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大拇趾,特疼。”
“要不要我们陪你上大队找赤脚医生?”
“不用不用,去也就是上点药包一包。
我能扛。”
丁志雄就吩咐蚊子:“还站着干吗?去问问她们女生谁有红药水赶快拿过来。”
我说“去找玉霞,上次就是她找来的红药水。”
蚊子就去找了。
不一会儿,一伙女生就闻风而来,将我包围了。
让我脱了鞋看被砸的地方。
我说“我的臭脚丫子有啥好看的,怪恶心的。”
大家坚持了要看,特别是晓芳,已眼睛湿湿地欲上前来帮我脱鞋。
我只好将鞋脱下来。
大家一看,都哇了一声。
特别是女的,有两个还捂上了眼睛。
晓芳一下子就掉下眼泪来,抱了我的脚心疼得啥似的。
这时候蚊子和陈玉霞两人抱着找到的药水和不知从哪里掏来和撕来的棉花与布条,进了屋子。
丁志雄要接过去,陈玉霞说:“还是让我来。”
蚊子笑着说,“得得,你也别抱,还是让罗晓芳来。
你那水平,上次给张一凡包的那头,成了人民公敌蒋介石,把我们一见没吓死。”
玉霞就给了东西让晓芳包。
晓芳为我上药,包扎,一伙人全围在周围指指点点。
这个说药水直接往脚尖上倒,那个说应该倒在棉花上再敷到脚趾上,这个说光缠一个大拇趾,然后将布带拉到脚后跟结疙瘩,那个说应该把几个趾头全裹在一起了包,让大拇趾少受压迫,弄得晓芳无所适从。
丁志雄就推开晓芳,接了过去,说:“谁都别说,看我的。”
结果,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脚给我包扎好了。
大头在旁来了一句,“真是驴多了跳,人多了闹。
一个脚趾头,你说这么包,他说那么包的。
要是遇上个其它大事,还不嘈嘈成啥球样。”
蚊子就说,“主要是晓芳下不去手。
你看刚才她的手,都在抖!”
马大有就说:“罗晓芳是太在意张一凡了。”
听了大家的话,晓芳的脸红了,没反驳,借口洗手,躲了出去。
我心里甜蜜蜜的,立马感到脚尖不太疼了。
等大家嘈嘈一阵散了去。
大头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个烧了的土豆,焦焦的,这会儿从腰里摸出来,递到我手里。
我问,“哪的?”
大头说,“甭管哪的,吃吧。”
一股香味儿钻进鼻子里来,我接过来,香香地咬了一口,才想起来,说:“两人一起吃。
你咬一口。”
大头笑笑说,“你吃吧。
就等于是我还你上次偷吃的饼子。”
我说,“你倒挺会算计的。”
又想起了什么,问:“老实交待,是不是从刘桂花那里整来的?”
大头捣我一拳头,“你个狗损,给你吃还挖苦我。
早知道我就不拿出来。
矛盾了半天呢。”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看场的赵埋汰给的。”
“把啥都往赵埋汰身上推。
上次打狗的事,明明是听刘桂花告诉你的她在公社看见了我,也说是赵埋汰嘴里说的。”
“你爱信不信。
场房子里的地上天天拢一大堆火,那火里烧土豆可好了。
我每天都去他那儿。
你信不信,我这会领你去看?”
我说,“赵埋汰的土豆又是从哪弄的?”
