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上瘾 第一部分 沉溺半身(8)
在这些生平里,唯一与她性格有关的描述是,她结婚后,很得丈夫宠爱,一直像他的孩子,她亦亲切地称他“舅舅”。此外,他们都热爱艺术。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在她不长的一生中,留给我太多可以去想象的空白。
这或许是委拉斯凯兹带给我的痛苦。他的画作使玛格丽特公主活过来,走进你的视野。在反复看她3岁,5岁,8岁的肖像后,你甚至会产生一种知道她是如何一点点长大的幻觉。可是有关她,你却永远也不能获知更多,单薄简陋的生平最终扼杀了心中对她生出的那份熟悉的感觉。
所以纵使音容笑貌就在眼前,可是你还是永远不识她,也许她的命相被过于夸张的大篷裙所笼罩,像沙漏一样,上面流淌的每个皱褶倒是让人过目不忘。
2.饲养乌鸦的女孩
电影《饲养乌鸦》中,8岁的女孩安娜和姐姐妹妹过家家,她戴上姨母的金色假发,抹上鲜艳的口红,学着用倦怠妇人的语气说话。那张孩童的脸,顿时显露出一种沧桑的*,令人心碎。
那是一张令命运为难的脸。8岁的时候,好像已经尽知世事,眼神乏淡而冰冷。以后任凭命运如何安排,她恐怕都会觉得没有惊奇,也无法感觉到生趣。像一个提前交上答卷的学生,一个人孤单地走出教室,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晒太阳。她注定要虚度光阴,她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挥霍。但她只能独自挥霍。一个早熟的孩子,要在孤单里呆多少年呢?
在《饲养乌鸦》开拍前,导演卡洛斯·绍拉找到安娜的饰演者安娜·托伦特(AnaTorrent)的父母,说服他们同意女儿出演这部电影。安娜的父母因为不希望女儿被电影影响太多而拒绝了。卡洛斯·绍拉说,那我只好不拍这部电影了。最终安娜的父母同意了。安娜·托伦特准确地与片中的Ana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我们完全无法想象,没有安娜·托伦特的《饲养乌鸦》会是什么样。从影片开始AnaTorrent注视镜头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已经失去了做这种假设的能力。
对于女主角命运的关心,已经飞跃了银屏的界限,我迫不及待地搜索寻找安娜·托伦特成年后的照片以及饰演的电影。她一直都还在演戏,大多是惊悚片和恐怖片。或许是她可以很容易地融入这些非自然的,极端的情景中,这是她擅长的事,从她8岁时的表现来看就已经游刃有余。
照片上的她,匆匆变成一个妇人,美貌这笔财富无论怎么挥霍也还是在的,只是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被柔软的皱纹包裹起来,显得有些含蓄无力。下巴越来越尖削,凹陷的腮颊使她变得像《饲养乌鸦》中她那脆弱哀愁的母亲,当然,也像许许多多西班牙电影中的中年女人。她们因为活得太用力,大口地博取呼吸,腮颊深深地凹陷下去。
我没有找到她少女时代和青年时的照片,于是固执地认为,这段漫长的时间被她纵身一跳,飞掠而过。这恰好与一直以来我对西班牙女性所持的看法吻合。我的头脑中,没有任何西班牙少女的形象,即便是在去西班牙旅行之后,也不记得一路见到过什么西班牙少女。她们要么是稚嫩的孩童,要么是成熟的女人。这之间似乎没有过渡,发生在转瞬之间。
在西班牙的女装店里,衣服的花色繁多,款式丰富,但它们大多都可以归纳为同一风格,那就是成熟而*的。街头的年轻女孩,穿着这样的衣服,言谈举止也丝毫没有少女的娇怯,跻身于成*子的行列中,让人难以辨识年龄。这与东京街头举目皆是的卡哇伊少女,形成截然鲜明的对比。
鲤上瘾 第一部分 沉溺半身(9)
我几乎忘记了西班牙最著名的女人“卡门”,是一个少女。卡门大概是世界文学中生命力最顽强的女性。1845年梅里美发表中篇小说《卡门》。有学者统计,一百七十年来,卡门已经在大约一百五十多种改编中复活,平均每年一次。在一些其他国家改编版本中,“卡门”的年龄会被改大一些,以使她可以更加胜任“卡门”身上漫溢的情欲和妖娆。
《饲养乌鸦》的片名Críacuervos出自一句有名的西班牙谚语,意思是你饲养的乌鸦,长大以后会来啄你的眼睛。这是一部充满政治隐喻的电影,指涉当时行将走到尽头的佛朗哥统治*者养虎成患,必会被后代啄杀。整部电影中充斥着一种压抑,幽闭的气氛,记忆,现实与未来的并置和重组,使主人公深陷于一片混乱与嘈杂中。绍拉选择用女性来表现这个国家的躁郁不安的内心,这也是一部有关女性成长的电影。8岁的安娜虽然已经知晓世事,并且试图挣脱困束,彻底拭去童年的阴影。然而20年后,她也还是变成了和母亲完全一样的人(同一人饰演),她坐在镜头前絮絮不知地说话,看上去也像濒死的母亲一样神经质。
女孩渴望快些长大,长成母亲那样的成*人,进而取代母亲。女儿与母亲之间,存在着一种隐秘和潜在的竞争性。而这一切都是男权社会的逻辑与规则。那些迫切地想要掠过青涩的少女时代女孩们,穿上母亲的衣服,涂上母亲的口红,站在镜子前面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她们从童年起在内心饲养的那只乌鸦,如今已经长得羽翼丰满。
3.疯女胡安娜(JuanalaLoca)的星盘
