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中央精神,部里院门前的牌匾由xxxx部换成了xxxxxx总公司。
头儿也做了大的调换,退的退了,调走的调走。
新来了一位总头和一位副头,其它留守的副头工作范畴与权限也随着新头的到来与单位名称的改变做了相应的调整。
称谓也由过去的部长副部长换成了总经理、副总经理头衔。
刚开始,大家挺不习惯,怪怪的,总觉得单位被降了级掉价了的感觉。
部里的人们,通过这次换牌,切切实实看到了改革的步伐正在向自己身边走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虽然有人上班仍旧是一杯茶水一张报,可名称变了就意味着职能变了。
以前是权力部门,换牌后则成了经营单位。
部里原来的一些个司处级单位早已拆得拆,并的并,换牌前后走了相当大一批人。
报社这边因为属业务单位,还算动得少。
可一些没根没基的富余人员,也开始惶惶,各自谋划自己的去路。
而老彭通过改户口达到了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不知是混水摸鱼还是走了什么路子,竟然要留任一届。
下边的人都嘈嘈,说新来的头儿的父亲和老彭的父亲是二十年代坐牢时的狱友。
两家关系一直相当不错,解放后很长时间住同一个大院。
但总公司管干部的副头找我和老汪老李谈话时,却强调说老彭有个某大学特聘教授的头衔。
按有关文件规定,专家级管理人员可适当延长退休年龄云云。
我被闪了一下,一种深深的失落感。
这时候,我就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老汪当时是个啥心情。
一件东西,本来大家都看好是归你所得,你也这样认为,猛不丁起了变化,这件东西又不归你了。
你心里的那份难受只有你自己体会得深切。
心里感慨,老范在与不在,确实不一样。
要是老范不走,报社总编的位子,还不顺顺当当是自个儿的。
老彭他还不早回家抱孙子去。
还能死皮赖脸地继续占着位儿!
总编的位子暂时与我无缘,我象泄了气的皮球,对工作没有了以往的那种劲头,便听了胡小杨与林梦欣的话,将心思用在了出版自己的诗集上。
胡小杨还开导我说,“老彭和老汪老李都有‘著作’,你不出,不就把你给显出来了?显出你在报社领导班子中,最没‘学问’?彭总编靠啥弄得那个破大学的什么教授头衔?不就是因了他出的那两本书!所以,你这书是必须要出,抓紧得出。
它是硬通货,出了才能服人。
对你三年后竞争当总编大有用处。
不然,汪副总编就是你下一届的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人家可是已经出了三本书了。”
我对胡小杨说的这一切真是心服口服,说:“听你的,出,一定出。”
由胡小杨出面,先去跟那位熊经理的老头联系了一下,那位副编审一听销量没问题,乐得直接找上了门来与我谈此事。
还由他请我和胡小杨去外边吃了个便饭。
胡小杨向我透露,现在出版社也在改革向“钱”看,每个编辑的工资奖金都跟效益挂着钩。
每年每人手里都攥着几个书号,每个人都在这几个书号上大做文章,以其让它发挥最大的创收效益。
所以,为什么有些专家学者很高水平的学术著作出不来,而官员们一本本的*、讲话稿凑成的“论著”能够堂而皇之大量出笼,就是这个道理,官员们的书出来后,根来不愁发行,下属单位那个不讨好地抢着买?你看看一个个官员们办公室里,现在都时髦身后放一个大书架,看上去一些个书都富丽堂皇,装帧精美,挺吓唬人的,其实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官员们用公款出的。
你出了本送我,我出了本送你。
其实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谁去认真读它?也就是他们自己没事了翻翻。
其实,胡小杨讲的这些社会现象我早都有感受。
我刚到报社来时,那时还受老汪的领导,一天,他就送给我他刚刚出版的厚厚一本新闻通讯集。
上边郑重其事地签上他的大名。
我没事时随便翻了翻,还是家挺象样出版社出版的,装帧也很华美,可是再瞅瞅里边的文章,相当数量都是很一般的通讯报道,甚至有几篇是他在*末期在一家县广播站当报道员时,在今天看来有政治倾向问题的通讯稿,也收在了里边。
我估摸他这是实在没有东西了,又显书太薄,用过去不合时宜的东西拿来凑篇数。
