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鲤·上瘾》主编:张悦然【完结】 > 鲤·上瘾.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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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我埋首于面汤里,偷偷注意着她,像阅读一份反面教材。我想我还是别把主任的事说出去吧,免得被当作自恋狂。也许我该学学像副总那样的布尔乔亚,把秘密当作一套稀有的家具,或一只美丽的宠物来养,将私生活变成一只高贵的皮包,细细擦拭。像中产阶级那样重视隐私。像文化名流那样不情愿说,就算要说也说得有限。像个中产阶级。像个谨慎的正常人。

编前会开完以后,副总拎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晃到我身旁,自袋内捞出三只瓶子:国安感冒糖浆、风热友、三支雨伞标。他吸吸鼻子说感冒了,问我该喝哪一瓶,迂回地向我证明着,他不是一个只用欧美品牌的布尔乔亚。我窃笑着看他端出晚餐,理直气壮地说,“我最喜欢吃碗粿了”。他以准确的台语发出“碗粿”两个字,果然是个口齿伶俐、富有语言天分的角色。

唉唉唉,我无法再这样说话了,这样假装你不在场。

李教授,李品非先生。我这封冗长的信,这份不安的叙事,确实大胆而羞怯地找上你。执拗地向你榨取时间,渴望你的注视。(我不敢正面向你,这对你我来说都太过*了。我同意。)

我听过你两场演讲,先是在诚品书店,后来在中研院。在中研院,你显得太年轻又太时髦,然而到了诚品,你又显得太严肃了。在这崇尚流动跨界的时代,你无疑是个成功的人。而你最成功的一点在于,你拥有足够的世故去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成功。

我记得诚品现场有个女粉丝,向日葵似的,占住第一排,以热烈的目光监视着你,不停地插嘴,仿佛演讲厅里别无第三人,而她正在跟你约会。我看得出你受不了她,就像医生受不了自己的病人、教授受不了自己的学生、政客受不了自己的选民、作家受不了自己的读者。不爱的人受不了爱着自己的人。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9)

(这不断发出噪音的、被热情焚身的女人哪,你几乎要怀疑她不曾年轻过,因为她一点也不美丽。世俗的残忍告诉我们:与美丽无涉的年轻不算年轻。我怀疑这女人若再美丽一点,你是否可以多忍受她一点?──再怎么激进的左派、解构派,审美时一律变成右派。)

演讲散场,女人抢近你身边介绍自己。她说她是个作家。

作家,多么可疑的一种身份,几乎等于“无业”或“自欺”的同义词。每一场演讲或学术研讨会的现场,至少都有一个作家,或一个焦躁的发言者。一个话语狂。

我静静等在一旁,想在女人之后跟你说几句话,跟你要email,写信给你。我说,“李教授,你可以给我一个‘安全’的地址,不怕受骚扰的地址,我知道你一定很害怕我是另一个疯狂的stalker.”

Stalker.潜行者。匍匐于暗中,追猎着。你的书迷,我的主管。于静默中不懈地监视。偷偷摸摸然而凶猛持续地,跟踪着。不容否认、绝不退缩地,追求着。坚定不移,像一则不可更动的结论。

你倾身向后,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带着戒心,礼貌地看着我。不确定该不该相信我。只好微笑。

假如我有一双剪辑师的眼睛,或许可以在你一秒钟的微笑底下,截获微笑以外的表情。就像电影底片,一秒钟二十四格,没有一格体现绝对相同的神色。在你给出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之前,历经了怀疑、厌恶、自恋、恐惧、自恨,与不耐烦。

假如将底片的速度放慢,分格切割,将时间喊停,把你制造微笑的过程冻结起来,冻结成二十四个二十四分之一秒。洗出二十四张脸、二十四个表情,晾在一条不高不低的水平线上,迎向众人的视线,则你我都将在这“由微笑分解出来的二十四张脸”底下,尴尬地面对人际关系的真相。

那二十四张表情绝对不是,不是被微笑遮覆的自我。正好相反,它们是微笑的前提,是我们之所以还笑得出的理由(你如何笑得出来?假如你不必怀疑自己为何要笑)。人生的真相与疾患,总在微笑底定之前。在那二十四个二十四分之一秒、细不可察的犹豫之间。

6.