“从地里偷拜。”
我一边啃土豆,一边问,“赵埋汰是不是还常去刘桂花家?”大头知道我问话的意思,眨巴着眼睛小声说,“埋汰这一向不敢去了。”
原来,开春的有一天,就是我拉回土豆籽种回来的那天,赵埋汰烧了几个土豆夜里钻刘桂花家去。
没想到,他前脚刚进去,把土豆给刘桂花放在炕上,哄着刘桂花正给他解裤带,却听到后院墙咚的一声翻进个人来,埋汰吓坏了。
以前俩队长来时都是从院门进来,等刘桂花去开院门时,他就提着裤子早从后墙根翻过去跑了,今儿个是咋了?一时没了主张,瑟瑟地提着裤子束手就了擒。
进来的是老乔,倒对他没咋样,只是在赵埋汰屁股上踢了两脚,喝道:“还不给我快滚,你也跑来凑热闹!看我不把你撸了打发到开荒队上去挖坟,还让你养足了精神头来嫖!”
埋汰吓得提了裤子就没魂地逃回麦场,心里忐忑,老乔肯定要把他看场的轻闲差事给撸了,还要治他。
没想到,几天过去了,老乔再没找他,也没撸他。
埋汰心里吃不准,大头去时,就让大头给其分析。
大头其实是惦着地上火堆里烧着的土豆,就颠来倒去地帮赵埋汰反复推理分析,最后大头给赵埋汰得出的结论是:“那天老乔并不是为了进去堵你,而是为了去堵花蹩子。
不然,为啥老乔只是骂了你两句,过后并没撸你?这就说明你并不具备和他竞争的实力,只是象猫狗一样,瞅他俩的空档叼着偷吃一口罢了。
人家老乔并没把你当回事。
只要你以后再不要去钻刘桂花家就行了,屁事没有。”
经大头一摆乎,埋汰心里方踏实,马上给大头在灰堆里抛土豆。
大头一边啃着赵埋汰递上的土豆,一边卖关子,“你以后有解不开的心疙瘩,尽管问我。
我保证替你分析得准准确确的,不让你吃亏。”
埋汰就连声感激,大头就见天晚上去场房子里吃埋汰烤的土豆。
一天,埋汰就给大头诉苦:“妈的,下边蹩得不成,你说咋办?”
大头就说,“你跟老乔申请,换你去看牲口圈,问题不就解决了。”
埋汰还没反应过来,问:“咋就解决了?”
大头一边啃土豆一边说,“去扒驴呀!”
埋汰就拿挑火棍来打大头,“妈日的,吃老子的,还糟践老子!”
大头一边躲一边说:“谁糟践你?一小队的乔老六,不就是那么干的?”
“可他就为这被批斗,还判了个破坏生产罪。”
“那我就没办法了。
除非你重去嫖刘桂花。”
“我就是这么想来着,可是又实在不敢去。
上次老乔骂了的,要是再让他兑上,那我就非被撵去挖坟不可。”
“那都是轻的。”
“你看看,能有个啥法子,帮我把这个急给解决了。
你不是对刘桂花也馋兮兮的嘛。”
“谁馋兮兮的?你埋汰少栽赃陷害。
自己吃不上,就拉上个垫背的。”
“得得得,别在我面前装蒜了。
刘桂花又不是没给我说。”
“啊,她给你咋说的?”
埋汰学道:“那损婆娘真也是不要脸,那天我和他整事时,我嫌她不洗脸,她反着埋汰我邋塌,说,‘告诉你,知识青年都不嫌弃姑奶奶,把你鼻邋涎水的,我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嫌弃开我了。
嫌我不洗脸了下次你就不要来。
’我一听,她说的不是你还能有谁?”
大头就脸红了,心里说,好个你刘桂花,真也是,给你反复交待了的,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又吩咐埋汰道:“埋汰你可要嘴紧,我们青年点上的人已经有人怀疑我了。”
“那有啥。
怀疑就让他怀疑去。”
“没啥倒也没啥。
可是,总不大好。
堂堂一个知识青年……”
赵埋汰骂出了口:“球,你以为你是个啥了不得的主?为啥叫你们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你们是接受教育来了!你跟刘桂花搞就对了,这叫跟贫下中农结合在一起了,是上边提倡的。
你懂不懂这个理?”
