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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至第四节一秋天很快过去了。

作者:李江 当前章节:1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冬天里的活主要是起五更套车去地里压沙。

每天早晨,我们俩一同到牛圈拉牛套车,别人的牛车早都前边走了,我和晓芳故意落在后边。

一天中,就此一会儿是我们单独在一起的好机会。

摸着黑让两个牛车在前边自个儿走,我俩就趁着这会儿没人,跟在牛车后边拉拉手,亲个嘴的,夜幕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

这时候甚至连祁连山的雪峰也都一点儿看不见。

一次我们套好牛车,让牛在前边走着,我们在后边拉手亲嘴,我已经不满足于亲亲嘴和简单的搂搂抱抱,有一种想更多了解晓芳身体的强烈欲望。

一边搂着晓芳,一边我就把手欲伸进晓芳的腰间去,晓芳就问:“你想干啥?”

我嗫嚅道:“不干啥,就想让我俩的关系再进一步。”

“咋个进法?”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进一步。”

“天这么冷的。”

“只想摸摸你。”

“摸哪儿?”

“想摸的地方。”

“你可别学卷毛和大头那样。

那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就是想摸摸,特别想摸摸你,控制不住。”

“这么冷的天。”

“就摸一下。”

“我这两天正来那个。”

“来什么?”我不明白。

“就是那个,女的常来的。”

“我不知道,你说的啥呀?”

“你是真不知道是装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不清楚你说啥。

我就是想摸摸你的肚子,没别的。”

晓芳无奈,不再坚持,说:“那就摸吧。”

我就不吭声,轻轻解开了晓芳的腰带,将手伸进晓芳的小腹处……“哎哟--”晓芳惊叫一声。

我急忙停住了,问,“咋了?”

“冰死了!”

我只想了急猴猴摸晓芳,哪里想到此时正是寒冬腊月,自己的手似个冰烙铁。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突然黑暗中从后边蹿过来个人影,大喝一声,“你俩在干什么?” 吓了我们一跳,急忙分开来,原来是副队长花蹩子。

花蹩子又骂道:“牛都钻场上去吃苞谷了,你俩却在这里搂住了啃!看我不扣了你俩的这甲工分!”

我和晓芳急忙跑上前去赶牛,待把牛车重从场上的苞谷堆上拉回来,花蹩子就已经不见了。

我就对晓芳说,“他是从刘桂花家的后墙上翻出来的。”

“是吗?”

“没错,绝对是从刘桂花家后墙上翻出来的。

不然,他咋知道我们的牛车钻场上了?刚才我听到刘桂花家后墙边嗵的一声。”

--刘桂花家的后院墙紧挨着麦场。

晓芳就说,“桂花男人拴柱最近又不见。”

“又被撵到摊里的羊房子去放羊了。”

“桂花也太不要脸了,拴柱多老实,对她多好,不比个花蹩子强,鼻邋涎水的,看上去都恶心人。”

晓芳说。

“村里人都说桂花生的三个娃个个不象拴柱,说老大象原支书,老二和老三一个象队长老乔,一个象花蹩子。

你没发现?”

刘桂花在村里是个破鞋,人人皆知。

我听大头给我讲,说他在看场时,一起看场的赵埋汰一天晚上寂寞了,从场上挖了一碗黄豆吩咐大头说,“你先看一会儿场,我去去就来。”

等过了一会儿,赵埋汰回来告诉他,说是把刘桂花嫖了一顿。

大头吃一惊,说“就一碗黄豆?”赵埋汰就对大头说,“你以为她多金贵的身子?你想不想去,想去的话,也挖一碗去。

不过得快点,别让两个队长堵上了就行。”

大头对我说他没去,不能把一个知识青年混同于一般普通的农民。

可是,我心里有点儿起疑,根据我的了解,大头在这方面可是急猴得厉害,比卷毛更出格,没事一张嘴就给我们说这些听来的村里人嫖风打浪的事情。

有一次,我上知青点茅房,发现他贴着个墙缝往另一半里瞅,我进去了他都没发现。

我一叫他,才把他吓一跳,我问:“你干啥呢,上厕所不屙屎,扒着墙缝看啥?”他就指头放在嘴上“嘘--”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隔墙的女厕所里响起了提裤子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女厕所里的人走了,没了动静,大头才埋怨我说:“你早不来,晚不来的。”

我说,“大头你好下作,怪不得毛房墙边上原来没有缝,现在有了缝。

我还以为是野猫子上墙搔的,原来是你这头骚猪干的,看我不汇报给丁志雄!”

