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有和卷毛就有点不舍地拎着铁锨回点上去。
我们几个避开大路,专门从沙沟地埂上一路小跑,大头背着死狗,跑了一会,累了,蚊子又接背,蚊子背着死狗,还敲二话,“妈的,我妈我爸我都没这么背过。”
蚊子背累,我又换他。
一会儿功夫,我们就来到了大荒地。
找了个软和点的沙堆,几下用脚踢,用树棍撬地整开上边的一层硬土,很快就扒开个沙窝,将死狗埋了进去,然后丁志雄在上边插上个树枝,做个记号。
大家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返。
进村子时,我们也绕开大路,从村子后边轻声轻脚地回到点上,怕把村里其它的狗惊动了。
马大有和卷毛虽然躺在床上,可并没有睡着,在等着我们。
回来后,一伙人兴奋异常,商量着什么时候再去在荒地里烧狗肉吃。
丁志雄说:“不能马上去,得待两天,花蹩家的人肯定要闹腾我们,等他闹腾完了,风声过了,我们再去消停享用,好好地烤了它吃。”
一句话引起屋子里一片嘴巴的吧叽声。
“听说狗是热性的,还治胃病。”
“狗肉有没有膘?”
“当然会有的,咋能没有。
”
“有没有猪肉的膘那么好吃?”我问。
“肯定。”
蚊子说。
大头神秘兮兮地说,“我听看场的赵埋汰说过,说狗的那吊玩意还是大补,说是能壮阳什么的,我也没听明白,就是跟女人整事时,能时间长一点。”
丁志雄就说大头:“你大头整天跟个赵埋汰混到一起,学得越来越下流了。”
一伙人躺在炕上哪有了瞌睡,几乎嘈嘈到天亮。
第二天,花蹩子老婆就来骂点,站在院门外,双手掐了粗腰。
“妈个x,吃了让它烂肠子。”
“这帮有人养没人教的乌龟王八蛋。”
“看我不把大队的治保叫来收拾你们这帮狗损。”
等等。
大家有点儿心虚,躲藏在屋子里不敢出去。
丁志雄嘱咐大家:“该干啥干啥,千万别让她看出我们心虚来。
她又没抓住我们啥把柄,干骂,发泄一阵后,就屁事没有了。”
大家就听了丁志雄的,打开门来,上厨房的上厨房,上茅房的上茅房,只当是没听到。
花蹩子老婆骂了一会儿,骂累了,果然就没趣地回去了。
晚上,花蹩子第二次又来到我们点上,进来后,还脸上堆着笑,给抽烟的大头、丁志雄、卷毛、蚊子、马大有都让了烟。
几个人接过花蹩子递过的纸条,花蹩子从口袋中取出烟丝包,给每个人轮着倒上了,等大家都将烟卷好,叼进了嘴里,吐出一圈圈烟雾来,这才笑着说,“不就一条狗嘛,老婆子今早晨来骂点你们别往心里去。
女人家,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
她就忘了从你们青年点上得的好多好处。”
“就是,”我急匆匆说:“上次你和你的狗还吃了我的肉呢。
还把我的半盒肉都掉进地窖里去,我都没跟你翻脸。”
“你老婆动不动就到我们点上来,捞个这捞个那的。
前几天我们点上的炉棍又不见了,我听吴玉芳说看见是你老婆夹在怀里偷走的。”
马大有说。
丁志雄说:“听你老婆早上骂的那些难听话,我们点上的女生都羞得不敢开门去听。”
“回去好好把你老婆收拾收拾,哪有那样骂人的。”
花蹩子连声应喏,“我收拾,我一定收拾。
不过,狗弄死了就弄死了,弄死的狗肉也给我点,养了它一场也不容易,也得让我和家里的人尝一口呀。”
丁志雄就说:“你看看,你原来是绕我们来了。
你真就以为是我们把你家的狗做了?”
花蹩子尴尬地笑笑道:“不是你们还能有谁?让鬼给揪走了不成?”
“现在正在灌地,那渠里的水多满,它失足掉进了渠里也不是不可能的。
再说,周围的村子也有知青点,你怎么就把眼光盯在我们自己的青年点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丁志雄说。
“难道我老婆还真是把你们给冤枉了?”
蚊子道:“可不咋的,你老婆真是个泼妇!”