事物的秩序大抵如此:一开始密度很高,久了就淡了。

时间的压迫感如此。人际关系也如此。

主任成为我身边一个废物般的存在。纵使燃烧的眼睛从不熄火,我的皮肤已经不再感到被注视的烧灼。习惯了,不痛了,类似长期受虐后的情感迟钝。

三月过去了,四月也过去了,选举的是非依旧不断增温。枪击案的真伪之辩,把这座城市的心脏扯成两半,互指对方撒谎,互泼语言硫酸。

我的心却是冷得发青,跟海豚商量把赢来的赌金捐出去。

照样上班,照样不穿裙子。照样在自己的柜子里发现这样的纸条:你昨天穿了灰色的线衫,我穿了粉红色衬衫,可见我们很有默契。我猜你今天会穿那件牛仔裤,于是套上马靴来搭配你;但是,你竟然穿了格子衬衫,比我预期的更好,更靠近我的心意。

我把纸条扔进垃圾桶。妄想者是人世间最高明的逻辑手,可以把所有不相干的变成相干,令毫无关联的产生关联。无论我穿的是灰色线衫、紫色背心、卡通T-shirt,还是棉布睡衣,都绝对可以搭配他的粉红色衬衫。他是最天才的推理高手,没收一切的意外与偶然性。

我不该打开那些字条的,他的留言令我愤怒焦躁。但是我无法不去看,无法制止自己去追问“什么”──他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他这样说?我该修正自己的言行,回避他的想象力吗?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10)

我无法停止想象他,无法停止想象“他是如何想象我的”。有时候,我会在他不经意的言行之中,反覆复考这“不经意”是否真如表象一般“不经意”,可不可能“其实”另有别的意思?

他果真让我与他产生关连。隐密而难以言传的、施与受的关连。*与受虐的循环。

我开始妄想他是怎么妄想我的,觉得自己也被他的错乱“错乱”了。

李教授,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是我的恐惧让我打开电脑,上网搜寻你的email,写这封信给你。

我以为我有能力将他作废,杜绝他对我的影响力。曾经,我努力地漠视他,将他打入意识的边区,把他当作一个废人。我把他写来的纸条一一销毁,像对付一个讨人厌的字,借着不用不看不读不写,让它通向沉默,成为一个作废的、死去的字汇,退化成一个没人看懂的符号。

但是它不会死。作废的字其实不会死去。偷偷摸摸呼吸着,在边界晃动,等待意义,等待苏醒。只等着有一天,有哪个人看它一眼,读出声音,它就复活了。就像那一天,我突然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越过半个编辑台,对着他大声咆哮起来。

意义苏醒,扩延,启动了想象力。

办公室里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话语的磨擦声。

7.

下班后,副总把我叫进会议室,要我把故事从头讲一次。

他听得津津有味,在我提供的细节之外要求更多的细节。仿佛溜进了别人的卧室,挨着床单的皱褶闻嗅着,探勘毛囊与腺体的秘密。一个典型的记者。

“你自己呢?你怎么解释这件事?”副总问。

“我觉得他病了,他需要帮助。”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点反权威……”我苦笑着,“而且我最初以为他只是误会了我,追求不成应该就会算了吧。哪知道……”

“你希望我做什么?”

“好像不能做什么啊,”我说,“我不觉得这是性骚扰,所以我不主张惩处。这好像也不是过度追求,因为他并没有追求我,他根本就认为我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副总兴味盎然的脸上,浮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也许对他来说,一个人犯下性骚扰或性攻击,比“得了精神病”要来得名誉一些。

“你没有吗?”副总问,“你没跟他交往?”

“当然没有!”我很惊讶副总居然这样问。我再强调一次:“他生病了,他有妄想症。这不是性骚扰,他需要的不是惩罚。”

“但他说的是另一个故事。”副总说。

“谁?”

“……”副总笑得深沉,解剖刀一般深沉。

“你是说主任吗?”我调整了坐姿,免得摔出椅子,“他跟你谈过了?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吧,选举过后,”副总算了算日子,“五月,应该是五月初,他主动来找我谈的。”

“谈什么?他怎么说?”

“他很苦恼,他说你缠着他,指控着一些没发生的事。”

我的肩膀瞬间僵硬,竖起来。脑袋空了几秒,再恢复思考。

“你有病史,不是吗?”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落难的猫,浑身背着理不清的乱毛。

“上一次留职停薪,两年多以前,你住过院的。对不对?”

我气得头皮发麻。但是这环境里某种监视性的善意并不容许,不容许我梳理毛发。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海豚告诉我的。”副总说,“海豚没有恶意,他比谁都担心你。”

我不敢发飙。我没有愤怒的资格。

假如我发脾气,他们会说我躁症发作。

鲤上瘾 第二部分 不曾发生的事(11)

倘若我大哭,就是新一波的郁症再起。

疾病像魔咒定住了我,剥夺我的情绪、意见,与表达。

我不可以伤心,不可以愤怒,因为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作症状。

8.

