,你还在海南吧,混得如何?从我那帮小兄弟嘴里,一定能打听到她的情况,我心想。

来到海口,我先给海口日报社打电话找王强,没想到,接电话的人说,王强早在四年前就去了加拿大--再好的朋友,只要不在一个地方,时间一久,自然就断了联系。

我心中又好生感慨。

我又找来宾馆的电话薄,一一跟过去的几个好朋友小兄弟联系,可是,很不顺,他们一个个有的调换了单位,有的调换了城市。

到最后,好不容易拐弯抹角地问询,才找着了一个过去的旧友,叫陈小勇的。

我们约好,在一个饭馆吃了个饭。

在饭桌上,他告诉我了详情,说:自从海南开发热退潮后,大批人流重涌出海岛,我们过去圈子里的好多个朋友全都不在海南了。

有的去了深圳,有的去了内地其它城市,有的混得差的则干脆回了老家。

大家根本就彼此早都失去了联系。

他说自已所在报纸也停刊了,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老家来了个包工头,看上了海口留下的大量的烂尾楼,充当掮客,将其先从原来的房主手中交点定金,揽过来,再在家乡寻找有实力的下家谈判接手。

他在海南再用下家所付的一点定金,雇来一些急于寻工程养活人的工程队,开工后,再利用所建工程质押去银行贷款,将烂尾楼续盖好后卖掉。

他就到这家老乡处去打工,后来人家看他干得好,给他了个经理助理的职位,风光了一些时日。

可惜,好景不长,老乡玩的这一空手道游戏太险,似在高空中走钢丝,稍有不慎,只要在其中的一个链条上发生资金断裂,就会被摔落下来。

老乡又贪心得很,不听他劝。

想一口吃个胖子。

一下子揽了好几座烂尾楼,摊子铺得太大,管理又跟不上去,后来,资金就吃紧起来。

砖瓦厂没现钱再不供砖,水泥商也再不赊欠。

上家催讨后续定金,下家吃不准躲他不见。

银行感觉到了风险,收紧了银根再不给其贷款。

供水供电部门也凑热闹关了阀门拉了电闸。

工程队因付不起工人工资做鸟兽散。

老乡一夜之间破产白了头,欠了一屁股的债务,被家乡与海口两家的公安机关争相传唤,监视居住,控制行动自由。

幸亏他反应快,也不算公司主要决策者,见势不妙,溜屁股辞职走人,才没染上官司。

后又换了好多行当。

去餐厅里给人家跑过堂,澡堂子里搓过背,倒腾过香烟,贩过水货,但就是没能发起来。

后来,实在觉得憋屈,就在他准备着卷行李回老家时,在报屁股上发现了一则广告,海口一家小学在招聘教师,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去应聘,没想到,就被录用了。

干了几年,就和本校一位当地渔民世家的女教师结了婚。

现在已经生有两个小孩。

因为她老婆是黎族,享受优惠政策,允许生二胎。

我吃饭时,随便提意吃完饭后到他家去坐坐,他急忙阻拦,“千万别去,不是我对朋友不诚心,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乱得似猪圈,啥也没有,怕你去了进不去门。”

我终于憋不住问起贾如馨的情况,屏住呼吸听小勇咋说。

出乎我的意料,他说自我离开海南,贾如馨就似乎神秘地从海南消失了,从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人肯定现在已不在海南了。

陈小勇又替我给她所在的单位打电话询问,接电话的人竟然说自己不知道单位有这么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又打过去,另一个接电话的说,此人七八年前就离开了,至于她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我心里有点失落。

人的心,就这么怪,其实,我就是打听到她人还在海口,也不会去见她的。

可是 ,又确确实实想知道她的情况。

告别了陈小勇,告别了海口,我们坐上一辆通往三亚的大巴,领略着沿途旖旎的热带风光,向三亚进发,茂密的椰子林,巨大的芭蕉树,蔚蓝似靛的晴空,绿波翻涌的大海,将我的思绪就又带回到了多年前往事的回忆之中。

