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第五章一生活,只要时间稍拉长一点,往往带有戏剧性色彩。.3
我将眼光瞄向垃圾股。
经过一段时间的市场磨炼,我发现一个规律,越是那些垃圾股,不够融资条件,不怕它再融资圈钱,往往还涨得挺好,弄得不好,沾上个资产重组概念,就乌鸡变凤凰,鸡毛飞上天。
我就又重新找来报刊杂志,从中筛选,其中有一只股票最近长了一段,有几个股评家开始推荐它,说是它有可能被另一家优秀企业兼并。
我看它还没有涨多高,经过反复地再三研究它的基本面后,我觉得股评家分析得很有道理,这时候我已经有点儿象赌徒赌红了眼的心理,又将剩下的不多资金全部押在了这只股票上,果然,买上后,它就给我了一个惊喜,第二天就涨停板。
我惊喜不已,第二天,又是一个涨停,我高兴地全打了它。
捞回来了两万多。
我算了一下,要照这样的速度,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能把损失全部补回来,我又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花园洋房,香裘宝马、看到了安静一家人对我的崇拜与笑脸,甚至看到了胡小杨的阿谀与林梦欣的奉承……我明白权钱相通的道理,只要你巨有钱,权力也会向你低下它昂贵的头!介绍索罗斯的书上就曾说过,他常常是早晨在跟一个国家的总统共进早餐,晚上又飞到另一个国家和其总理共进晚餐。
那是一种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说不定,我真要炒大发了,他江司长都得重新请我来当他的座上宾,婷婷都得领着她那些草台班子的破导演低三下四地求我来投资。
还把你个老汪老李的我能瞧得到眼里。
做了一阵白日梦。
回到现实中来,为了庆贺自己的胜利,当天中午的盒饭也破天荒地买了份带肉的。
可是,第二天就让我后悔不迭,那只股票又继续涨停。
第三天,又继续涨停。
第四天,那只股票因连续三天涨停板而停牌,开盘后又大量封于涨停。
而且出了一则公告,果然那家优秀企业声言要入驻该企业。
那只股票的强劲走势使我身边的人都为我因过早地打掉了它而感到扼腕。
我沮丧万分,可是股票封在涨停板,只有欣赏的分,心里抓搔得比被套牢了的还难受。
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涨停板被打开了!”我本来在看另外的股票,为打掉这只股票后买新的股票做准备,听这么一喝,吓一跳,急忙将电脑界面打到这只股票上,果然发现涨停板已经被打开。
此时,就听到旁边的几位股民纷纷在抢着买这只股票。
我身旁的那位女股民在催促身边的另一位女股民,“动作快点,再有三分钱又涨停了!”她的话,竟让我心里一发急,鬼使神差地也打开了自己的帐户,放弃了买选好的另一只股票的想法而重又买进这只前几天自己打掉的股票。
刚敲下买入确认键我就后悔了,忙又敲击撤单键想放弃买入,可是,为时已晚,电脑显示已经成交。
好在我买好后,关了账户,重回到股票界面,就发现这只股票重又封在了涨停板。
刚买入这只股票的人一阵欢呼雀跃。
我心里虽然高兴,但心里仍有点忐忑,怎么我也跟随起这帮婆娘们起来,她们有啥水平与主见,她们的选择往往是错误的。
中午收盘,那只股票还被牢牢地被大单封死在涨停板上。
我就感叹,妈的,看这书那书,让这个老师指教,那个老师辅导,屁用不顶,弄来弄去,跟上俩啥都不懂的婆娘倒捞到个涨停板!
我去到证券部下边的小吃街上,在一家小饭馆里要了个肉菜,吃了一碗米饭。
老实说,这一段日子,我天天吃担担面,吃得肠子里已经没有了一点油。
今天吃了碗带肉菜的米饭,觉得那个香哟,比在我当总编时吃的任何一次酒宴上的任何一档菜都香。
吃完了饭。
我抹着嘴回证券部去,在心里算着再涨一个停板,账上能捞回来多少,再涨两个停板,又能在第一个停板的基础上捞回来多少。
因为是可以利上滚利的。
这时候,却接到安静的一个电话,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说他姐姐的小孩查出得了白血病,让我立即把股票打掉一部分,将钱还给她姐。
她姐急等着用它。
我无疑于听到一声惊天霹雳,帐上亏得已经是一塌糊涂,这时候要是打股票还钱,无异于让我去死!