她的母亲是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就是那个一生勤政,对哥伦布航海事业给予过重要支持的伟大女王,她的儿子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他执政时,西班牙帝国的版图囊括了近乎小半个欧洲大陆,大部分的美洲,以及亚洲的菲律宾和非洲的突尼斯等地,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与其说是她起了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倒不如说是她与哈布斯堡的菲利普的联姻。然而这场婚姻带给她的是万劫不复的痛苦,半个世纪的幽禁,以及“疯女胡安娜”这个在皇室中显得格外别致的称号。不过,虽然说这场婚姻是西班牙一统山河的重要棋子,可是公平地说,她却不能被视作政治的牺牲品,因为这场婚姻为她找到了真爱。她非常爱她的丈夫,爱到发了疯。她的悲剧中,虽然贯穿着壮丽的江山,浮华的宫闱,然而那些不过是一些闪闪发亮的装饰品,这场悲剧里,其实彻头彻尾只是她一个人的悲剧。
到达拖雷多的时候,我想到了她。1479年11月6日,她在这里降生,长大,直至婚配远嫁。这座古城居于半山,河水缭绕,充满深锁幽闭的气息。我站在楼顶俯瞰整个城市,想到500年前,正度过她那漫长而百无聊赖的少女时代中的胡安娜,是否也曾多次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呢?作为一个身系国家丕泰的公主,她一定很早就知道,爱情是远方的同义词。她或许在穷尽目力所及地眺望远方中,想象着她那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爱情,究竟生着怎样的面目。
对于疯女胡安娜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或许仅仅因为,我与她生于同月同日。对于占星学有限的研究使我一厢情愿地相信,在我们的性格中,一定可以找到某些相似的地方。
鲤上瘾 第一部分 沉溺半身(10)
然而,我们已经很难去深入地探究,疯女胡安娜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疯”这个字,笼罩在她的全部言行举止之上,成为她的性格中,唯一耀眼的特征。当然,也可以将那些导致她发疯的原因归结为性格,爱得太激烈,嫉妒心过于强盛。但这些分析难免有些简单粗暴,很难让我对她的好奇心得到满足。
开始写这些有关西班牙的文字的时候,再度想起疯女胡安娜,竟然从网络上找到了她的本命星盘图。我试着通过解读它来获知她更多的秉性和宿命。
这是一个受控于冥王星的女人,有着巨大的毁坏欲和顽强的生命力。她把自己毁坏到凋敝残落,却又这样奄奄一息地活了几十年。星盘上,象征内心世界与潜意识的月亮高悬于代表理想,宗教,远方的第九宫,这是一枚朝圣的月亮。它使它的主人马不停蹄地向着远处杳渺的理想走去,永不放弃。而她的金星,这颗成就了她亦毁灭了她爱情之星,孤立地落在第二宫,意味着爱情是她所拥有的一切,亦是她实现自身价值的唯一追求。然而,这颗星不与星盘上的其他任何一颗星相连,它与世隔绝,不施予,不接纳,自生自灭,有着绝对的自由和彻底的无助。拥有这样一颗金星的人,对爱情怀着充满理想色彩的赤子之心,他们认为爱情是纯粹的,完美无瑕的,即便遇到再多的挫折和伤害,亦无法将他们改变。世间真实的爱情虚伪与缺憾,终究只会令他们失望,也永远无法被他们理解和接纳。当胡安娜嫁给菲利普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爱上了他。她要的爱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菲利普终究不是她想象的完美男子,在这份将他紧紧箍住爱情中,他感到呼吸都困难,于是试图把她推开一点,要一些自己的空间。当然,他也确实是花心的男人,像许多男人一样。然而胡安娜却不像许多女人一样,最终总是能够接受这个现实。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像自己这样来爱一个人。等到菲利普染了伤害死去,她依旧一如既往地施展着她的爱情,据说她抱着菲利普的骨骸亲吻,对刚出生的儿子说,爸爸只是睡着了。
菲利普更像一个代表爱情的符号,她并不真正知道丈夫是怎样的人,丈夫心中的爱情是怎样的。她爱他,因为她需要理想,而她一生最大的错误是,把爱情当作茫茫大海中的那座灯塔。她注定渐行渐远,永远也无法靠近那团光亮。
残酷的现实令她无可逃遁,她蒙上眼睛,把自己变疯了。她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让自己不再受到世人的侵犯。
几个世纪以来,胡安娜的形象一直吸引着无数作家、音乐家和其他艺术家。她不求回报的爱、绝望的嫉妒和永不磨灭的忠诚,成为令艺术家们着迷的题材。她成为痴情致疯狂的爱情的化身。然而,我却对此心存疑惑。我无法想清楚,像她这样一个人,是否真正懂得爱情。她怀揣着一份无法与外界交换的爱情来到这个世界,她自己爱了,自己疯了。命运将她高高托起,置于一个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茫然四顾,她演了一出独角戏。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1)
文/胡淑雯
0.
