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衣服毛巾都晾好,拉长水管开水龙头帮花草树木浇水,早上九点钟,以前这时间我还在床上睡着,好奇怪此时我精神真好,之前严重的时差睡饱这两天就好了。
“这里好安静。”我说。
“弄台电脑就适合让你写作。清爽、安静、独立,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你说,走到我身旁坐下,揽着我的肩膀,我就靠着你,懒洋洋地说话,难得温暖的早晨,更难得是我还精神饱满,靠着你,心情整个松弛,“我快瞌睡了,你说故事给我听。”我说,鼻子在你的手臂上蹭,*。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7)
“你知道我最不会讲话。”你爽朗地笑了,你不知道,在前几天那个派对上认识你,就是你爽朗的笑声吸引了我,你还笑,真想把你推到地板上,把你剥光,吃了。
“为什么你那么会做菜?”我问,问答题总会吧!其实不应该说话,但这时的气氛,我们也太过亲密了,这样的距离我怕自己会沉醉。要你说点什么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否则我就会爱上你了。
“一个人生活久了,当然什么都会。”你说,大大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揉搓着,轻抚着,“我国小一年级离开父母到远方去读书,住爷爷奶奶家,他们都忙,没时间理会我,我自己做饭吃,自己读书,上学,慢慢就会了啊!”你轻淡地说着,想来应该也是个孤单的孩子,没经过许多坎坷怎会成为现在的你,但你不说自己,要听我的故事,“以后有时间会慢慢告诉你我的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我把头埋在你的胸前,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怎么会有很多时间?我不确定,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台湾了,这一别,或许是永远了。
“其实我们早是旧识,在前来赴约的路上耽误了时间现在才相遇。”
“我们手里握有打开对方封闭心灵的钥匙,是用我们一生的坎坷打造的。”日后,在我离开后,你这样写着,在那些随时都可以取消的信件里。
或许是因为这些话才让我又飞到这儿。
两个月之后我又回到这屋子,你依然忙着给我做吃食,黑暗里,隐约传来你在厨房煮食的声响,饭菜的香味,不难想象那有多么可口,但我没有动作,动弹不得。时间回到久远久远以前,这儿到底是哪里?你是谁呢?我都弄不清楚了。
那天是除夕夜,她们没有年夜饭吃,爸妈也没有回家,三个孩子守着电视猛看,喧闹的综艺节目里人人看来都那么欢乐,孩子们望着电视仿佛这样就可以进入那节庆的喜乐中,女孩把炒饭弄煳了,没什么,再炒一盘就是,谁说过年就要吃火锅?煮火锅也不难,女孩心想,多买一些鱼肉蔬菜通通丢进锅里煮熟就行,电视开得镇天响,屋子里却安静得出奇,几乎听得见孩子们怦怦的心跳,有什么被期待着而不敢说出口。
弟弟总是天真地坚持要守岁,要姐姐如果他不小心睡着一定要记得喊醒他,女孩张望着外头,鞭炮声四下响起,她不知道过年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些欢乐团圆的景象不属于他们,但弟弟总是等待着有红包,“初三爸妈就回来了。”女孩安慰他,或许不是初三而是初四,谁知道呢?过年生意那么好怎么舍得休息,发点红包算什么,赚了大钱要买什么东西都有,爸妈只是没时间回家而已。除夕夜他们到底吃了什么?没印象,只记得爷爷奶奶来找,要他们一起到大伯家吃晚饭,但是他们怎么可以去那些轻视她父母的人家里吃饭?她厌恶这些可怕的亲戚,厌恶他们看似亲切的笑脸底下无法隐藏的敌意与轻蔑,她记得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们是如何地别过头去,如何地在往后的每一个可以逮到的机会里欺负年幼的弟妹,如何在她上学的街上小镇散布着关于她家的流言,如何用可怕的语句糟蹋她可怜的妈妈。
