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喧完,我又挡开还没有来得及握过手的记者,说,“进饭厅进饭厅,范部长坐了好几个小时车了,挺累的,大家要体谅部长。
有啥话,在饭桌上再说。”
人们就众星捧月地簇拥着范部长进了饭厅。
我吩附胡小杨与熊经理联系,赶快上菜。
范部长不能久呆,下午就得走,晚上还有个外事活动等着他。
胡小杨正要去找熊经理,熊经理早都闻风一路小跑地进了饭厅,经我介绍后,双手紧抱着范部长的手,连声道:“哎呀呀,我们这小小的招待所今儿个也招待起这么大的官了,真是福份福份。
条件虽然简陋点,但是部长待一会你就知道了,我们的饭菜风味,那可是没说的……”
熊经理还想跟范部长套近乎,被我拦住了,胡小杨也撵她,“赶快赶快,去厨房吩咐着赶快上菜,部长还忙着呢。”
熊经理这才“唉,唉”地连声应喏着走了。
不一阵儿,各种海鲜就上来了,酒也斟进了酒杯。
我致开场白,讲了几句范部长如何在百忙中腾出时间不辞辛苦来看望大家,使我们十分感激的话,就让范部长给大家讲话。
老范说了些大家在下边为党的新闻事业奔波忙碌,劳苦功高,此次来北戴河好好放松放松,尽情玩一玩回去加倍努力工作的客套话,端起酒杯来,给大家敬酒。
祝完酒一会功夫,许多活泛点的记者就开始先后上前来,给老范敬酒。
我知道范部长的酒量不行,就警告给大家。
可是大家不听,还是先后拥上来给部长警酒。
有人手里早都准备好了相机,就等敬酒的人与部长碰杯时,按下快门。
完事后,我耳朵旁就听刚才敬酒者在很失望地埋怨照相者,“你按得太快了,部长杯子还没有举起来,你就按下去了。
也不接着再拍一张,唉--”另一个就急猴猴地将相机塞到刚敬完酒的这一位手里,说,“别埋怨了,赶快赶快,我去敬酒,你给我照一张。
别报复我,给我照好了。”
我看这样下去,范部长实在是应酬不了,就发了一条纪律:敬过的就算敬过了,没敬过的,下不为例。
你们每人都前来敬部长一杯酒,就是两三瓶酒的数量,那还了得!都在自己的桌子上坐定了不许离开。
要向部长敬酒,一个桌子选一个代表前来,酒是敬给部长的,但部长只表示一下就行了。
酒就由我和胡小杨代劳。
这样,才把大家伙的敬酒积极性给压了下去。
吃完了饭,按惯常就是照相时间,大家又是蜂涌而上,挤着要往部长身边靠。
照完了合影,机敏些的就捷足先登,凑到老范身边要请求与部长单独合影。
范部长也就和其合了影。
紧接着,三十多位记者,全部涌了上来,你挤我钻的,都要想和老范合影。
我一看,这还了得,让胡小杨拦一拨,我拦一拨。
最后实在是拦不住了,我发了急,又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再挤着和部长照相。
部长休息休息就得往回赶,日理万机的,事情多着呢。
你以为就象你们一样?分东南西北,四个片区的记者拢一块儿,分别和部长合个影就行了。”
大家这才捋了秩序,分别一拨一拨人地跟范部长合影。
照完了相,我陪着范部长到早都给他订好的房间里歇息一会,睡个午觉。
进去之后,我给范部长沏了茶--那是早都准备好的上好的龙井,把床铺又象征性地整理了整理,刚要退身,老范说,“也别睡了,这么好的风景,跟我出去走走。”
我说:“你坐了一上午的车,下午还要赶回去。
还是午休会儿吧?别太累着了。”
老范一拽我的袖口,“叫你走你就走,我还没那么娇气。
今儿个咱老同学好好地叙叙旧。
你大概已经忘了,上大学时,我们同寝室的本来是约好来北戴河玩的,结果没来成,毕业时都在遗憾!”