大头就红着脸向我求情。

过后,我没把这件事给丁志雄汇报,但偷偷说给了和我关系好的蚊子。

蚊子嘴碎,不知又说给了谁,反正传来传去传到女知青耳朵里去了。

几个女生一段时间再不敢去上茅房,解手时都只得绕很远到村外的田里沟里的去解决。

可是,那样也不安全,一次李秀萍独自去一个沙沟里去解手,就被那个媳妇病死后被荒滩里用柴禾烧了的年轻光棍花蛋尾追上去,在她正在解手时,将其按倒在地。

幸亏点长丁志雄路过,听到李秀萍喊声跑过去,光棍花蛋才没得逞。

出这事后,吓得女知青们之后出外解手都结伴而行。

丁志雄把大头狠骂了一顿,叫上我,利用收工的空隙,将那茅房的墙缝重新用泥巴砌了,她们女的才重开始敢上厕所。

所以我一直就怀疑大头那天弄不好真嫖了刘桂花。

实话说,刘桂花长得是不赖,就是邋塌点,不洗脸,要是收拾收拾,打扮打扮,换件干净的新衣服,还真是个漂亮小媳妇。

人们一年在村里就老见不上拴柱的面,不是被派上修水利,就是去荒滩里放羊的--生产队在荒滩深处有个牧羊点,砌着两间简易房,因为离村子远,有二十多里路,一般人吃住在那里,有事了才回来一次--都是让队长老乔支走的,说是挣的工分高。

其实大家说刘桂花和几个队长的事拴柱肯定知道,装不知道罢了,知道了又有啥办法。

每次村里半夜浇水,队长老乔前脚喊走了各家的男人,后脚就往各家的炕上钻,想钻哪家钻哪家,几乎村上看着顺眼些的女人的炕上都让他上过,这已经成了村子里半公开的秘密。

我想刚才花蹩子跳墙就是为了防乔队长,而不是拴柱。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就见队长老乔又不知从什么黑乎乎的地方闪了出来,见了我和晓芳,问:“见蹩子了没有?”

晓芳说:“刚从桂花家房后过来,朝前边到地里去了。”

老乔就没吭声,又绕了回去。

等老乔走了,我说,“老乔肯定是来堵花蹩子的。”

“你咋知道?”

“我听大头说的,是赵埋汰告诉他的,说刘桂花夹在两个队长间,挺累的。”

队长老乔走后,我又欲搂抱了晓芳继续,晓芳说,“别摸了,太冷太冷了!我现在小肚子还象放块冰似的。

再说,别人都早走了,去得再晚了,队长要骂的。”

我就只好压抑了自己的冲动,不解地问:“我刚才咋摸着你肚子上有块纸,你把纸嘛塞到裤裆里干什么?”

晓芳瞪我一眼:“你真是个傻子!”就去到前边追牛车。

拉了几趟沙,天开始朦朦亮了,冬天的早晨天空中灰蒙蒙的,一片肃杀之气。

冷风嗖嗖地刮着,吹着地里的一些碎纸片、塑料布和茅草在空中乱飞,迷人眼睛。

田野里到处覆盖着薄薄的白霜。

远处的祁连山头,一身的积雪,更给冬日增添了阴冷的感觉。

虽然干了半甲活,但身子骨仍冻得厉害。

歇息了,大家伙拣地里的玉米根,将粘在其上的泥土打去,拢在一起,点着了,围拢在一起烤火取暖。

大头与卷毛几个则去点那地埂上一丛丛的芨芨草。

点着了的芨芨草在上风口,刮过来的烟熏得我们直咳嗽。

我拉一下晓芳,让他到我身边的个空隙来,那里背风和火大一点儿。

花蹩子这时候从另一个火堆旁钻到我们这堆里来,问我,“你们早上看见乔队长了没有?”

晓芳回答说:“看见了。

你刚走,他就过来了,还问起你来了。”

“他问啥?”花蹩子问。

“他问我们看见你了没有,我们说你刚过去。”

花蹩子就再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你看你们两个人,数数地里的沙堆,比别人少拉下几趟?还把牛放到场上去啃苞谷。

别人收工了你俩得补着拉够,不然,这甲活得每人扣你们两分工。”