“邻居大队我一个同学昨天过来窜点,让我明天上他们点上去,说是有好吃的等着我。”
丁志雄煞有介事地说。
花蹩子就一头雾水地走了。
等花蹩子出了院门,估摸着走远了,大家伙就一阵轰笑,直夸丁志雄,“真有你的,编得让花蹩子找不到一点儿破绽。”
本来丁志雄还要让我们等一天,但大家伙馋得实在是耐不住了,丁志雄就松口拍板:“今晚行动!”
丁志雄说全点的人都去目标太大,留下三个去三个,烧好后给带回来就行了。
可是谁都不愿留守,都嚷叫着要跟了去,说是花蹩子已经被蒙混过去了,不会再找麻烦的。
再说,深更半夜的悄悄走,谁能知道。
丁志雄实在是挡不住大家的欲望,只好说,“那就全走。
但是,一定要悄悄的,分头走,出村时从村后绕着走,不要说任何话,脚步放得轻轻的,出了村后再汇合。”
我们就一个个直点头。
熬到半夜,丁志雄一声令下,“走!”大家就急死慌忙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之前都没*服,都怕落在了后边。
丁志雄让大家先走,他最后走。
大家就先后出门来,一溜小跑地出了村。
其实,在下午时,我见风头已过,我就在干活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地将此喜讯半透露给了晓芳。
我说:“你等着晓芳,明天我给你送一件好东西。”
晓芳问是啥东西。
我说现在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又问究竟是啥,还对她保密。
我说丁志雄交待了的,不能说,说了就违背了大家的约定。
晓芳就猜到了,问我:“你们是不是真把人家蹩子家的狗给弄死了?”
我吱吱唔唔。
晓芳就责备我说:“你们要是真把人家的狗给弄死了,可就闯乱子了。
蹩子那人别看挺埋汰,肚子里可有心计了。”
我说:“没事,他抓不住我们什么把柄。”
我又夸丁志雄,说别看那家伙矮矮的,可办事可有主意了,没白选他当点长,通过上次打防疫针和这次的两件事情,我可是服他了。
这会儿走在路上,我就想好了,今晚上把最肥的一块肉烧好了,给晓芳留着带回来。
一想到能补了上次给晓芳没能送成面饼的遗憾,我的心就激奋起来。
一伙人来到荒滩地,摸着黑走进去。
马大有一不小心,被个坟头绊了一下,摔了一跤,“噗嗵”一声来了个狗吃屎,前腿跪在了地上。
蚊子就调侃:“里边埋的你家的哪位先大人?”
马大有爬起来骂蚊子,‘操你奶奶,里边埋的是你爹!”
“哟,我爹啥时候收了这么孝顺的个养子,一进来就先跪下磕头。”
马大有就要前去揪蚊子的耳朵。
蚊子躲在了我的身后。
丁志雄就说:“你们想不想吃狗肉?耍什么嘴?”又转过头来问我,“那天究竟埋在哪了,我咋有点忘了?”
我四外瞅瞅,也说:“我咋也有点迷糊记不清了。”
又问大头,大头摸着头说,“你们都没记清,我就更记不清了。”
“你就知道扛个嘴来吃!”丁志雄骂大头一句。
蚊子半天想了想,说,“好象还得走走,在前边那块沙丘旁的个坟头边上,不是这块的坟头。
我记得那边的坟头有四五个呢。
这边的坟头数好象不够。”
丁志雄就说:“那就再往前走走。”
马大有说:“把人瘮的,别遇上个鬼。”
丁志雄就埋汰马大有,“瞧你还是个二尺高的汉子,老就象个婆娘。
这么一堆人你都害怕?”
“不是我害怕,听说这一带不是老闹狼嘛。”
丁志雄说:“有狼怕啥?我们五六个人,还怕它个狼!来了就把它也一并做了,和狗肉一块儿烧。”
大头附和:“就是,谁怕,谁现在就可以回去。”
我听着,心里怯怯儿的,因为此时,四处黑漆漆一片,天上也没有月亮,就着星星的光亮,只能依稀看得见坟头上的乱草。
往前又摸着走了一截儿,蚊子不停地划着火柴,丁志雄就提醒蚊子,“你省着点划拉,就半盒火柴,别到时候烧狗时没有了。”
蚊子回答,“放心,我掌握着呢,还有大半盒,足够了。”
蚊子说着就停了下来,“就这,没错,我当时特意回头多看了几眼,数了数这里的坟头,一共是七个。
旁边还有一大丛红柳和沙棘。
没错,就在这里找,好象是埋到往左数第二个坟头边的一块沙窝里了。”
丁志雄就吩咐:“大家散开了找,这样快点。”
可是,并没有人听,都围着丁志雄身边打转转。
丁志雄就骂道:“你们都围在我身边干啥?还是个男人!滚开去找!天不早了,你们还想不想吃狗肉了?”
