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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至第四节一秋天很快过去了。.2

作者:李江 当前章节:146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旁边的袁老二也求道,“让我也尝一口咋样?把人望着馋的。”

众知青谁也不说话,不表态,老乔就发话说:“尝一口就尝一口,不就一块肉嘛。”

袁老二得了允许,上前来从中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吧叽吧叽地鼓涌腮帮。

老乔就将饭盒还回给陈玉霞手中,在递饭盒的瞬间,又伸手取出一块来,放进自己嘴里。

玉霞就说,“再不能吃了,再吃就没个屁了!”

老乔这才和袁老二花蹩子出了屋。

这时候,才听见里屋有响动,原来是蚊子,在从地窖里往上爬。

大家重进里屋,帮着拉蚊子,蚊子说,“先别拉我,将我手中的肉接住了。”

大家听了吩咐,接住了他手中的肉交到陈玉霞手中,玉霞又将其放回到饭盒中。

半天,蚊子爬了上来,问,“走了?”

“谁?”

“那几条狗!把我在底下憋坏了。”

陈玉霞重去厨房里洗了肉,端回来,所有的女知青和所有的男知青都这会儿围了过来,看着那盒肉。

陈玉霞将它交到我手中,说“赶快吃吧,一群狗都急猴猴地瞅着,再不吃你就捞不上吃了。”

我接过饭盒来,对大伙儿说,“来吧来吧,我们每人一块,还够。”

众人都摇头,一边咂巴着嘴,一边纷纷劝我,“你吃吧,这是罗晓芳专门给你带的。

她为买它,跑了好几个店,还排了老长的队呢。”

“我们已经在路上尝了,如果再吃,晓芳回来,也会不高兴的。”

“就是,你的钱都被烧光了,城里也没有去成,赶快吃吧。”

“我们要再吃你的肉,我们的良心就真的被狗吃了。”

我眼泪花花的,在众人的注目下,一片一片地将肉片吞下了肚。

我感到,它是我从小到大吃到的最香最香的肉片!

第五节至第七节五陈玉霞自从上次给我敷脚脖后,就觉得除过晓芳,我和她也保持着一种比较亲近的关系。

晓芳没回来的两天里,陈玉霞将她自己的一件旧棉裤拆了,又将蚊子贡献出的一件旧床单拿来,剪巴剪巴,给我把褥子重新续好,而且还找出她不穿了的一件旧裤子,从上边剪了块布,给我一件破裤子屁股上两个大洞处补了两块大补丁。

第二天穿在腿上,立即就有人起哄,说是我和陈玉霞的屁股摞在了一起。

第二天晓芳从县城回来了,除过给我买了双袜子,一双手套,还从家中找了点旧棉花,扯了二尺和我褥子上花色相近的布,准备着回来给我续褥子,回来后一看我的褥子已续好,一番心思白花了,吃力不讨好,而且可能听了别人说了我和陈玉霞些啥,就有点儿不太理我起来,别别扭扭的,我约她几次出去谝谝,她都借口外边冷不跟我出去。

卷毛看出我跟晓芳的关系有了缝隙,见缝插针地有事没事粘乎晓芳,干活时,也老爱往晓芳身边凑。

轮晓芳做饭,本来是已经由我给晓芳挑水,可是,一次我下手晚了点,他就抢在了我前边去重给晓芳挑开水,晓芳竟然没阻拦,我心里特别的难受。

陈玉霞一次干活时悄悄问我:“你跟罗晓芳咋了?”

我回答“没咋。”

陈玉霞就说:“没咋她咋对我有点不理不睬的?”

我不吭声。

开春后,村里闹起了饥荒,我们青年点也是一天两顿的玉米面糊糊。

其实我们有麦子,但放在队里的仓库里,由老乔掌握。

老乔嫌我们吃白面吃得太快,等我们仅有的一点儿白面快吃完时,再不让我们从仓房里取麦子去磨面,说是如果你们再不调剂的吃,下半年一直都得一天三顿的喝玉米面糊糊。

当时又正逢开春播种期间,活特累,大家喝玉米面糊糊喝得直反胃。

凑巧,大队部要办个批林批孔的专栏,点名要我去。

我知道大队部有专供几个队干部吃饭的小伙房,又可避免了干重活,又能吃到好的,特高兴地去了。

果然中午就在小伙房里和几个队干部一起吃饭。

比起我们青年点上的吃食来,我他妈简直就象是进了皇宫吃到御膳了的感觉,不但有白面饼子,还有小炒!在办专栏期间,竟然还吃到了一次有肉沫的炖白菜,那个香啊。

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享受,而晓芳她们却在点上喝玉米面糊糊,实在是心里愧得慌。

我小心翼翼地请求大队管宣传的书记,能不能让我每顿少吃上个面饼,带回去点上吃,书记一听就知道我的想法,说:“是不是想送给别人吃?你省给了别人,空下肚子来第二天再在饭桌上猛补,美得你!你以为我们大队部成了赈济院了?”