大头摸着脑门子半天,才若有所悟,“埋汰你说的倒也是。
可我过去,心里就一直迈不过这个坎去。
你说说,凭啥刘桂花就只能让他老乔花蹩子睡,不能让咱俩睡,这是谁定的规矩!”
“就是,这你就绕到正题上来了,我今天跟你商量着,就是以后怎么跟刘桂花继续的问题。”
大头就跟埋汰细商量起来,商量来商量去,就决定,以后把刘桂花引出来,在场房子里干事情。
一人干时,一人就在外边放风,这样,一次就把两人的心慌全解决了。
没想到,他们想得好,不如队长老乔算得好。
后来还是让老乔给发现了,弄出个震动全村的大丑闻来。
--以上的这些,都是事发后埋汰与大头经不住打供出来的。
四当天晚上,我脚趾疼得睡不着觉,只好坐起来捱着等待天亮,还不敢呻唤,怕把大家伙给吵醒了,都累了一天了,睡好了觉第二天还得干活呢。
快五更时,丁志雄被尿憋醒了,揉开眼睛来,见我咬着牙哎哟哎哟的,就问我:“咋,是不是疼得厉害?”
我说:“就是,咋越到半夜越疼。”
“十指连心呢,你放开了叫唤,没事,这帮损乏得驴似的,都困困的了,睡得很死,吵不醒他们来。
去上茅房不,我扶你去?”
我就往起爬,丁志雄就说:“小心着,趴在我肩上,我背你去。”
我就顺从地趴在丁志雄的脊梁上下炕来,套上了鞋,去上茅房。
在茅房里,丁将我放下来,自己先放水,一边放,一边问我,“你解大手还是小手?”
我说“大手。”
丁志雄就系了裤子帮我,我蹲下后解手,丁志雄在旁边候着,一阵儿后,丁志雄受不了啦,骂道,“你这损屙的屎咋这么臭!”
我说,“自从开荒地后,中午尽吃苞谷面饼,胃肠就感觉老不舒服。”
丁志雄就说:“你可得小心了,外边磕磕碰碰的,三五天长好就没事了,要是落下个胃病,农村的活这么重,可够你喝一壶的。
唉哟,不行了,我坚持不住了,我得出去在外边等你。”
“你出去吧,确实是太臭。”
我屙完了,起来系腰带,丁志雄在墙头外边问我,“完了?”
我回答:“完了。”
丁志雄就进来背我,一边背,一边对我悄悄说:“我咋发现老乔从队办公室里出去,向麦场那边走去了。”
“可能堵蹩子去了。”
我说。
丁志雄说,“累不累,为个*人。
上次我发现他们两个在队办公室里悄悄吵架呢。”
“都吵了些啥,你听见了?”
“我只听了几句,那天我从地里回点上来喝水路过队部后窗户,他两个以为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所以声音大了些,让我蹲在后窗户下听了个真。
老乔骂蹩子来着,说‘你一天不把心思用在生产上,动不动就往刘桂花家钻。
’蹩子就辩解说,是刘桂花叫他去的。
帮着干些女人干不了的事情。
老乔就骂道,‘刘桂花男人不在,当然一个人干不了,你就去了。
’花蹩子就说:‘你不也老往她院里钻。
光凭你钻,不让我钻?’老乔说,‘你论辈份还得把刘桂花叫奶奶,也不要个脸。
’蹩子说‘‘那有个啥,只是个辈份,又不是我亲奶奶。
老乔你也太霸了些,你隔一两天就去一次,还不允我十天半月的去一次?’老乔就说,‘人家说就不喜欢你,是你硬赖着人家。
’花蹩子争辩,‘刘桂花还给我说过她不喜欢你呢。
你一个外村的,能来我们队当队长就不错了,是大家抬举你,你也不要太霸道了。
刘桂花是我们村的人,可不是你们村的人。
闹翻了,让拴柱告到大队,对谁都不好,你就掂量着办吧。
’听到这里,我听见蹩子摔门出来,我就赶紧躲进了旁边的饲养场里。”
两人说兴奋了,又从两个队长嫖刘桂花扯到自己身上的事情,哪里有了瞌睡。
注意力一转移,我的脚趾也不觉太疼了,就陪着丁志雄没完没了的唠。
丁志雄问了我与罗晓芳的关系后,就问我说,“你觉得葛平平咋样?”