一听这句话,大家来了精神,稍稍散开去些,分头去找。
突然,就听马大有叫唤了一声,吓得就跑回到人群中间来。
我们齐问:“咋了?”
马大有手颤抖着指着刚才离开的地方,“那,那儿有一滩血,还有,还有,还有……”
“还有啥?”丁志雄问。
“还有……”马大有嘴唇竟然得得地说不完整话来。
丁志雄就吩咐蚊子:“你拿火柴去照一下,看究竟是啥?”
蚊子犹豫着,丁志雄就骂道:“又不是让你一个上去看,走,大家都走,看鬼能把我们六个同时都拖走!”
大家拥在丁志雄身后,瑟瑟地挪脚上前,蚊子这时候也忘不了调侃,“妈的,吃块烂狗肉这么费劲,人的魂都被吓没了。”
等几个战战兢兢地上前去,蚊子将几根火柴并在一起,让火光更亮一些。
大家伙就看到,地上确实有一滩干了的污血,还有一张黑狗皮和狗头,狗腿、狗尾巴等狗的残骸。
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就退。
丁志雄判断道:“妈的,肯定来过狼了!”
这一说,马大有吓得拔腿就往回跑,起了连锁反应,引得大家伙一阵慌乱,都跟着马大有往回没命地跑,连丁志雄也撑不住地尾随着大家跑出荒滩地来。
然后,大家伙才停住了脚步,坐在个沙沟梁上直喘气。
喘完了气丁志雄就骂马大有,“你妈真是把你投错胎了!真是个女人胆!”
马大有不服气,“你们不怕,跟着跑啥?”
惊魂过后,大家就非常地沮丧,又埋怨开丁志雄:“太谨慎了,其实也是胆小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要不是听你的,我们就在点上煮了吃,这会儿早都狗肉进嘴了。
说不定,都已经变成粪屙出了肚子。
这可好,惹了一身骚,骂也挨了,肉却一口也没捞着吃。
倒给狼办了件好事。”
丁志雄觉得委屈,说,“你们都他妈是事后诸葛亮。
当时我说时,咋没一个反对的?你在点上煮试试,花蹩子的老婆闻到香味不来把你的锅给周翻了,抡起狗鞭来抹到你们的臭嘴上!”
歇息了一会儿,丁志雄说:“其实我看见刚才那狗腿和脖子上还有些肉。”
“是吗?”大家异口同声地问。
“就是,起码有个两三斤没问题。”
“有那么多?”
“绝对有。”
大家不吭声了。
丁志雄说,“咋办,回去一趟?”
大家犹豫。
半天,丁志雄骂道:“我吊你们呢,一堆损包。
回球!”
第一至第四节一当天下午,我正和大家拎着榔头在地里捣粪,就见蹩子领着个大队干部来到地头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在大队办专栏时,大队的人我都认下了,知道此人是大队的治保主任。
两人来到地头,没找别人,就直接找我,让我拎了榔头回队部去。
同点的知青都看着我,感觉有啥事情。
来到队部,队长老乔正半躺在床上养神,见我们进来了,欠起身来,对我说,“这是大队的治保主任老夏,要问你件事情。
照实了说,不要编谎。”
治保主任就掏出个本本来,又掏出个钢笔来,用嘴揪住笔帽打开来,煞有介事地问我,“把你们如何打花队长家狗的事情说一说。”
我心放在了肚里,我还以为是我家中又出了什么事情,组织上调查来了。
就痛快地回答:“没有呀,我们没打。
花队长你那天不是也来点上问过了,点长丁志雄都帮你分析过了,可能是掉渠里漂走了,也可能是让邻队青年点的知青打了。”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趟公社?”
“我什么时候去公社了?自从公社卫生院住院回来,我一直都在上工,哪都没去。”
“别狡辩了,有人都看见你了!”
