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些传闻听起来,最先让人联想到的就是佐艾的身影。她们都有她那么美丽吗?又是穿着怎样的衣服呢?光是想像就让人感到兴奋不已。
「听说你们国家的拼贴艺术也很厉害。」
国王自豪的拼贴艺术被人赞赏,似乎很高兴。
国王阿历克赛今年四十五岁,有勇气但不无谋,认真但不顽固,聪明但不狡猾,他是兼具以上三者的『贤能国王』。
「不敢当,看到这个国家的拼贴艺术,我国的工匠八成会夹着尾巴逃跑吧。如果我国国王阿尔法迪卢命令要做出一样的东西,我保证他们当天晚上就会整理行李准备跑走。」
这男的口才真好,艾琳娜边暍着葡萄酒边这么想。
但现在艾琳娜也没心情继续注意拉斐尔了。
在刚才那件事之后,她为了告诉佛司卡斯书被拿走而前往图书室,而他刚好不在。虽然想在事情还没变麻烦之前先跟他报告,但是既然他不在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明天一大早再告诉他,如果到那时候王后还没采取任何行动就好了……
「艾琳娜。」
父亲突然的呼唤,让心不在焉的艾琳娜吓到打翻了酒杯。
「抱、抱歉。」
侍女面无表情地整理起桌面,王后故意发出叹息声,艾琳娜真恨不得逃离现场。
「请问是什么事呢?」
「使者好像有东西要送给你。」
「…………」
艾琳娜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克菈凯雅,她所穿的鲜红礼服胸口,有一条红色玛瑙项链正在闪耀着光芒。配上遗传自父亲的红铜色头发,以及遗传自母亲的白色肌肤,使她看起来更加 i耀眼。
为什么就只有我,没有遗传到双亲的任何优点——
艾琳娜的心情变得很低落。戴上那种东西又怎样,反正自己戴起来一定不合适,还会被拿来跟克菈凯雅比较,更让人不想戴了。
随侍在拉斐尔身后的随从往这边定来,他在艾琳娜身旁跪下,毕恭毕敬地献上礼物。艾琳纳不情愿地往那儿看去,但在看到那东西后,她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放在白布上的是光彩夺目的项链,在如蜘蛛网般精细的黄金工艺上,镶嵌着很多颗绿宝石,是非常豪华的饰品。不管怎么看,都比送给克菈凯雅的红玛瑙高级。
「还喜欢吗?这颜色跟公主殿下的眼眸一样。」
拉斐尔像是很期待艾琳娜的反应似地说道。
「这么棒的东西居然要送给我……」
艾琳娜没办法压抑住颤抖的声音。
她早就彻底放弃穿戴美丽或豪华的衣饰了,这下还是不免动了心。
「来,戴上看看吧。」
拉斐尔得意地说道,这时她才终於想起王后跟克菈凯雅在场。当这条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时,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该怎么办才好……?)
父亲看到艾琳娜犹豫不决,於是命令她戴上。
「你在做什么呢,快戴看看啊。」
「父王……」
艾琳娜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既然父王都这么说了,王后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艾琳娜用手帕擦拭完手指之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绕过自己的脖子。如果是克莅凯雅要戴,一定马上会有侍女上前帮忙,她们现在却都装做什么不知道。
「喔,非常厶口适呢。」
拉斐尔高兴地说道。
「原来如此,跟眼睛的颜色真的很搭。」
父亲说的话,让艾琳娜脸颊红了起来。
「真的呢。」
克菈凯雅点头同意,艾琳娜当然有注意到,在她旁边的王后正气得咬牙切齿。
「我没想到绿宝石这么适合你。」
克菈凯雅既没有不满也没有羡慕,反应颇令人意外。
「……王姊。」
「既然这么合适,平常就该多佩戴绿宝石呀。但是看你好像对项链或耳环之类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
艾琳娜顿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原来是这样,克菈凯雅不论是项链还是耳环都是多不胜数,若她真想要的话,命人制作比这更豪华的东西也是不无可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影响到心情。
艾琳娜调适好心情后说:
「收到这么棒的礼物,我该如何回报才好?」
这烦恼不完全是开玩笑,拉斐尔笑着回答。
「公主殿下前来我国的时候,若能带一位拼贴艺术的工匠代替嫁妆,那样就很足够了。」
「………」
艾琳娜突然不能理解他的话中之意,目光注视着拉斐尔。
——前来?嫁妆?