正说着,就听到有人起哄,原来是在地埂上烧芨芨草的大头和卷毛,不知为啥,撕把到了一起。

两人从地埂撕着跳到了地里,摔开了跤。

火堆旁的人,一些不烤火了,跑过去呐喊助威,有帮卷毛的,有向着大头的。

这种打斗与摔跤是我们冬天压沙中最常见的娱乐方式,一来可取乐,二来可取暖。

社员们可能只是看热闹,但我们知青们特别是我,却能看出今天的门道。

就象那些在雌性面前争*权而打得不可开交的雄性动物一样,我觉得大头扯着卷毛摔跤纯粹是摔给马秀兰看。

在上大队基建队干活以前,大头就猛地对马秀兰献殷勤,俩人背过大家还往野地里跑过几次。

大头弄到什么好吃的,也自己舍不得吃,留下来给了马秀兰。

逢马秀兰做饭,也是由大头给其挑水。

而且有段时间,马秀兰给大家往碗里盛菜时,也总是给大头多盛上一勺半勺的,为此事弄得大家对她都有过意见。

可是,卷毛上基建队去,马秀兰也要缠着去,大头特不高兴,表现在了脸上。

可能之前他已经发现卷毛插足了进来。

上基建队后,马秀兰整日和卷毛粘到一起,连点上都不回来一次,把大头给撇在了一边。

为此,大头专门上基建队,气乎乎地审过卷毛。

卷毛赖皮赖脸说:“你审我有啥用?马秀兰自己愿意跟我粘,我有啥办法?要找你去找马秀兰,她要是想跟你好,我二话不说。

我对她根本无所谓。”

噎得大头半天脸红红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会儿两人死死地抱在一起,都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想把对方制服或按倒在地,以显示男人的阳刚之气。

大头不但头长得大,身板也驮,卷毛不是他的对手,渐渐,体力就有所不支,只有招架之力,没有了还手之功。

大头越战越勇,还不时偷闲一刻,回头从观战的人群中寻马秀兰两眼。

突然,人群中一阵欢呼之声,原来,是大头一使劲,掐着卷毛的腰,将卷毛整个儿扛在了自己肩上。

卷毛在大头肩头上象个猴似的毛脚乱踢腾,可是大头不理会,扛着卷毛在田里转圈圈,脸上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

大家伙继续欢呼起哄,卷毛羞愧不已,脸憋得通红,连一只鞋都被甩落在了田里,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出现了惊人的一幕--只听大头的腰间“叭嚓”一声响,裤子就哧溜一下从腰间滑到了脚脖处。

原来,是大头的腰带断了!我知道大头那条帆布破腰带,不知已经系了多少年,好几处都已经磨得很细,过去就曾断过,用线缝上的,本来就不结实。

大头就穿一件大棉裤,也没穿裤头,一下子就将自己的*和屁股亮在了众人面前,大头急扔了卷毛蹲下去提裤子,这时候蚊子、马大有和另几个社员早都一窝蜂围上去欲扒了大头的裤子,被扔下来的卷毛更是不依不饶,充当急先锋。

大头死死地拽着自己的裤子不放手,大叫,“别撕了,再撕就撕破了,让我咋过冬!”

大家伙这才嘻笑着停下手来。

这时候,队长老乔背着手视察来了,见状,骂道:“你这帮狗日的,太阳都照到祁连山的大豁口了,你们还不干活,还在这闹!每人扣你二分工!”

大家伙急忙散开去,各自找各自的牛车。

二第二天,晓芳就肚子疼得厉害,几天上不了工,我吓坏了,怎么就那么一摸,就摸出了这么大的毛病来!别人也不知内情,看着晓芳那寡白的脸色,我感到自己闯大祸了,背过人,一个劲地给晓芳陪不是,晓芳则安慰我说:“没事,养几天就会好的。”

通过这件事,我才知道,女人每个月还要来月经。

终于盼来了决算。

我们生产队的农田实在是贫瘠得很,也没有什么多种经营,所以,决算后,我只落了二十一元九角六。

就这,还算是分得高的。

有些社员,这项那项的费用除去,还有反欠生产队钱的。

决算的那天,我特兴奋,将那二十一元九毛六攥把在手里回到青年点上来,手指头上蘸着唾沫左数一遍,右数一遍,它是我从小到大自己可以支配的最大一笔款项,生怕把它给弄丢了。

回来后,真不知该藏在哪里,思来想去的,趁没人时,将铺在炕上的自己褥子揪开个缝,塞进了里边的棉絮里,觉得那里最保险。

大家伙都约好了,等过几天农活稍闲一些,就去城里买东西,队长老乔也答应了。

每个人都谋划着要买的东西。

女生们自然要用它去给自己买好看点的衬衣、花围巾和花手绢,抹脸的雪花膏什么的。

男知青则各自的需求不一样,大头要给自己买一条新腰带和裤头--大头因为长年不穿裤头,每次晚上睡觉,都钻进被子里缠得紧紧的,生怕别人伸手去揪他下边,夏天的一天晚上,大头在被子里放了一个响屁,惹着了大伙,大家伙恶作剧,一起动手,就将大头的被子掀了,几个人抬头的抬头,抬脚的抬脚,将大头赤条条地从炕上拽着扔出门去,隔壁的女生听到叫唤声,不知道我们这边在闹什么,有人就探出头来窥看,吓得尖叫一声重躲进屋。