曾经我以为自己一点也不害怕,不害怕这个人。我并不畏惧他的眼神,那糖霜般抹在他眼底的、奢靡的笑意。如此不知疲倦地、以目光紧紧跟随着我。那执迷的关注,恋人般依附的步伐,令我感到愤怒以致心律混乱。然而这一切都不曾,不曾令我感到害怕。
上班时间,我在电脑前运动脖子,休息一下,看见他正在看我。眼珠里漾着一团安静的火。去茶水间煮咖啡,他早已等在饮水机前。上厕所,他站在通往女厕的走道上,默默抽烟。下班,把车子停在大楼出口,眼睛熬出一种殷切的、等待的红色。他说我爱你,因为我知道你也爱我。我不理会,我不怕他。他需要去看医生。
但是后来,我怕了他。怕他脑袋里不断滋长的话语,春虫作茧一般(以缠绵悱恻的封闭性为特征)将我囚进他的故事里面。
我开始妄想着他在怎么妄想我,久而久之,似也养大了内生于我人格当中的妄想病。就像一条隐伏于地底的河,在悠长的遗忘中渐渐干枯,却在连日的暴雨之后,重新泛滥成灾。
1.
因为怀孕的缘故,我请了长假。两年后再回报社,他成为我的主管。
请假前同事问我,休这么久干什么去啊?我说怀孕了,去生孩子。同事笑一笑,不当真。因为我没有结婚,也不到非生不可的年纪。
(当时,报社在“全面电脑化”之后,积极而焦躁地走向“全面网络化”。改稿、请假、辞职、骂人,一律上网。男同事在系统测试期间,把“请假练习”当作搞笑电玩,每个人都请了一次流产假。这很真实地反应了“流产”在请假表中,是一个虚设的词,一种不名誉的懈怠。已婚女人不曾动用,未婚女人不准动用。)
我不曾害喜,只感觉乳房胀得发硬,像是有铜币在皮下浮浮荡荡,乳尖一碰就痛,跟受伤的鸟喙一样怕生。某个斜阳将椅子拉长的午后,我做了一个让一切都清晰起来的白日梦,醒来马上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建平,告诉他,我怀的不是他的小孩,是一条怀孕的蛇。我的下腹盘据着一团横行绕转的痛。我怀着一条正在产卵的蛇。
童年时期我曾打死一条怀孕的蛇吗?我不记得。但是我肚里的蛇使我相信,是的,我曾失手终结了某个无辜的生命。我对此不复记忆并非因为它不曾发生,是因为我忘记了。记忆若经得起擦拭、改造,就经得起发明与创造。我甚至在“记起自己的遗忘”的同时忆起了,那是一条闪着夜光的青蛇。
(印度不就有男人娶狗、女孩嫁蛇的故事吗?一个男孩成年后怪病不断,瘫了一对手脚,聋了一只耳朵,病了许多年,总算能拄着拐杖勉强行走。男人见了占卜师,在命运的引导下记起了十七年前,他十五岁的时候,曾经拿石头砸死一对正在交欢的狗。他坏了人家的好事,必须赎罪偿还,于是到街上找来一条流浪狗,给它名字,帮它洗澡,再为它披上婚纱,娶了她。)
建平带我去看妇产科,医生验尿、量体温、照超声波,宣布我并未怀孕。这让
我更坚信自己体内住的不是人类,是一尾躁动不安的蛇。她不必然是为了复仇而生,她只是要我把命还给她。她一再一再寻觅生路,时而下探直肠,时而窜上食道,要我把她生出来。她令我像个孕妇般不时呕吐、拉肚子,倒像是害喜了。
我无时不感到一份巨大的、饿的恐慌,恍若一条蛇渴望一头大象,觉得自己有责任喂养她,却又害怕将她养得太大,终究要将自己的性命赔给了她。我不由自主地失控着,于失控中勉强控制自己的身体,坠入“暴食,呕吐”的循环。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2)
第二次进医院,看的不是妇科而是精神科。据说我有自残自杀的倾向。我喝下掺了铅的咖啡,将甲虫磨成粉末,揉进我买来的“破血药”里。我还吞了几滴水银,拿刀割开肚子,试着把手伸进肚里去掏。我并不想伤害自己,我只是要将肚里的蛇排出而已。