我走出会议室,穿过流言笼罩的编辑台。

众人的善意漫开来,纠缠着好奇的怜悯,与流言一起追上来,绕过我发麻的皮肤。那众人的善意啊,荆棘般蔓生着,洪水般淹上来。虎视眈眈地扩散,仿佛饥馑或疫病。仿佛淹过麦田的鸟群。

SohereIam.于是我到了这里。在书写当中向你现身,与你相聚。

“海豚很担心你。”副总说。

“听说你上一份工作,在公共电视,跟一个男同事也发生类似的事。”副总听海豚说,然后再向我确认。

但是,就算是一个苦于幻听的人,也有实实在在听见的时候。

就算是一个自溺的郁症患者,也总有该哭的时候。

就算是一个伪病狂,在自残自伤自剁手脚只为赖在医院、拒绝加入崇尚竞争的成人生活之余,也总有、总有、真正生病的时候。

“欲望号街车”里的白兰琪,纵有严重的说谎症,然而,当她说妹婿试图施暴于她,她说的是真话。

我看过医生,我接受诊断,成为一个病人。主任不觉自己有病,不曾接受诊断,因而享有“正常人”的身份,取得叙述的资格、定义的特权。但有没有可能,这是他的第一次更年期,第一次精神危机?这是他第一次失控?就像李教授你那些正派的学术同僚,总有那么一两个,在昏暗的研究室里、某个苦郁的深秋,恍恍惚惚将女学生扔进沙发,强行剥开她的衣服。然而事后,没有人敢相信这样一个高尚的学者,如何可能做出如此丧失格调的事。

于是女学生被孤立着,像我一样,被孤立在这“事物的单一性”里。

仅只发生一次的事,不算发生。是的,假如我们仰赖的只有逻辑,那么是的,不曾施暴的人不会施暴,病过的人会再犯病。

为了理直气壮地抗辩,我必先大方招认:是的,我曾经发疯,疯到半夜自床上起身,拿刀将自己的长发斩断(为了服从那无可抵赖的、脑中的声音)。疯到看见自己的*登上Vogue封面,惊慌失措将杂志偷出咖啡厅,却在回家的路上,于报摊撞见刚上架的Elle,翻开内页,看见陌生男子与我的合照。疯到以为除了建平之外还有人爱我,并且真实而痛切地经历了,此生最激烈的爱情。

除非疯狂无可抵达的,高峰经验。

9.

他是我在公共电视的同事,一个剪辑师。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很难再多了。因为我已经忘了。而所谓的复原,就是遗忘吧。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我只记得他好爱好爱我,我一生从来没有被那样爱过。那时我好快乐。

但是现在,我想我有足够的现实感去承认,承认那段恋情从头到尾,全部出自我的误认。我误认得那样深,以至于,那强烈被爱的激情,并未随着我的“清醒”而逝去。

李教授,你曾经在梦里痛失你最爱的人吗?你惊吓地张开眼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落在哪一段时间的凹痕里,直到你恢复知觉,确认自己从睡里醒来,才放宽了心,知道刚刚经历的只是幻梦,然而那痛心的感受,那痛苦到无法呼吸的感受,是不会消逝的。你于假梦之中真切地体验了“痛失所爱”的感受,并且真的、痛到、无法呼吸,唯有醒来才能解救,才能解除那绞刑般的窒息感。你在醒来许久之后,依旧感到疼痛,你努力呼吸,让自己复活,在缓缓恢复平静之后,摸到一脸自己的泪。

事情的经过也许是假,爱与痛却是真的。

真的。我此生最激烈的爱情,唯疯狂才能抵达的高峰经验,都是真的。

却也都忘了,像个老太太,逝水中捞不回漂走的细节。一如卡夫卡笔下,那只变成人类的猿。

被捕的人猿关在牢笼里面,发现只有人类得以在笼外走动,于是他学习做人,以人的记忆取代猿的记忆。为了不再重返那个白色房间,我努力革除过去,进入遗忘。我跟那只人猿要的都不是自由(这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东西),我们只求一条出路而已,一种被“释放”的可能性,管它向左向右通向哪里,只要能出去就好。

假如我紧紧抱住过去不放,执著于那些记忆,就无从取得如此优秀的成绩(医生总爱说:有进步,有进步,你进步得很快……)建平温柔的陪伴、海豚善意的劝解,缓缓推着我离开,离开那个地方,并且不再回头。假若我执意于那份、对剪辑师的疯狂爱情,大概就只能继续待在那边,无从来到这里。

但“那里”难道不也是我吗?

建平的监护,将我推向遗忘。爱的监护,领着我离开自己。那些善意、陪伴、劝告、治疗,帮助我离开自己的梦,也造就了我的孤独。

建平因为爱我宠我,无条件接受我的说词。然而我心底知道,他之所以相信我,相信我“被主任的妄想猎捕”,是因为他自觉必须“通过相信我来保护我”。建平一点也不在乎谁是谁非,只在乎我。他无条件地相信我。

这正是我不需要的。

我要的是“有条件的信任”。通过理解与说服而来的信任。我自己争取来的。

所以我找上了你,李教授,我需要第三人的信任,需要你相信我所说为真。否则我的故事,便仿佛不曾发生,而我这个人也会随之化作一个、仿佛被淡化了的影子,失去做人的资格。

卡夫卡的人猿,以人类的语言追忆着过去、身为猿猴的感受。但是他说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无法重探猿猴的精神状态。他袭取了人类的特权,养了一只母猩猩,在她的陪伴下获得安慰,仿佛他还是一只人猿。在那幼小的母猩猩眼中,藏有一丝尚未驯服的、野兽的凶光,一般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是一看就明白。