大家就嘻嘻道:“大头这就叫一报还一报,你偷看人家女生的屁股,今天也让人家女生见识一番你的屁股。

但后来大头上县城并没有买裤头,只是买了一条新裤子,春天快来了,他得换装,他那条单裤实在也是补丁摞补丁,象纸一般的,所以,他仍旧是个“无衩”阶级。

在点上,数我和大头最穷,卷毛的条件最好,下乡后,老有家中给他寄来三元、五元的汇款。

插队来点后的当天,将行李卷儿打开来,其他人不是缺条床单,就是没有枕巾,或着是东西虽全,可不是新的。

唯有卷毛,从里到外,身上穿的,床上铺的盖的,还有用的牙具脸盆水杯暖瓶,一码的簇新,把我们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没羡慕死。

为此,我都不敢打开我的行李卷来,因为我的铺盖与大头的差不多,是全点知青中最差的。

我的被褥还是我在家盖的那一套,它曾是爷爷盖过的,分家后,爷爷没带走,老爹就让我盖它。

下乡之前,我后妈给了两块钱,让我拿到棉絮店里去,重新弹了一下,又扯了几尺布,将里与面换了一下,所以,它称不上是金玉其外,但的的确确是败絮其中!我的褥子上没有被单,我的枕头是光杆司令,没有枕巾。

我的衣服裤子也不是新的,甚至还打有补丁,袜子也是旧的。

仅有的一双新球鞋,还是姑姑闻讯送的。

我的脸盆上掉了几大块搪瓷,我的漱口缸子和喝水瓶子不分,不象卷毛的,喝水的专门喝水,漱口的专门漱口。

我虽然有裤头可穿,可是也只有一件,洗它时,为了避免别人恶作剧,就得白天趁太阳好就洗晒了,等到晚上睡觉时穿。

可是,干活时就得格外的小心,生怕外边的裤子万一破了当众出个丑,因为裤子实在旧得似纸一般,几乎是一碰就破,在点上我也算半个“无衩”阶级。

所以分到钱,等着队长准假上县城买东西的那几日,是我最最快乐高兴的几天。

我在心里盘算着给自己所要买的东西,急切地等着上县城那一天的到来。

卷毛就跟我的心情大不一样,说是他啥也不需要买,要用决算来的钱领马秀兰逛一回馆子,好好地吃一顿肥猪肉,把大家伙听得馋兮兮的直卷舌头咽唾沫。

卷毛放话说,到时候,除过马秀兰,可以拉一个蹭吃的,就看谁将他巴结得好,他就带谁去。

大头虽然跟卷毛因马秀兰的事有过过结,但仍表现出讨好的意思来,嘻嘻笑着说到时候千万带上他去尝一口。

我不吭声,虽然我也特馋那肥大肉,一年也逮不上吃一次,听他说那三个字时,口水就在嘴里分泌出来了。

可是,我装得蔫蔫的,因为我生怕卷毛提提琴的事,虽然他当时说是不让我赔了,可是,他如果心血来潮出尔反尔又让我赔,那可就麻烦了,我苦累了大半年的血汗钱就等于杨白劳给黄世仁交租子了。

卷毛说话时,特意望上我两眼,我忙把头转向一边不看他,心想,我不跟去吃你的肥猪肉,你也别跟我再找麻烦。

没想到,到了半夜,那小子又故伎重演!上次之后,我怕他再骚扰我,特意跟和我关系好的蚊子换了个个睡,离他远一点,惹不起了躲得起。

可是,他放完话的当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又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的下边被只花猫在用爪子扒着玩,等醒过来后,就发现卷毛早都在我被窝里钻着。

我下意识地在下边将他的手打掉,刚要骂出声,卷毛却小声威胁道:“别出声,想赔琴是不是?”

我低声说:“你卷毛他妈的嘴是个*子是不是?你上次说的好好儿的,不要我赔了。”

卷毛厚颜无耻地笑笑道:“噢,一把琴,摸一次就扯清了?你那叽巴也太精贵了些,是金的银的?”

我恼不得,急不得,因为卷毛说这话时嘻皮笑脸的。

我催促道:“要摸赶快摸,摸完赶快滚,你不瞌睡我还瞌睡。

就这一次,你要还想有下一次,当心我把你告到队长那里。”

“队长他本人就是个大嫖头,他还管那谁?我摸的是你,我又没去硬摸哪个女生。

还没听说过男的摸个男的犯了那条的。”

. “赶快摸,摸完滚你妈个x!”

