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发现里边夹钱的,明天我就给他送回去。”
? 安静瞪我一眼:“钱扎你手?”
我说:“你让我也象报上电视上报道的那些贪官一样,进局子或是吃铁大豆?”
安静不以为然地撇一下嘴:“那些人都是啥水平,你是啥水平,非就要让人抓住了把柄?告诉你,别看我们医院,那些当主任当院长的,白天身穿白大褂,一个个令人尊敬的专家、学者,到了晚上又咋样?那些送礼的人排着大队往家挤。
人家根本就瞧不上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特产不特产,全是一扎扎的人民币。”
“那是病人为看病。
有求于老专家,算不上受贿。
我这可就不同了。”
“人家也不就是求你多发两篇稿,跟病人求大夫看病有啥不同的?你又不是什么管基建,管干部的,发包个工程别人要给你回扣,提拔个干部人家要花钱买你个官。
再说了,我们在办公室里也经常嚷嚷,其实抓出来的,要么是脑子太笨的,要么是把什么人得罪下了,要么是让别的什么事情给带出来了。
现在贪污受贿的有多少,真正查出来的有几个?为什么现在一揭出个案子就是窝案,就证明现在大部分官员都在受贿。
说不定,查案子的人,本身就是个大贪官,不过隐藏得深罢了。
把你收的这点,毛毛雨一般,能够个什么线!上次那个下边记者站的小什么来着,我忘了他姓啥了,不是说的好嘛,这叫润笔费。
你改他的稿子费了眼,劳了神,扭了手腕子,这是他对你劳动的尊重和补偿。
你就心安理得地收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被安静的一番话说动了,吩咐道,“那我们得认真检查,将一些东西里塞的钱全取出来,别给老爷子送去时,被老爷子发现后又骂一顿,送了东西还不讨好。”
两人就又勾着屁股整理。
整半天,越整越乱,脑子里一片浆糊,我说,“睡吧,明天再弄。
困了。”
安静说:“我一点都不觉累,要累你先去睡。”
“那我就先睡了,我明天还要陪记者们去北戴河。”
我去洗脸洗脚。
平时,都是安静给我倒洗脸洗脚水。
甚至每次我喝多了回来,她都给我亲手洗脚,这会儿却根本顾不上了,兴奋点全集中在地上的那一大堆东西上,说:“你自己去倒水洗吧,自打结婚以来,我就把你当个孩子似的伺候。
今天我顾不上了,你就自己伺候自己一次。”
我心里感叹,女人见了钱,就啥都忘了。
第二天一早,各地记者几十号人马坐在一辆部里的大巴车里,由小郑驾驶,一行人浩浩荡荡,欢天喜地向北戴河进发。
一路上,大家一边观景,一边喧闹,一边扯各自省的新闻趣事。
车子里,一片南腔北调的声音。
胡小杨是办会的具体主管,吃喝屙撒,都由他负责,我只是听听他的汇报,对一些他做的计划点个头或是稍加改动。
林梦欣是会计,自然也跟上前往。
其实她不来也可以,胡小杨问起我,我就说叫她也跟去吧,带个会计,花销上的事情方便一些。
胡小杨自是明白我心里的想法,叫上了梦欣。
大家伙将我让到大巴车的最前边。
你一声总编,他一声总编,叫得我心里十分的熨贴。
好多人前天或昨天晚上都曾去过我家,和我事先已经有了情感上的沟通,所以,都心照不宣。
有的人将那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的老话又拿出来恭维我,“总编,大家都知道你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常常即兴就能做出一首诗来。”
“谁说的?胡说。”
我否认道。
“我们下边的记者,还有宣传部门的人,都在传着呢。”
另外几个记者就附和道:“就是,我们那儿,连没见过张总编面的人都在传。”
我说:“瞎说。
只是有时候随便啁几句,那哪能叫诗,顺口溜而已。”
“这次去,我们一定要让张总编好好在北戴河给我们露一手,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如何?”