我就好话劝安静能不能让她姐想想其它办法,一家人从别的地方凑钱,安静就在电话那头发脾气,“你张一凡还有人性没有?小孩子的命重要还是你那破股票重要?你要不打股票还钱,当心我姐夫上法院起诉你。”
说完,不容我再分辨,就将电话咣地一声挂断了。
我不知是怎么走回交易所大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还在神情恍惚,开盘后,那只我刚刚买入的股票就被重新打开了涨停,然后跌跌停停,停停跌跌,此时,盘面上跳出一条股评来,安慰持有这只股票的股民说,这是庄家在凶悍洗盘,惯用的伎俩,完全不必理会,大胆持有,如果再跌,还可吸纳云云。
我猜测这条股评不是配合庄家出货就是在睁着眼睛胡扯,心里冰凉凉的。
果然,等收市时,它就重回到了昨天收盘价位置。K线图上,留下一个长长的“射击之星”,明天续跌无疑!
走出交易所,我的腿似灌了铅般的沉重。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看都不敢看就关了手机。一定是安静打过来的。
走回到老房子去。在巷口又碰到了老赵头,又招手让我过去下棋,我摆了摆手,说自己不舒服,匆匆躲了。我一瞬间觉得,当个老赵头,都比当个我的强。
重又回到屋子里去,躺在床上,啥都不想干,一直到吃晚饭时间,一摸兜,才发现,口袋里,竟然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在这之前,我都是每次从买卖股票交易后,剩下的余额中,取出点钱来做为自己的生活费。
以后,由于股票只赔不赚,我就再不忍心从中取钱了。甚至单位发的那点儿退休工资,也被我从牙缝里挤下来投入了股市。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常常举债过日子。这个月头上,甚至问安静借了三百。
在这之前,因为经济拮据,我已不在小饭馆吃饭。重新象在老单位时那样,每到傍晚各摊贩快收摊时,去买点扒堆的便宜菜回来自己做饭吃。
可是今天,我实在是没有做饭的劲头,也没有吃饭的念头,我出去到象棋摊上去,想碰到惠芬爸,从他那儿借点钱。先应个急。可偏偏他走了。
我和别人都不太熟,也不好张口,我心里酸楚地重绕回来,躺在床上去。
睡不着,就想到了安静中午说的事,人家姐的小孩都得了癌症,我却关着手机躲她,实在太不是个人了。就打开了手机给安静主动打过电话去。
安静一接通电话就一顿严厉的责骂,说我无耻到家了,竟然关了手机躲她,躲了正月,能躲得了十五?说本来就准备晚上来到我房子找我的,又接到了我的电话。
我就使劲给安静求情下话,解释,又骗安静,说不是我有意关机,确实是没电了。答应明天无论如何要将股票打了给她姐把钱还回去。安静这才作罢。
给安静打完了电话,肚子又觉得饿了,我就硬着头皮,去到门房老头那里,借了二十块钱。去到小饭馆吃饭,我苦中作乐,要了半瓶装的最便宜的二锅头酒,喝了个晕晕乎乎,心里竟然特别特别的高兴,放松,啥也不想,只想吼两嗓子,一边跌跌撞撞地出门,一边就哼上了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一不小心,将正要进门的一个吃客的脚给踩了。
那吃客五大三粗,脚也确实被踩疼了,揪住我的衣领要犯二。店老板急忙上前来给其下好话道:“爷,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最近好象受了些刺激,老到我这里来,一来,就往醉里喝……”
我本来还想跟老板论理,谁受了刺激,你从哪里知道的我受了刺激?可是,脑袋瓜子实在晕得厉害。彪汉又立在我的身旁发威,我只好逃遁……回去后,我还是兴奋得不得了,就索兴给梦欣拨过去了电话,电话那头,很嘈杂,又是音乐,又是划拳的吆喝声,我就知道,她又在吃请,肯定又是跟那个陈副校长。梦欣接起电话,问我“有事吗?我正忙。”
我就酸兮兮地说:“不就是陪那个什么鸟校长喝酒呢嘛。有多忙!”