「咦,我还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看到艾琳娜的反应,拉斐尔露出困惑的表情。
「艾琳娜,你的婚事已经决定了。」
父亲的声音从上座传来。
「——对方是法斯堤玛的国王,阿尔法迪卢陛下。」
周围顿时骚动起来。不只大臣们,连一旁的仆人跟侍女们也都困惑地互相看着彼此,眼中明显流露出怜悯之情。
艾琳娜茫然望着父亲的脸。这始料未及的发展,令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知道身为公主,总有一天必须要出嫁,却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更完全没想过会是嫁到信仰不同的国家。
艾琳娜总算回神后,试着做出反驳。
「但、但……我是路西安敦徒!——不论是路西安敦还是谢里夫教,都只能和信仰相同的人通婚不是吗……?」
「公主殿下请放心,信仰、服装及食物,甚至是其他大小事,来到我国后都可以依然照布兰纳的方式来做。我们国王——阿尔法迪卢也已经认同这件事了。不过,生下来的小孩若不接受谢里夫敦的洗礼,我们可会很困扰。」
艾琳娜不敢相信拉斐尔所说的话。
「不会吧……」
「这是两国之间协调出来的结果。我会负起责任,让公主殿下不会被我国的习惯所束缚,或是非得遵守谢里夫教戒律。」
对照自信满满的拉斐尔,艾琳娜的心情可说是跌落谷底。戴在脖子上的项链,突然变得跟铅块一样沉重。
原来是这样呀——她终於理解一切。
到目前为止,双方肯定做过多次协商讨论。
不然在信仰不同的情形下,婚姻不可能成立:若照传统程序走,圣职者的反对声浪必定很激烈。
「真是一桩好婚事。」
王后得意地说道。
「不快点准备公主的嫁妆可不行呢。为了赌上布兰纳的名誉,就从帝国各地徵收各种物品来吧。」
王后完全不顾遭受重大打击的艾琳娜,像是打了场胜仗般地兴奋不已,主动提出要帮艾琳娜做些什么,这是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可以除掉眼中钉,想必王后心里十分痛快。没想到让艾琳娜处於优势的绿宝石竟有这样的涵义。
(插图B020)
艾琳娜并非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将成为政治联姻的道具。
对上流阶级的女性来说,恋爱是在故事中、或是为人妇后才有的自由。
为了逃离王后的掌握,我只有结婚一途了。——她甚至如此期待过。
只要可以不用见到王后,就算嫁到被称为蛮国的瓦鲁斯或是那巴尔,甚至是北方的小国佛兰得鲁也没关系,艾琳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能过奢华的生活。
但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恭喜你,艾琳娜。」
艾琳娜突然被这声音吓到而抬起头,说话的人正是克菈凯雅,她依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同情或是夸耀胜利的成分。
「身为王位继承人,我非常期待你能尽力完成和平使者的工作。」
说完该说的话,克菈凯雅把目光栘到拉斐尔身上。
「贵国送来的旧约圣典,内容非常能发人深省呢。」
「您已经阅读过了吗?」
「当然还没全部读完。读过之后,甚至让我羡慕起妹妹能嫁到如此富有文化素养的国家。」
「能得到您的赞美真是光荣之巨。布兰纳被歌咏为黄金都市,能从布兰纳的后继者口中听到如此赞美,真不枉费我辛苦选出这些物品。」
艾琳娜沮丧地听着两人滔滔不绝的对话。
翌日,一整晚没有阖眼的艾琳娜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前,就动身前往图书室。
能够诉说当下心情的对象只有佛司卡斯了,但就算跟他说了,他也只不过是一介传教士,无法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虽然心里非常清楚这件事,但她现在非得找个人诉说自己的心情。
乾脆就这样逃到修道院吧?昨天晚上,艾琳娜真有认真想过要这么做。与其嫁到信仰及语言都不同的异教徒国家,她还宁愿在石造修道院,将一生奉献给路西安之神。
——我很期待你能尽力完成和平使者的工作。
克菈凯雅的话重新在脑中浮现,艾琳娜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如果她像克菈凯雅一样,在宫廷中受到众人爱护,应该就能毫无迷惘地完成身为公主的义务。为了那些亲切待己的人们,为了养育自己的布兰纳这个国家,想必她能毫不迟疑地牺牲自己。
可是这样的事情连一次都没发生过,宫廷里不论何时都只重视克菈凯雅一人,艾琳娜总是被当成像空气一般地忽视。父王跟佛斯卡司以外,没有人认为艾琳娜是公主,因为父亲公务繁忙,两人也很少见到面。不管怎样,艾琳娜都不可能拥有比克菈凯雅还好的待遇,心想着:我完全不比克菈凯雅,重视我的人只有佛斯卡司,明明是这样……
(为什么现在突然……!)