我再不敢吭声,书记又发话了,“我发现你手底下咋那么慢?上次你在基建队上办专栏时我去看了,两天就办好了,咋这回的专栏有三天了,还不见个眉眼?”

我就拿话应付,说这次的专栏规格高,不敢胡凑合,要办出水平来,所以慢,等等。

书记说,“无论如何,再给你一天时间,你必须把它给我办出来。”

我只好点头答应。

到最后一天的那顿饭,菜、汤和一筐面饼上桌后,我又一次恳求书记说,“你看,我明天也不会再来大队部吃你们的了。

今天我只喝上点汤,我的两个面饼让我带回去行不?”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眼上,生怕他不答应。

这次书记答应了,痛快地说:“那就带走吧。”

我就高兴得啥似的,几口喝掉了自己碗里的糊糊,又扒了两口白菜炖土豆,就告辞了出来。

我怀揣两个白面饼子,高兴得在路过的沙滩上翻了两个大跟头,看见头顶的太阳和祁连山头上的白雪都在冲着我笑。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这是我唯一能够表达我的感情的一点儿物质的东西。

晓芳给我了那么多,可我报答她的,只有这两个白面饼子!我又想到了陈玉霞,也想给她一个,表示她对我帮助的感激,可是,只有两个白面饼,给了她一个,晓芳就得少吃一个。

我心里矛盾起来。

其实,我也想到了蚊子和点上的其它男生,也想给他们尝一口。

可是我再没有多的面饼,这个美好的愿望只能是愿望,实现不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心里矛盾着,该把两个面饼都给晓芳,还是匀出一个来给玉霞。

也该玉霞那天有口福,本来,我都想好不给她了,全把两个面饼给晓芳,没想到,我回点上后第一个碰到的就是她。

她中途一个人回来上茅房来了,我就当时控制不住自己,改变了主意。

我守候在茅房门口,玉霞出了茅房,我就叫住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面饼来,递了过去,说:“快,接住,专门给你的。”

“哪的?”玉霞惊喜地问。

“再有哪的,我从大队部带回来的。”

“你咋不吃?”

“我吃过了,专门给你留的。”

“晓芳呢,你应该给她。”

“她有,我还给她留着一个。”

说着就从怀中掏出另一个面饼给她看。

陈玉霞就说,“等我回去洗个手,刚上完茅房。”

我怕被做饭的李秀萍瞧见,就在院门外等着她。

玉霞回去后洗完了手出来,我将面饼递到她手中,说:“赶快在路上就吃了它,你要带到地头上,还不被大家抢光了。”

“嗯。”

玉霞一边接面饼,一边回答。

接过了面饼,眼睛有点儿湿,说,“谢谢你,遇到好事还想着我。”

我说,“该谢的是我,你帮我了那么多,对我那么好的。”

玉霞走了,远远地就见她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咬一口面饼。

我心里就说不出来的熨贴,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以前,都是别人在同情我,帮助我,今天,我也能给别人一点儿报答了,心里特别特别的高兴。

我在憧憬着,晓芳得到我怀里的这块面饼时,会是个啥神情。

我在村头等呀等,觉得那天的太阳一直都盘在祁连山头就是不肯往下落。

终于盼到了收工,我站在村头迎晓芳,待他们一群人从地里扛着铁铣回来,我从人群中叫住了晓芳,等人群走了过去后,我从怀中取出那块面饼,说:“给,快吃,我从大队部带来的。”

晓芳不想接的样子,我硬塞到了她手中,晓芳就问我,“你是不是也给玉霞了一个?”