“人家可也是你的朋友。我还是通过你才认识人家的。”
“他不是我朋友。我不承认他是我朋友。我没有他这样的朋友。是朋友就不会夺人所好。”
“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低俗?好歹以前也是当过总编的人,怎么现在一流落到社会上就变得这样俗不可耐,出言不逊。”
“好好好,我不打扰你,你现在是牛皮嗳。可不可以赏光,哪天我请你到我这里来,请你吃个饭?”我其实是调侃,我知道她不会答应的。她就是答应了,我也是不会请她的,我都穷得连裤子都赔光了,我拿什么请她!
“再说吧。”
梦欣说完就匆匆先关了电话。一股悲凉之情,从我心底涌上来。我去厨房舀上一缸凉水来,喝了,压压胸前的火气,躺在床上去,嘴里咿咿呀呀,“好你个林梦欣,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势利,你比那胡小杨还要势利。你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等着,我要开着宝马去见你……”
七第二天开市前,我去到交易所门口,用口袋里剩下的不多几块钱买了份当天出版的证券类报纸,细细搜寻有关我那只股票的信息,就发现那家企业发布了一则公告,说鉴于本企业股票连续三日达到涨停限制,特提醒广大股民,本企业最近没有资产重组新的动作,企业生产仍旧面临巨大困难,希望股民注意投资风险云云。我急忙打开电脑,翻到有关的股评栏内,却有好几位股评家说此公告是该企业释放出的烟幕弹,目的是配合炒家洗盘,说这只股票还要涨,要让持有它的股民们坚定信念,不要被庄家凶悍的洗盘所吓出。
开市之后,这只股票仍旧大单封跌停!我心灰意冷地排队挂了卖出单。我不能再欺骗安静,人家姐的孩子正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呢。
上午,这只股票一直在跌停板上爬着,我打开看了两次我的帐户,没有成交。中午收市,我吃了个担担面,就回来坐下等着开盘。下午开盘后,大盘指数被强劲拉起,那只股票终于也打开了跌停,象垂死之人起来伸了个腰,就又爬在了地板上。我打开帐户看,成交了,但心里悲凉凉的。
以前我决心退职来股市打拼时曾天真地以为,此处是我们国家唯一一块不靠溜须拍马,不靠裙带关系,凭自已本事扒食吃饭的地方,可惨痛的教训使我如梦方醒。我面对的,却是一个比其它地方更加凶险丑陋的地方,这里充斥着各类骗子:有厚颜无耻强取豪夺的骗子;有手段高明,戴着笑面具的骗子;有小骗子,大骗子,也有超级骗子!他们一个个青面獠牙,觊觎着中小股民口袋里的那点儿多年省吃俭用积累下的血汗钱,言巧如簧,不择手段,变着法儿想从你的口袋掏进他的口袋里去。使了一招又一招,招招都使得不一样,让你过后都不能明白当是怎么上的!
这时候,我才彻悟到,当初我为什么跟上项总经理所买股票是买一只赚一只,那纯粹就是他们自己在做庄!我对自己完全丧失了自信,什么技术分析,什么基本面分析,在这个骗子充斥的市场,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只能是庄家肉墩上的肉馅!绝望中,我想出去透透气,交易所里太压抑了,压抑得让人几乎要疯了。出了大户室,来到走廊,左拐右拐,我就鬼使神差地往项总经理的办公室挪去,我要把心中的郁闷与不满向他发泄。
走进门去时,屋里他的秘书不在,我径直又走进了里间,发现屋子里也没有人,我走到他的老板桌前的沙发中刚要落座,瞧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我本能地伸过头去细瞅,发现上边赫然写着一行大标题:关于操作某某股票可行性的研究报告。我一下就屏住了呼吸,伸手拿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他的女秘书冲了进来,从后边一把就拽了过去。申斥我道:“你这人咋这样?屋里没人你就敢闯进来?你没看到门口贴的条--闲人免进?”