“好,好好!”车厢里一片应和之声。
有人说:“也别等到北戴河了,现在在车上就让张总编给咱们来一首,岂不更好?去后说不定就忘呢。”
车中一片吆喝起哄声。
我转回头去,发现林梦欣也在瞅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毕竟在大学接触了大量的古今中外的诗歌,光古典诗歌,肚子里就背下的有近千首,何况自己年轻时还写过大量的诗。
虽然这几年不写那劳什子了,但底子还在,我瞅视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又在心里思忖了一会儿,便吟咏出口:“北戴河水连波涌,孟德诗篇千古名。
满车精英*客,今朝*胜古人。”
“好!”大家一阵拍巴掌的拍巴掌,叫好的叫好。
因为在诗中,把他们也吹捧了一番。
胡小杨此时就不失时机地说:“张总编想把自己过去所写的诗出一本诗集,出版社都联系好了。
等书出来后,还有劳大家伙帮忙。
你们也知道,现在出版社也搞经济效益,到时候各路诸候利用你们在下边的神通,每人包销一部分好不好?”
大家伙便争先恐后地喊出声,这位说,“我销五百。”
那个说,“我销六百。”
另一个就不屑地说:“你们也太小家子气了。
咱总编堂堂北大高材生的诗集,发表后是有可能与李白杜甫诗歌一样载入世册流芳百世的,你们竟然只包销区区几百册。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给自己的三亲六戚办事时是不是这个态度?各位的能耐谁肚子里不清楚,在下边哪个手里没有攥着一大把通讯录,求你发稿子的单位有多少?平日里吃吃喝喝有你们的,给咱张总编销诗集就打开埋伏了?别人我不管,我打保票,咱总编的诗集如果出版,我包销两千册!”
车里出现短暂的平静之后,新一轮叫喊声就响了起来,“我也两千。”
“我三千。”
“我们是大省,五千”。
刚才那只说了五百和六百的主也慌忙改口,将包销册数提高到了一千以上。
我急忙摆手,道:“你们别听胡主任的。
谁要出诗集?我可没这个想法。
那是他拿我开涮。
你们别当真。”
大家伙就反回头来问胡小杨。
胡小杨就说:“按咱总编的水平,他真应该出本诗集,可他就是不出。
你说说,他这皇帝不急,光我这太监急。”
有人就又问,“出版社联系好了没?”
胡小杨便把熊经理那边的情况说了。
大家就又七嘴八舌地劝起我来。
其实,我以前之所以极积性不高,一是以前为投稿伤透了心,曾发誓以后再也不给出版社投稿。
再者,这几年当了官以后,也没有了那成名成家的心思。
出本诗集有啥用,听说当年和舒婷北岛写朦胧诗的一个诗人,在全国都有些名气,现在在一家工厂里看大门。
摆在书店里的那些个当代诗人的诗集,有谁去翻?每本只印个一千册,就那,听说都销不出去最后被送到废品站变成了纸浆。
现在是商品社会,官本位时代,不需要诗歌。
可是,经大家这么一撺掇,我心开始有点儿动了。
到北戴河住下后,下午和晚上都没事,我给大家放了假,大家伙仨仨俩俩地出去观海的观海,爬山的爬山,逛街的逛街。
我因为之前刚刚来过一趟,已没有了去逛的兴趣,本想在招待所房间歇歇,瞅个空和梦欣单独说说话。
可那帮记者们不干,非将我拽着陪他们去海边,去夜市。
推掉了两拨,最后,还是被另一拨硬是拽起走了。
结果,在小吃摊上几乎又被灌醉了。
先走的是一帮西北几个省来的记者,回来后发现我被华东几个省的记者拉走了,说我偏心眼,一碗水不端平,如何如何,我只好答应,明天一定陪西北的同志们出去遛弯。
陪谁不陪谁出去遛弯,竟然变成了一种待遇。
林梦欣与我始终都在一拨,在男人扎堆的地方,有一位红颜女子就显得特别的惹人注目,自然也就成了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中心。
大家在巴结恭维我的同时,也一个劲地夸林梦欣的美貌,使劲地向她敬酒。
她喝不了的酒,竟然很大方地送到我手里让我代劳。
我发现大家已经感觉到梦欣和我的关系有点儿特殊,就对林梦欣更加敬重起来,恭维她的话说了有一大箩筐。
有几个记者还力邀我们抽机会到他们各自省去转转,他们一定尽心尽力地陪我们好好逛逛当地的名胜。
林梦欣就说:“我一个小小的会计,那能想到哪去就到哪去。”
别人就撺掇说:“你是会计没错,可只要你让张总编高兴了,他走哪儿,带上你,还不是一句话。”
梦欣就笑眯眯地看我一眼,那眼神似在传递着一种期待,“是那样吗?”