我的病房果真又白又软。跟电影里的一样。我亲身体验了当代现实的“虚拟特质”:先看遍了精神病房,再住进精神病房。于是像演员一般入了戏,以为自己身在3D电玩或电影场景之中。愈是尖锐的真实,愈是被“反复的虚构”磨损到失去真实性。就像我与自己的病:于今再追忆其中的细节,有时候,也会怀疑这“曾经病着的自己”,是否出自我的幻想。
总之,我并不讨厌自己“身为精神病患”的第一天。我把自己当作“欲望号街车”的白兰琪(Blanche这名字,恰恰也是白色的意思)或“惊魂记”里的诺曼(Norman这名字,经由我执拗的认定,指的是normalman,“正常人”的意思)。病房的软墙,洁净地拉成一道优雅的立面,不是用砌的,倒像是敷起来的。美式棉花糖一般,高度控制的安全感。适合拍卫生棉广告,或婴儿尿布。我就这样住在一块豆腐里面,将自己懒成一块豆腐。白得发慌。
建平每日准时下班,带着一束花来看我。我说带我走,让我离开这里。宁愿在布满危机的生命里活,也不要在白得发慌、甜到发腻的安全感中,无聊至死。这是一家爆满的公立医院,急诊病患苦等床位,一切好说。建平答应了我,先办理结婚手续取得监护人的资格,阻挡我父母的意志,再向院方争取出院。医生警告建平,“你正在承担很大的责任、很大的风险,请你再考虑几天。”建平当日就将我领出那个白色房间,我总共只住了十一天。此后我成了建平的妻,他是我生平仅见,最勇敢的爱人。
我肚里的那尾青蛇,交给了某个道观的仙姑。“原因很简单,只有这个仙姑‘同意’你的腹中有蛇,你说的话只有她听得懂。”建平说到“同意”两字便笑了,笑得丝毫不带嘲讽的意味。
他告诉我,那仙姑玩了一个禁不起见证的把戏,作法将蛇自我腹中取了出来。这过程我一个字也不记得,是建平告诉我的──我如何在南京东路与复兴北路口、外商汇聚的现代繁华之中,逛进一间NewAge店铺,买下一组昂贵的“花精七嗅”,获赠一堂名为“月神之诉”的按摩疗程,然后在店员的引介下,绕进长春戏院背后的小巷,爬上一道细窄而精致的阶梯,穿过刻着“物之哀”的古董木门,指名“净梦老师”──这一切,我全都不记得了。
按照建平的说法,这个“净梦”,说穿了,就是道观的仙姑,这仙姑无疑是个假货,因为“干,”建平说,“她还真的搞出一条蛇给我看呢!”无论如何,这个假货赶走了我的心魔(噢我看到了!把它拉出来放生了!──仙姑编出一个全新的谎,让它赶走旧的谎)。谎言的“真理性”比事实更强,因为它诉诸人的主观。只有疯狂可以治疗疯狂。
此刻我来到这里,来到自己的书写之中,幸存者一般,自以为流畅地、使用理性的话语(或者说,剔析并操练着话语中的理性),讲述我的疯狂。我说,“我知道自己曾经病着”,这句话的关键词是“知道”,以及“曾经”。我知道,我曾经。于今我知道我已经不再,不再“在那里了”。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3)
当我说我“不在那里”,意思是,我正在离开。当我说我正在离开,意味着我曾身在那里,我正从那里过来。我无意否认自己在彼方的人生。
2.
两年后重回报社,上班第一天,碰上他的升迁日,“今天开始,要改口叫他主任啦”,一伙人急着下班,催讨一夜酒菜。我们来到一间木头酒吧,酒吧门口躺着一条老狗,雌雄莫辨,温暖破旧。吧女不是吧女,是两个剃了平头的“歹客”(dyke,帅女子,她们俩的马子美艳*,令在座的男人捶胸顿足)。
午夜两点一刻,我们才刚落座,邻桌就发起酒疯,是个高大的胖男孩,穿着布景般热闹夸张的女装,挥着毛茸茸的紫色披肩,高声喊着无奈、无奈啊。
男孩的女伴对我笑一笑,说,“我妹喝醉啦,请原谅。”我也笑一笑,拿出自己的烟。主任见我也抽烟,随即拉长身子跨过桌面,替我打火。我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谢了谢。我们这个世代的男人,已经不玩绅士的游戏了。
隔桌那男孩拍拍我的肩,问:妹妹,你抽的是什么烟?