把我弄得十分尴尬,急忙辩解道;“我是你们项总的朋友。以前我来过好几次,你不记得我了?”
女秘书没好声气地道:“我们项总的朋友多了。都象你这样,随便就闯进来,行吗?”
正在吵吵着,项总经理就进来了。问是咋回事。那位女秘书就把我的所为告诉了项总,项总经理的脸马上就阴了下来,训戒我道:“你怎么就随随便便办公室里没人闯进来?而且偷看我们的工作计划。这属于我们的商业秘密你懂不懂?严格讲你这这种行为属于……”
我股票炒得已经亏损累累,心里积压的怒火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一下子恼羞成怒,气咻咻地道:“别在我面前装大头了。之前我买的几只股票是谁提供给我的?要不要我给江司长再打个电话?”
项总经理根本不吃我这一套,索兴将他桌子上的电话向我面前推推道:“想打你就打。看看江司长如何发话。他可是早就给我打过了招呼的,让我别再理你!”
我就象是被项总经理括了一耳光,“一帮势利小人!”我骂了一句,跌跌撞撞退出来,回到大户室我的座位上去。
不一会儿,管我们大户室的一名工作人员进来,走到我身边,说:“老张,我得跟你商量件事。你这帐上的钱,别说呆大户室了,就是中户室,也差一大截。刚才我们项总打过电话来,让我从明天起收了你的席位。”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交易所大门去,像杨白劳在出卖女儿的卖身契上按完手印被赶出黄家大院的心情一模一样。
天空乌蒙蒙的,一片阴霾,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的街头上,就象当年我被子里的二十一元九毛六被炕洞里的一把火烧了时一样的心情,甚至比那时的更糟。我全耳不闻汽车喇叭的嘀嘀声与商店音响里放出的叫卖声,还有沿街小贩的吆喝声,走啊走啊,突然,一个小报贩来到我的面前,将张报纸伸到我面前,说:“先生,来张报,看最新的娱乐圈新闻--青年演员姜婷婷与某某导演绯闻大曝光。”
我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小报贩就将报纸硬塞到我手里。我一看,好家伙,还有婷婷戴着墨镜,衣着暴露,与那位导演在海滩相拥在一起的大幅照片。我心境出奇地平静,想到这是预料中的事,我甚至没有一点儿想看这条新闻的兴趣,将报纸重塞还给了报贩。报贩瞅我两眼,离开我又对别的行人去吆喝,“唉,快来看哟,娱乐圈最新绯闻--青年演员姜婷婷与某某导演……”
我却又冲动地就想给婷婷拨个电话,将心中的愤闷找个发泄口,好好挖苦她一番。可是,连拨几次,都是此电话号码已不存在!
我浑身发冷,不知道是怎么走回自己房间去的。进了屋,将前几天喝剩的半瓶酒全空腹咕咚咕咚地倒进了肚,就晕晕乎乎地和衣上了床。一觉醒来,已到晚上,我心里实在难受,就再也忍不住地给林梦欣打去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又听到了音乐声与猜拳行令的叫喊声。我甚至还听到了陈副校长那熟悉的略带沙哑的粗喉咙。林梦欣接到我的电话,在那头说,“你等会,我出去跟你说。”
过了一会儿,电话重新有了她的声音,问我“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林梦欣说:“人家有事呢。”
我就揶揄说:“不就是陪着那个哑嗓子大肚皮在吃吃喝喝。”
林梦欣不吭声了。我说:“我现在特别特别的孤独,你能不能打个的来我这儿一趟。我们见个面,说说话。”
林梦欣在那头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这是不可能的了。本来我不想这么早告诉你,老陈跟他老婆已经办了离婚手续,我和他,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
“什么?”我喊出了声。
林梦欣又在那头补了一句,“你可能还知道,老陈在半年前就提成了正校长。所以你别老埋汰人家……”
我无力而又愤怒地将手机关了,摔在了床上。脑子中又冒出了莎翁的诗句:
“人世间的哀乐变幻无端,痛哭转瞬早变成了狂欢。
世界也会有毁灭的一天,何怪爱情要随境变迁!”