我心里纳闷,事情做得那么诡秘,怎么会有人看见呢。
我再不吭声。
蹩子这时候才发话说:“敌人再狡猾,也会露出狐狸尾巴来。
上次二队的夏老三,写的那封反动匿名信,不是最后还是查了出来。”
那是在我们刚插队下来不久,流传着说是有人向上边写了封反动匿名信,特别恶毒地攻击当前的大好形势。
当时上边还以为写此信的人出在知青中,就拉网式地在知青点上反复排查,对笔迹。
三个月后,案件破了,原来是一位二队的回乡知识青年干的。
那小子还挺聪明,信是戴上手套,用左手写成丢到公社的信筒的,但仍还是被查了出来。
逮捕和公判大会,两次都被押回来,在公社的大戏台上开的,五花大绑,脚上砸着铁镣,被判了死缓。
从我们身边押过去时,我发现那家伙的脚脖子全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到铁镣上。
我当时心里特别的郁闷,特别的害怕。
公判完了,说是拉到城里还要公判一次,以便让更多的人受教育。
那次参加公判大会的情形我终身难忘。
这会儿我很不以为然,说“花队长你也乱比,夏老三那是写反动匿名信,性质不一样,你别吓唬人,不就一条狗嘛。”
夏治保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是不是去公社屠宰点上买过几节猪肠子?”
我的天,这些细节都让抓住了,看样子,他们今天是有备而来。
我再不吭声了。
蹩子就得意地说:“你以为我傻,你们那么一摆乎,就把我糊弄过去了?告诉你,我在那条沙沟里找到了你买的那几节猪肥肠。”
“说,把打狗的全部经过讲一遍。”
我在脑子里急速地转着念头,该咋回答才好。
? “你和谁干的,都有几个人参加的……”
我心里想了半天,不就是一条狗,你们能把我咋样,就回答说:“我一个人干的。”
“怎么可能是你一人干的?”
“就是我一人干的。”
我咬紧牙关说。
“好好好,就算是你一个人干的。
狗来,咋弄死的?”
我就把打狗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但都说是从想主意到实施行动,都是一个人干的,别人没参加,因为我太馋肉了。
审完我之后,他们就让我回去上工了。
接着就一个个地叫每一人去问。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全问完了。
晚上下了工,大家伙就围着我问我是咋回答的。
我如实说了。
几个人就说,“没有呀,都说是你全招了。”
我拍胸脯发誓,说,“我绝没有出卖大伙,全一个人揽下了。”
大家伙就再不吭声。
过了两天,上边做出决定,要让我们每人赔花蹩子打狗的钱。
如果不赔,就从下年的工分中扣。
他们缴了现钱,大头欠在了下年的工分里。
我本来也是要欠在下年的工分里的,晓芳硬给我塞了三块钱,让我赔给了花蹩子。
一天晚上,大头神神秘秘地从外边回来,悄悄说,“你知道你是被谁在公社的街上看见了?”
我问“是谁?”
大头说:“是刘桂花!”
我就疑惑地问:“你是不是刚到刘桂花家去了?”
大头看我怀疑他,就矢口否认:“你把我看成啥了?我还没那么下贱。
是刚才我到场上去,看场的赵埋汰告诉我的。
说刘桂花那天正好去公社卫生院看妇科病,你没瞧见人家,人家却瞧见了你。”
“你看看,你还不承认,你连人家得的是什么病你都知道了,还说没去,却编谎说是赵埋汰告诉你的。
去了就去了,我又不会给你乱张扬。
就是眼睛尖点,腿脚利索点,别让两个队长逮着,把你那玩意给阉了就行了。”
大头在我屁股上踢一脚,“去你奶奶,不识好歹,早知道不告诉你,让你瞎猜去,吃了亏不知是栽在了谁手里。”
又过了两天,老乔把我叫到队部,说让我上一趟大队部。
我问啥事,老乔莫测高深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忐忑不安,琢磨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去到了大队部,又见了夏治保,很严肃的一副面孔,对我说:“我们上公社查了你的档案,你爷爷是旧军阀,畏罪自杀了,你爸有叛徒嫌疑,被定为阶级异己分子,清理出了教师队伍,你还有啥跳腾的?别人摸果,你跟上摸果,别人打狗,你跟上打狗。
人家可一个个都劳动人民家庭出身,你能跟人家比吗?还不把自己位置掂量准了,把你能得搁不下?还把人家罗晓芳也哄得一愣一愣的!”