VirginiaSlim。我说。
给我一根吧,我喜欢VirginiaWoolf。他说:她是我的祖师奶奶。
我把烟递给他,顺便问道:你还在念书吗?
“六月就毕业了,实践大学,我念的是服装设计。”他的声音在酒杯里醉得发妖,四肢被窄小的桌椅束得发僵,像个生化人。
“今天我上台走秀耶,妹妹……”他张开塑料假人般茫然的眼神,说,“毕业展结束了,我就找不到借口穿自己的衣服了。”
“我妹也是实践毕业的,”我说,“你应该叫我姐姐。”
什么姐姐呀?
男孩挺起胸部,抬高了音阶:讲到对男人的历练,你会比我资深吗?我十四岁出道,已经搞过一百多个男人啦,要不是为了这场秀,吃了一个月的素,不知道还要再进账多少个!你呢,你有几个?你体会过几个男人?我看你连我的零头都捡不齐吧!
那可不一定。我学着摆出一种“弹性疲乏”的、油条的老态。
现在是怎样?要报数吗?他说。
我不敢,我认输。
他把烟放下,直视我的眼睛:叫姐姐。
“姐姐。”
“加一句‘是的’让我爽一下。”
“是的,姐姐。”我甘拜下风,做了他的妹妹。
也许是我与“姐姐”演出的这一幕吧,让主任觉得我是一个“容易”的女人。边界模糊的女人。很好闯的、容易上手的女人。送出“诱发”与“暗示”的气味,自以为丰美多汁,就不愿辜负了当猎物的天分,呼唤血与渴。
苦闷中年最顶不住的,大概就是这种“随便”的女人吧。礼物般的女人。
(假如与“姐姐”的那一幕,在一群与我同龄的女人面前、分毫不差地重演一次,则我的女朋友们大概只会说:嗯,这是一个豪爽的、不带偏见的女人。)
一个礼拜以后,我记得是三月十九日,*受了枪击,隔天就要投票了。报社自发地围上拒马,像个预领了荆棘的罪人。这家被称为“统媒”的、蓝到发红的报社,在它老练而世故的传统里得知:假如国民党的连宋当选,绿营的群众必将怒聚而来,砸烂他们的财产。
夏夜两点半,拒马工人还没忙完,我正要下班。
春夜微凉,浮躁着潮湿的不安,像发病冒汗的掌心。整座城市仿佛蹲在火炉上,像一碗熬煮的汤,等着熬过这一夜,看汤碗是否在明日破裂。许多人家亮着灯,电视还没关。这一晚很长,我决定散步回家,在忠孝东路走走跳跳,想象自己正在躲雨。过了基隆路、松仁路,就是忠孝东路五段,台北黄金地段的一截大肠,接收小肠送来的食糜,吸收水分与电解质,将余下的残渣化为粪便,送往直肠。这段路上的坑洞与狗屎,像老朋友一样亲切。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4)
一辆轿车跟上来,我警戒地拉开距离。
对方轻轻按了两声喇叭,像两声淡淡的咳嗽,昭告着不请自来的善意。
是他。
“你住哪?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用了主任,我家很近。”
“女孩子家,太危险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家”跟“老百姓”这种词汇,总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讲话的人仿佛站在高地,既不是老百姓,也不是“你们”女孩子家。
“很安全的,”我说,“半夜里追我的,只有小狗而已。”
“让我送你吧。”他把车停下,打开车门。
“顺路吗?主任你住哪?”
“汐止。”是啊,我听说了。他们倾向在南港或汐止买房,在报社得到一份工作,就可以做一辈子。五十岁升上主管,再进行地理上的升级,把住家移到“孙中山纪念馆”周边。
我上了车。在一根烟的时间里,交换了家庭状况这一类面试或问卷必填的、毫无个性的资讯。下车。谢谢。晚安。再见。
第二天,大选之日,提早两小时上班。傍晚五点下楼,推开铁锈的大门,“主任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昨夜搭过的那辆轿车,停在铁门外的巷子口,仿佛不曾离开。
主任熄了烟,随手指了指,“来附近看朋友,好巧,我来拿车,正要走呢!”