我虽然心里甜甜的,但当着下属们的面,有点尴尬,不好回答她这一问话,模棱两可地说,“我一个男的,带你一个女的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呢?”
那些记者们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总编,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老脑筋。
噢,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就不能同时出趟差了?”
“我上次还和我们石油基地宣传部门的一位女的一同到下边的一个井队去采访了呢。”
“现在一男一女出差的不多的是。
好象一男一女出个差就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
“总编你实在不应该有那么些顾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开完会,下个月就来,我开上车,咱们去九寨沟去,下个月正是去九寨沟观景的黄金时期。”
甘肃站的小许说。
我不吭声了。
小许就偏过头去问林梦欣,“咋样,想去不想去?九寨沟的秋景可是美极了。”
梦欣就笑笑看我一眼说:“你问我顶啥用,我想去,人家张总编不想去,我去得了吗?”
小许就又攻我,“去吧,总编,你不是一直想去趟九寨沟嘛。”
我在这之前,确实是想去趟九寨沟,本来上次旅行结婚,安静就力荐去九寨沟。
被我硬说服的去了泰山和海南。
并且答应好以后一定瞅机会携她上九寨沟去一趟,了她的心愿。
我只好说,“再说吧。”
心里矛盾,就是真去九寨沟的话,安静与梦欣,该带谁呢?不可能将两人一起带走吧。
而且,就是真要带梦欣,那也绝不可能只带她一人走,一定要将胡小杨带上。
不然,那目标就太明显了,别人在背后不说闲话才怪。
再者,上次四川基地的王处长也要邀我去九寨沟,究竟领谁的情好一些?
二会议开了有四天,两天是每位记者谈当地的情况和一些报道线索。
然后给一年里评出的先进个人颁奖。
评先进的条件是发稿数量,头条所占比例,有份量的重点稿件有多少等。
而这些因素,一方面来自作者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另一方面,则来自每个记者与上边总社里的编缉们的关系,某种角度说,后一个因素更加重要。
每年发稿子多和评上先进的,总是那几个人。
他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就是往北京跑得勤。
上边的编缉记者们下去到他们那儿,伺候得也周到。
通过编稿与发稿,两者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十分牢固稳定的私人关系。
我自己周围,就有那么三四个特别信任的。
对他们几个的稿子,我似乎也总是心有偏好,有意无意地放一马--可发可不发的尽量给发;可发一般版面的,尽量给发到重要的版面;合适发头条的,我就是压上几天,也要争取给发成头条。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到北京来一次次请你吃,请你喝,给你送的,就是个石头,也被暖热了。
其实,报社里其它的头儿,包括彭总编,汪副总编,李副总编,甚至胡小杨与其它一般的编辑记者,我都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们分别跟那几个记者关系密切。
有时候,明明一篇稿子写得很一般,可老彭却非要在编前会上建议放头条。
李副总编有点儿缺心眼,还要挑刺儿说如何如何不够份量,他自己手头的另一记者站记者写来的稿子才更有理由上头条,弄得老彭脸上挂不住。
我心里比谁都请楚,但不露声色,谁也不得罪,往往搞平衡,说:“两条都放头条,今天放彭总编定的这篇,明天发李总编推荐的那篇,怎么样?”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
但我想李副总编肯定把彭总编给得罪了。
其实,彭总编与李副总编本来就有点儿不对劲。
我是通过几件小事情上感觉出来的。
一次,彭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里去,对我嚷嚷说,“你看这个老李,硬要把自己的女儿往我们报社里塞,我说你女儿学历不够,只是个中专生,到报社来干嘛?他说可以先当个临时工使用,当当校对,一边再让她自学提高学历。
我说现在这条路报社早都堵死了,连正牌大学生都要考试才优中选优地录用。
他就扯出个林梦欣来,如何如何,也没经过考试就进来了。
我说人家林梦欣是正规财会学校毕业的大专生,又干了好多年的会计工作,人家原来的工作单位也不错。
只是离了婚,想换个工作环境,才要求调到我们这里的。
再说,我们也正好缺个会计。