艾琳娜心中激烈地抗拒。
一想起站在宫殿的阳台时,从海洋另一端升起、不禁令她眯起眼睛的太阳光芒,以及听着大寺院响彻云霄的钟声低头祈祷这些日常点滴,让她不禁悲从中来。
随着晨光升起,睡梦中的阿卡迪奥斯逐渐醒了过来,市民们开始往大寺院、竞技场及广场等地聚集。
宫殿旁的大竞技场自古以来除了战车竞技之外,还举行了马戏团或是西方传来的马上用枪比试,是市民们重要的娱乐场所。她不知在王族用的特等席听过多少次民众的欢呼声,市民们齐声祝福贤君阿历克赛的治世,让身为父亲女儿的自己也与有荣焉。
用石版铺成的道路、确保大量水源的地下水管、为了维持卫生所建的下水道。
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学校及修道院,教导市民读书写字及算数等基本教养。
在瓦鲁斯及那巴尔等地,连王公贵族都还不一定会读书写字,而阿卡迪奥斯的市民们,不分男女或是身分高低都能做到。
市民活动的公共大浴场及七个公共广场上,分别举办着各种市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物品在此被买卖。街头艺人和占卜师被人群包围,传教士在一旁开始布教,男人们边喝着廉价的酒边热中地讨论事情。
偷偷跑来这里的上流阶级妇人们,则是在两层楼高的拱廊上眺望这一切,边吃着香甜的点心,边七嘴八舌地讨论最近的流言蜚语。
这个国家,既和平又充满活力。
在这里,国王只要稍微大意就会被推翻。实际回顾历史,最后在大竞技场被公开处刑的人也为数不少,不过大部分都是由於自己不检点,或是不幸被卷入宫廷的权利斗争,从来没有一次是被其他国家侵略造成。
要是拒绝跟对方结婚、逃进修道院的话,不知法斯堤玛又会采取什么行动?两国间的紧张态势将不断升高,说不定还会引发战争;也可能会受到周围诸国落井下石的攻击,要是演变成这样,到时将不知会有多少人流血受伤。
(……这样不行。)
艾琳娜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图书室。
但在管理员室的并不是佛斯卡司,而是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这不是公主殿下吗,您来得还真早啊。」
他的声音中还带着睡意,应该是正在打瞌睡吧。
「佛斯卡司还没来吗?」
他向充满疑惑的艾琳娜深深地鞠躬。
「佛斯卡司先生昨日离开人世了,我是突然被派过来代理职务的……」
「…………」
那一瞬间,艾琳娜没办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宛如呼吸停止般整个人僵住,好一会儿都无法行动。
「昨天晚上他忽然揪起心窝,然后就……幸好没有走得很痛苦。」
在茫然若失的情况下,残酷的事实依然一字一句地传进艾琳娜耳里,实在太令人无法接受了。
「……佛司卡斯现在被安置在哪里?」
艾琳娜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她起码想参加他的丧礼,想在佛司卡斯的遗体面前,诉说这十年来的感谢。
「所属修道院已经把遗体领回,他将被埋葬在圣山涅梅亚的墓园,三年后应该会被栘至修道院的纳骨塔。」
新进管理员边说边在胸前划下向神祈祷的印记。
艾琳娜不发一语地伫立在原地,昨天那不经意的对话竟然是最后一次!?她没办法再跟那位和蔼的老人家讲话了——
(………怎么会这样!)