“是,刚才正好她回来,碰上了。

本来是想两个都给你的,见了她,就给匀了一个。

人家对我也挺好,我欠人家的情。”

“当然对你挺好了,又是敷脚脖,又是续褥子、补裤子的。

我咋听别人说上次为跟队长抢肉片,她都哭了。”

“人家是觉得给你不好交待。”

“可裤子呢?我可没交待让她给你补裤子,人家不是也给你补了?别人说你们俩的屁股都摞到一块儿去了。”

我还想跟她多说两句话--这几天在大队办专栏,每天一大早就走了,几乎和她连个照面都没打过。

我知道自从城里回来后,晓芳就对我很有气,藏在心里头一直不说出来,我想趁着送面饼,跟他好好敞开心扉谈谈,向她表表我对她的衷心。

晓芳却不想跟我多说,借口干了一天活,挺累的,想回点上歇着,我只好跟她回来。

晚上吃完了饭,我躺在床上有心没心地看一本叫《高高的苗岭》的小说。

宿舍里的人都不知上哪去了。

突然我感到有个东西落在了我脸上,放下书来,我只看到了晓芳离去的背影,那块面饼,掉在我的枕头旁。

晓芳可能就是瞅着这一阵没人的机会专门来给我送面饼的。

我翻起身来。

想找她去,想了想,又躺下了,我知道她对我有气,这会儿找她也没用,叫她又叫不出去,她房间又有别的女知青,也不好说话。

我将面饼赶快在裤兜装好了,免得让别人进来发现,想等第二天上工时有机会再找晓芳,好好地给她表白一番,思想通了,她才可能接受我的面饼。

我在心底反复琢磨着到时候该说什么。

我想好了,到时候,我会向晓芳拍心窝起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晓芳,对陈玉霞,只是感激她。

请你接受我的面饼吧,这是我唯一能够向你表达的一点心意!”

晚上,我将裤子特意压在了枕头底下,心里才踏实了。

睡到半夜,我感觉我的头底下被动了一下,可是我太困了,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后,我猛地反应过来,头底下的裤兜里有准备给晓芳的面饼!我一轱辘翻起身来,伸手去摸,却不见了面饼!揉揉眼睛,就发现月光下边,两个鬼在头对着头,啃那一块面饼!我看清了是大头和蚊子,两人都赤条条的,所不同的是蚊子穿着裤衩,大头仍旧光着腚,肥大的屁股在月光下白晃晃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抬起脚来,就往两人的屁股上一人一脚,嘴里同时骂出口:“操你个妈!日你八辈子祖先人!”

蚊子本来可能就吃得急,被我一踹,受了惊吓,噎住了,弯着腰直打嗝,我咒道:“噎死你个王八蛋!”一边不解恨地又伸腿去踹。

蚊子躲着我,一边打嗝一边求饶:“让人咽下去你再打成不?把人都憋死了。”

蚊子咽下了饼子,缓了过来气,才咯咯咯地笑着骂我:“不就一块饼子,操你奶奶的胯都让你踹得快脱臼了!”

“你知道这饼对我多重要吗?”

“不就是想给罗晓芳,可人家又不要你的。

还不如让我们吃了,增进点友谊。”

“咋,你们看见啥了?”

两人就哧哧地笑起来。

原来,晓芳给我扔饼时,他们在后窗户上看见了,没吱声,两人商量好了,一直到我半夜睡实了,才起来作的案。

我长叹一口气,道:“你们也不体谅体谅我,你说说,我除了这块面饼,还有什么能给人家的?还让你们给偷吃了!其实我不是没想到你们,我还跟大队书记求过,要是他允许我每天能匀出一个面饼来,我肯定会给你们也带块回来。

可是人家之前就不让我带,这是最后一顿饭才让带回来的。

你们真是丧天良了!吃下去坠断肠子!”

二人听了我的掏心窝子的话,挺受感动。

蚊子就说,“吃到肚里去,也吐不回来了。

屙出来的就成了屎。

这样吧,这个饼子,就算我俩欠你的,等到下次有机会去县城,我俩给你买几个大油饼子回来,加倍的还你,让你去拿了去孝敬罗晓芳。”

我咂巴下嘴巴,“别逗人了,把人逗得嘴里流涎水,空头支票谁不会开。”

“真的,我绝对说到做到,你呢,大头?”

大头缩头了,“我可能到时候还是还,可能还是还饼子。”

六第二天一大早,出工时,刚走出院门,老乔把我叫住了,通知我,让我跟上车把式袁老二去几十公里外兰新铁路上的一个小火车站,接从新疆发过来的一车土豆籽种,说是得两天时间,第二天才能回来,穿厚点。

我就去地头找晓芳,向她借她的一件军大衣。

这件军大衣是她插队时,她在部队呆过的叔叔送她的。

我没有棉大衣,自从和晓芳好后,一般在晚上浇水时或是有事出外什么的,都借它穿。

我在地头找到正在撒粪的晓芳,把队长交待的事情说了,问她借大衣。

晓芳却说:“大衣别人已经先张口借了。”

我问“借谁了?”

“借卷毛了。”

“卷毛要干啥去?”