我头昏昏沉沉的难受,全身一点儿劲也没有,我感觉我可能是着上感冒了--心情不好,在路上就受了凉,回来后又空腹喝酒,没盖衣服的缘故。我拉开被子来,压在身上,仍旧感到全身彻骨的冷。想喝点儿热水,但实在不想起来,再说,暖瓶里也没开水,要喝还得烧。我就那么和衣躺在被子里,似睡非睡,一幕幕地让往事在脑海中流淌。
不知不觉的,就回到了祁连山下的小村庄里,忆起那一次我被皮车碾昏醒来之后,躺在公社卫生院,晓芳卧在我身旁抹眼泪的情景,我的泪水就止不住汩汩地夺眶而出……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我想,肯定是安静打过来催要钱的,伸手取过来看,果然是她打来的。接通了,安静就在那边问我今天把股票打了没有,她姐又催她了。我如实汇报了,说当天打了股票不能马上取出钱来,得等明天才能将钱取了给她送去。
“意志命运往往背道而驰。事实的结果总难符预料。每一种恼人的飞来横逆,把我一重重的心愿摧折……”我喃喃着莎翁的诗句,迷糊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头疼欲裂,浑身发冷,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就那样捱到中午,听到有敲门声响起,我龟在被子里不敢吭声,前几日,收水电费的曾来过两次,我拖故说开工资后交,如果是她,就是第三次上门催缴了,再也不好推拖了。
那声音却不肯离去。而且一凡一凡地开始叫我,我才听出是惠芬爸来了。我有气无力勉强地支撑着起身来,给他开了门,只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进门来说:“我今早晨来路口棋摊,没看到你出去,想你在家。趁热吃了,惠芬妈包的羊肉馅包子。”
我看着那包子,眼眶一湿,忍不住地泪水要掉下来,落在其上边。老头吃一惊,问“你咋了?”
我强做精神说,“没事,咋天睡觉没盖被子,着了点凉。”
“那就赶快去医院呀。看上去挺重的,得吊液体才行。”
我说:“不去了。抗抗就过去了。”
“那你有药嘛?”
我摇了摇头,说:“平时哪里想到会得病。”
“你等着,我给你回家去取。如果家里没有,我给你上街上药店去买。”
老赵头出门去后,我大滴的眼泪才哗哗哗地掉落下来,全砸在手中的包子上。
老头买来了药,烧了开水,喂我吃了药,服伺完了,才出门去,说下午再给我送饭来。
吃过药又吃了包子,有了抵抗力的缘故,我的头不怎么疼了,身子也轻了些,坚持着趴起来,到交易所取了钱,本想着直接给安静送过去,全身一点劲也没有,我也不想这么狼狈地去见她,就回来了。
晚饭老赵头又给我送来了,是我爱吃的哨子面。老赵头说回去后给老伴说了我的情况,老伴让我以后就上家中去吃,我说那怎么成。心想,如果惠芬不死还差不多,我现在跟她家已经是没一点儿关系了。吃完了饭有了点儿精神,我就想把钱给安静送过去。我因为有病,一天都没给她打电话过去。别让她以为我又在诓她。打通了她的电话,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她却说她全家人已经为她姐凑了一部分应急的钱昨天打到了医院的帐上。说她今晚还有事,让我改天再去送钱。
都有些啥急事,连送钱都不让我去?我心里就起了疑。其实,近一段时间,我已经感觉到安静行为有点儿怪异,对我总是说话遮遮掩掩,躲躲闪闪,象有些啥事在瞒着我,两口子之间也许是有第六感觉,就象她当初怀疑我一样,我也开始在心里嘀咕开她来。可是我总是张不开口问她,也懒得问她,谁让我是一个落魄之人,落魄之人连吃醋都理直气壮不起来!
不觉已经天黑了下来,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再一次地袭上我的心头,一瞬间,我是那么地想回家去,想看看安静她此时到底在干啥,我太想见她一面了。
就这样,我重新出门来,虽然给她家把钱赔光了,虽然我和她已分居,可我们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我有去看她的权力!