我一声不吭地听着夏治保训斥,训斥完了,就让我走。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迈出大队部院门的。
出了院门,我往回走,步子实在沉得迈不动,就在一个沙昴梁上坐下来,我一下子记了起来,前不久,就是在此处,我因为得到了两个面饼子,而高兴地在沙窝中翻了两个大跟头!
我一直在沙梁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仲春时节,又是大中午,头顶的太阳照得我浑身暖洋洋的,顺势躺倒下去,眼睛盯着蓝天上白白的云朵和祁连山峰顶的白雪,又象上次被皮车碾了躺在沟里的一样,特别舒服。
躺了一会儿,我真不想回点上去,就又不由自主地折了方向,向那块荒滩地踱去。
怪了,我现在是一碰上啥事,就想往那里钻。
我来到那块大荒地上,找到去年秋天领晓芳出来唱了“黄歌”的那个沙峁梁上,重新坐下去,呆呆地坐呀坐呀,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滚落下祁连山,山头上冒出了晚霞,把山巅上的白雪都映得一片赤红,才起身往回走。
返回时,路过那几个乱坟头,我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扑嗵跪下,大叫一声“我的爷--”就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惊飞了坟头上觅食的两只乌鸦,嘎嘎地抖着翅膀飞到了灰色的天幕中。
我的哭声把我自己都震撼了,撕心裂肺的。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痛快这么大声地哭过。
哭过之后,我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就起身来慢慢地走回村子去。
在村子头上,我遇上了老乔,不满地问我:“你咋现在才回来?”
我没吭声。
老乔就又说我:“你真是,能滑过一甲是一甲。
现在地里的活有多忙,你却一去就是两甲。”
我不吭声,任他去数落。
数落我完了,他骑上自行车回家去了,我重走回点上去。
大家已经下了工。
都纷纷上前来关切地问我:“咋了,大队叫你去,是不是又是为狗的事?不是已经完了吗?”
我默声不做回答。
我咋回答!
当天晚上,晓芳到我房间来,对我说,“你出来一下。”
我就跟她出点上来,到了青年点的后墙下,晓芳就忍不住地问:“大队叫你干啥去了,怎么一去就一个下午?”
我半天,才回答“没事。”
“没事回来不吃饭?”
“真的没事。
就是又问了问上次打狗的事。”
我搪塞说。
半天,晓芳摇了摇头,“我还是不信。”
“真的,没事。”
我说。
晓芳再不逼我,就说,“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赶快回去吃饭。
天大的事情,还有我呢,怕啥?”
我一下子眼泪就重涌上了眼眶,急忙趁着夜幕的遮掩转过头去,不让晓芳发现了。
自打那以后,我就开始精神恍惚,干完活回到点上就往炕上一躺。
大家伙都问我咋了,劝我有啥事给大家伙讲出来,让他们为我排解,我只是敷衍说啥事也没有,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干活太累了的缘故,一回来就想上床困觉。
晓芳过后又反复问我,我也死咬定了:“没事。
啥事也没有。”
气得晓芳恨恨地说:“没事就振作起来,看你那小脸,都变成啥了!让人看着都心疼!”
二大家问不出我什么来,也就不问了。
其实,没有不透风的墙,渐渐,我就从大家对我的眼神和特别“关怀”中,感觉到了什么。
他们说话时,都怕伤着我,遇到一些敏感的话题,总是小心翼翼,也不敢跟我开太过分的玩笑了。
有时候他们正在说着什么,我一进门去,就哑了声。
同时,点上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许多,他们再去摸老乡的什么瓜果梨桃,也再不喊上我,但每次摸回来,都会把最好的给我留几个。
我特别不适应这种“照顾”,这无异于被大家把我孤立了起来。