可他偏偏还要在自序中为自己辩解说这是为了还历史的本来面貌,让读者对其最初是怎么歪歪扭扭,一步步成长为而今一个成熟的新闻工作者的经历有一个深入的了解,以资借鉴,少走弯路,云云。
到我当了副总编后,不久,老彭也煞有介事地送给我一本他出的言论集。
也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我拿回去,觉得老同志的东西,最早还在大学呆过,一定还是有些份量,不同于老汪的那本通讯集。
认真加以拜读。
不读他的书,我对他还挺尊重--就凭他那一头的白发与那架在鼻梁骨上的一副深度眼睛,就给我一种神秘的敬畏感。
可读了他的言论集,我就对他立马看轻了。
我发现那里边的文章大部分是应景之作。
既没有文采,更没有思想,也没有哲理,都是对当时时事政策的一些解释与吹捧。
读它,就似喝一杯啥味也没有的白开水。
有几篇,甚至也是在“*”末期中写就的。
有些时事政策,后来历史证明是错了。
如他的言论中就有这么一篇叫《为在黄河上游大造人工林叫好》,可后来科学家们研究证实,在黄河上游造人工林未必对水土保持有效。
最重要的是保护好现有天然林植被再不要被人为破坏。
因为人工林树种单一,起不到整体保护生态平衡的效果。
看来,老彭要么也是篇幅不够在那里凑数字,要么,平时就不注重读书,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
老彭哪里知道,他给我送书所起到的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许多人为什么对出了书的人感到敬佩,是因为他本人就根本不爱读书,接受作者的赠书后,就扔在了书架中,再不去碰它。
所以,就对作者抱着无知而盲目的崇拜,觉得对方是曾出了书的人。
是个有大学问的人,甚至也许将这种敬佩都能一直带到坟墓里。
老彭老汪给我送书时,也许也是想到我哪里会认真翻它们,也许是他们水平本来就很洼,飘飘然,感觉不到自己书的浅陋。
料不到他们给我书的结果是使我反而内心里看低了他们。
所以,待到老李恭恭敬敬地呈上他的新书,还在扉页上写上“不啬赐教”四个字时,我看了看书名就将其扔到了家中的垃圾箱里。
因为老李论各方面条件,比老彭老汪还差,是个通过党校电大解决了大学文凭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
他根本对我构不成威胁,我也没有必要对其“知己知彼”。
过了两天,他还认认真真地到我办公室里来,问我对他的书,读得如何,有没有些启发。
我假装客套地说,“不错,不错,我正在认认真真地拜读呢。”
过了没两天,他又踱到我办公室里来,又假装说了些老彭改户口的事,我正听得有味,因为他讲了一些老彭刚开始去派出所改户口,如何碰了钉子。
最后如何曲线救国,通过同学老婆的关系搭上了上边分局的一管户籍的处长,这个处长如何与下边管具体工作的女户籍员有一腿,老彭如何下贱地请处长与这位女户籍员吃饭下歌厅,如何利用工作之便包车请这两位野鸳鸯去承德避暑山庄旅游,等等,我正听得有滋有味,他却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问我将他那本臭书看完了没有?我只好喏声道,“还有一点,还有一点,看完后,我会给你好好谈谈。”
回去后,我就从垃圾箱里翻找他那本破书,可是,早都被老婆随着垃圾倒掉了。
无奈,我只好悄悄让胡小杨给我找来了一本--他那本书在报社里几乎给每人都送了一本,当天晚上,我就“如饥似渴”地抢读老李的那本新闻随笔。
到了晚上睡觉,还开着台灯继续看。
你别说,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感到老李的这本新闻随笔要比老彭与老汪的那两本破书有价值多了。
看上去一些文章还真是言之有物,笔锋也泼辣犀利,颇有些才气。
可叹他只是个第四把手,人微所以言轻,致使我以前将老彭与老汪的书还翻了翻,而对他的书只是不屑地看了个书皮就扔进了垃圾箱里。
通过看老李的书,我还真对老李这人有了重新的认识,觉得他的水平远远在老彭和老汪之上。
可是,在现在的体制下,他也只能屈就个第四把手。
就是在报社这样的业务部门,也并不是以你的业务能力来决定你的升迁与否。
我深深地替老李惋惜,谁让你在总公司里没背景来着。
第二天,我就踱到老李的办公室里去--我平时只是到老彭的办公室去得多,很少到他的办公室里来。