“今天提前上班……”
“我知道。顺便送你吧。”
一上车,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对。车子是热的,一点也不像主任宣称的,停在路边等着发动。我不做声,让车子转上忠孝东路。主任打了方向灯,车子开始向左移,“主任,”我急忙说道,“报社在正前方,不需要左转”。
“我们去别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但我现在正要去上班,”我的声线变硬了,“有话进办公室再讲。”
他递来一支烟,我说我不抽。
“给我几分钟就好,”他将方向盘向左旋,同时将脖子扭向右,直直盯着我,说,“我知道你很喜欢我,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很喜欢你。”
我的脑袋一空,感觉自己的背脊化做刀锋。一身金属的冷。
“主任你误会了,”我拿出成年人该有的世故,“假如我曾经做了或说了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我现在就跟你道歉。”
“我误会了?”主任继续开了一段,将车子停在一处潦草的工地外边。
“对不起,”我说,“我跟你之间、真的没有、这种东西。”唉,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是我误会了吗?”
“是的,你误会了。”我一点也不想再重复“误会”两字却不得不一再重复,深怕他“误会”我说的“误会”。
投票日,全民放假。工地内外空无一人,随地可见置人于死的铁器。主任是个斯文的人,但我并不了解他,我应该要怕。
这片工地位在“信义计划”核心区,预告着一坪百万的富豪生态。主任点起烟,深深吸一口。这片工地跟他的中年一样,面向着着未来。未来许诺了一栋华美的屋宅、年轻的女人、泳池边的酒杯、钱的狂欢。我们身在废墟般的工地里,面向着未来。一切尚未完成,可能永远都不会完成,就像北海岸的三芝路段,那片始终不曾完工的渡假别墅,荒弃在乐园般充满未来感的线条里。三芝飞碟屋,本名“海上璇宫玲珑屋”,1970年代末期起造,1980年遭遇第二次石油危机,倒闭停工。9年后,1989年股市上万点,淡水“海中天”每日食客五千人,海中天老板找来宏国建设,续建飞碟屋,改名“三芝龙港休闲俱乐部”,1990年股市摔到两千四百多点,飞碟屋再度停建。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5)
二三十年的荒芜不够,还能再荒芜二三十年。涂鸦客来这里作画,电影在此地取景,部落客来拍照,信邪的来找鬼。飞碟屋跟所有失败的梦一样,染上前卫的光晕,以“废墟美学”接济流行文化,为偶像歌手提供MV场景,在流行歌无助的“叙事空洞”之中,添加“庞克牌”叛逆调味剂。
“你那样看我,那种眼神……”主任真心地困惑着,“你怎么解释?”
他将车子开进还没失败的“信义计划区”,揣想着一场华丽的中年爱情。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什么问题,”我说,“我看谁都是同一种眼神。”
他倾过身来,想要吻我。
我将身体一斜,闪开了。“主任我们该回去上班了。”我想下车,但最近的一条马路远在半小时的步行之外。我太懒而鞋跟太高,决定赌赌运气。
“对不起,再陪我一下就好。”他点了另一支烟。
“主任我今天提早出门就是为了要提早上班……”干,难道我非得装成贞节烈女才能脱身?
“放心,我不会让你迟到的。”他说。
“你用掉的是我的时间,我的时间,”我顿了顿,像是在为自己的话打上重点,“我现在就要回去,我有权决定要怎样浪费我的时间……”
再一声对不起,主任发动车子,往报社驶去。
一趟由回转带动的倾斜,打破了归途的沉默,“我真的误会了吗?”他又再问了一次。我已经不想再说任何“是的”、“是的你误会了”,却见他将身子贴上来,询问着拥抱与亲吻的可能,仿佛我这“女孩子家”从头到尾言不由衷,说着欲擒故纵的假话。我愤然推开车门,他于惊愕中紧急刹车。
下了车,全身止不住地抖。在春日的暖风中,感到一种冬的阴森。我急忙打电话给建平,“你那边几点?……先别说,让我告诉你我这边几点……”我的整副身心都在颤抖,我必须确认我所意识到的时间、也是建平正在经历的、写实的时间。我害怕自己刚刚经历的只是一场幻觉。
对常人来说,倘若这是一场幻觉,一切就安全了。我的需要却截然相反:这件麻烦的祸事,必得实实在在发生过,我才能感到安全──宁愿在现实里受害,也不要在幻想中被爱。
4.
七点的编前会,提早至五点半。我没有迟到。
选票还没开完,采访单位缴出的稿单,预想着“连宋胜选”的戏码。编辑们在桌面下传送赌金,我交出一百块,下了“不被看好”的那一组。
八点十五分,总编重新召开会议。选局翻盘,*险胜,报纸文章必须全面改写。那些从报头设计到报尾、原本言之成理的叙事,瞬间就成了狂言与笑话。仿佛“新闻业”并不是一项“事实工业”,而是某种“被事实惊吓、否定”的意见书,在事件的屁股后面困惑地追打着,要不到解释就自己生出一个。
连社长都下楼了,穿戴着一身喜气,仿佛随时可以娶妻或嫁人、参加时尚派对、出席就职典礼。然而历史不听话,取消了社长期望的“庆功宴”,他的上衣堆满皱褶,饱受惊吓似的,像一个跑错场合的社交狂。社长走进会议室,一脸灰败,身上闪耀着尴尬的艳光,说,“这一仗我们打输了,没有关系;记取教训,下一仗我们一定会赢。”
“我们”是谁?他的话令我惊骇莫名。
谁是我们?是谁的输赢?