那只母猩猩眼中,埋藏着一个第三空间。一个介于记忆与遗忘的,第三地。

我在主任眼中,认出了那个地方,也在你的眼中认出了,那种,我也曾经有过的,热烈的燃烧。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1)

文/陈雪

忙碌而嘈杂的闹市里,一手拿着红白塑料袋一手拼命把客人递过来的货物包装起来,一手收钱一手找钱,时而跟客人讨价还价,时而留心有没有人趁乱偷东西,还要注意远方有没有警察来取缔的买卖过程里,女孩很小就学会了将自己随时抽离所处环境的本事,她有时跳跃进人群里,化身成那些青春洋溢衣着漂亮的女孩,仿佛是她在逛街买东西,有时她混进合乐的家庭里变成爸爸妈妈牵着抱着的小孩,兴致勃勃地要买这买那吃着冰棒糖果不断地撒娇,有时她远远逃离这纷乱的闹市进入一个非常安静广大的神秘古堡,在那儿她成为忧郁而孤独的公主在等待骑着白马前来营救的王子,有时她是只轻快伶俐的小鸟飞入森林唱歌跳舞,有时又成为海里遨游的小鱼,她飞升到这桥的上方接近天空盘腿坐在云端向下俯瞰,可以将她脚下的世界看得非常清楚,这桥不到两百公尺的长度,连接着两个热闹的街道。

因为桥上都盖满木造违章建筑,得绕到这些屋子后头才看得到桥下的河水,她很喜欢趁着买东西的空当偷偷溜进这些在她眼中看来非常不可思议的、从河中伸出几根大木头支柱撑起、好像水里长出的蘑菇之类的屋子,她认识几个孩子就住在这种房屋里,清一色的这些屋子都非常简陋,大大小小的合板拼拼凑凑地隔成房间客厅厨房厕所,一大家子就挤在这屋里,肮脏腥臭的气味从河水飘进屋内,家里的废水垃圾秽物也是直接排进河里,经常可以看见男人或是小男孩打开后门拉下裤裆拉链掏出性器对着河水撒尿,因为两岸被这样的屋子占满,于是这几乎不是一座桥而只是这条街道中间比较狭窄的部分。那个时候丰原的闹区还未因麦当劳的进驻而转移到中正路,而是分散在三民路、庙东、复兴路这几个区块,她跟父母所营生的摊子就在复兴路这儿,桥边有条“竹筒巷”非常著名,竹筒巷里卖着南北杂货、糖果零食、衣服鞋袜,店面都非常小,一条几百公尺的狭小巷子挤了上百家小店,年节时客人多到常有人被挤得大呼小叫,她常被父母差遣到这儿来换零钱买东西,那充满了各种食物什货的狭窄巷弄总是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氛围。竹筒巷在她高一暑假被一把无名大火全部烧毁,现在变成公有停车场,连带旁边她经常推小车去卖东西的菜市场,一并都被征收了。

女孩的父母在这条路上营生,从卖盗版录音带跑警察的流动摊贩,后来转卖过工厂倒闭廉价收购来的布鞋球鞋网球拍,卖过各式各样四处找来的倒店货,最后开始租一个固定地点卖女装,那个地方原本是隔壁舶来品店旁边的车库门口,一开始在父亲自己拼装的三轮车后的平台上摆放堆积几公尺高的衣服,女孩经常被淹没在衣服里假装自己在游泳,后来车子平台不够大,就用铁架铺上几张三合板做成更大的台子,让客人可以围绕着这平台挑选衣服,女孩跟父母都站在台上俯视着汹涌的人潮,之后房东拆掉车库盖了简陋的铁皮屋出租,他们就跟另一个卖皮鞋的伯伯合租了那小店,虽说是店面,但因为非常简陋只能算是有加盖的摊贩,他们的摊子以廉价的衣服,微薄的利润,加上比常人更疯狂的买卖方式闻名这夜市,他们称做“武场”,得扯着嗓子大声叫卖,像拍卖大会似的,他们的摊子生意非常好,几年后房东将铁皮屋改建成正式的店面,其实还是铁皮屋,但店面加高加大房租立刻翻了几倍。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2)

小学跟国中时期,因为长期的叫卖吆喝女孩子经常都哑着嗓子,人们都忘记她原本的声音是什么了,因此女孩子无法参加合唱团,其实女孩的声音非常好听,唱歌说话都该是甜美动人的,但那已经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声音了。

女孩的喉咙发不出她想象中的声音但她的脑中自有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女孩不需要日以继夜不断地吆喝“一件一百”“三件两百”,女孩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书画舞动,无形的字迹,无声的歌曲,女孩很小就知道如何使自己脱离这所在的世界,那时她还不是一个小说家,但已经显现出那姿态,女孩的脑中充满了故事,想象与虚构是她存活下来的方式。