老李见我主动到他办公室,受宠若惊的样子,忙着给我让座,又要给我递烟,又要给我沏茶。
我说:“你也别沏茶,也别给我让烟,我是专门上门谈对你书的读后感受来的。”
老李一听我这话,诚惶诚恐的样子,还以为我要给他提什么意见。
我双手抱拳,道:“力作,力作,难得的力作。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看到几点了?我老婆睡了一觉醒来,我都还在看。
以前,你问我时我是断断续续地看。
也是开记者会,许多杂事情多,就耽搁了。
昨天,我几乎是看了个通宵。
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报社首屈一指的才子呃。
自叹弗如,真是屈就你了。”
老李一听我的溢美之词,而且看我言之凿凿,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奉承,大喜,遇上了知音的感觉,一边谦虚着,一边使劲把我往沙发里让,硬是塞到我手中一支香烟,替我点上了,恭维我道:“你是谁?堂堂最高学府毕业的大才子。
说实话,我送你书时,都诚惶诚恐,怕遭你的笑话。
这几天里,一直心里就忐忑着。
真没想到,会得到你如此的赏识,真使我受宠若惊。
张总编你真不愧是北大毕业的,慧眼识珠慧眼识珠,太谢谢你了。
太谢谢你了。”
接着,就在我面前埋汰起老彭和老汪,“你看看,我将书也送老彭与老汪了。
两个人可能胡乱翻了一下,根本就没有好好地看,还说我的书这篇文章角度不行,那篇文章与中央精神背道而驰。
我脸上应承着,肚里骂着,‘狗屁,简直是放狗屁’!他们俩出的那书,你看了没有?那叫什么玩意儿,那也能叫书?擦屁股都还嫌硬。”
没想到老李对老彭与老汪有这么大的看法,我急忙示意他小声了,并抬起身来去将门关紧了。
我没有他那么愤世嫉俗,虽然这次总编的位子让老彭占着没能捞到,可我毕竟之前抢了人家老汪常务副总编的位子。
而且,老彭他就是改了户口,那也是苟延残喘地再维持一届,难道他三年之后再去改一次户口不成!到时候,那总编位子还是我的,说到底,我也是个既得利益者。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我理解老李的情绪,同情他的怀才不遇,但我绝对不能跟他站在一条战壕里去反对老彭与老汪。
本来我是来套他一些老彭继续占着茅坑还使了哪些手段,却没想到几句奉承话却将老李的一腔愤懑给调动了起来。
我感觉到,他也是将老彭与老汪做个看得见的靶子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而己。
其实,从他的书中就可看出,他肚子里,对现实生活中的牢骚还多着呢。
老李遇着了知音,非要拽着我中午下酒馆。
我婉拒了--这样的主,还是躲着点的好。
老李就说,“张总,我听胡小杨老在我面前夸你,说见过你写的几大摞诗歌,多好多好,好多都发表在杂志报章上,为什么不出一本诗集?该出书的反而不出书,不该出书的却滥竽充数。
你真应该出本诗集,让他们瞧瞧,镇镇他们。”
我不吭声,刚想将胡小杨撺掇出书,自己也决定想出的话讲出口,老李就说,“你好好斟酌,如果想出,我全权代劳。
我大舅哥就是x出版社的副编审。
绝对没问题。”
我说,“再说吧。
谢谢你的好意。”
本来是想打探老彭情况来的,却意外中,又有了一条出书的的路子。
回到自子办公室里,我开始琢磨,这诗集是肯定要出了。
但,究竟是让胡小杨联系那位熊经理的老头出好,还是这边老李帮着办理为好。
老李大舅哥的这家出版社,显然要比熊经理老头那家出版社牌子亮得多。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可是要和老李绑在一起了。
看他对老彭与老汪意见大得那样,肯定那两位对他的意见与看法也不小,这要是让那两位知道了,会不会对我也有了意见起来?在四个头儿里边,老李排最末一位。
我不能为出本书,将自己与一个弱者绑在一起。
那我不也就成了弱势群体中的一分子了?这我是绝对不愿意的。
几年下来,我已经深深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我把我的想法给林梦欣说了--不知怎么搞的,最近一段时间里,在遇到一些事情时,我倒更情愿跟她商量而不愿意和自己的老婆安静商量。
也许,这是一种潜意识,在内心里,我已将她当做可以吐露真心的第一人来对待了。