她,究竟上了哪里去了呢,怎么就象蒸气一样的在海南蒸发了。

人生真就象坐火车,中途不时有上下车的旅客,在一起结成短暂的友谊,可是一个个到站下车,便从此天各一方毫无联系。

一个过去和自己有那么密切接触过的人,她的生与死,现在却都再不会与你有任何的关系。

我和安静来到三亚,在我的精心导演下,我和安静又在黄昏之后,弯月初上,月色朦胧之时,来到椰树摇曳,海风轻拂,万籁俱寂的金沙滩。

想重温十多年前与焉漠红在海滩上曾经过的那个浪漫的夜晚。

安静显得格处的兴奋,拉着我的手在海边上踏着细浪不停地欢呼雀跃。

可是,奇怪,今天的安静,比起往昔的焉漠红来,不知漂亮到哪去了,可我却再也找不回了昔日的那种感觉。

什么东西,你一旦得到了它,它马上就贬值,失去光泽。

这又是叔本华的观点:人们虽然为驱散苦恼而不断地努力,但苦恼不过只是换了一付姿态而已。

七上班后,我接到了一个报丧电话,是惠芬爸打来的。

说惠芬在前几天,在马路上撞车了。

现在老头正在跟司机为赔付的事情在交警队扯皮。

老头说是司机肇事,可司机硬说是惠芬自己撞到汽车上去的。

老头电话中让我抽空去他家一趟。

接完电话,我就软软地瘫在了沙发里!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惠芬的死,似乎与我有关,与我的结婚有关。

我去到惠芬家,虽然已办完了丧事,但家中仍笼罩着沉重的悲痛气氛。

惠芬的一张黑白照片被放大了,用个镜框框着,放在桌子上显眼的地方,上边挽着黑纱。

照片上的惠芬,眼睛在睁睁地瞅着我。

瞅得我心里直发虚,不敢直视那黑框中的眼神。

惠芬妈躺在床上,见我进门来,勉强地支起身子,两个眼睛已经哭肿了。

惠芬爸说,惠芬出事后,她就昏了过去,送到医院里抢救了一番才过来,现在天天上医院吊液体。

小孩这两天也蔫蔫的,不吃不喝,整天哭着叫他妈,被送亲戚家去了。

老头又简单地给我说了下事情的经过,说丧事是原来厂里职工和街坊邻居帮着打理的。

我听着老头的诉说,心里凄惶惶的。

人的生命,怎么这么轻贱,说没就没了,跟个鸿毛似的。

我和老爷子上了趟交警队。

交警队的人刚开始公事公办,直接说,这起事故司机是正常行驶,也没超速,他们根据现场勘查,加上到死者原单位走访,发现死者生前刚刚下岗,情绪低落,加上婚姻家庭不幸,离异多年,性格乖僻,最近有人反映她精神恍惚,根据多方面情况分析,不排除死者故意撞车的可能性。

所以,本人要付主要责任,司机只象征性地付点补偿费了结。

我亮了自己的派司,对方看我是媒体的总编,态度立马和悦了。

过后我又找人托关系,去了几趟交警队,硬是把案子给翻了过来,按一般的交通肇事处理了,让对方给惠芬爸赔了三万八千块钱。

司机是山西大同的一个运货司机,在北京肯定没门没路,自认了倒霉。

过后,我又帮着惠芬爸将这笔赔款及时地追要到手。

其间,在惠芬去世一个月的忌日,我和老爷子一道去了趟八宝山公墓,祭奠了她一次。

望着骨灰盒和她的照片,我心里沉甸甸的难受,毕竟两人曾夫妻一场,想到她临死之前对我的一片痴情,她确实是想破镜重圆死心塌地跟了我好好过日子,可我却把她不当回事,跟她干完那事,又为了安静,态度蛮横地拒绝和她来往……想到这里,我都憎恶起我自个。

心里考问着自己,我是不是自打当官后,变得冷酷自私起来了?把自己的幸福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甚至生命之上?如果老爷子知道了惠芬临死之前我和她之间发生的一切,他还会这样把我当个恩人地感激吗?还会以为惠芬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而与我毫无干系吗?

走出公墓,天阴沉沉的,我的心情也郁郁的,内心自省:生命是什么?情感是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人究竟最需要的是什么?终极目的又是什么?想想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不容易。

浩渺无边的宇宙中,象地球这样能有条件孕育出千姿百态的生命是多么的偶然,万千生命的进化史诗中,偏偏人类战胜了百兽成了地球的主宰。

在人类自己几万年的进化史中,我们的母系与父系又是多么偶然地躲过战争、瘟疫……得以延续。

这其中任何一个链条上的断裂,我们都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们的父亲与母亲一生中要*多少次,每一次父亲要生产出千万上亿的精子。

而这其中任何一个精子的小小位移,我们将不是现在意义上的自己。

可是,就是这得来极其不易的生命,却又蕴含了多少的痛苦与折磨,让多少人选择了最终放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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