“队长也派他跟上皮车明天去滩里的羊房子拉粪。”

“他明天才走,我明天下午前就回来了。”

“回不来咋办?我都给人家答应了。”

“那好吧。”

我转过头气恼恼地回村里去,心里想着,永远也不要再理罗晓芳!

我回去多套了两件衣服,就到饲养场去,袁老二正在套车,问我,“收拾好了?”

我说“没啥收拾的,就是多套了件衣服。”

“带上大衣,半夜里要冷的。”

“没事,我经得住。”

我心想,我老爹小时候大冬天将我赶出去一宿一宿的,我不也过来了。

“罗晓芳不是有件大衣,老借你穿,你咋不带上?”

我几乎眼睛都有点儿湿起来,回答:“她借给卷毛了,不借给我。”

“她不是和你关系好嘛。”

我忿忿地说,“那是以前,现在不跟我好了,跟卷毛好去了。”

“屁胡子!”

我就再不吭声。

帮着袁老二套好了牲口,又将车中塞了几大捆麦草,我想,就凭这几大捆麦草,也够抵挡戈壁滩上的寒风的。

说实话,小时候,我钻进去御寒的那个破房子里的麦草还没有现在的多。

装好车后,我跳上去,袁老二就呼哨一声,在空中抡了个响鞭,几匹马就听话地迈开蹄子拉车前行。

来到了村口,我发现晓芳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她那件军大衣,等我们走近了,就叫我一声,将军大衣欲交到我手中。

我赌气说,“你不是答应借人家卷毛了吗?”

“不借他了。”

“我不要。

你还是借他吧。”

“你不怕冻呀?”

“不怕,你看,这车里,这么多的麦草。”

“你还是带上吧。”

“不带。

你还是借卷毛去吧。”

“逗你呢,你还当了真。”

“不要,真不要。”

说话间,车就从晓芳身边过去了。

晓芳一使劲,欲将大衣扔进车中,可车跑得快,大衣挂了一下车帮,掉在了地上。

马车继续走着,晓芳就抱着大衣前来追马车,试图将大衣重扔上马车。

当时,一瞬间,我就有了在母亲面前撒娇的那么一种心理,我催促袁老二把马打两鞭子,袁老二就说我:“你看你这人,不知好歹,人家晓芳对你好,主动给你大衣,你却不要,晚上冻死你这个二球!”

“冻死也不要!”

我发着狠,将袁老二手中的鞭子夺过来,往拉稍的马身上打了两鞭子,马车颠簸着一下子加快了速度。

我回头去看,晓芳正在地上拣大衣,显然是又试图往车上扔了一次大衣,因车太快了,没扔进车中,掉在了路上。

晓芳抱着大衣继续追了一阵,看追不上了,站在那里,我远远地回头望,发现她在喘着气抹着眼睛,我心一酸,泪水一下子哗地就从眼睛里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

袁老二就埋汰我,“人家给你,你犟球着不要,这会儿又掉尿水!告诉你,别逞能,晚上有你娃子好受的。

到时候你可别损包样!”一路上,天越来越黑,越黑越冷,黑夜里的大戈壁,一望无际的荒凉可怕。

祁连山黑黢黢的一团,模模糊糊,好象个大冰库一般。

我龟缩在皮车中,伴着车轱辘的吱吱声,思念着晓芳对我的好,同时冷得浑身打颤。

我猛着往自己身上堆麦草,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戈壁滩上的西北哨哨风,虽不大,但哨子一样响着,象鬼在叫,吹在脸上,就象是在用刀子割,钻进衣服中,全身就象是被冰给包住了一般。

我的两个牙齿不停地打架。

最后实在是冻得受不了,只好下车来,跟着马车跑。

袁老二这时候敲怪话:“娃子,这时候知道戈壁滩的厉害了吧?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好歹。

人家罗晓芳给你大衣,你还逞个能偏不要。

看你的脾气大还是老天爷爷的脾气大。”

“夹、了、你、那、叽、巴--臭嘴!”我嘴唇颤抖地骂道。

一直到深夜,我们才到了那个小火车站,没有睡觉,就与几百口从别的生产队来的人,展开了一场疯狂抢夺土豆籽种的恶战。

一麻包一麻包的土豆,从车厢门口滚下来,砸在人们肩上、头上,再落到地面上。

我们夹在人群中,没命地抢,等装满一皮车土豆,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我的浑身都被汗水湿了个透。

我们又饿又困地往回赶,我坐在高高的麻包上,经早上从祁连山口中刮来的寒风一吹,整个身子就结成了冰,重新又冻得咯咯咯上下牙打架,全身直打哆嗦。

一直到下午,我们才回到村子里。

将车停在麦场,回到点上,一进门,蚊子正要出门上工,就问我:“你跟罗晓芳咋了?” “没咋。”

我说,又问,“她咋了?”