我就答:“挺好的。
挺善良老实的。
话说回来,我觉的我们点上的女生都心眼挺实沉的。”
“我只问你葛平平,是不是个子太有点儿矮了?”
“不矮,你才多高?还嫌弃人家。”
“就是因为我矮,我才觉得有点儿不妥,你想想,我本身就矮,再找个她,以后我们生的娃不矮得没个屁了。
没有铁锨高,咋挣工分养活自个儿。”
“你还想了个远。”
“算啥远,很现实。”
“好了,不跟你唠了。
我的脚不太疼了我得抓紧时间天亮前打个盹,明天还得去继续抱石头。”
“就是想让你给出个主意,你却又要睡了。”
“我实在太困了。
明天吧。”
第二天,我坐在放工具的架子车里,让他们几个把我拉上去到荒地。
我的脚尖虽然经过一晚上,已经不怎么疼了,可是,干起活来,很不利落,特别是往起抱石头时,得慢慢地蹲下去,抱好几次,才能将石头搂稳在怀里,又一跛一跛地去送到架子车里,很耽误时间。
往往别人送个三四趟,我才能送一颗石头到车里去。
筛沙子时也是别人往筛子上扬好几锨,我才能扬上一锨。
第二天,那个地主崽袁祁连就有了意见,说:“张一凡,我们让你抓紧干吧,又不忍心,不让你来快干吧,我们落在后边上边又收拾我们。
咋整?你还是给老乔说一声,给你挑换个其它活干。
对你也好,对我们也好。”
当天回来,我就把袁祁连的话给老乔学了。
老乔刚从刘桂花家出来,精神头很好,想了想,爽快道:“那就回来吧,回来后跟上袁老大去浇水。”
袁老大就是上边那个地主崽袁祁连的爹,是袁老二和袁老三的叔伯哥,今年约六十不到。
刚下乡来时,我心里真不明白,都是一个爷爷的孙子,咋那两个成分分别定的是贫农下中农,为啥偏把袁老大家定成个地主。
后来熟了才慢慢听村子里的人讲:事情出在他们的父亲辈上,他们的爷爷袁老太爷早年间很有些家底,算那一带十里八里的首富。
民国初年遭了一次土匪打劫,老爷子受惊吓得了一场大病,再没起来,咽气前,将家产给两个儿子均分了。
袁老大的爹继承了袁老太爷的秉性,省吃俭用,没命地干,挣点钱就置地买骡马。
袁老二袁老三的爹却靠着分的家业游手好闲,吃喝嫖赌,到解放前的那几年,老二分家产所得的几十亩地和骡子马车就渐渐全变卖到了老大名下。
那料想,社会一夜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革,随着王震将军率领部队的西进,酒泉解放了。
接着就是土改。
袁老大的爹不但成分被定成了地主,而且骡子马车的又重新被老二在土改时牵回了自家院里。
老大空欢喜一场,郁郁寡欢地没几年就得病死球了。
老二美美地过了几年好日子,成立合作社时,牵着自己土改时从老大家赶回的骡子马车,风风光光披红挂花地入了合作社,还当上了副社长,一直到前几年才老死了。
两个儿子又接着跟上沾光,一个在饲养场里长年喂牲口,一个则手捏一杆鞭子赶马车,神气得不得了。
两个差事都是村子里的“肥缺”,既轻松又可从牲口嘴里盘剥点料出来供自己吃。
生活跟一个爷爷的两个儿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玩笑让一方的三辈子人付出了昂贵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