可是,我又无可奈何。
这时,我才怀念起过去跟大伙无所顾忌有说有笑相处的日子。
就是那天晚上去烧狗肉时发现狗被狼叼跑了,几个人沮丧地坐在沙昴梁上互相埋怨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都是甜滋滋的。
我慢慢地又感觉到了发生在我身上的微妙变化。
我发现,渐渐,队长给我派活时,不再把我和其它知青分在一起干活,甚至也不把我和其它社员分在一起干活,而是常常把我和村里的一些地富反坏分子派在一起。
这些人干的往往是比其它社员更累更脏的活,象去到城里起厕所,晚上到地头看着浇水,或是被派往荒滩地里移坟头等。
大队要向荒滩地要粮食,每年开春,常常组织各村的人去开荒地。
开出的荒地叫“黑田”,不往上汇报,这样,就会提高全大队每亩的单产产量。
冬日里祁连山峰顶的积雪总是闪着刺眼的白光,给人阴冷的感觉。
春日里的早晨,则反射出些橙色的霞光来,显得柔和了许多,透着几分妩媚。
田埂上泛出了淡淡的绿色。
特别是一丛丛冬天里被取暖的人烧过后留下黑茬口的芨芨草的根部,已经倒出了长长的新鲜的嫩芽。
田里开始解冻泛浆,冒出的湿气中夹着牛羊粪气味。
水渠边的柳树,也开始吐绿抽丝。
人们脱去了身上厚厚的棉袄棉裤,换上了较单的衣服。
女知青们,这时候开始显露开自己的爱美天性,里边穿件带颜色的衬衣,露出领口和袖口来,或是将冬天里包在头上的花围巾取下来,系在脖子上,然后在头发上别个红发卡或是黄发卡。
春天里早晨上工时,已不象在冬日里那样摸黑,五彩的早霞常常将东边的天际涂抹得斑斑斓斓。
女知青每天早晨扛着铁锨迎着早霞去上工,那些领口,袖口处露出的部分,加上头上的发卡,放出各色光彩来,走出去很远都能看见,成了田野里的一道风景。
我不能跟他们一道去地里干活,而是被派上每天早出晚归去大队开荒。
我们村里一共派了四个人,其中就我一个知青,其它三个一个是位地主的儿子叫袁祁连,一个是位旧社会国民党的小连长。
还有一个是名下放右派。
每天上工时我都一边出村,一边扭过头去瞅同时去下地的同点女知青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她们露出领口与袖口的带颜色的衫衣,看她们头上那些发卡,从人群中找寻晓芳的身影,一直到再也看不清了,才回转过头来。
那个地主崽袁祁连就问我,“张一凡,你的脖子扭疼了没有?”
四个人推着架子车,上边放着筛子、镐头、铁钎和铣--相对于田野里去上工的人,我们属于了另一个世界--来到荒滩地后,就和别的小队的人一道,开始了一天的开荒。
大队监工的干部就是那位夏治保,给每个小队来的人每天都下达一天要完成的土方任务。
我们四个就开始脱了衣服干活。
先是将荒地上边的荒草铲去,然后就是筛土筛沙子。
将大的鹅卵石筛着弄出荒地,再垫上筛过的细沙土和从别处拉来的田里的熟土,整平坦了,最后加上垅与埂。
在这过程中,运气不好,就会碰到个乱坟头,几个人就得硬着头皮刨开坟头,将那破朽的棺木板、人的骷髅、乱骨头等整理出来,用架子车拉上送到一个大坑里去重新掩埋。
每天都能遇上这么一两个坟眼。
我还回去后不敢给点上的人讲,如果讲了,和别人在一个锅里捞饭吃,一个屋子里睡觉,怕别人隔瘾我。
每天挖坟眼,拾死人骨头弄得我心灰意懒,也疏了跟晓芳的接触,晚上回到点上就晚了,其它人都已吃过了饭,厨房也早都收拾了。
我的饭被盛出来放在我的碗里,我胡乱扒两口就早早回屋里躲在炕上去睡觉。
晓芳在厨房堵过我好几次,简单说了会儿话,又约我出去,我都借口太累了,想困觉而婉拒了。
一天晚上,我回来后到厨房吃饭,晓芳走了进来。
我以为她又是以前那样堵着和我说说话,或是要约我吃完饭后出去走走。
晓芳却问候了我两句,就把个手中的旧牙刷放在灶上的余火上烧起来,烤了一会儿,又用手拧把着。
我一边吃饭一边好奇地问她做啥,她说是做发卡,从别的知青点流传过来的。
我才明白过来,难怪近段时间女知青们每人头上花花绿绿戴着一个甚至两三个发卡。
看了晓芳一会儿,我觉得她手有点笨,就放下饭碗要过来帮她做。
也许是一种天赋,也许是出于对美的敏感,反正,那天我在炉子边上,发挥着自己的想象,拧巴出的花样特别的好看,晓芳欢喜得不得了,本来是只做一个别在前鬓角处的发卡,后来又喜滋滋地找来一个旧牙刷,让我又烤热后拧出一个别在后边脖颈处拢头发的发卡。