“告诉你,罗晓芳两个眼睛哭得肿肿的。”

“她爱哭哭拜。”

我装的没事地说,可是,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你这没良心的!”蚊子骂了我一句,就扛着铁锨上他的工去。

我的身子有点重,头有点疼,我感觉我好象是着上了,就拉开被子睡了。

我一睡就睡过去了,到了晚上,去上了趟茅房,根本一口饭也不想吃,回来接着睡,睡到了第二天天亮,大家都上工走了,老乔走了进来,问我:“咋了,咋不去上工?”

我说:“可能昨天着上了,头疼得厉害。”

老乔说:“起吧,起来了把昨天拉的土豆帮着老袁卸了。

再没人手,皮车不能闲着,下午还得往地里拉粪。”

我说:“我头实在是疼,再找别人卸吧。”

“再到哪找人去?都下地了。

去吧,就几袋土豆,又不是装,费劲。

往下卸,省事,一阵就卸完了。

卸完后你再回来睡,下午也给你假,你好好可以睡一天。”

我算算,卸一车土豆,能换回两甲时间来睡觉,合算,就答应了,硬撑着起来,穿了衣服到场上去。

袁老二已经在那里等着,我就和袁老二一袋袋地往下搬土豆。

我的身子就轻得跟飘似的,打摆摆,后脑勺似被有人揪着头发使劲在拽,袁老二就又埋汰我一顿,问我:“再耍二球不耍了?罗晓芳上杆子给你大衣,你还逞能不要。”

坚持着将一车土豆卸完了,袁老二又和我在麦场上往车中上了一车麦衣子,将鞭子交到我手中,说是他绕个近道回家去,让我把皮车吆到饲养场去就行了,麦衣子不用卸,是饲养员用来垫圈的,由他们去卸。

我上了车,卸了一车的土豆,这会儿放松了下来,头就又晕晕乎乎起来,身子难受,心里更难受,想着自己和晓芳赌气的事。

皮车在过一条沟时,我就被车一颠,脚底下又被麦衣子一滑,没小心哧溜一下就掉下了车去。

我一下子被惊醒过来,看到那车轱辘就要向我的脑袋上辗过来,本能地将头往里一伸,又翻了个身,护住了头和胸脯,把脊梁骨垫给车轱辘。

马车从我身上辗了过去。

我啥也不知道地在车后边躺了好几分钟才恢复了知觉,可是,躺在地上就是起不来身子。

那马车自个儿拉着皮车跑回了饲养场里。

我就在那里怔怔地躺着,大脑里一片模糊,啥也不想,感到特别的舒坦。

饲养场的袁老三找上来了,发现我躺在那里,低头问我,“咋了?怪不得皮车自己回去了。”

我说“我被摔下来了,车轱辘从我身上辗过去了。”

说完,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公社卫生院里,胳膊上打着点滴,身上抹着药,缠着纱布,床边上呆着蚊子。

我问蚊子是咋回事,我怎么在这里躺着?蚊子说了,我才回忆起来。

蚊子说,“全点的知青都来看过你了。

罗晓芳哭得泪人似的,非要留下来陪你,让大家劝走了。

队长不让她留下来陪,只让我陪你。”

蚊子和我唠了起来,说我当时全身是泥巴,是队上开着拖拉机送到卫生院的。

都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如果那天拉的不是麦衣子,而是一车垫圈土,我的小命就全完完了。

蚊子这时候还跟我开玩笑,“你就吃不上我还你的大油饼子了。

不过我会在你周年忌日时,在青年点你的遗像前摆上它的。

摆两个大大的,让你这损吃个香香的。”

最初的疼痛过后,我觉得躲在卫生院的病床上真是太享福了,白白的床单,融融的光线,不用再干重活,不用再受寒风吹,而且还能吃到白汤面条子。

蚊子也能跟上我蹭着吃,也乐滋滋的。

一天中午,我美美地喝了两碗土豆面条,懒懒地睡着了觉,就感觉自己的脸上怎么痒痒儿的,用手抓挠了两把,又继续睡我的觉。

可是,一会儿,脸上就又痒了起来,重又用手抹了去,三抹两抹,我就有意识了,这时候,才听到了嘤嘤的哭泣声。

我完全醒了,这声音好熟悉,它是晓芳的!我睁开眼睛,一轱辘想翻起身来,晓芳就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呜呜地大哭起来,我的泪水也就涌泉般地喷出眼眶来。