你听他咋说--‘还不是张总编给使了劲才调进来的,鬼知道她和张总编个人是个啥关系。
人还没正式上班呢,就先拉上去了北戴河一趟。
’你听听,这哪象个领导说的话?这不是无事生非地挑起矛盾嘛。
让我好好地说了他几句。”
当时听了彭总编的话,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从老彭处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里,我半天心静不下来,想浇花,将暖瓶里的开水倒进了花盆里,想喝茶,几乎将壶底子里的脏水喝到肚子里去。
心想,这人咋的,我对他平时能敬一分的敬二分,能让一步的让两步,在工作中总是以团结为重,他有求于我的事情,我总是能办的绝不拖--前一段,他还给我塞过一份关系稿,说是他一个同学的,是个什么关于企业改革的论文,说关系到他老同学的职称评定。
我想到自己过去的遭遇,想到自己与老范的关系,将心比心,就很快给安排在比较重要的位置给发了。
可他咋不领情呢?背后竟然拿子虚乌有的事情编排我!人心真是隔肚皮,在机关上呆久了的人,是不是个个都变成了鬼,个个都心里蒙上了层雾!
又过了两天,老李却又神道道地溜进我的办公室里来,似有意无意地跟我先闲扯了两句,就切入关键话题,警告我说:“张总,你别一天高枕无忧地等着接总编的位子。
事情可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简单。”
我一激灵,问:“咋,你听到啥了?”
“倒是没听到啥。
我有个亲戚在公安分局的户籍科管户籍,有人可正在积极地活动着改户口呢。”
“啥叫改户口?”我不明白。
李副总编神神秘秘地道:“你说啥叫改户口,你明知故问呀?”
我才一下子反应过来,现在快退休的领导干部时髦干这事,将年龄改小了,好再干一届。
我一怔,问“是谁?”
老李又莫测高深的口吻:“你说是谁,咱报社谁快到退休了?”
我不吭声了,老李又火上浇油,“你可要当心哟,人平白无故的,改啥户口?”说完,就出去了。
我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并不是我非要想当这个总编,就是在这副总编的位子上,我也心满意足的了,想想当年,自己过的是啥日子?该满足的了!就是老彭他当那个总编,其实我在报社的实际控制权也是很大的。
我和老彭又没有啥矛盾,老彭在工作上,平时对我也支持,从来不跟我在什么事情上过不去。
可是,心里总还是感觉不怎么舒服。
因为,近一段时间来,老彭要退,我要上,似乎已经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了。
人人都在嘈嘈,人人都这么认为。
报社的员工们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尊重,很重要的一点,不就是看好我不久的将来要接老彭的班。
如果老彭真在年龄上做了手脚再干一届,我就得再当三年的副手。
名不正,则言不顺,人家老彭就是平时再让着你,一些事情你毕竟不能直接做主。
譬如最现实的,如果下个月去四川九寨沟,我要是总编,我说让梦欣跟我去,就去了。
也许别人会有些议论,可是,议论归议论,现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下边有点议论算个啥。
可是,你就得跟人家老彭请示,人家同意,你才能带她去,人家不同意,你就是心急猴跳,也没折!就不要说其它的一些大事情了。
再说呢,三年时间,鬼知道其中有啥变故。
我总感到汪副总编就象是蜇伏在暗角里的一条不动声色的狼,平日里,对我表面上客客气气点头哈腰的样了。
但我总觉得那脸上的笑是装出来的,非常的不自然。
存在决定意识,这是条铁律。
你将人家厕所里的位儿占了,让人家屎憋在裤裆急得在厕所外边转圈屙不出来,还想让人家对你心悦诚服,那可能吗!所以,在整个报社,我最怯的,就是这个老汪。
我回家后,就将老李给我讲的和自己心中的顾虑给安静讲了。
安静安慰我,说:“别怕,稳住。
你有范部长呢,还愁挤不过他老彭。
这两天晚上, 抽个时间,我们上范部长家去,先探探情况。
你这个人,也是,旅行结婚回来,只去了范部长家两次,就再也不去了。
催了你好几次,你都说忙忙,推了今天推后天的,也不知个轻重缓急。
你说你忙,你都在忙些什么?还不尽是些吃吃喝喝不着边的事。
有比去范部长家去重要?不是我说你,连我爸都对你意见挺大的。
放着这么好的同学,别人他就是想攀这样的关系都攀不上呢,你还将它老不当一回事。”
“谁不当一回事了?我只是觉得人家范部长一天挺忙的,老去,影响人家,反而让人家烦。”
“我们去了几次,哪一次人家烦我们了?瞧人家对咱俩那热情的态度。
你以为大人物就不孤独,就不需要朋友?象我爸,过去的司机一年半载地去我家拎点劣质滋补品看看他,他都拉着人家的手,激动得几乎要掉眼泪,人家几次抽屁股走都走不脱。”
我揶揄说:“那是你爸退休了,要是在台上,你试试,他对司机是个啥态度?”