我琢磨了一会儿功夫才动手,同样又拧出一个挺好看的s型式样来。
晓芳才发现跟她们过去自己拧得迥然不同--她们太没有想象力,拧出的发卡都四平八稳,很单调,没有变化。
跟她们的一比,我拧出的这两个发卡简直可称为艺术品,被拿到商店里去卖了。
晓芳戴出去后,立即引起全点女知青的惊羡,纷纷不要了自己原来做的,重四处找旧牙刷来让我制做。
我越做越上手,后来甚至生发奇想,将牙刷烧软后,拧细了,用剪刀、锤子进行加工,制作出蝴蝶、蜻蜓、吊葫芦、小辣椒等造型,然后又趁热将回形针塞进去当卡子,完美程度赢得全点女知青们一片惊讶与叫好声。
全点各个角落里的旧牙刷都让她们搜寻完了,实在再找不到,有几个人就忍痛将自己正在使用的牙刷拿出来,说是先不刷牙,拧成发卡,等过后再去大队小卖部买牙刷。
男知青们不忍心,说你们女的不刷牙咋成,嘴里有股味,多埋汰,我们男的牙刷不刷的没什么。
男爷们便纷纷主动把自己的牙刷贡献出来给各自相好的女知青。
在我给晓芳做发卡之前,蚊子就将他的牙刷提供给了陈玉霞,所以,陈玉霞这会儿再没人给她提供牙刷了,而她自己的牙刷也以前已经让她自己做了一个很一般的发卡。
和我给别人做的一比较,她就把其扔到了茅房。
眼看着别人一个个将那漂漂亮亮的发卡戴在了头上,急得都要哭了,不上工了要去大队小卖部买牙刷,队长老乔又不给准假,陈玉霞就约了李秀萍利用吃饭的间隙去买牙刷。
结果去了一趟小卖部又没开门,售货员提货去了。
我晚上回来后知道了情况,就用自己的牙刷给陈玉霞做了一个蜻蜓发卡,背过晓芳送给她,陈玉霞别在鬓角上,对着镜子欢喜得不知说啥了好,一个劲地说:“真好,真漂亮,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我说:“应该谢的是我。
你替我做了那么多,我就只能给你送这么一个发卡。”
陈玉霞就连声道:“这就够了,还要啥?这比送啥给我都好。”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一阵慰藉,又一阵的难受。
做发卡的几天里,我成了全点上众心捧月的人物,得到了一种被大家承认与接纳的愉快。
可是,我同时忍受着另一种痛苦的煎熬,那种痛苦来自心底,却没法向任何人倾诉--我是在用白天摆弄了死人骷髅尸骨的手,晚上再给她们一个个蹲在锅灶前弯发卡,要是她们知道了,会是个啥想法,敢不敢再戴它们了?一个是丑陋的骷髅,一个是美丽的发卡,这两种东西太不能放在一起了想!
在开荒队,中午休息吃饭,他们三个都常常带的是面馍,而且还有菜--家里人知道活苦。
而我常常带的只是两个玉米面饼子,没有菜可带。
每当中午歇息,一个个坐在地上就着水壶的水吃馍咬饼子。
他们起先看我只有玉米面饼,也会让我个面饼,或是把筷子递过来让我夹两口他们带的咸菜或炒菜。
可是,总不能天天如此。
我的面皮也薄,以后每当吃饭时,我就躲开去,一个人走得远远的,三两口吞了玉米面饼,躺在个沙峁梁上,数天上有几块云朵和从身旁掠过的飞鸟,再就是侧过头去数远处祁连山在我目视的范围内有几个豁口和几个染雪的峰峦。
估摸着他们吃完了,再踱回来干活。
此时,我就常常忆起给大队办专栏时每天吃的那些带油水的饭菜和面饼来,要是把它们留在现在吃该多好。
我想,给大队办专栏那样的好事今后恐怕是永远不再会有了。
从夏治保对我那狠歹歹的眼神里,我就能感受到这一点。
我的胃就从那时起,开始动不动就反开酸水。
三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两个月。
每天回来,我都是又累又乏地躺在炕上去,再不想起来。
大家也常凑过来问我些开荒队上的事,我也不愿多说,慢慢地他们也就不多问了。
晓芳一次约我我不出去,二次约我我又不出去,最后,晓芳实在忍不住了,一天傍晚,冲进我屋子对我说,“张一凡,你今天再累,也得给我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我看晓芳生气的样子,只好爬起身来,跟她出了青年点院门,我问她,“有啥事要问?”