难道外面的批评都是真的?
灯光暗下,众人面向墙壁,投影机打出新的稿单,为意外的选局给出一份新的解释。全新的报道,全新的分析,全新的特稿。众人言之凿凿,若非言过其实,就是言之过早。忽然间我就笑了,无声地大笑着,笑得肩背发抖,笑得歇斯底里。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6)
一双大手压住我的肩膀,是海豚,我在报社最好的朋友。他在我耳后细声说道,“忍一下”。海豚以为我笑是因为我们即将平分那八千块的赌金。我回身,与他交换一个互信的眼神,却在下一个转身瞥见迟到的主任,站在会议室门口,躲在门缝边的阴影里,直直盯着我。
上班时间,我起身调整电脑屏幕,看见他正在看我,眉眼低低的,送出一种“我知道你也在看我”的、渴望的神色。去茶水间洗杯子,他自楼梯间的暗影里冒出来,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下班后我送你。”上厕所,他等在通往女厕的走道上,在我路过的时候匆匆丢下一句,“我知道你在生气,请原谅我早在十七年前就结婚了。”
那可厌的、对自己所言之事的确信,像一则由错误报道而衍生的社论,不容更正。
我想把主任的事告诉海豚。我需要人证。
我经验到的,跟主任经验到的,并非“同一件事”。除非我将它叙述出来,并且说服第三人,否则我所经验的,就仿佛“不是真的”。
像任何一个缺乏目击者的“双人事故”(车祸、跟踪、强暴、骚扰,或私下的恶言),我必须积极诉说,在自己的说辞当中界定事件的性质,并且跟第三人讲述,将那不在场的第三人请进场,以确认自己的可信度。
假如主任没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则我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叙述的冲动。但是他竟然这么说,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在生气”,我在他的“知道”当中,在他自以为是的坚信当中,感到一种被决定的恐怖。妄断的恐怖。
我认得出那种恐怖。我去过他所在的那个地方。所以我不打算“上告”,不向权威要求清扫与保护。我跟海豚说,这事你帮我记下来存档就好,只要主任不伤害我,就当这件事不曾发生。
我静静忍受他的目光,忍受那目光不断摩擦我的皮肤,忍受一切由摩擦带动的想象力、他脑袋里繁复的叙事。那些不曾发生的事、我不曾说出的话,像一道又一道酸呕的苦水,沾黏我的发肤。像烟垢渗入旅馆的床单,于潮湿中累积着亵色的脏污。
我在电脑前失声叫了一下,感觉他兴奋而发凉的指尖,湿答答掠过我的皮肤。哦,是一只狗鼻子。副总带着他的宠物来上班,一只年幼的奶油贵宾,小小一滴,仿佛一捏就要化去,装在购物袋里,在我的手臂上嗅着。
“它叫克林姆,cream,四个月大。”副总爱怜地介绍他的宝贝,“得了肠胃炎,我不敢把它留在家里。”副总说,克林姆跟他一起喝进口矿泉水、吃进口罐头,“我出门在外,家里空调一律开着,就怕它热出病来。”
我说副总,台北的春天一点也不闷热,为何不开窗而要依赖冷气?
“我不喜欢灰尘污染它的毛色,”副总说,“这跟我不喝自来水是一样的道理。”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费吗?我说。
你去看看今天国际版的稿子。副总说:全球暖化与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关连。
“哦,副总,你还真是一个把品味摆在前面的bourgeois呀。”我故意烙了这个法语字,借布尔乔亚的腔调讽刺布尔乔亚,因为副总是个崇尚高级法语的、留学美国纽约的、学历端正的国语人。没有外语能力的人,是怎么也说不痛他的。任凭你用台语、国语讲出再细致的道理,都抵不上一句流利的英语。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7)
“这不是环保或阶级的问题,”副总摸摸他的克林姆,“全球暖化是个单纯的科学问题。”
“从科学的角度观察,”我说,“密闭的冷气房对免疫力有害,喝自来水并没有让我变笨、身体变坏……”
随后主任就这么插了进来,当着副总的面,对我说,“这是你要的东西,”仿佛与我早有默契似的,把一个礼物般的小盒子摆在我的桌上,并且温柔地放下一句,“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我不知道主任在远处站了多久,像植物的长茎,或郁金香的梗,安静地撑着、等待着。然后化做一个方向盘,悄悄跟在猎物后面,走寻,潜近,观察,持续而稳定地靠上来,达成目的。
他在副总面前公开了我们的关系。他想象的关系。
为了将我强行掳进他的秘密,他公开了这个秘密。
4.