蚊子也在一旁受了感动,抹开了眼泪,又小声地劝我俩。

哭声惊动了护士,跑了进来制止,说:“呃呃,这是医院,你们克制着点,谈情说爱出了院说去。”

我和晓芳这才控制住了自己,抹去了眼泪。

等平静下来之后,晓芳才向我表白,说:“那天是我不好,故意气你。”

我说,“是我不对,是我太小心眼了。”

晓芳眼里泪水又流了出来,“你那天夜里的情形袁老二都给我讲了,说是冻坏了,还跟着皮车跑,如果不着上感冒,也不会从皮车上掉下来。

都是我不好。”

说着,就又控制不住地呜呜哭起来。

我一边抹自己的眼泪,一边劝晓芳,“别哭别哭,招来护士,又要挨骂。”

第二次平静下来后,晓芳就说,她问了大夫,已经过了危险期,再观察上一两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说我的被褥和留在点上的脏衣服都该洗的洗了,该补的补了。

过两天接我回去时,她争取让队长老乔派她来接我。

又问我:“想吃点啥,我给你去买?”

我说:“啥也不想吃,这里的伙食比青年点上好多了。

住了医院,实际上等于享了回福。”

“真的,想吃啥?我给你去买。

我还有几块钱。”

我看晓芳一脸真诚的样子,拗不过,知道我就是不让她给我买什么东西,她也会给我花这钱的,就说,“那你就在公社前的饭馆里看有没有油饼了买两个回来。

本来也不想,蚊子老提它,就把人的馋劲勾上来了。”

晓芳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还果真抱着两个油饼回来了,送到我手中,说,“快吃,还热乎着呢。”

我接过来,先用鼻子闻了闻,把上边的一个递给蚊子,蚊子咂着嘴,摇头摆手,“不吃,不吃,晓芳特意给你买的,我吃算啥。

而且我还欠着你的油饼呢。”

晓芳不明白,问是咋回事,蚊子就将那天晚上偷吃我那个面饼的事给晓芳讲了,晓芳就乐了,“怪不得呢。”

我就说,“当时把我都气傻了,本来是想得好好的第二天趁没人了再给你的,却让他们两人给半夜偷吃了。”

晓芳就半开玩笑地朗声道,“我还以为你又把那块面饼给陈玉霞了呢。”

我就说,“怎么可能呢。

人家本来就是准备两块面饼都给你的。

正好就在院门口碰上了陈玉霞,就给了她一块。

我知道你就是为这个才生我的气的。

人家其实并没有要撬开咱俩的意思。

蚊子你吃呀。”

蚊子不好意思,“没吃到我的油饼,倒要吃你的油饼。”

“吃吧吃吧,咱俩谁跟谁呀。

就凭你陪我这两天的,也应该吃。”

“其实,我陪你也是跟着你蹭着享福呢,不用干活,还尽吃好的。”

“吃吧,别说享福不享福的,谁跟谁?别忘了咱俩是一个座位上坐下的。”

我又转过头去,将第二张油饼递给晓芳,晓芳拒着不要,说,“给你买的,你就吃吧,你不是就馋这一口嘛。”

我说:“大家一起吃才香。”

“我不馋油饼,还是你留着吃。

你喜欢吃油饼,以后我如果回家去,再给你从城里带。”

“你要不吃,我可也就不吃了,让它变馊了去。”

我说。

“好好好,我吃,我吃。”

晓芳才用手撕了一小块。

“你多撕一块。”

“这就行了,我真的不馋油饼。”

看着晓芳把油饼子放进了嘴中,我就乐了,说:“我咋感觉我们今天象在过什么节。”

七蹩子那条大黑狗不但咬了我,引着蹩子和老乔袁老二一伙吃了罗晓芳给我带的大肉片,还时不时地蹿进我们青年点上来,把女知青们吓得哇哇叫,一次把葛平平给堵在茅房里,魂都吓没了,害得其它女知青再上茅房时提心吊胆的,生怕那狗再蹿进去。

还有一次,竟然要抢吃李秀萍刚做好的一锅面条,李秀萍没挡住,把饭锅也给扒翻了,满满一锅面条被倒在地上,李秀萍的胳膊和脚背也让面条给烫伤了。

大家伙下工回来后,肚子饿饿的,见面条白花花地倒在地上,吃不到嘴里,气不打一处来,大头就火起,吼了一句,“灭掉它!”