我心里一热,老范真是个重情感的人!
我和老范一同出门去,在曲折的海岸线边的沙滩上徜徉。
他被大家灌了点酒,脸有点儿红,面对着大海,心血来潮,发起感慨:“时间过得多快啊,一凡,一晃,毕业都十五六年了。
人都老了。”
我谨慎道:“你老啥,在全国的省级干部里,可能你是最年轻的了。
将来回来到中央……” “别瞎说”老范一摆手制止了我。
随口却吟起曹操的《短歌行》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感到吃惊,小心翼翼地问:“你也这么伤怀?”
“人生在世,哪个人没有烦恼?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成雾,终为土灰。
曹孟德是最朴素的哲学家。
一语就道破人生是咋回事。”
我说:“曹操接下来还有两句呢,‘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你才五十出头吧?正是我们国家政治舞台上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正值人生的最鼎盛期,前途还无量得很呢,多少人在崇拜你。
看刚才那些记者们对你的敬佩。
你应该高兴才是。”
“小有小的难处,大有大的烦恼啊。
好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
定了没有,想不想跟我去外地?曹孟德后边的诗句里可是还有这么几句呢--‘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我听着激动得几乎眼泪从睛眶里掉出来,真没想到,老范官做了这么大,还这么看重对我的情谊,我几乎就要说出口,“我跟你去。”
了,但,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弯,最后慢慢说:“部长的心意我真是三生不忘。
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也报答不完。
按说,你这是抬举我,撂给别人,真是求之不得的事。
可你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我只能算个檩条,甚至连好檩条都算不上。
说不定去后,你用起来还碍手碍脚不好使,给你添乱惹麻烦呢。”
老范就一摆手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真要带你去,也还得费番周折,还得按组织程序走,复杂着呢。
说点别的吧。
咱班上的同学,你最近都联系过没有?”
我摇摇头,说,“就是上次为工作上的事,在xx部偶尔碰上过老张。”
“哪个老张?咱们班里加上你,有四个姓张的呢。”
“部长你可将班里的同学记得真清楚。
就是那个鼻孔朝天,平日里目空一切的那个张狂。”
“那小子?”部长笑笑:“大清早站在楼顶上,狂喊‘我本楚狂人,疯歌笑孔丘’,把大家都吵醒了。
那个外号就是从那次得下的。
他好象是湖北荆门人?”
我点点头,会意地笑笑。
过去的美好时光一下子打破了我和老范上下级之间的隔膜,我彻底地放松了下来,说:“当时忙,只是简单跟他聊了几句,混得挺好。
已经也是副司级了,还领着个秘书。
现在稳得不能再稳重了,说话都一板一眼的,根本没有了当时楼顶上狂喊乱叫的影子。”
“谁都是会变的。
社会,是会最终改造一个人的。”
老范感慨。
接下来,老范又和我唠起一些上大学时的往事。
我非常惊讶,有些事情,我早都忘屁了,可他却记得很清楚--哪次哪次,全寝室的人凑钱买回毛蚶,用水烫了,然后准备用针挑其中的肉吃,从甘肃来的我不知道咋吃,先取了一个半生的放到嘴里去硬咬,把牙没咬掉,痛得捂着嘴在屋子里转圈圈,逗得几个南方来的同学肚子都笑疼了。
哪次哪次,我在自己铺上看着罗晓芳写给我的信,却让顶头的老邓窥见了,将信中肉麻的情话大声念了出来,其中夹着好几个错别字,老邓将错就错,惹得寝室里的人哄堂大笑,把我脸都羞红了。
老范就感慨地问我,“当时你们那么好的感情,让我都羡慕,最后怎么就没成?是不是你小子后来把人家甩了?”