我咬着牙骂,但不敢出声大了,事实上是我最怕别人知道了,而不是卷毛怕别人知道。

这事我一直都不敢跟晓芳说,心里吃不准晓芳要是知道了会是个啥想法。

那几天天气特别特别的冷,轮到蚊子煨炕,那小子将炕洞的麦衣子塞了个满。

半夜里,我就感觉身子底下特别的烫,可是,白天干活干得实在是太累了,睡得特别的死。

身子底下再烫,也挪挪身子再睡。

等到五更天实在烫得受不了,才起来瞅是咋回事。

这一瞅几乎把我的魂吓掉,身子底下的褥子在冒烟!我马上就想到了我那藏在褥子里的二十一元九毛六,那是我大半年劳动的血汗钱!是我平生最大的可以自己支配的钱财!我大叫一声慌乱地不知咋办了好。

大家被吵醒了,还是丁志雄,不亏是点长,有主意,提醒我,“赶快往上浇尿!”

我这才反应过来,就站起身来往上撒尿。

可是,简直是见了鬼,憋着满满一尿泡的尿,这时候竟然干着急就是撒不出来!还是大头过来拨拉开我说,“你连泡尿关键时刻都尿不出来,你还能干球个啥!”说着,就双手抱着自己老二对着我冒烟的褥子尿起来。

尿水滋滋地落下来,浇在褥子上,立刻冒出一股夹着烟的尿骚味。

丁志雄又喝一声,“大家一起来!”

马大有、蚊子、卷毛几个便也反应过来,都围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往褥子上浇尿。

一阵儿后,褥子就几乎被浇透了,我才猛反应过来,喝住他们,“别浇了,我的钱还在里边呢!”

“啥钱?有多少?”大家纷纷问我。

“就是决算分的,全在褥子里!”我急着回答。

大家伙就停了浇尿,忙帮我拉褥子找,我说,“让我来,我知道在哪。”

我的手伸进湿乎乎的褥子中去,半天,我的手停住了,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凉到了脚心,天在旋,地在转,整个世界在我面前灰暗一片。

大家伙见我手在瞬间不动了,忙问我:“咋样,找到了没有?”

我不回答,半天,才将攥着钱的手缩出褥子来,大家和我一起凑上去看,发现那钱的几乎一大半,已经被烤焦了!剩下的另一小半,则被尿浇得湿湿的。

大家伙愣呆了,傻傻地看着我,都一声不吭,半天,我的眼泪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大家伙都一句话说不出来,为我难受。

该上工了。

大家起床来,洗脸的洗脸刷牙的刷牙,上茅房的上茅房。

我独自一个人坐在炕上发着呆。

女知青们也知道了,一个个跑过来问询。

晓芳看我坐在炕上不起身,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问了问经过。

大家伙出门时问我咋办。

我说,“你们去给队长请个假,我今天实在是不想上工了。”

晓芳留在最后,等别人都走了,对我说,“我也不去上工了,留下来陪你。”

我说,“你还是去吧,我只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晓芳看我确实想一个人呆着,也就无奈地又安慰了我两句,扛上铁锨走了。

冬天里的天气十天有九天都阴沉沉的,那天也一样,估计太阳都老高了,窗户纸还灰灰的。

我在炕上木木地呆了好长时间,才下炕来。

这时候,队长老乔来了,他听知青们给他讲了,问了我几句,说:“钱烧了撂谁谁也挺心疼,可你把个钱为啥不放在箱子里?”

我回答说我就没有箱子。

乔队长又说:“那你哪不能放,非要放进褥子里?”

我说:“再往哪放?没处放!总不能去塞进墙缝里。”

乔队长就又说我:“屁股底下着了火,都还能睡住。”

我回答:“也感觉到了,实在是太困了。”

“歇上一甲,中午了赶快就去上工,地里的活忙得很呢。”

老乔说完,就出去了。

我从窗户口上望,老乔又去了场边的刘桂花家。

刘桂花仗着和两个队长都有一腿,借口身体不好,经常不上工,呆在家里。

我上了茅房洗了脸。

留下做饭的李秀萍想安慰我两句,见我阴着脸不吭不哈的,也只好作罢,钻进厨房里去忙做饭。

我一个人踱出青年点院门,走到村子头上去散心。

此时刚刚早晨九点多钟,田野里远远地看见干活的人已经开始歇息,地埂上又窜起了黑烟,肯定是卷毛、大头几个又在点芨芨草。

黑烟在阴天里,一直随风刮得很高很高,最后尾巴消逝在阴霾里。

远处的祁连山还是那样阴沉,在阴霾里闪着忧郁的冷光。

我的心,也跟那乌蒙蒙的天气一样,阴沉沉的。

我背过他们干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脚步向那片很远很远处的荒滩地挪去。

半道上遇上了两个拾柴禾的老婆子,奇怪地问我,“你怎么没去干活,一个人到那边干什么去?”