讲俗一点儿,她现在就是我在单位里的红颜知己。
林梦欣说:“你说得也有道理,熊经理那边出版社的档次太低。
纯粹就是想挣你的钱。
老李这边出版社牌子亮,书出来有份量,下边的记者们推销起来也腰杆儿硬。
可是,李总编这边你要是让他联系出版了,不管咋说,你欠人家个人情,以后,你肯定在有些事情上要迁就着他。
我虽然来不久,也听到一些议论,说李总编这人嘴不把门,整天愤世嫉俗的,对这也看不惯,对那也看不惯,还经常散布一些对彭总与汪总甚至上边头头们的不利言论和小道消息,搞得上上下下都挺烦他。
你跟这样的人粘在一起,对你仕途是不利的。
要是让老彭与老汪知道了你这书是他联系出的,肯定想你跟他有啥特殊关系。”
我犹豫起来。
林梦欣就说:“这样吧。
我原单位会计科长的老头,就在一家大型出版社当个编辑室主任。
我和她关系挺好的,老请我上她家去。
以前,我看你对出书不出书的也不上心,也就没在意。
既然你现在想出了,我抽时间给你亲自到她家去问问,看咋样。
如果成了,你就把两头都甩脱了。
省好多麻烦。”
强烈的感激中掺和着信任,信任中又包含着爱恋,我竟然脱口说出一句:“梦欣,你真好。”
她笑笑,望着我飞个媚眼,道:“我有啥好的?只不过帮你问问。
你帮了我多大的忙呢,我这算啥。”
我正要约她晚上随便去吃个便饭--自从记者会后,逢部里转制,换班子,被老彭的事弄得憋屈,我心里乱乱的,已经有些时日没和她单独在一起说过话了。
胡小杨却进来了,林梦欣就说“你们谈,我走了。”
等林梦欣出去后,胡小杨就小声道:“我表哥今晚上有请。”
我一挥手,道“算算,又没啥正经事,老去吃啥?烦烦的。”
其实是烦胡小杨的到来打乱了我的行动计划,今晚上我确实是心血来潮,特想跟梦欣一起出去找个僻静点的饭馆吃顿饭。
胡小杨眨眨眼,道:“去了你就知道了,并不是吃的没名堂的饭。”
“究竟为个啥?别卖关子。
我今晚上确实还有别的事情。
如果只是你哥随便吃个饭,那就免了。”
胡小杨这才说:“赵主任升任了分局政治部主任,副处级。
今天在我哥那里设下饭局。
请你务必大驾光临。”
我无可奈何。
胡小杨又加了一句:“我哥给你把那个中戏的女学生也约好了。”
胡小杨这后一句话更增添了份量。
老实说,这一段时间因为忙,我在心里也将姜婷婷给淡忘了。
他这一提醒,又勾起我和那小老乡在一起时的美好回味,想起她细嫩的小手抚摸着我的脚丫时的那种熨贴舒服的感觉。
想起和她在一起唠起的黄河水车与羊皮筏子,花儿与牛肉面。
也真想见她一见。
就答应了胡小杨,没约梦欣去吃饭。
五晚上,如约来到胡小杨表哥的娱乐宫,这里早已是车水马龙,胡小杨表哥的生意看样子是越做越大发了。
门前的高档小汽车就停了十多辆。
门前的迎宾小姐也由过去的旗袍换成了唐装。
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比过去站在门口的那两个姑娘漂亮多了。
我心里想,胡小杨表哥是从哪里弄来这么漂亮的小姐给自己撑门面的。
进到餐厅里,一片喧嚣嘈杂,每个餐桌前几乎都坐上了食客。
服务员在桌间的缝隙里往返穿梭,一溜小跑地应酬着客人。
我们被一个小姐引领着穿过大厅,上了旋转楼梯,到二楼的包间区。
这里,显然已经重新装修一番,一溜儿的包间装璜考究,门帘全部用木条花栅装饰,古色古香,上边还刻有各种姿态的古装仕女图。
每个包间都起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子,什么芙蓉坊、桃源溪,水云涧、秋香阁。
进到其中的一个包厢后,早有七八个人在那里等着。
赵主任见我到来,赶忙儿从对面的椅子里起身出来,一边给我向在座的各位相互介绍,一边将我往里拉,我客气地就近在一个空位子上落座,他哪里肯,硬拉我到里边去的位子上坐下来,以表尊重。
自从调入新单位,升迁后,参加了数不清的这类应酬,每次面对一群生巴巴面孔的场面多少也习惯了。
开席之前,常常是无话找话谈点闲题,过后就是相互通报职务和单位。
如果自己的单位比对方的好,职务比对方的高,则有点儿自得,但还得装得很随和很谦虚的样子,将自个儿自嘲一番,以化解对方的妒意。
如果对方的单位比自己的来头大,官职比自己的高,则脸上陪着笑,嘴上捡好听的恭维着对方,肚子里则不舒服,挑人家长相或说话上的毛病,以平衡自己的心理。
? 此时,我的心情就又是这样的。
赵主任指着一位大块头介绍道:“我给你慎重介绍一位尊贵的客人,这是我们公安部部长助理赵xx。”
?