“别扯远了,你是去,还是不去?去。
我就收拾东西。
正好,这次你们那帮记者们送来的东西还都新鲜着。
是拿东北的西洋参,还是甘肃的锁阳?”
我笑着埋汰安静:“索兴将青海小邹送的那节驴鞭也带上,你以为人家范部长也阳痿?!”
安静就打了我一把,“你吃了那玩意儿,这几天天天晚上地折腾人,哪睡好个觉来。
昨天给一个小孩头上扎针,一连扎了五针没扎到血管里,心疼得旁边的孩子妈眼珠子瞪得牛大,我真害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过手来挠我两爪子。”
我就又想到了那个加勒比海上的蝴蝶抖动下翅膀,阿拉斯加上空就要下大雪的理论。
世界上的好多事情,表面上看不搭界,其实,都一环环地相扣着,一个原因可导致多个结果;多个原因,又可催成一个结果,这件事情的结果又可能变成新的一系例结果的原因。
世界就是这么复杂,所以我们的生活才那么多彩,上演有多少悲喜剧。
第二天一上班,胡小杨又蹿进我门来,问我,“我听说范部长要走了,到中原一个省当省长,部里的班子也要调,要换新部长。
张总你听到没有?”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胡小杨夹夹眼皮,“昨晚我听我表哥说的。”
我一下放松下来,不以为然道:“你表哥他从哪里得到的这消息,还不是道听途说,能信?”
胡小杨莫测高深地说:“张总你这可就低估了我表哥的能量。
你想想,一天到他那儿去消遣的,啥人没有?你以为尽是些生意人,暴发户?实话对你说,我哥经常接待的朋友中,还有两个副部长级的人物呢。
我当时听了也有点不信,可我表哥说,是他们中其中的一个亲口在饭桌上聊起范部长时说出来的。”
我心里着实突突突起来,想到老范离去将会带来的变化,它肯定要影响到我。
我就又把李副总编告诉我彭总活动着改户口的事情告知胡小杨,然后自言自语,又象是向他讨主意,说:“这两件事是不是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胡小杨琢磨了一下,就给我吃宽心丸,说:“张总你尽管放心。
你想想,范部长调中原去当省长,那是中央看准了他,有意放下去煅炼过渡一下,要不了三五年,就会重新杀回来。
那时候,可就是国家领导人了,最少,也能当个国务委员什么的。
你想想,你是范部长的什么人?这部里上上下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大学里‘睡上铺的兄弟’!有首歌还是这标题呢。
是范部长把你一手提拔起来的。
全部里人都认为下一届你要接替老彭当报社总编是大势所趋。
别小看这舆论的力量,它能为你造势,使有些东西变为约定俗成的即成事实。
就是新来的部长,他也得对你掂量着点。
他彭总编就是再改年龄,我想那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说不定,范部长前脚走,你后脚就会被提起来。”
?