我不答理她们,默声低头远去。

我穿过村头的水渠,水渠在冬天已经不趟水了,渠边柳树的枝条一个个光秃秃,上边挂着极少的几片枯黄的叶片。

农家的果园子里也是一片凋敝。

几处用土夯起的破旧村舍,房顶的土烟囱里偶尔冒出一股炊烟,才显出些生气来。

路过大队基建队修渠工地,此时工程已经停了工,地上扔着破砖烂瓦与破损的水泥袋。

经过大庙时,我特意也进去探了一头,里边四处空空,到处是麦草、破鞋袜、旧报纸、烂砖头还有便溺。

我捂着嘴出来,径直继续往大荒地走去。

来到荒地,我找到上次领晓芳唱“黄歌”的地方,呆呆地坐了很久很久,又漫无目的地在荒地上转了一圈。

转着转着,就来到上次曾经过的乱坟岗子前,景象跟上次没啥两样,不过在阴冷的冬天里显得更荒凉可怖了。

我弯下身去,抓起一把冻沙土来,一使劲捏碎了它,重又将它们抛到半空中。

盯着那几个被风沙掩埋了大半个身进去,只露出个顶来,冒着几丛枯草的坟头,我就想到了我的祖上--我那当过咸丰兵部侍郎的祖爷爷。

我就似在跟他对话:“你在九泉之下,知不知道你的孙子的孙子的二十一块九毛六血汗钱被炕洞里的一把火给烧了?”我就又想到了我的那跳了黄河的爷爷,“我咋也想跟了你去?你收不收我?”

……我痴痴迷迷地呆了大半天,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才从荒滩地里走回来。

我没有听队长老乔的话,我的全年的血汗钱都没了,我都不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了,我还在乎为个不上工挨你的骂!

快回到村子的时候,我遇到了同点的知青们,远远地一见我,就一阵欢呼,急急地跑过来将我团团围住。

象迎接一位凯旋的英雄。

丁志雄就埋怨我:“不就二十一块九毛六,堂堂七尺男儿,就过不去了是咋的?让我们把机井、河坝、崖头的找遍了,还以为你想不开去……”下边的话怕刺激我没往下说。

我苦笑一声道,“还不至于吧。”

“那你上哪去了,这一天?把大家着急的,都村里村外的找遍了。”

晓芳眼睛湿湿地说。

我回答说我去了趟荒滩地。

晓芳好象明白了点什么,没再追问。

大家就簇拥着我回青年点去,我成了大家伙保护关注的重点。

有的赶快给我去打洗脸水;有的紧着给我倒开水;有的给我厨房里去盛饭。

晓芳则不见了,等大家散去之时,才见她从外边跑进院来,见我已经端着碗在扒饭,急忙夺过去我手上的筷子,说,“先别急吃,我从老乡处买回两个鸡蛋,给你煎了你再就着饭吃。”

说着就将手心里攥着的两个鸡蛋亮了出来给我看。

我的两个眼睛里,这时唰的一下,才泪水象泉水一般喷涌出来!晓芳急着劝我:“别哭,别哭,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抹眼泪。

让别人看见,又要说你了。”

我这才抬起手来,用袖口抹去脸上的鼻涕与眼泪。

要是平时,用点上的清油煎鸡蛋自个儿吃是要惹意见的,可是,今天,谁都不说啥;平时,要是有两个煎鸡蛋,还敢当着人面了吃,早都被围上来将鸡蛋不知抢成几瓣了,今天谁也不抢。

陈玉霞李秀萍还帮着晓芳煎鸡蛋,煎好后,端到我们房间来,送到我手中。

大家都看着我胸前的鸡蛋碗,一边咂着嘴巴,抿着舌头,一边劝我,“赶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出去快一天了饿坏了吧?”

我客气地让让大家伙,他们都摇头摆手,我就三下两下香香地将两个煎鸡蛋咽下了肚。

等大家散去了,瞅着一个身旁没了人的机会,卷毛凑上前来,说:“你以后心里再不要想提琴的事了,我以后绝不再提它,再提我是你孙子。

你要是买啥东西缺钱了,尽管张口,我借给你。”

过了两天,田里的活稍稍闲了些,队长老乔就给大家准了一天假,让大家进城去消费。

我已没了钱,就决心不去了,别人都使劲的劝,但我还是不想去,说:“去干啥,你们都有钱,可买这买那的,我去用啥买?”