我略一惊讶,又有点儿失态。
赵主任怎么能攀上这么显贵的官儿?就听赵主任补充说,“你一听他和我一个姓,也许就能猜到,他是我表哥。
我亲亲的堂哥,我大老的儿子。”
我脸上马上放尊重了,笑嘻嘻欠着身跟人家握手。
心里就感慨:在北京这块地面上,一不小心,就能撞上个大人物,象我这样级别的干部,真是用牛鞭赶。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位和我岁数相仿的的中年人,赵主任又是恭恭敬敬地迎上前去,帮其脱了外衣,挂在衣架上,又向诸位介绍,说是他上大学时的老师,姓陈,现任某警官学校的副校长。
我在饭桌上的地位又有所动摇,说话也更加谨慎起来。
上次喝酒时赵主任是举起酒杯主要面对着我说话,今天,则是举起酒杯来面对着他表哥与他的老师--那位副校长。
等那两位喝完了,再偏过头来应酬我和其它的人。
坐下来拿起筷子吃菜时,也是先招呼部长助理与副校长,后招呼我们几个,把我和他的几个一般朋友降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有点儿不自在起来。
后悔今天听胡小杨的来赴这个宴,纯粹是弄来给人家当陪衬。
人一但过惯了让别人捧着宠着的日子,再要反过头去捧别人,心里就不很好受。
这时,我就想起了在北戴河被那帮记者们宠着捧着的情景。
很快,我就发现,今天真还是来对了。
其实部长助理挺随和,经赵主任介绍得知我是北京大学毕业的,又说起我是老范同窗室友,两人关系如何好得一塌糊涂,立马对我尊重有加,和我热烈地攀谈起来--谈我们国家的政治体制改革,谈法制建设,谈科学发展观,谈舆论的喉舌作用和监督作用……一时间,将其它人几乎都晾在了桌边上,竖着耳朵只听我俩高谈阔论。
我将柏拉图《理想国》里的观点也贩来当成是自己的观点,又引申开去,说理想社会呈“金字塔”结构,但利益均衡,分三个层次:塔尖上的人掌握权力,但要建立完整的监督体系以保证其清廉;中间层次的人衣食无忧,但要能有有效的机制让他们克尽职守;另一大部分处于金子塔下层的人,社会则要想办法鼓励他们富裕,这样才能化解矛盾,达到整个社会的和谐云云。
听得部长助理对我的见识很是佩服,连夸我说得深刻,分析得精辟。
胡小杨适时地在旁边吹捧我几句,说“我们总编还是个诗人呢,他的诗集马上就要出版了。”
部长助理与陈副校长就客气地说等发表后,一定送他们一本先睹为快。
我就装着谦虚地责备胡小杨说:“八字还没见一撇的事,胡乱说啥?”