经胡小杨这么一点拨,我心里敞亮了许多。
胡小杨这小子,就是不简单,以后的前程也是不可限量。
我心里夸着胡小杨的见识与能耐,但脸上并不表现出来。
胡小杨就又说,“等你高升了,我再在我表哥的娱乐宫里好好地给你摆一场。
我哥还念叨着你呢,说自从上次和扫黄办赵主任喝过酒后,就再也没有见你大驾光临。”
接着,又悄悄凑到我耳朵上道:“那位中戏的姑娘,也在念叨你呢,老在我表哥那里说你的好。”
经胡小杨这么一提醒,我才记起姜婷婷来。
这一段时间,忙着筹划记者会的事,主要是生活中闯进个林梦欣来,真还把那个小老乡给忘在了脑后。
晚上,我上老丈人家,在饭桌上,我把胡小杨告诉我老范要调走的事情给家里人说了。
老丈人就数叨我一番,说我一天尽忙乎些什么大不了的事,整天吃吃喝喝的,连范部长要走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还让个胡小杨告诉自己,在政治上太不敏感。
一般人攀都攀不上的关系,可是你,却不知道珍惜。
按理说,应该三天两头就去范部长家汇报次工作,就催促我和安静赶快放下饭碗就去范部长家。
还说需要带什么东西,到柜子里去取,上次送过来的雪莲、红花什么的还都好好地放着。
我说老同学,随便拿点意思一下就行了,拿太多了,俗,反而不好。
老丈人觉得我说的有理,也就做罢。
我和安静随便拎了点雪莲红花就去范部长家。
范部长不在,只有他夫人。
见我们又拎着东西来,数落我们一番。
我说,“没什么,只是一点小小的补品,意思意思。”
老范夫人也就收下了。
老范夫人特别喜欢安静,每次来,都要好好地拉过去端祥一阵,夸赞一番,说她这长得好看,那长得匀称,就好象是她弟媳妇似的,然后就又是拿糖果瓜子,又是削苹果的。
她一对安静好,整个气氛就轻松了,我也就不显得多拘束了,直接了当地问:“听说范部长要走了。
到下边去当省长。
我和安静今天来看看,顺便打听打听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老范夫人就吃一惊,“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笑笑说:“部里边都传开了。”
老范夫人就感叹地摇摇头,道:“现在,啥事情都保不了密,这中央组织部才刚刚找老范谈了个话,咋这么快就传出去让下边人知道了。”
看样子是真有这回事了。
正说话间,老范就回来了,见我来了,显得很高兴,埋怨我这一段时间怎么也不上家来,也不去办公室找他,我客套说:“部长一天有多少大事,我去怕打扰了你。”
“打扰什么,生分了不是?你什么时候,也别把我当做你的部长,就当我是你一个寝室里住了四年的同学才对。”
听了老范这话,我心里热乎乎的,这才说明来意,老范就哈哈一笑,反问我:“想不想跟我到下边去?”
我一愣,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令我一时不好回答,既受宠若惊,又感到无所适从。
我眼看着安静,安静也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老范就笑笑说:“我也是随便说说,就是带你走,也不能马上就走。
我到下边去,当然有你这个老同学在身边,用起来,顺手些,平日里,也是个伴。
领导也是人,也需要朋友啊。”
我感动得眼泪花都几乎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下来,我在老范的心里的份量,不轻啊。
他是把我当最贴心的小兄弟般地对待。
如果有一天,为了老范,我甚至愿意献上我最宝贵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几乎当时就要答应下来跟老范走,这时候,我看安静眼睛有点犹疑地看着我,我就又将要冲出口的话压在了舌头底下。
老范很通融,看出我们很为难。
就说:“我也知道你们新婚燕尔,一凡折腾了好多年,刚刚新成立个家庭,有个安乐窝很不容易。
我也不是要你们马上做决定。
回去后两口子好好商量商量,跟安静爸也商量商量。
要是想去,就给我个话,我在下边给你把位子就提前有个设想。
初步的想法是去先安排个省政府副秘书长。
等干个两三年,再扶正了。”
从范部长家出来,我和安静相挽着,心里七上八下都不知是怎么走回家去的。
我们没有回自己的小家,先去了老丈人家,老丈人一听,就大腿一拍,道:“去,为什么不去?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男子汉,就是应该去外边闯荡。
才能有大出息。”
安静有点犹豫:“可是,我咋办,一个人呆在北京?”