那天特别长,推着行李车穿过人潮汹涌的机场大厅,到马航柜台托运行李确认机位,手续都办好之后是二十三日傍晚,跟前来送行的朋友一起吃过汉堡聊天笑闹,八点四十分进入候机室,随着中途转机的、跟我一样从中正机场起飞的各种国籍种族肤色年龄的乘客鱼贯穿过封闭狭长的空桥,进入飞机内里,然后九点三十分飞机开始运转滑行升空,在昏睡与发呆的中间吃过两顿乏味的飞机餐,吞了胃药镇定剂,喝过红酒,看了几部电影片段,昏迷几小时做了几个时空交错的梦,醒来后喝了咖啡、果汁,跟邻座的马来西亚女孩简短地聊天,拿出背包里的小说随意翻阅,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我不知道多少次起来到走道上闲晃,经过十四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降落,空桥故障,耽误了一些时候才下飞机,忐忑地过海关,然后再推着行李车到入境大厅,没有带手表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还没看到天空,分不清时序的变换,身上只有薄薄的格子布连身背心裙感觉到冷,我推着行李车上坡道,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东西,我在这儿呢!”

我抬起头就看到你了。

似乎比记忆中缩小了一号的你,你在信里说自己瘦了好几公斤,白地儿蓝色细条纹衬衫深蓝色长裤球鞋,头发理得短短的,远远就可以看得到你腼腆的笑容,真的是你,与我记忆里的那人依然相仿。

还是二十三日,还是傍晚,当然是因为时差的缘故,但我却觉得仿佛是做了一场梦,还在梦里就看见你了。上了你的车,一路奔驰,沿途我不断握着你的手,太多话来不及说只有不停地笑。马路上疾驶的车辆伴随着逐渐下降的气温,突然听见收音机里播报着,“现在是洛杉矶时间下午六点半”,华人电台主持人说着标准的普通话,我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就笑了。

原来我不在台湾,我在洛杉矶呢!这是当然的,只是没有意识到这中间时空的转换,环顾四周,高速公路上的路标都是英文字没错,旁边汽车里的驾驶员几乎都是白人,我按下一个按键,传送,每天我都是这样将电子邮件传到你那儿,你几乎也立刻就收到那些信件,然后我的电话铃声响起,你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们存在的是这样一个世界,虽然相隔千里,却仿佛声息相闻,只要按下一个按键就可以将我输送到你身边。

我们断断续续说着话,你说带我去吃饭,我才吃过早餐现在竟要吃晚餐了,然后你又表演单手开车,一手紧紧握住我,好像是刚要离开那天跟你一起到学校去的路上,为了擦拭我脸上的泪水,你忙碌地用左手一下转方向盘一下排挡,空出的右手一下子抚摸我的脸一下子握我的手,其实我根本没有离开对吧!从那天开车到学校的路上我哭了之后你就把车掉头回家,在路上看见许多车辆跟我们相背远离,然后就到了此时,我们要一起去吃晚餐,中间这几个月仿佛并不存在。许多个白天黑夜我抱着猫咪一字一句在那儿敲打键盘写下给你的信件,几百封电子邮件,你笑说如雪片飞来如大水滔滔的我的信,按着滑鼠左键就可以快速浏览也可以全部取消的,那些过程,仿佛都消失了,那些黑夜白天,两地相隔,八个小时的时差,仔细换算着时间,你是晚上十二点就是我这边的下午四点钟,不知道该说晚安还是早安,你总弄不清我吃饭了没,我几乎是要跟你说过电话才开始我的一天,错乱的时间,纷沓的记忆,消失在你熟悉的举动里。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3)

我既不是在台湾也没有在洛杉矶,我既不曾搭上飞机也就没有下了飞机,不只是因为时差的缘故我总是觉得恍惚,当时我遗留了什么在你的屋里,此刻我又忘却了什么在台湾的机场,来去之间,意识不断膨胀浓缩,你忽远忽近忽而消失忽而出现,出境大厅与入境大厅,城市与城市、机场与机场、行李车与行李车,护照与签证,二十三日并非以情节串成也不照时间铺排,而是以相同符号不同文字的物件跟顺序相反的动作剪接拼贴而成。

梦境现实已没有界线,时间或加或减、延长或缩短,我乘着飞机到达你所在的城市,那一天非常漫长也无比简约。

就着床边昏暗落地灯的微光你抚摸着我的脸,被褥里弥漫着我们的气味,你说:“好像很熟悉但是不知道你,等待了那么久让我惊慌,快说点什么让我进入你的世界。”

熟悉又陌生,对于世界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感觉,即使在你面前也是如此,写了那么多信讲了那么多电话,其实我们根本不熟对吧!我大概也不会跟谁真正地熟悉起来。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小女孩,没办法想象我如何写出那些离奇的故事,旁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是个奇怪的女孩,苍老的灵魂装在孩童的身体里,三十岁的我应该算是女人了,但亲密的时候情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孩子,你也是这样看我的,喊我小妹妹、小东西,仿佛我真只是个孩子,那我就来说说桥上孩子的故事吧!在这个重逢的夜晚,说一个故事让这几个月的空白显得不那么可怕,这是个说故事的夜晚,不说那些写在书本里让人揣想我的性倾向政治态度私生活的奇情小说,说说我自己,我说你听听。