女孩总是搞不清楚时间顺序,妈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个等不到爸妈回家的除夕夜到底是什么时候?哪一年的农历年爸妈要他们独自在家?哪一年他们一起到了复兴路的店里?哪一年他们在嘉义的大型夜市?搞不清楚了,国三搬到复兴路开了服饰店之后一切才都明朗清晰起来,从国小三年级到国三这几年发生许多混乱可怕的事,但好像自从搬到丰原,妈妈终于回家了,那些年的岁月被一笔抹去,杳无痕迹,无人可以对质,他们从来不谈起这些事,有时女孩怀疑那些事根本不曾发生。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8)
他们确实欠下庞大债务,家里的物品也曾在一夜之间都被贴上封条,许多讨债的人上门,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围着爸爸大声叫嚷,妈妈突然间不见人影,之后的事女孩记不清楚了,爸妈无论如何都会照顾他们的,怎么可能会把孩子忘在家里那么长的时间呢?或许只是因为女孩不能吃苦才会夸大了那些辛苦的日子,或许是女孩在摊子上客人稀少百无聊赖的时刻编造了痛苦的故事,在记忆中不断地把细节夸张重复,让苦难不断蔓延扩大逐渐变得无法忍受。女孩不知道,许多事她都不明白,她真希望一切都是虚构,一切只是她个人无谓的臆测。
女孩经常到村子竹林后面的小山坡去玩,山下有一个围绕着高大松树的大宅院,那是一栋三层楼的西洋建筑房子,院子里停放了一台黑色的大车子,里面住着什么人她不知道,隐约好像听过邻居大婶谈论那个神秘的、与世隔绝的屋子里住着一个“怪人”,说那怪人原本住在城里,不知什么缘故搬到乡下来,那人六十多岁也没有妻子儿女,那么大的宅院里只雇了一个哑巴婆子当佣人,大人都恐吓小孩子如果不乖就要送到那个怪人那儿去,有些小孩子听到“怪人来了”还会惊吓得大哭起来。
她曾经爬到树上偷看大宅院里的一切,看见那个哑巴婆子拿着扫把在院子扫落叶,几只鸡子悠闲地啄食地上的米粒,没看见那怪人,几次被哑巴婆子发现她在树上曾经咿咿呀呀发出怪声朝她挥舞扫把,她吓得差点跌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家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想象着那个所谓的怪人,她似乎觉得自己可以跟那怪人一起生活,更觉得如果住到那屋子去不知有多好。
那天,不知是什么将她带到了那儿,她使劲地敲门,一个满头白发的长者打开门迎接她,这人神形瘦高脊背微驼,巨大的伤疤占据了半张脸,穿着干净洁白的衣裤,看起来应该是个老人,但却没有老人的气味,应该是丑恶的面容却让女孩觉得亲近。
“妹妹怎么了?”那人说话,她开始哭了起来。
之后无数次她敲响那宅院的大门,推开,迎面而来的都是那温暖的怀抱。
她叫那人爷爷。
爷爷屋里有很多书本,有一架老旧的唱机和数不清的唱片,客厅里还有一台钢琴。宽敞的大客厅里有米褐色的长毛地毯,天花板垂下几层水晶珠子串起的大灯,有柔软的黑皮沙发,舒服的靠垫,院子里大榕树下懒洋洋躺着一只瞎眼的大狼犬。爷教她弹钢琴,给她讲故事,哑巴婆婆做的菜非常好吃。
经常,爷抽着烟斗,摊开满地的照相簿子一本一本说给她听,爷一定去过好多好多地方才能拍出那些厚厚的相片,婆婆会端来香热的牛奶,煨两个鸡蛋,爷说女孩身子弱要多补充营养,一口一口喂给女孩吃,爷教女孩读书,弹琴,带她认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给女孩听音乐。
爷的烟斗里吞吐出烟雾,烟草香四下弥漫,女孩光着身子趴在地毯上画图,爷的手指在她身上写字,大狗在一旁打呼噜,那时候女孩已经开始写故事了,她用爷爷给的笔记本书画着心里无法对人叙述的,女孩读书,爷爷读女孩写的故事,想着如何像书架上摆放的那些大书本里纪录的许多许多,有一天,女孩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写下那些故事的人,好像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然而在那个真实里不存在的屋子,被一个传说中的怪人呵护着,女孩知道这里是她想要的真实,爷爷将世界隔绝在这屋子以外,女孩宁愿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屋子。她自己的家庭就在不远处,但好像跟她没有关系,其实她应该回家做饭,然后照顾弟妹洗澡,如果是假日就该等着爸妈的车子一起去夜市,但她不想离开,假想着这时其实她可以从世界消失,没有她的存在家人依然继续存活,她想离开那个残酷的现实远一点,想做一个真正的小孩,如她想象中的孩子应该享有的童年,或者像普通人那样简单快乐地生活,她害怕回到那始终嘈杂凌乱的闹市,没完没了的营生,害怕回到那已经没有妈妈的屋子,必须扮演母亲的角色照顾年幼的弟妹,害怕看见辛苦操劳的父母,害怕自己因为她所不理解的悲剧而逐渐阴暗扭曲的性格,害怕那无法停止的忙碌、吵杂纷乱,每一件事都让她痛苦。