蚊子就摇车,“对,为点除害,还能将它扒了皮吃肉。”

一听到能吃到肉,我心里一动,对那黑狗曾咬过我也耿耿于怀,早有恶感,也张口叫好。

大家伙就都看着丁志雄。

丁志雄个头矮,葛平平个头也矮,两人互不嫌弃,平时关系好,每逢葛平平做饭,都是丁志雄给其挑水。

葛平平被那恶狗堵到茅房吓得叫唤时,就是丁志雄第一个冲进女茅房中解围,打走恶狗,搀着葛平平出来的。

过后卷毛还调侃道:“丁志雄你看见葛平平的屁股了没有,白不白?”私底下,老乡也早把两人编排在了一起。

这会儿,丁志雄就踌躇起来,见我们都义愤填膺的样子,最后就问大家:“那就做了它?”

“做了它!”大家伙异口同声道。

我们就开始筹划做那条恶狗的办法。

虽然大家伙都一致同意做了它,可怎么个做法,意见产生了分歧。

大头说花蹩子的恶狗每天早晨都放出来独自遛弯,在沙沟里找人屎吃,我们几个前一天都去,在那条沙沟里多屙上几泡,把它引来后,大家一顿乱石就将它砸死。

丁志雄说:“这个办法不妥,你砸它时,它肯定要叫,就会惊动了花蹩子家的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狗叫,就能把它给收拾了。”

蚊子就说:“这样行不行,在沙沟里挖个陷井,等狗陷进去,再弄死它?”

“那要是狗不往上边去,咋办?”马大有问。

“最好是弄一块肉放上边。”

丁志雄说。

“到哪找一块肉去?”马大有问。

大家都用足了脑子想,半天也没有想出个好点子来。

我就失望地说:“从我身上割一块算球!”

大家伙就一窝蜂上来,将我按倒了,丁志雄就吩咐:“去个人上伙房取菜刀来!”

卷毛那损,只盘算着我的下处,伸手上前来就准准地捏住我的老二,说:“就这块肉,当诱饵最好,骚骚的,肯定一引狗就来。”

我挣脱出来,丁志雄就说:“闹是闹,赶快想个办法出来。”

大家伙就挖空心思地想法子,半天也没人吭声。

突然,蚊子一拍脑瓜说,“有了!”

大伙就催他,“快讲!”

蚊子说:“前几天在公社卫生院陪张一凡时,一打开病房的窗户,就飘进一股肉味儿,诱得我不由地就踱出去寻那味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找来找去地找到了一个屠宰点,我踱过去,原来他们正在煮一锅猪下水,把我馋的。

一问,原来是县屠宰场设下的点,锅里的下水是给公社食堂煮的。

我问我能不能尝一块,人家说白吃不行,拿钱可以。

我实在馋得不行,就掏了两毛钱,买了一节肥肠。”

我咂巴着嘴,“蚊子你个狗日的,我都让你吃油饼,你有这样的好事就躲着偷偷一人受用!”

蚊子就狡辩,“你那时还没醒过来呢,我咋给你?”

丁志雄就制止了我俩,说:“好,太好了,我提议,大家每人凑上五毛钱,派人去买几节猪肥肠回来。”

马大有说:“其实用不上五毛,太费了,两毛就行。

六个人呢,每人两毛,也一块二呢,够够的了。”

丁志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张一凡钱被烧了,大头也是个穷鬼?还要坐公交车呢,得快去快回。

我的意思是我们四个出钱,让他们两个谁出力跑腿,去买。”

“行,我愿意。”

我回答。

大头说,“打狗时,我多出些力。”

丁志雄交待我一番具体事宜,又吩咐大伙说,“这事,事先不要告诉任何女的,她们胆子小,知道了弄不好要坏事。

事成后让她们分享咱们的胜利成果就行了。”

丁志雄又做了下一步聚的安排:明天晚上该干些啥,提前做哪些准备,后天早晨行动时,谁在哪望风,谁在哪守候,狗落陷井后,谁和谁负责填埋,谁负责接应。

如果谁失了职,如何惩罚。

完事后,如何先不行动,等天黑后,再去背了移尸大荒滩埋了,过上一两天风声过后,再悄悄去大荒滩挖出来烧了吃。

烧好吃不了的狗肉如何分成块带回点上来,到时候给各自相好的给时如何交待。

大伙听着直点头,佩服丁志雄办事到底老道。

我想上次偷果子时,要是由丁志雄领导着,我也不至于让马大有那狗损扔下肩头去被狗咬。

我激动兴奋得不得了,为这一次重大行动。

下午我们被派往地里拎着木榔头去打土块,歇息时,我到晓芳身边去,就忍不住想将我们的计划告诉给她,硬是忍住了。

这次行动实在是太重大了,是我们插队以来首次全点男爷们参加的大行动,要是说给了晓芳,晓芳家以前就在村里,万一泄露了出去,我就把大家给卖了。

第二天早晨,干了一阵活后歇息时,丁志雄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便跳进身旁的一个深沙沟,将手中的木榔头往沙中一埋,弓着身子猫着腰,躲开大家,一溜小跑,从乡村小路跃上公路。