老丈人就开导说,“那有啥?想当年,我和你妈,在新疆时,我在克拉玛义,她在石河子,两人听上去都在新疆,虽然相隔百多公里,可一年见不上几次面,十几年不也熬过来了。”
“你那是什么年代?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安静呶嘴争辨道。
老丈人就又给女儿做工作:“人家范部长,肯定也是将家留在北京,自己一个人去下边。
人家能去,一凡为啥就不能去?年轻人,应该将眼光放远一点。
你到我们这个岁数,就会明白了,许多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来了。
范部长下去也就最多过渡上个三五年,到时候,他重返北京时,还不又将一凡给带回来了。
到那时,你可就不是现在的一小小报社的副总编了。”
老丈人激动兴奋地恨不得他换成我,跟范部长下去。
丈母娘倒很现实,在一旁操心地说:“一凡岁数也不小了,该尽快要个孩子了,如果小静怀了孩子,到时候一凡不在身边,也挺不是个事情的。”
老丈人就指头指着老伴数叨:“你们女人家,一个个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只想着鼻子尖下那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丈母娘就跟老丈人抬上了杠,“小事,小事,当年我怀上小静时,你那死鬼躲在克拉玛义叫不回来,你知道我遭了多大的罪?大雪天的自己洗尿布,半夜三更小孩有病了自己抱上上医院。
一想起这些,我就恨死你了!”
说着就有点抹眼泪的样子。
安静就又劝她妈,“说我和一凡的事呢,怎么又扯到你跟我爸去了。
那么点陈年老帐,你不知唠叨过多少次,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从老丈人家中出来,两口子还兴奋着,走了一路,说了一路,也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
到了家,一边洗漱,一边继续商量。
安静的态度始终左右摇摆,一会儿说,“去,一定去,不就是苦上个三五年,等三五年老范杀回北京来,你跟他来,说不定,你也能跟着进中央,那咱家可就风光死了。
再说,现在交通也方便,想回北京,你身上有职务,随便找个差不就能回来看一趟。”
一会儿又说,“刚结婚,就走了,撇下我一个。
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我怀孕生小孩,咋办?”
我的心里其实更加矛盾,不光是为安静,还有说不出口的许多原因。
跟老范下去,当然在仕途上是大大的有利。
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并不差。
某种角度上讲,他老范未必活得比我滋润。
人生的需求是多方面的,不光是个仕途。
看有些人,一辈子谨小慎微地只顾了在官道上往上爬,将人生的其它方面的享受都放弃了,也实在是没啥意思。
我此时此刻,不但想到了报社上上下下职工对自己的尊敬;想到了那些驻站记者因有求于我而对自己的极尽奉承与巴结;想到了胡小杨对自己的忠心耿耿。
最最主要的,是在潜意识里想到了新调来的女会计林梦欣,和她那快速而又朦胧美好,象遮挡着一层纱雾的情感。
我总觉得,我和她之间,即将要发生些什么事情。
甚至我还想到了那个中戏的女学生姜婷婷,想到了胡小杨表哥那娱乐城里的吃喝与享受。
如果自己跟老范去了外省,眼前的这一切,将全部化为乌有。
一直心里折腾着上了床,等安静象猫一样地钻进我的被窝里来寻求温存时,我才回味过来。
一边安慰,一边感慨道:“要是我跟范部长去了外省。
你这方面需要了找谁去?还不是干熬着。
有句唐诗我背给你听,”我就在被子里一边搂着媳妇干事一边背诵:“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丈夫觅封候。”
安静全身正舒服着,说:“那就定死,不去了。
不就是个副秘书长嘛。
你呆在部里,不见得就上得不比外边快。”
我笑笑打趣道:“你还不是想让我天天陪着你。”
安静也揶揄我道:“你问问你那贼心,三天不往我身上上一下,你受得了?”