鲤上瘾 第二部分 桥上的孩子(9)
像被人拯救了一般,在爷爷的屋子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她暂时离开,那伤痛的真实离她非常遥远,
爷爷的声音听来非常温柔,无望而悲伤的时候,女孩经常悄悄溜到爷爷的屋子,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那消失的瞬间,无人知晓她的行踪,那是她向上天偷来的短暂时光。
“你那时候真的到那个大屋子去了吗?”你突然问我。
那时我们吃完东西了,来不及收拾碗盘我们又回到床铺里,断续地说话,无尽地缠绵,长久的分别让暖身的动作不断拉长。
“后来我就逃到你这儿来了。”我说,第一次走进你的屋子就觉得好熟悉,有什么抓住了我,分别之后我又千方百计地回来。
“其实我就是那个爷爷。”你抚弄着我。
没有,许多事都不存在。
这个故事你其实听不懂吧!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妈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为什么非走不可?妈妈离开之后许多事就开始混乱起来,仿佛记得,但无法依照时序说个明白,每次到丰原去就可以看见妈妈,好像妈妈其实并未离开,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清楚地记得每次做生意的画面,记得妈妈站在板凳上大声叫卖的声音,她生动的样子,但我更深刻记得的其实都是孤单,勉力扮演着不适合的角色,强迫自己变成大人的样子,为的是让爸妈放心,让弟妹有个依靠,其实我感觉到的只有无法停止的痛楚,为了让痛楚稍微平息,我逐渐地忘却了许多我不想记得的事。
我是喜欢上你屋子里老是弥漫不去安静孤独的气味吧!你不是我的世界里的人所以我才来到你身旁,你曾在信里写到:“让世界都走了吧!我只想留在你身边陪着你。”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句子,像那个大宅院里脸上有伤疤的老人,我不相信幸福,我不相信可以得救,我只是想要跟上天偷窃一个短暂的幻觉。你以为爱我或许你爱上的是我的伤痛,好像我以为我终于离开了其实我仍在自己的牢笼里。
于是我又回到了这个屋子里,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从那闹市里走开逐渐地变得无法适应人群,头脑经常都是错乱的,你无视于我那错乱的思考跟生活方式单纯地以为我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你既然这样想就一直这样想吧!有人这样相信着我是美好单纯的我就会这样地信任着自己。
那个桥上的孩子如何变成一个小说家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来到你身边的日子,仿佛一转身就会消失,从困住我的巨大生活压力里逃开,在精神崩溃之前买了机票飞到这里,也就只是这样了,把自己关在你的屋子里好像变得安全,而这仅是一个假期,说一个故事,写一个故事,你听听就好,很快我就要回去了。
“接下来呢?”
你说。
在这个异国重逢的夜晚,我说起了自己的某个部分,你安静地闭上眼睛,怀抱着摇晃着我的身体,我好像应该说得更多但是就停止了,应该缠绵的时刻,时差把我带进一个遥远的国度,我看见自己依然停在那个桥上,来回在两端,然后我不说话了,故事停在一个不该停止的地方,听的人大概也迷糊了,然后我说,“千万不要爱上那个桥上的孩子。”
千万不要爱上那个桥上的孩子,她所说所想的一切都是虚构跟想象的。如果她说爱你那么她一定是在编故事。连你也是她虚构想象出来的吧!一个不断读着信说着电话的人,只要一个按钮就可以全部取消。
她说,爱情如何开始就会如何消失,从桥的这端走到那端,孩子走过荒芜走过喧闹走过腥臭的河水走过红白塑料袋拎着的人群,直到有一天她开始写作,从慌乱无奈的现实中逃脱,从不断的买卖之间进入故事与故事里,从一个屋子辗转到另一个屋子,从一个人的怀抱逃离到另一个人身边,甚至在应该恋爱的时候她都没有停止过这逃逸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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