胡小杨辨解道:“怎么八字没一撇,出版社都追着你的屁股要稿子呢。”
胡小杨适时的恭维话太让我听得舒服了。
部长助理与陈副校长都对我更加客气和尊敬起来。
喝了半截儿酒,部长助理就推说公务繁忙,实在不能继续陪大家喝下去,等以后有机会再聚--这也是客套话,也许他和这桌子上的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聚在一起喝酒了--就先走了。
但走时,却对我非常友好,握着我的手说:“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以后有啥事情,就按名片上号码给我打电话。
只要力所以及,一定尽力而为。”
喝了一场酒--说准确了是半场酒,就结识了一位高权重的人物,真是值得,太值得了。
现在我们这社会是个人情社会,关系社会。
多一条朋友多一条路,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他。
大人物走后,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剩下的几个人中,我和陈副校长的社会地位差不多,所以,两人就成了酒桌上新的中心。
可是,副校长却偏不爱搭理那几个,只和我谝得投机。
话题仍旧是刚才公安部部长助理留下的。
结果就又和陈副校长交上了朋友,又单独碰杯,又搂肩膀,名片早已互赠过,这会儿又取出来,用钢笔往上边添上以前有所保留的新的联系方式。
过了一会儿,陈副校长也客气地说自己还有约会,起身告辞。
大家留他不住,罚上一杯走人。
走时对我说的话跟刚才赵助理说的一样,让我有事给他打电话,只要他所能办到的,在所不辞。
两人走后,桌子上空了许多,气氛也轻松了许多,似乎刚才让两位人物把大家的情绪给压抑住了。
刚才桌面听不到他们的多少声气儿,此时,一下象炸锅了一般,嘈杂起来。
有两个上次喝酒时,已经和我混了个半熟,此时都将我做为了主攻目标,这个要敬我一杯,说是刚才只顾了陪两位大人物没顾过来,这会儿补上。
那个也要跟我碰一杯,说是上次就跟我喝得投机,今天更是要好上加好。
我在兴头上,来者不拒,一连喝下好几大杯,脑袋有点儿晃了起来,眼前的杯盘都成了重影。
胡小杨见我喝多了,出来挡驾,说:“敬我们总编的酒都由我来代劳。”
酒过了几圈,场子上的气氛更加活跃,胡小杨表哥就又蹿掇赵主任的部下小张,将那在扫黄打非中搜集来的段子,来上几个,给大家助助酒兴。
小张就捋捋袖子,说起来:“一个书呆子没近过女色,分到公安部门工作,一次给一女尸做尸检记录,写道,‘上边被打两包,下边被捅一刀。
死亡时间久了,刀口已经长毛。”
大家一阵哈哈笑。
胡小杨又上来凑热闹,也袖子一捋,说,“我给大家来一个,前天在饭桌上刚听的,说一修车工嫖娼回来,师傅问感觉如何,修车工回答,‘车型属前后驱动,车身光滑雪白无刮痕。
俩前大灯下垂少许,点火后声音较响。
缸筒间隙有点大,润滑稍嫌不足。”
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狂笑。
胡小杨来了精神,又讲出一个段子--单位下岗分流,新成立一“下岗分流安置富裕人员办公室”,主任让科员小王写个科室牌,小王搔脑袋犯了难,科室名太长了牌牌上写不下,科长说他一根筋,就不会去取取经,学习学习人家别的科室是咋简化名称的。
小王就去取经,发现“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办公室”被简化成“社精办”,“安全环保处”被缩写成了“安环处”,一拍脑袋开窍了。
第二天,大家一上班,就发现牌牌被小王写好挂在了科室门口,名称是“下流办”。
大家大笑。
小张又接着说下一个:“一客人问一小姐干什么职业,小姐回答‘妓者’,客人问,‘在哪家报社工作?’小姐回答,‘天天晚抱’,客人问,‘怎么投稿?’小姐回答‘分两种形式,自由来搞与特约来搞’。
搞毕,小姐问,‘满意否?’客人回答,‘上半部分还算丰满,下半部较粗糙,有明显漏洞。
’”
……酒喝得差不多了,赵主任提议干了最后一杯,门前清了散席。
胡小杨头凑到我耳朵旁悄声道:“总编,让他们先走一步,咱俩留一下。
我表哥说了,你那小老乡这会儿正在楼上的按摩房里等着你呢。”
我其实在进入酒楼时,就憧憬着这一刻,包括刚才和显要人物“契阔谈燕”时,心里也一直在念想它。
送走了其它客人,胡小杨表哥让胡小杨单独陪我更上层楼。
来到那熟悉的按摩屋门前,推开门来,姜婷婷便出现在我视线中。
我有点喝得大了,神经还处在兴奋状态中,见着她,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与她拥抱,一边说着“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挺想你”的半醉话。
姜婷婷顺从地接受着我的拥抱,将我搀扶进沙发中。
她今天下身穿了一件石磨蓝的牛仔裤,脚蹬一双白色高跟皮凉鞋,透过肉丝袜,可看到脚趾甲上涂着粉红色的趾甲油。
上身穿的是一件玫瑰红的蝴蝶衫,里边是一件粉色的跨肩小背心,挺性感。
我有点轻狂地从嘴里哼出一句西北花儿来,“妹妹你长得实在是俊,哥哥我心疼得不行,半夜里想你俄睡不着觉,爬起来就数那个星星--”今天我确实是喝多了,贼胆也大起来。
要是撂平时,我不会这么轻浮放浪。
姜婷婷腼腆地笑笑,看我一眼,道:“你咋今天象变了个人似的?前几次我觉得你挺有修养挺稳重个人。
你们男人是不是一喝上点酒,就都这样?”