是十岁吧!或者更小,那时爸妈在丰原复兴路的桥边摆摊卖录音带,当然大多是盗版的,还没有镭射唱片只有卡带,卡带分成大小两种,大的那种几乎跟录影带一般大小,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小的当然就是现在我们还买得到的普通录音带,我们用铁架当支柱搭起架子,上头铺着木板大概两公尺长一公尺宽,木板上整齐地铺着塑料布,上头堆堆叠叠摆了数不清的各式录音带,妈妈总是细心地把最畅销的、她自己喜欢的、刚出版的分门别类排好放在显眼的地方,爸爸则是任由带子乱成一团心想反正待会儿客人还不是会翻乱。在一座桥的两端,爸爸在左手边,妈妈在右手边,各自摆着摊子,他们的摊子特色不同做生意的风格也是两样,中间隔着两百公尺距离,刚好可以招揽来自两端的人潮,一个不放过,那时民国七十年左右,经济正在起飞,生意好做极了,我的工作是推着塑料小推车在桥上来回跑,帮忙补货招呼客人跑腿打杂顺便吆喝叫卖,爸爸说:“去跟妈妈拿十卷某某某的带子。”我就往右手边跑,气喘吁吁地来到妈妈这边,赶快把带子装到车里,妈妈又说:“去跟爸爸换零钱,十元五十元的都要,顺便买杯冬瓜茶给爸爸喝,回来帮我带碗米粉汤。”于是我又飞快地推着独轮小车跑向左边。

客人一多,把摊子围得水泄不通,我个子小要挤进这人潮里总得费几番功夫,尤其是手上又捧着一大杯冬瓜茶,人一挤就怕茶给打翻了,我得小心看着免得有人趁乱偷东西,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拼命睁得又大又亮,有时得手脚伶俐地冲进冲出帮忙找钱包装什么的,最怕是有警察来了,我得先帮靠近警察这头的摊子收拾了,然后赶快跑着过去喊另一头的人:“警察来了。”沿路我这样大叫,桥上卖各种衣服杂货水果蔬菜小吃的人像遇到打劫的强盗似的闻风丧胆各自吆喝着赶紧收摊,聪明的客人会趁这时候杀价,总会杀到好低的价钱,更坏的是趁这时候拿了东西就跑的人,有时候我会帮其他人去追这种赖账的歹客,追上了一把抓住那人衣服大叫:“付钱,拿了东西不付钱,小偷!”我死命抓住不放,嗓子又尖又亮,众人一围观,没有一次拿不到钱。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4)

于是我在那桥上非常出名,沿路吃吃喝喝经常都不用花钱,走到哪一摊都有阿姨叔叔喜欢捏着我的小脸说我乖,不然就把我带到他们小孩的面前夸耀:“你看人家小姐姐多乖,帮忙赚钱,而且会读书。”要不是我经常给这些小孩糖果吃,我一定成为大家的眼中钉。

我不怕警察不怕小偷,就怕下雨。

下雨天做不成生意,大家都发愁,更怕的是原本好天气,生意做到半途才毫无预警地下起大雨,这时来个措手不及,人淋成落汤鸡不说,好好的货物都打湿,录音带这东西一淋雨就完了,虽然第二天我们总会把带子摊在顶楼阳台上晒,问题是,虽然可以听,但是包装上的广告纸一遇水都退色肿胀根本不成样子,那些带子只能贱价出清,甚至免费送人。

一连几天都下雨,爸妈就吵架了,这种事这条街上每户人家都会发生,可是我们家特别严重,因为家里背着债务,做不成生意,付不出利息,债主就会追到家里要钱,村子里大家就会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让人情绪怎样都好不起来。我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看天吃饭看天脸色的习惯,放暑假大家都乐,可是我一点也不快活,暑假台风多,刮完台风就下大雨,不然就是阴雨绵绵十几天不停,我每天望着天发呆,哪儿都去不了,面对着比天气还要阴沉的父母的脸,我只觉莫名的心慌。

我也怕过年,过年生意好,钞票像大水一样滚进来,爸妈腰前的布袋子里塞得鼓鼓涨涨好多钞票,可是太忙,忙得没时间吃饭睡觉,我跑得两腿发酸,嗓子都喊哑了。大人好奇怪,生意不好发愁,生意太好发脾气,有时忙不过来爸妈也吵架,隔着两百公尺距离也能吵,妈怪爸什么货少补了客人都买不到,爸怪妈老是挑些自己喜欢听的也卖不出去钱少赚了多少,有时怪来怪去就怪我年纪小不能独自在街的另一头摆摊别人在那儿生意可好把我们客人抢走好多,虽然这些话都是靠我当传声筒,我也技巧性地尽量不传些情绪化的字眼,但到后来挨骂的大多是我。