大家伙就力劝我去,说,“你想买啥,大家把钱借给你买。”

我说,“借了又不是不用还,拿啥还?”

大家就说,“先欠着,下一年决算了再还。”

我说,“那哪成。

哪有借钱借那么长时间的。”

坚持不去。

晓芳也劝我,说,“大家都去,多热闹,去到城里好好地玩一玩。

不光是买东西,你也可散散心。”

我仍然坚持不去,晓芳就失望地说:“你这人我还没发现死犟。

就没了二十一块九毛六,又不是妈死了!”说完,她好象就有些后悔。

我心里说,“就是妈死了,我也没有这么伤心!”

一伙人劝不了我,只好随我去。

晓芳就说,“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了。”

她这一说,引得大家很扫兴,嚷嚷道:“他不去你也不去,太不给大家面子了!说得好好的一个点的人全去。

张一凡不去情有可原,你罗晓芳不去,咋说得过去!说好了的大家还要到你家去玩的。”

几个女的就起哄说,“罗晓芳你要不去,那我们也不去了。”

我一看犯了众怒,劝晓芳,“你还是去吧,别为了我,得罪了大伙儿。

回去后看看你爸妈,你好长时间都没回城去了。”

晓芳这才依依不舍地答应了,问我,“你想让我给你在城里带点啥回来?”

我说:“啥也不用带,你好好玩你的,用决算了的钱,给自己看着买点可心的东西。”

晓芳说:“我昨天想好了的,这次去给你买把二胡回来。”

我一把拉住了她,“千万千万使不得!”

“为啥?”晓芳问。

“太贵了!再说你就是买回来,又会被他们在哪里藏起来。

他们压根儿就很烦我拉它。

藏来藏去的,弄不好,下场又跟卷毛那把提琴一样。”

“那我给你买点啥回来?”

我看晓芳一片赤诚的样子,如果不让她给自己买点什么东西真会惹得她不高兴。

想了想,就说:“你要是实在要买,就给我买点肥猪肉回来。

本来也不想它,可卷毛那天一说它,就把人的胃口给吊起来了。”

晓芳就说:“好,我保证给你买回来。

还要些啥?”

我连连摆手,“别的你千万再别买,将钱存起来,或是孝敬孝敬你父母。

挣那么点钱是一年的辛苦,可不能随便地放开了花,浪费不得。”

晓芳就没再吭声。

进城的那天,他们都一个个喜滋滋的。

我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又目送他们远去。

女知青都换上了平时难得见穿的花衣服,远远望去,在冬日早晨融融的阳光下,在远处祁连山白雪的映衬下,成了一道景色。

她们一个个由于激动与兴奋,在通往大马路的乡村小路上欢快地奔跑打闹着,就象是一团团在田野里滚动着的五颜六色的彩球。

欢笑声顺着风在田野上空飘过来,隐隐约约地钻进我的耳朵来,是那么的悦耳,象歌一般好听,我就特别地羡慕起他们来。

三几乎快到晚上吃饭时间,他们才从城里回来。

我远远地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象喜鹊叫一般。

我迎出院门张望,一群人已经来到了村口。

我迎上前去,发现晓芳没在他们中,一问,他们回答说是晓芳留城里了,她妈让给队长说一下请个假,给晓芳看两天病。

我听了心里惶惶的,看啥病,晓芳之前咋没给我说起过,是不是与那次大冷天我摸她肚子有关系?

进了屋,陈玉霞就将一个饭盒送过来到我们房间,对我说:“这是罗晓芳给你买的猪肉,你看看肥不肥?”

我打开盖来,一股香味立刻扑鼻而来,里边肥肥地躺着半饭盒大大的猪肉片。

玉霞解释说,“本来是一饭盒,可走在路上,男生们馋得不得了,刚开始说是打开闻闻,都鼻子凑上来闻,结果大头趁我没防住叼走了一片,大家伙就要求一视同仁,每人尝上一片,结果就让每人尝了一片。

有的尝了一片还不满足,贪心地想尝第二片,也就是我护得紧。

快吃吧,你要这会儿不吃,一转身,你这盒肉可能就没了。”

我正要伸出手去取一块来吃,突然就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一听,就是花蹩子来了。

花蹩子在每次有知青去县城一趟回来后,都要来知青点。

他知道知青们一进城,就能多少买点吃的回来,他凑上来打牙祭。

陈玉霞手脚快,从我手中抢过饭盒,急忙钻进里屋去,将那盒肉藏了起来关上门出来。

花蹩子不但自己来,还领着他那条黑狗。

花蹩子进屋来后说,我们青年点的人从城里回来时一走近村口,他家狗正在村口转悠,就闻到了什么,跟上来了。

那狗一进来,就鼻子哧哧地直嗅,花蹩子也用鼻子使劲地闻,说:“你们带来了啥好吃的,藏了起来?”