我清醒了一点儿,就再不胡乱说什么。
毕竟她是自己刚认的小老乡,而且是位中戏的大学生。
不管她这个学籍是拿钱买来的还是怎么来的,毕竟是为了挣学费才来这按摩屋的。
潜意识中,我很喜欢姜婷婷。
姜婷婷开始给我脱鞋脱袜,通过上两次,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些。
脱了鞋袜,她就将一盆冒着股中药气味的热水,端到我脚下,让我伸脚在里边泡着,她自己坐在一个小凳上,默声地为我擦起皮鞋来。
等将皮鞋擦亮了,我也泡好了,就过来给我洗脚,洗完了,又抱在怀中,按摸揉搓起来。
我半醉半醒地仰躺在沙发中,半睁着眼睛欣赏着她,任她的纤纤玉手,揉搓着自己的脚跟,脚心、直到脚尖,心里受活得要命,就感慨是谁发明出这么一招儿来。
洗完脚,我躺在床上去,她又我给进行全身按摩。
她和上两次一样的认真卖力,不一阵儿,额头、鼻洼里就沁出汗来。
我说,“轻点,累着你了。”
她回答:“没事。
不累。”
我明显感到她今天不爱多说话,又问:“最近咋样?”
“还行吧。”
“怎么叫还行。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唉--”
我从这一声长叹中听到了她心中有事。
就追问,“咋了,长吁短叹的。
有啥不顺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听听。”
“给你说也是白说,你又帮不了我。”
“什么忙我帮不了你?就看我想帮你不想帮你。
在北京这块地面上,不在你小丫头面前吹牛皮呢。
本人还是有些路子的。
知道吗,刚才在饭桌上,我和一个公安部长助理和一位警官学校的副校长还刚刚勾了朋友。”
--在这种地方,特定的环境之下,不管你平时多么正人君子,这时候都会变得庸俗起来。
姜婷婷向我笑笑,说,“我的事情还没大到去求公安部长助理的程度。”
“哪是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说出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帮忙。”
姜婷婷就拢一下掉下来的一绺秀发,说,“我说了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
我保证。
姜婷婷就长喟一声说起来:“我们这些靠中介介绍自费上学的,在学校没宿舍,都是在学校边上租屋住。
七八个人,来自天南地北的。
几个人分成了三窝,常为些鸡毛蒜皮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一次跟一个安微来的因为晚上拉灯睡觉的事,争争吵吵了起来。
她要挠我脸,还埋汰我白天象个人似的,晚上却去娱乐场所……如何如何,话说得可难听,还说要去校方那儿揭发我。
我怕她真去,也怕她真挠了我的脸,所以,就给他求情下话。
她是松了手,可自从那次后,她好象占了上风,以为我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地欺负我,动不动就找我茬,还撺掇好几个南方来的一同跟我过不去。
今天把我的袜子烧个洞,明天,又往我的化妆盒里吐口水。”
“那你咋办了?”我问。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就在上星期,趁她不注意时,将她的皮夹子偷了扔到厕所的下水道里。
我知道那里边有她的学生证、身份证、信用卡、饭卡之类的。
当时我真是气疯了,一瞬间见到她的皮夹子产生的想法。
将她的皮夹子扔到下水道里的时候,我真解气。
可是,没料想,她不见了皮夹子,就一口咬定是我偷的。
还说里边有一千元现金,是她叔叔到北京来刚给她的。
我不承认,她就去报了警,街道派出所的民警将我找了去,盘问了半天。
说这件事够上盗窃罪了,他们要上报立案,查出来是要判刑的。
吓得我浑身哆嗦,我当时是太恨她了,哪里想到这件事情有这么严重。
便如实招了。
我说我只是想报复她,根本没想动她的钱,连皮夹子都没打开。
派出所的人就雇了管道工去厕所打捞那皮夹子,幸好,还真给打捞上来了,里边除过她的身份证,信用卡和饭卡之类的,果然还有一千元钱。
那女的不依不饶,追着派出所的一定要让他们拘留我。”
“难怪你今天一直都没个笑脸。