我们家从来不开伙,天天吃自助餐面摊,有时超过吃饭时间根本找不到吃的,随便买点饼干面包就打发了,我自小嘴刁难养,这么三餐不定的搞得更是面黄肌瘦,所以我这体质到了成年还是小孩子样,半点没女人味就是个发育不完全的黄毛丫头。

“既然从那么小就开始做生意赚钱,怎么你到现在还是一点现实感也没有?”你问我。

听到“现实感”这三个字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你听我说这桥上孩子的故事听得好入神,眉头紧蹙好像真的看见那孩子瘦拎拎的身子怎样在人群里穿进穿出的,让人不知是心疼还是爱怜。

或许是因为很小就得为生活奔波,看尽人世艰难险恶,反而让我对金钱财富有种生理性的排斥,我当然也不是不知道钱的重要,但实际上我所做的每件事几乎都是跟钱过不去的。

更小的时候我很快乐。爸爸在三伯家的木器工厂当木匠,妈妈则在附近工厂帮人煮饭,在家时就是做各种加工,车衣服缝雨伞做梳子反正什么都可以做,那个时代我们村子家家户户都在做这些加工,我还没上小学就会帮忙了,那时候也是穷,但是还有生活,后来我国小三年级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我们家欠下非常庞大的债务,之后全家人为了还债做了一切努力,妈妈独自到台中去上班,假日会回来帮忙做生意,爸爸带着我们三姐弟住到神冈乡下,摊子设在丰原,就这么神冈丰原两地跑,我们三个孩子也是跟着父母做生意的场子四处奔波,有很长的时间我们完全没有家庭生活可言,因为随时都可能刮风下雨不能做生意,只要可以张开摊子就要尽可能地赚钱,所以爸妈从来不休假,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赚钱,书也没办法认真念,星期六日、每个月十号二十五号领薪水的日子我都要到夜市帮忙,要上国中那个暑假开始,我就独自推着小车到菜市场卖东西了,我卖过好多东西,录音带、布鞋、雨伞、童装、女装,反正大人要我卖什么我都卖,那时年纪小不懂得害羞,在市场里没有租摊位,我就推着小车子在路中央找个地方叫卖起来,常常让附近的摊子主人赶来赶去,有时候我还会跟人吵架,看起来泼辣得很。最怪的是我还卖过鱼,不知道爸爸去哪儿跟人批来的一大车吴郭鱼,我们三个在市场里分三处叫卖,一个早上全部卖光,剩下一些指头般大小的带回家,我还记得那天很难得的,爸爸用油锅炸了那些小鱼,我们全家精疲力竭地一边吃着香酥的小鱼,一边打瞌睡,不用说,吃完了还得赶到夜市去占位置。那天晚上卖的是一双一百元的布鞋。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5)

我老是在算钱,从用得脏兮兮的布袋里把钞票全部掏出来放在床上,一张一张依照面额分成几堆,堆好之后拿起来摊平在手心,叠好,然后开始算,我也学大人那样吐一口唾液在指头上比较容易推开沾黏的纸张,很希望可以像妈妈那样算得好快好快,其实那时候钱对我根本没意义,因为也没什么机会使用,但是我看着那些红色绿色的纸钞就很开心,因为我知道这些是救命的家伙,有越多这种东西我们就能早日脱离苦海。

因为是跟地下钱庄借的钱,要还清谈何容易。没日没夜那样拼命地卖东卖西省吃捡用,付的或许只是利息吧!

那些事其实我到现在还不清楚,国三到丰原开了正式的店面之后,妈妈回来了,许多次也想鼓起勇气跟爸妈问个明白,但或许我们的家人没有谁愿意再碰触那段痛苦的回忆吧!他们总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或者脸上浮现出“对不起我不太想谈这个”受伤的表情,于是我的疑惑一直在那儿。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的脸颊紧绷而疼痛,你或许看出来了吧!三十的我,一直没停过工作,总是省吃捡用,到如今自己却没有存款,“钱都到哪里去了呢?”我经常问我自己,“你是跟钱有仇啊!”朋友总是这么说我,答案我当然知道,这事没办法跟别人解释清楚,所谓的悲剧就是这样吧!因为某个时候出了重大的错误,至此大家都无止尽地在付出代价。我所拥有的只有一部笔记本电脑跟一些书本、CD,别无其他,谁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总是不停地搬家,经常失踪,居无定所、朝不保夕,这种生活让朋友都捏了一把冷汗。我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不清楚,某个部分可以说明,但到了一个地方就会有不可告人的曲折,我不回答你的问题,还是继续说故事吧!