“彼此彼此,我们谁也别笑谁。”
我将媳妇重新搂进怀中,使劲儿亲着,忽然,眼前却闪出林梦欣的面庞来。
三老范要走的消息很快就让开记者会的驻站记者们知道了,他们就问我,范部长今年的例会上还见不见他们,和他们照相不。
这都是每年开记者会的一个程式了。
每次开会期间,都要请部里主管报纸的老范与记者们见个面,请老范给透点儿上边内部的最新情况。
也算是对记者们点特殊的政治待遇。
然后,老范再跟记者们吃个饭,合个影。
今年记者会移到了北戴河,我原本想把这一项内容给取消了,心想老范一天有多少正经事情要忙,再加上老范也要走了,拉他来北戴河一趟是给老范添麻烦,所以就没吭声。
但啥事已成了习惯就成了自然。
记者会快结束时,大家就提出来,要见老范。
我说老范可能要走了,别给他添事了,大家伙就很失落的样子,有人甚至说,“就是因为要走了,才更应该请范部长来一趟,和大家最后见个面。”
其实,我知道他们一个个的心思,无非是想跟老范个人单独留个影,因为只有记者会,才有这样的机会。
然后带回去,压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玻璃板底下,让别人看看,自己曾跟部长一起合影留念,引起别人的羡慕。
我曾下去转过几个记者站,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是如此。
而且是将照片压在桌子上最最中央最最醒目的地方。
而这次老范的下去,明眼人都知道只是以后进中央的过渡。
所以,大家伙更想一个个跟老范合个影。
我心照不宣,也不去捅破他们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只好让小郑开车回去请老范。
胡小杨和林梦欣也跟着回趟家。
在路上,又扯出了范部长要调走的话头,几个都是和我贴心的人物,再者最主要的是我想说给林梦欣知道。
就把我到老范家,老范想带我下去当他的副秘书长的想法说了。
胡小杨急了,极力地撺掇我说:“总编,你千万不能去。
那下边的人际关系,可复杂了。
俗说说得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你尽管有范部长给你撑腰。
可他范部长也是北京派下去的,下边没自己的人。
各省的地方势力,那都是经营了多少年了,盘根错节的。
你这人,面慈心软,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一招不慎,被人家给吞吃了也是有可能的。
你要占的那个位子,下边不知有多少人眼睁睁地盯着,他们能服你吗?没见报纸上登的,北京出去的,好多人都栽了。
人家会设着局让你往里跳,然后收口子网了你。”
胡小杨就举了最近在报上披露出的一些从京城调出去后在地方翻船犯了事的例子来说服我。
其实,我心里早都拿定了主意不去的,只是说出来,显一显,让林梦欣和他们两个听听,知道我的份量而已,胡小杨哪里知道我的心思,见我不吭不响的,头仰在车坐上,还以为我听了他的话在心里矛盾着呢,就又一个劲地劝我:“再说呢,你在这儿,正是如日中天的,眼看老彭头就要退了,这总编的位子全报社的人包括部里其它部门的人,你去问问,谁不认为会是你的?等过个三五年,范部长再从下边调回中央,你不就又有了依靠。
以后,部长的位子非你莫属。”
司机小郑也在一边附和,“胡主任分析得有道理,总编你可是真的不能去,你要走,我们在感情上也割舍不得,多好的领导啊。
我给大大小小的头儿开了半辈子车,你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跟群众关系这么好这么体恤下属的。”
林梦欣只是听着,一声不吭。
等车停半道上,小郑和胡小杨下去找地方去放水,我就小心翼翼试探地问她,“刚才他们都劝我留下,你也不吭声表态。
现在他们两人不在跟前,我倒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梦欣转过身来,向我看上一眼,半天,才说:““你还得自己拿主意才是。
因为这是关系到你前途命运的大事。”
我意味深长地追问她:“我就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想不想让我走。”
林梦欣冲我会心地笑笑,半天,低声道:“我内心当然是不希望你走了。”
就是她这句话,使我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呆在北京。
就是范部长答应给我个副省长,我也不去外省。
老范虽然是要走的人了,但高级干部就是比一般人的涵养高,很愉快地就答应了记者们的请求。
第二天,老范坐着自己的专车,跟随我们的车子到北戴河去。
老范还硬是将我叫到了他的专车里。
我心里乐滋滋的,让林梦欣和胡小杨小郑明显地感觉到,我和范部长的关系就是不同一般。
车子开到北戴河招待所记者们的住处,大家见车子停在了门口,一窝蜂地涌上前来,争抢着和范部长握手,好象谁先抢到谁就能多得到点什么似的。
老范显得特随和,和大家伙一一握手,寒喧,还询问每一个人是从哪个省来的,各自家乡省的情况怎么样。
记者们语无伦次地回答着,一个个都显得很激动,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