这事我替你摆平。
是哪家派出所?你告诉我。”
我马上想到了那位赵主任。
庆幸和他喝了几场酒,结识为了朋友。
我立即当着姜婷婷的面给赵主任打过去了电话,详细说了此事。
赵主任听完了,说那家派出所所长正好和他认识,还是过去一个街道所干过的。
马上就给那边派出所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赵主任就打过来电话,说给交待了,那边回话说第二天去做那位女学生的工作,只要她再不要咬着不放就行。
我将电话内容转述给姜婷婷,她紧皱的眉结松开了,笑吟吟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想到,压在我心头象石块一样沉,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事情,你一个电话,就基本解决了。”
“谁让咱们是老乡呢。
要是别人的事,我可能就不会管的。
我看你每次给我洗脚按摩的那么累,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我这人向来怜香惜玉。”
姜婷婷怔怔地看着我,显然是动情了,眼神里射出的光几乎让我要将她揽进自己的怀抱中来……六第二天中午,姜婷婷就给我打过来电话,喜滋滋地说,事情已经解决了,那边派出所的来到宿舍,给那姑娘做工作,并说她以前也用烟头戳过人家的袜子,往人家的化妆盒里吐过口水,撕过人家头发挠过人家脸。
既然皮夹子已经找到,而且里边的钱一分也没少,就证明人家主要目的不是盗窃,只是为了泄愤。
要让公安解决,只能是各打五十大板。
那姑娘也就只好作罢。
姜婷婷还喜滋滋地在电话那头说要请我吃饭。
我在电话中说,吃饭可以,但也别你请我了,你挣那两个辛苦钱还不够你自己开销的。
我请她得了。
她坚决说她要请,如果要是让我掏钱,她就不请了。
我只好答应。
晚上,我给安静编了个谎,又说是下边来记者了要应酬。
安静就埋怨说,“记者会才开完不久,刚一个个送走,没多长时间,怎么就又来了?”
我说,“那有啥办法,人家总是觉得将重要稿子亲自送上来才放心,反正花的是下边单位的钱。”
本来是准备晚上要请林梦欣吃饭的,昨天让胡小杨拉了去,今天又是姜婷婷约请,也顾不上了,只得往后推。
晚上,我如约打的来到她们学校附近的一个酒楼。
这里虽然装璜一般,不能跟胡小杨表哥的娱乐宫相比,但还算干净整洁。
姜婷婷今天又换了一套衣服,虽然上身还是玫瑰红,但却是一件薄纱似的短上衣,细白的脖颈上系上了一条乳白色围巾,腿上也穿一条赭红色筒裤,脚蹬一双红高跟皮鞋--林梦欣是特别喜好鹅黄色,姜婷婷则是特别地喜好红色,长长的披肩发,头顶上别着一枚绿色的发卡,显得特别的惹眼,就象一位要出嫁的新娘。
我眼睛一亮,突然感觉到姜婷婷还是蛮漂亮的,最大的优势就是她的年龄,不但比林梦欣小去十几岁,比安静也要小好多岁。
年轻没丑女,说得一点都不假,十*岁的姑娘在四十岁的男人眼里,个个一枝花。
饭局开始了,因为这一次换了环境,而且是她来请我,我们再没有了那种在按摩屋里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也就少了些尴尬,多了些朋友似的亲切与平等。
她坚持要点好多的菜,让我给硬拦住了。
吃完了饭,时间还早,她提议要去舞厅,我欣然同意。
两人就结了帐,到附近的一家舞厅去。
刚开始时,我搂着她下舞池时,还有所顾忌,与她的身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等几场舞下来,我就搂得她的身体越来越紧了。
舞厅里,好多舞客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我想,他们肯定是在一边欣赏着姜婷婷,一边猜测着我们的关系,因为我要比她大二十岁。
几场舞曲过后,新的一段慢步舞曲开始的时候,又是全场的灯光全部熄灭,供舞客们骚情的“温馨一刻”,我心里忐忑着,就听姜婷婷对我说,“走,去跳,”一边说着,一边就拉我的衣袖。
我起身去和她下到舞池,姜婷婷毫不犹豫地就将她的头贴在了我肩上,一股从她头发上透出来的发香就钻进我的鼻孔。
我深深吮吸了两口,沁得我几乎把持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