我恍恍惚惚地来到我家大楼门前,发现对面楼上有一户人家好象正在闹洞房,楼门口贴着大红喜字。从窗户中,传来说笑声。我听着那些声音都有点儿熟。我绕到我家的楼前边,看见我家的灯亮着,知道安静在家。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意。就在我加快步伐向楼门口走去时,我却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先于我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进了楼门口。那张娃娃脸我是记得再清楚不过了。那一次我从国外回来,和安静一起去舞厅跳完舞出了舞厅,在门口的马路上碰到的就是这张面孔。当时,那张娃娃脸将我妒忌得都要扭曲变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住了脚步,心里的一丝暖意顿时化做青烟般散去。在这之前,安静曾在我吹嘘自个儿炒股票要发到什么程度时,就拿这小子来压我,说我只是空头支票,人家那小子这两年搞软件开发,却是发大了,不但现在已有了自己的房子,还买上了自己的车子,是劳斯来斯的。不然我咋就感到安静有事,弄不好,那小子的新汽车都拉了她兜过风了!
我睁睁地立在楼门前,半天不知应该怎么办。是上楼去,还是折头回去。黄昏过后的黑天里,落起片片雪花来,脖子和脸上,都能感觉到雪花掉在上边变成水的冰凉。我在楼门前兜着圈子,一边时不时地看着楼上自己家的窗户灯光和楼门口,我想等那小子出来后,再上去。我想避免三人在一起时的尴尬--实际上,我是不敢在安静面前,面对那成功了的小白脸!
我在雪地里兜了一圈又一圈,落了薄薄一层霜的地面上,留下了我的一串串脚印,到最后,天越来越黑,就看不见了。突然,有人叫我:“张总编。”
我猛地惊醒过来,现在,咋还有人这样称呼我!我听出是司机小郑的的声音。就见小郑随着叫声,已站在我的面前。问我,“张总,大冷天,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略一尴尬,忙编个谎道:“我将钥匙忘到了家中,等安静回来。”
又反问他:“你在这干什么?”
小郑回答我说:“报社有人结婚,实在闹得厉害,出来透口气,转悠转悠,看见象你,就过来了,喏--”他指指刚才我看到的那一个窗口。难怪我听着从里边传出的怎么尽是有点熟悉的人声。
“小巩,就是你带我们去东北搞报纸征订时,那个油田书记的儿子,和金小瓶。”
“什么?”我大吃一惊,就是老汪的野小姨子!问:“那小伙子比她小好多岁呢!”
小郑说:“人家是姐弟恋嘛。刚开始是金小萍先认男的当弟弟,最后就当到一块儿去了。你知道不知道,金小萍现在已经是记者部的副主任了。这小子,如果不跟金小萍好,他也不一定能留在报社。这年头,人人都很现实。”
我一声不吭,对这种“现实”感到太能理解了。
小郑又对我建议道:“要不你先去招待所里呆一会儿。这几天驻地记者又上来开会了,都住在招待所里。”
“算了,我媳妇马上就回来了。再说,我现在去算啥?”
小郑说:“总编你可别这样想,昨天我接他们时,还一个个问起你呢。”
我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问小郑:“你们记者会这次是在北京开,哪儿也不去?”
“哪里,这不正集中呢嘛。等人都到齐了,就上避暑山庄。老汪亲自领上去。”
“现在这么冷了上什么避暑山庄?”
小郑道:“总编你可就说错了。避暑山庄的冬景可是很有特色呢!”
我再不问啥了,心里隐隐地做疼。小郑见我再不吭声了,就说,“那总编你呆着,我上去了。”
我挥挥手道:“你去吧去吧。”
“总编你要有啥事需要我办的就尽管吭声。”
小郑一边回过头来对我说,一边离去了。
我能有什么事求你?我需要办的事你也替我办不了!我知道小郑是对我感激和同情而已。
送走了小郑,我继续在楼底下绕圈子,等着那小娃娃脸下楼来。可是,我不但没有将他等出楼门口来,却发现,我家的窗帘被拉上了,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光就熄灭了,卧室的灯光亮了,再过了一会儿,那卧室的灯光也灭了……我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
我踉踉跄跄,趔趔趄趄地走出楼群,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望我家那扇窗口。耳朵里,又灌进对面楼上闹洞房的哄笑声。我加快了步子离开这里。
我顶着渐渐越飘越大的雪花,向着以前我去过的建国门立交桥走去。我似乎觉得惠芬就在那里向我招手,呼唤着我步她的后尘而去。
来到了立交桥上,举目四望,到处是一个银白的世界,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高大的建筑物上,落在正在行驶着的车流上,将一切的一切都裹成了白色。
我想到曹雪芹笔下的那首著名的《好了歌》,不由地吟咏出口:“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突然,有一人从车窗口探出头来朝我喝道:“傻子!”