晓芳只是不理我,继续往前走,我只好跟着她。
一会儿,来到村头外的那个水渠边,晓芳才回过头来问我:“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盯着看了一眼那块架在渠沿上的窄水泥板,回答:“记着。”
“记着什么?”
“我们第一次拉过手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忘了它呢。”
晓芳狠狠地望我一眼说。
我不吭声。
半天,晓芳话软下来,轻声问我,“开荒队的活是不是挺苦的?”
我违心地说,“还可以。”
“可以个啥?我又不是没听别人说过。”
“你听到啥了?”晓芳半天不吭声。
我心里沉甸甸的,晓芳肯定是知道了我每天都在扒坟眼,挖死人。
沉默一阵,晓芳说:“我向队长要求了,去开荒队,我不怕累,我也不怕挖死人,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可是,老乔不答应我。”
我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转过头去。
晓芳看见了,上前来,将自己的小手绢掏出来,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去,抹着脸上的眼泪。
晓芳安慰我,“我知道你心里的苦。
可是,你还是应该想开点。
你看看,点上知青,谁也没对你咋样,过去对你是啥现在还是啥,而且还对你更好了。
你咋就非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回到点上,就闭着个嘴,跟谁也不多说话。”
我知道晓芳指的是啥,她不过不直说出来,怕我不好受罢了 。
晓芳接着又说,“我看准的是你这个人,没看其它的。
以前我对你咋样,今后仍对你咋样。
心放得宽宽的。
我还是那句话,天大的事,还有我在呢。”
我一下子就蹲下身子,手捂起脸,呜呜大哭起来。
晓芳忙制止了:“这里离村子太近,别让人听见了,不好。”
我才止住了哭。
晓芳这时候才从身上又摸出两个鸡子儿,塞到我的手中,说,‘吃吧。
下午就给你煮好的。
现在都凉了。”
我接过鸡蛋,说,“又让你给我花钱。
你也不是有多少钱。”
“吃吧,我们俩还客气个啥,还要分个你我。”
我说,“我们两个一人吃一个。”
“不,你都吃了。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我知道再让晓芳也不会吃的,就说:“那我就留起来,等明天中午了再吃。”
“那也行。”
晓芳说,“我们回去吧,呆的时间长了,让别人看见。
村里的人已经把我俩的事传给我妈了。”
月光下,我随晓芳回点上去,当晚的月亮还和我与晓芳第一次从基建队回村时的一样,皎皎的,一会儿从云层里跳出,一会儿又跳进云层,象个顽皮的孩子。
我俩的身影,长长地留在身后,时不时地交叠在一起。
不过,那时是暮秋,此时是仲春。
第二天,在荒地上干活后中午吃饭时,我破天荒地没有离开去,而是掏出了晓芳给我的那两个鸡蛋。
我也要让他们羡慕我一次!
也许那天是心情高兴了,干起活来就觉得没有以前那么累了,而且有点忘乎所以,在搬一块大石头往架子车上抱时,一不小心,一块石头从车顶上滑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大脚趾头尖上,瞬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被砸的脚趾尖传导到全身,我抱着脚尖叫一声就蹲在了地上,疼得半天呲牙咧嘴上不来了气。
待疼痛稍稍缓解之后,我脱下鞋来,又脱下袜子,就发现,大脚趾夹盖被砸裂了,趾头被砸扁了。
渗出来的血虽不多,但染到了袜子上,和着泥土。
几个人上前来,关切地问我咋样。
我呲着牙回答:“特别疼。”
“咋办 。
也没有药水和包的东西。”
我说,“可能过一阵儿就会好些。”
他们就继续干他们的,我抱着脚坐在地上呻唤。
一会儿,夏治保过来了,问我:“咋了,蹲在那里不干活?”
我说:“我的脚被石头砸着了。”
“砸得轻么重?”
“挺疼。”
夏治保就再没说什么,对那几个说:“你们得干快点,几个小队的进度就数你们慢。”
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我不好意思让别人干,我坐着,就试图起来重新去往架子车里抱石头。
可是,我刚一起,脚尖就又一阵钻心的疼,我只好又坐了下去。
当天晚上回去,大家伙见我一拐一瘸地进了点,都急忙围上来问我咋了。
我说是干活时没小心让石头砸了一下。
丁志雄就问:“砸脚上哪了,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