我们之前算好了,城里开来的班车这时候路过。

不一会儿,我就等来了班车,招手上去后,一会儿就到了公社,去到蚊子说的那个屠宰点上,很快就将几节猪大肠买好后,用个报纸包上,藏在怀中,再重新赶到发车点,一会儿,就等来了新一趟班车。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沙沟,这时候大家已经干完了早上的一甲活,收了工,我从沙中摸找出自己的榔头回村去。

在村口,碰到了骑自行车出村去的队长老乔,奇怪地问我,“大家都收工好一会儿了,你咋才回来?”

我心里紧张,嘴里搪塞,“我肚子不舒服,屙肚子,在沟底下屙完才来的。”

我怕老乔闻出味来,离他远远儿的,抱紧了肚子走,还是被老乔闻出来了,问:“你身上一股什么味儿?”

我情急生智,回答说:“我把屎屙到裤裆里了。”

老乔鼻子哧哧着躲着我绕过去,过去后说了一句:“真臭!”

当天晚上,丁志雄就带着我们,趁黑偷偷拎上一把铁锨,去到了蹩子家黑狗早上遛弯时常去的那条沙沟。

丁志雄接过蚊子手中的铁锨,在一泡狗屎旁挖了个很深很深的坑,然后在上边放上两根树枝,再放上两层带来的报纸,又在其上铺了层薄沙土。

一切都整好后,我们几个兴奋异常地回了,趴在被窝里,根本睡不着,大家美美地憧憬着。

第二天早晨天麻麻亮,离上工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就起了炕,悄悄地摸着黑穿了衣服,来到地段,按照丁志雄事先安排好的,大家各司其职进入自己守候的地点。

丁志雄过去,将那几节臭哄哄的猪大肠,放在了昨晚铺好在洞口上的报纸上,然后,迅速地离开来,躲到远远的地带守望。

果然,没多长时间,就听见远处蹩子家的院门有吱扭声传出,我们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那条黑狗就蹒蹒跚跚一晃三摇地走进了沙沟。

黑狗嗅了几下鼻子,很快就闻到了猪肥肠的美味,找寻而去。

接着,就听到“噗嗵”一声响,丁志雄一挥手,“快!”大头、卷毛、蚊子几个就拎着铁锨一哄而上,迅速地铲了沙土往陷井里扔。

可怜那黑狗,都几乎没叫出一声来,就被活埋了。

大家还不放心,又上去狠踩,将沙土踩瓷实了,丁志雄说,“你们先撤,我来收拾。”

他就蹲下去,在埋狗的地方屙了泡屎,又用个身旁的干树枝子,边退边扫了大家留下的乱脚印,然后才尾随大家回到点上来。

上工时间到了,大家装模做样地洗脸的洗脸,刷牙的刷牙,上茅房的上茅房。

下午收工时,花蹩子来到了我们点上,问我们:“你们见我家狗了没有?”

我们一个个装得很镇静,“没有呀,咋,你家的狗不见了?”

“早上放出来,到现在没回去。

我怀疑是让人打死了。”

“没有,你可看见的,我们一天都在上工。

别往我们头上想。”

花蹩子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临出门时,又说了一句,“怪事了,那么大条狗,说没就没了,如果不是有人想跟它过不去,绝不会不吭不哈就不见了。

要是明天还找不到,我就反映给大队,让派治保干事来查一下。”

这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我们听的。

花蹩子一走,大家就有点儿慌乱。

丁志雄镇住大家,说,“怕什么!我们干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他怀疑白怀疑。

他就是把县上的公安整来,没证据,他也奈何不了咱们。”

等到半夜,几个人悄悄地起了炕,穿衣服出来,到埋狗的沙沟里,几铁锨将死狗挖出来,又将坑重新填好。

丁志雄刚要安排,大头自告奋勇地背起死狗,按预定的计划,往大荒地里跑。

点上的人都要跟去,丁志雄交待,马大有和卷毛留下,人多了路上目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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