我一下子想到了当年我插队时,送完蚊子后黑夜里一个人拄根棍徒步走回青年点上去时,也是下着雪,也是唱着歌,也是招来交通车上的人透过车窗来骂我“傻子”,历史真它妈惊人的相似!
我一直到很晚很晚才回到自己住处,看见一个人影儿立在楼门前等着我,我上前一瞅,是艾青。艾表见着我就问,“上哪去了,我等你半天了。老赵头说你晚上一般不出去的。”
我问:“你有事吗?”
艾青说:“进去说。”
进了房门,艾青才说明来意:“你的情况我都听说了,想不想重到我们杂志社来,我返聘你?”
我记得当时我调到新单位后曾许愿将艾青迟早调到我那儿去的,真没想到,现在却是由人家来收留自己!听了他的话,我挺激动地感谢他,艾青就说:“别说那么多了,谁让你是我大哥呢。我姐一再交待了我的,让我有啥事照应着你点。过去你混得好,我也就没多想,既然现在你这样了,就来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叫了一声,“兄弟--”就把艾青揽进了怀中……尾 声我和安静办了离婚手续。我把她家人的钱亏得太多了,所以,作为补偿,把房子留给了安静。
我跟老赵头说房子我暂时住几年,等小孩长大了再腾出来,老赵头欣然答应,毕竟我曾是小孩名义上的父亲。
和安静办完离婚后,我一下子对小孩有了感觉,我突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惟一能跟我在法律和情感上有点儿关连的,竟然只剩下了惠芬留下的小孩!我还和老赵头商量,以后,不行就让小孩跟我过,由我来负责小孩的教育,我保证一定把他培养成才,将来送进个好大学。
老赵头听了我的话,嘴都乐歪了,把我硬拽到家去,美美地喝了一场酒,重又让小孩一个劲地叫我“爸爸”,叫得我心里酸酸儿的,搂着他,眼睛湿了,念起惠芬的好来。
我被艾青返聘了去在原杂志社当一位编外编辑。
临上班前,我告假回了一趟祁连山下的河西走廊。
我有个想法,如果晓芳她现在还是一个人,如果她还愿意续那段我们曾遗逝在岁月长河里的情缘,我就把她们母女接来共同生活,由我供养她女儿上大学。
……列车进入河西走廊,快要到达我当年插过队的小村庄和晓芳所在的城市时,已时近黄昏,太阳在阴冷的灰色薄暮中落山了。
那熟悉的祁连雪峰,重又映入我的眼帘,在黄昏中,它被绛色的阴霾遮掩着,泛着铅色的光,冷峭、静穆、神秘,似一位默默无语,洞破一切的天神,凝视着茫茫的黑戈壁。
我的心,一阵电击似的震颤,祁连山,珍藏着我初恋的母亲一样的山,今天我又回到你的怀抱中来了。
记得有位诗人曾经说过--当年我逃离的所在,如今却是含着眼泪迫切想归去的地方。
来了,晓芳,我来了,二十多年的风刀霜剑,雕得你早已不是了你,我亦不是了我,我俩都已不是了当初的自己。
你能接受我这迟了近三十年,早已支离破碎了的爱吗?我惶恐起来。
那首著名的知青歌曲,此时突然那么清晰地跃入我的耳际——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我回城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了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让我渡过那个年代……
热泪又一次浸湿了我的眼眶,泪水中,我才真正体味到,什么东西,才是人一生中最值得珍视的。
(全文完)
写于2004年4月至2005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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