我继续说着,你屏气凝神好像一个分心我就会消失,看你专心的样子忍不住摸摸你的头发,“会口渴吗?”你问我,我起身喝一杯水,仰头咕噜噜喝光,“其实小时候我会做饭。”我说,“真的吗?改天你也做给我吃。”看你一脸狐疑的样子。

在那个乡下偏僻的村庄,假日就得去帮忙卖衣服,其他时候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功课生活当然都是丢三落四的,妈妈已经离家,因为爷爷奶奶的不谅解跟亲戚的恶意中伤,妈妈很少回到这个村庄,时常从台中搭车回丰原跟爸爸到处做生意,有时也会在深夜里溜回家里探望我跟弟弟妹妹,但大部分的时候,爸妈三天两头不在家住,有时忙起来半个月没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于是我得负起照顾弟妹的责任,好奇怪那时候我竟会煮饭做菜给他们吃,说到这儿你笑了,一定想象不出我做的饭菜是什么滋味吧!不过那时不同,我不做饭要弟妹吃什么呢?为了生存,我的某些能力被激发出来,每天傍晚会有菜贩开着三轮车到各个村庄来,我就等着,听到“卖菜啊!”的叫唤声,就赶紧跑到村口等,跟一大群妇人欧巴桑一起围着那菜车挑挑选选,老实说我会做的就是那几样,炒几个鸡蛋,胡乱切点碎肉炒青菜,就是一顿饭,有时没钱,顿顿吃酱油蛋炒饭也是过日子,弟弟妹妹也乖,我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都吃得很香,不过那时候三个小孩都是面色苍黄瘦弱不堪,有时住隔壁的阿妈阿公看不过去,会端几盘鱼肉来敲门,有时真的没钱了我就带着弟妹搭公车四处去找爸爸妈妈要,那时候就可以到夜市菜市场大吃一顿,妈妈也会买新衣服给我们。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6)

记忆中曾经出过差错,爸爸很久没有回家,而我身上的钱用光了,姐弟三人饿了好几天,阿妈拿了一些饭菜来敲门,唠叨地说了几句抱怨我妈的话,还是那样地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妈妈身上,说她把钱都拐回娘家,说她是个狐狸精不知跑到哪儿去*快活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大叫着,跟奶奶吵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好强还是什么,我突然一气之下把那饭菜都扔了,弟弟因为肚子饿一直哭闹着,我望着地上散落的食物,后悔不已。

那夜,饥肠辘辘,

无比漫长。

“然后呢?”你问我,我突然说不下去了,摇摇头想驱散其中让我疼痛的记忆,画面消失,那个孩子离开了。

“我好饿。”揽住你的颈子吻了你,四下静悄,我的肚子发出好大的声响,“做饭给你吃。”你挣扎着起身,我说:“开始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做的菜好吃。”

“把你养胖一点。”你说。

初识的时候,是我自己主动要到你的屋子里住,第二天早上起来你已经在厨房忙了,说要做早餐给我吃,蕃茄炒蛋夹进墨西哥卷饼里,第三天早上你做蕃薯稀饭,多久没有吃到这种稀饭了,好怀念。来这几天你都没办法做事了,我这糟糕的客人把主人弄得这般忙碌。

你在一旁做饭,我在餐桌看书,静静的晨光里,你正在煎荷包蛋,两只小狗跑到我脚边摩蹭着想要东西吃,熬好的稀饭在餐桌上散发蕃薯的暖香,你跟我说着早上看见电子报里台湾的消息,义愤填膺地在那儿评论时事,我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激进啊!话没说完,突然我觉得跟你好熟悉,好像我已经在这屋里生活了很久,其实认识你才不过几天的时间,而我一向是最畏惧跟人亲密的,我正转动着这念头,你忽地回头看了我,然后我走到你身后抱住你,“好奇怪。”我说,“怎么了?”你问我。

“觉得好像跟你一起生活很久了。”我轻声地说,自己都觉得羞涩。

“刚刚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长久以来每天早晨我们都是这样度过的,你在一旁看书,我在这儿做早饭。”你翻动着锅铲,脸贴在你的背上,隔着厚厚的毛衣传来你的声音,听不真实,那只是错觉吧!我们突然安静了下来,锅子里的鸡蛋在热油里滋滋响动,好像听得见你的心跳,或许是我吞咽口水的声音。一切声响都逐渐消融在炉火中。

吃完早饭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晒太阳,抽烟,一只松鼠从面前跑过,突然停住,两只前脚在地上拨弄着什么,原来是夹着一根小狗啃剩的骨头,高兴地抱着那骨头一溜烟跑了,“你看那松鼠好好玩!”我兴奋地叫着,你正在晾衣服,回头看我,“那只叫做威利,是我养的。”一听就知道你瞎掰的,可我也不管,看见松鼠我还是挺乐的,小时候我们屋后阿婆家的木瓜树长到我家二楼的窗前不远,有次我发现里面有只松鼠把木瓜咬空了在里头,好几天它都在那儿啃着那颗木瓜,之后木瓜掉下来了,只剩下个空壳,里面的果肉吃得一干二净,不知道你的松鼠有没有这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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