雨水把天气刷凉了,加深了身体的燥热感。
我在电脑前工作了七个小时,从礼拜二的傍晚,六点半,到礼拜三的凌晨,一点半。午夜的办公室很热闹,编辑台的同事们吆喝着,要去吃宵夜。
今天我又迟到了。不论是否真心,迟到的人总要表现出羞愧自责的神色,因为你的时间不是自己的,不归自己管理、使用,或浪费。生病必须请假,否则就算旷工,请病假一律扣钱,谁叫你向老板奢借了时间。
“现代的城市组织,高度依赖‘时间管理’,‘时间感’就是‘现实感’,时间就是现实,”我读着即将出刊的报纸,校对可能的错字,“统一了时间,就统一了现实的秩序,我们校对钟表与日历,避免缺席或迟到,因为我们害怕脱离现实,受现实惩罚……”
我阖上眼皮,休息一下,眼球依旧静不下来,跟着慌乱的心脏走走跳跳。我闭起的眼睛隐约看见,一个遭受电击治疗的女人,太阳穴的皮肉陷下去、烙出伤痕,筋肉都烫熟了,肤色转为淡淡的熟白,像一片涮过的羊肉。
眼睛再张开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冷汗爬满四肢。伸手摸一摸,把灯点亮。噢,原来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刚刚自梦里醒来。
干,原来我连睡觉都在上班。在睡梦中度过了礼拜二这个上班日,醒来依旧是礼拜二,必须再进办公室,将梦里的工作重复一次。(别以为梦是假的,梦比什么都真,做梦的时候,我们有限的人生、有限的时间,照样分分秒秒在流失,与现实中并无两样。而人生在世,所得的唯一一件礼物,就是人人手中的一笔时间啊。)
梦像渗水,溢入现实之中。我下了床,踩着海沙般不断流失的时间,眨动模糊的近视眼,摸进厨房里面。煮开梦一般的水,冲泡梦一般的咖啡,打开梦一般的冰箱,烤着梦一般的面包,闻足额梦一般的、早餐的香气。
我拉开窗帘。奇怪,七点多了天还没亮。春末夏初,太阳也迟到了吗?
我把窗子打开,想听听人们如何聚集在街头,议论纷纷:是日蚀吗?还是报纸预告过的其他异象?但是街上没有群众,没有高悬的望远镜,摩托车发出日常的噪音,便利商店亮着灯,顾客穿过电动门,触动响亮的叮咚声。打开电视,一切如常,没有突如其来的新闻快报,解释这“迟来的天光”。建平去了萨尔瓦多,参加哥哥的婚礼,我跟他不在同一时区,就不在同一个现实里面。只好打电话给海豚:
海豚,是我,你不觉得今天很奇怪吗?
哪里怪?
你不觉得怪吗?
不觉得。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8)
已经快八点了耶。
是啊,你倒是告诉我,这有什么奇怪?
(这世界坏掉了吗?连海豚都听不懂我说的话。)
已经快八点了。(我再强调一次。)
所以呢?
八点了,天怎么还没亮呢?
因为现在是晚上啊。海豚说,你又迟到了,你知道吗?
5.
两天之后,我在上班前的晚餐时间,到报社附近的小店吃面。一个漂亮的女人走进来,挑了我对面的空位。粉蓝色的套装,上班女郎的规矩模样,腿上的丝袜透出某种过时的美感,小腿上的裂缝,像一道藏不住的秘密,向上裂开。她掀开桌上的辣酱,闻一闻,不满意,出声说道,“这辣椒不新鲜,起码摆了半年。”她发出的不是呢喃般的自言自语,而是对话般清晰有力的字句,仿佛她身边有个同伴,而这同伴犯了轻微的重听。
女人撕开纸套,取出筷子,不满意地说,“这筷子也一样,不新鲜。”
拿卫生纸擦拭桌面,“现在的生意人怎么回事?连基本的卫生都顾不好。”
读着墙上的菜单,“阳春面要三十块?真是好意思。大卤面七十,牛肉面一百一……嗯,今天我已经吃过牛肉了,有什么小菜呢?”她张望着起身,往冰箱走去。
我惊奇地听着她,听她丝毫不觉奇怪因而毫不掩藏地,把心里的话送出来:“榨菜肉丝好油啊,真后悔,应该叫炸酱面的……”就这样不折不扣地,把内在的声音翻出来,译成话语,“唉,好烫,对面这女的根本不会拿筷子嘛。”
所谓的疯子,就是像她这样,心口合一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