我感叹一声,道:“说来话就长了,今天就别扯那么远了,你马上还要回去。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社会会最终改造一个人,时间也能改变一切。”
我就和老范一边走,一边唠,走累了,还在礁石上坐会儿,眺望会儿苍茫的大海。
又背诵点古今名人咏北戴河的诗篇。
背到兴奋处,老范一下子从礁石上跳起来,脱去了平日里的一副庄重样,禁不住地就将毛泽东那首著名的诗面对大海,脱口滔滔而出:“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接着又吟咏起了苏东坡的《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接着,又吟上了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少时无适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纲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我吃一惊,老范怎么在此时此刻会想到吟陶渊明的这首诗来?老范一首首地疾速地背着,简直兴奋得变成了个激情四射的年轻孩子。
此番表演如若让刚才对他崇拜之极的记者们看到了,会做何感想?我就又心生感慨,别看老范官做得再大,骨子里,还是个文人。
文人就有文人轻狂不羁的一面。
说不定,这一弱点会对他的仕途惹来小麻烦。
喊完背完了,老范上前来,搂起我的肩膀道:“我的小老弟,多少年了,我可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放开过。
快哉,快哉,真是痛快!”
我担心道:“海边风大,你也喝多了酒,千万别感冒了。
那边的记者们还都等着给你送行呢。”
老范手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老范也变成了十多年前那个老范,那个和蔼可亲的老大哥……送走了老范,山中无老虎,我就成了大王。
无论是研讨,交流情况,还是吃饭喝酒,还是去逛海游山,我都是被大家伙象先前待老范那样簇拥着--人这种动物,天生就具有社会性。
就是没了我,大家肯定会又将胡小杨锁定为簇拥的目标。
在北戴河逗留了四天,回到北京后,有些记者先走了,有些记者借口北京还有些事情要办。
仍旧留住在部里的招待所。
我知道这些记者们留下要干什么。
其实,先走的记者都是年轻的或是刚调进记者站不久的记者,某种角度上讲还是不谙世事。
这些留下来的记者,都是些进了报社已经有好些年的老记者。
我知道他们要留下来干什么。
果不其然,以后的几天里,我就不断地接受他们一个个的分别邀请。
他们似乎凭感觉发现了我与林梦欣的关系不错,特意在每次请我时,都将她也稍带上。
当然也少不了胡小杨。
我们被他们一个个请上去进高档酒楼,吃东南西北的各色风味,去打保龄球,去洗桑拿浴……完事之后,才一个个坐火车回返。
在此过程中,我们之间的友谊当然就增进不少。
林梦欣目睹了记者会前前后后的一切,将最后一位记者送上火车后,背过司机与胡小杨,对我感叹道:“你活得太潇洒了些!”
我就试探地问她:“你说我那诗集,是出,还是不出?”
“当然应该出了。
别人他想出书,哪有你这么便当的条件。
我那一位,当年为出本学术著作,求爷爷告奶奶的难坏了,还要自己掏一部分钱,自己包销一千本。
都定稿了,出版社最后还是觉得发行量上不去怕赔钱没给他出。
加上其它不顺心的事,所以他一气就出国了。
你这多好啊,书还没出来呢,就有人给你拍胸脯包销那么多册。
又得稿费又出名。
可你看上去却不急不躁的。”
我说:“其实,我对出书不着急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你不看现在有些当官的,只要肚里稍有些文墨,都在急着抢着出书。
出了书都是给自己的下属单位硬压。
又找路子在报纸上大肆地吹。
其实那书也叫书?都是七拼八凑的垃圾。
可别人又不看--老彭、老汪、老李几个人全都出有自己的书,甚至还不是一本。
可是,谁看?可能就他们自己没事时常拿出来翻翻。
别人只知道他出了本书,肚子里肯定多少有些货,不然咋出书?现在啥都在贬值,假做真时真亦假。
我怕自己出书也遭来别人的闲话。
本来挺有质量的,也被认为是利用权力出的‘官书’。
现在有些流传的段子都在埋汰,说当官的是‘全才’,集书法家、诗人、作家、理论家、教授于一身。”
梦欣说:“那你自己看,人啊,真是,咋都破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