陈玉霞和其他几个人就都说:“没有,啥也没有。”

“没有把我家的狗都引来了?”

“真的啥也没有。”

陈玉霞一边往里屋看一眼,一边说。

说话间,那狗就直顶着门要进里边的套屋。

玉霞怕狗,不敢上前去拦,就说花蹩子,“你把你的损狗快快撵走!上次就咬了我们的人,还厚皮厚脸的来,当心我们把它扒皮吃了肉!”

大头想上前去将房门的鼻子扣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狗已经撞开了门蹿进了里屋。

花蹩子感觉里屋躲着什么,就跟了进去。

陈玉霞叫喊着:“花队长你不能进去。”

边喊着也跟了进去。

就听蹩子在里屋已经找到了战利品。

原来,那狗两个前蹄趴起来,在用鼻子嗅放在箱缝里的饭盒。

此时,我们几个也都已进套间去,几个人就从花蹩子手里抢饭盒。

陈玉霞就喊道,“这是罗晓芳专门给张一凡带的,他还连一口都没尝呢,张一凡的钱都被烧光了,你不知道?”

花蹩子诞皮赖脸地笑着,手护着饭盒,说,“啥好吃的,还藏起来,不让我看一下。”

打开看一眼后,一边将饭盒举过头顶,躲着欲抢饭盒的众知青,一边说:“让我吃一片,就吃一片。”

大家住了手,花蹩子就放下饭盒来,用自己积着许多污垢的黑手,从饭盒中取出一片肉来,放进了自己脏兮兮胡子拉茬的嘴里。

他的黑狗也趴起两个前爪昂着头吠着向他讨要。

花蹩子鼓涌着腮帮,一边咽一边说,“真香,再吃一片行不?”

“不行,绝对不行!”陈玉霞吼叫着上前去夺饭盒,花蹩子重又将饭盒举过了头顶,央求说再吃一块,就最后一块,吃了就把饭盒给她。

陈玉霞就是不答应,一个劲地扑上去抢,大头、蚊子、马大有几人也都扑上去抢,蹩子一边变换着将饭盒在两个手中倒来倒去,一边谈判,“不让我吃了让我的狗吃上一口,它半年都没有闻到个荤腥了。”

大头就骂道,“妈个x,你的狗半年没闻到荤腥,我们一年都没闻到它了。

不行,赶快把饭盒拿下来,不然就翻脸了!”

花蹩子仍然躲着不肯给,几个人就上前去抢,花蹩子一退身,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饭盒从手中滑落下来,啪地扣到了陈玉霞肩头上,又掉下来,落在了地上。

套间里有个地窖,半开着口,饭盒里的肉,一半都掉进了窖中。

气得陈玉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转,抽打蹩子,“你真不要脸。

吃了一口就行了,还贪心不足,你赔!罗晓芳回来我咋给人家交待?”

花蹩子一边躲一边求饶,“好好好,我赔,我赔,下次我们家老母猪杀了请你们去吃。”

几个男生就低下头从狗嘴里抢肉片。

那狗还要咬人,嫌别人跟它抢了地上的肉,被大头火起,拎起墙角处的个镐头就要将其毙命,花蹩子就护着自己的狗往外屋退,一边退,一边躲,说:“你个人,跟个狗一般见识。”

正嘈嘈着,院子里又有人声响起,我一听,是队长老乔和袁老二来了,大家才住了手。

老乔问是咋回事,大家就把事情说了。

老乔就走进里屋去。

蚊子正把掉在地上的肉片往饭盒里帮着玉霞拣,老乔瞅了瞅,说,“没事,洗洗还能吃。”

就又回过头来埋汰蹩子,“你也真没脸,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见个腥就控制不住地往上沾。”

我们也不知老乔这话是另有所指还是就事论事,花蹩子就在那里不尬不尴地傻笑。

老乔训完了花蹩子,见陈玉霞端着半碗脏肉,站在地中间,就吩咐说:“去洗呀,洗完了,让我尝一口。”

陈玉霞就老大不情愿地去了厨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厨房抱着个肉碗重新进来。

老乔就说,“我不多尝,就吃一片,看这肉味道咋样。”

说着,就用手夹起一块来,放进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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