艾琳娜无视好像想说些什么的管理员,兀自转身离开。
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只有墙壁上几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柔和的朝阳透过窗户分散成数条金光照射进来。远处有道人影像是要驱散这些光芒般地走来,等艾琳娜看清楚她是谁时,不禁大吃一惊。
是母亲——佐艾。
「公主殿下。」
佐艾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她将亮丽的黑发打理得十分漂亮,穿着淡紫色衣裳,依然是那么地美丽。纵然有人在背地里说她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就算在不缺年轻女孩的宫廷中,比她还美丽的女性大概也只有克莶凯雅。
为什么我跟母亲一点都不像呢?母亲的美貌让她充满钦羡与怀疑。
就算这样,她是艾琳娜的母亲这件事,依旧是不争的事实。
艾琳娜想要依靠母亲,毕竟是生下自己的人,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她希望对方用充满亲情的声音安慰自己。於是,艾琳娜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口。
「呃……」
这时,佐艾拉起礼服的裙摆,微微屈膝向艾琳娜行礼。
「恭喜公主殿下,听说婚事已经决定了。」
「…………」
「我打从心里祈祷公主殿下能以公主的身分,确实地完成使命。」
艾琳娜感到非常绝望。从佐艾口中说出的话,跟克菈凯雅没有两样。
——不是的!我不是希望听到这样的话!
她认为,即使彼此的立场不能以母女相称,实际上还是在替对方着想;母亲之所以不能说出真正的想法,是因为要留意旁人及王后的目光,所以,起码今天——
看来一切都只是出悲哀的独角戏。
艾琳娜只要一句话:你不在了我会很伤心。——明明只要这样就好了。
(算了……)
艾琳娜紧咬下唇,抬头仰望天空,拼命忍住即将滴下的泪水,用硬挤出来的声音答道。
「谢谢,十分感谢您的心意。」
从那之后,宫廷上下急忙动员起来,因为艾琳娜突然要跟拉斐尔一起回到法斯堤玛。
一切都是艾琳娜自身的希望,她向父亲恳愿说:既然要嫁到习惯跟语言都不同的国家,就不想在结婚当天出糗。虽然对方同意自己能以布兰纳的方式生活,但她还是想学习一些基本常识。
没想到一直没什么存在戚的年幼公主,内心居然如此坚强,不只是宫廷里的人,连阿卡迪奥斯的市民们都对她赞誉有加。
「我的小小公主啊,父王以你为荣。」
离别当日,父亲眼眶充满泪水,把艾琳娜抱进他那宽广的胸怀中。
「阿尔法迪卢陛下是既年轻又优秀的人,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艾琳娜有些惊讶地听着这番话,因为身为国王的父亲很少会这样赞美别人。
同时,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泪水。虽说是一时,但自己竞曾怀疑过父亲的爱,她感到有些惭愧。
「真是令人佩服的想法,不愧为黄金都市的公主。」
艾琳娜在心中对着赞誉自己的拉斐尔赔不是。
没什么了不起,我只是觉得与其继续待在这里,还不如去法斯堤玛来得好。
在佛司卡斯已经过世的当下,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乾脆趁着还能这样乐观以对时赶紧出发。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说不定又会开始犹豫起来。想起从海洋升起的朝日,大寺院、大竞技场以及七个广场,她或许又会变得依依不舍。
「这想法固然好,但有些操之过急。我本来想把各种配得上布兰纳公主的物品准备齐全,今天早上才刚叫阿卡迪奥斯手艺最好的纺织师傅开始织最顶级的衣服呢。就连她身上要配戴的饰品,也得收集各种宝石、象牙、七宝及螺钿……」
「那些东西婚前送到就好了。」
王后的牢骚让国王有些不耐烦了。
「但堂堂布兰纳公主,竟然用如此寒酸的模样嫁人……」
在旁边听的拉斐尔露出诧异的表情。
「可是,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穿越风势强大的草原,一路上日晒及沙尘不容小觑,衣服还是到现地以后再换穿比较好。」
王后自己也是穿过深邃的森林及险峻的山路嫁过来的,现在却完全忘记了。
「就算是这样……」
王后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想拐弯抹角地批评艾琳娜的装扮吧。不赶快打断的话,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发。
「谢谢您的关心。」
艾琳娜弯腰道谢,抬起头时,她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王后。
「父王、母后、王姊。」
她虽然叫了三人,视线还是盯在王后身上。
「等我平安抵达以后会寄信过来,请一定要回信给我。那将成为我在异国生活莫大的鼓励。」
尽管王后气到脸色发白,艾琳娜仍然毫不惧怕。
能在生气的王后面前如此直接地表达意见,又不用害怕之后的报复,让她高兴得想举双手欢呼。
「我很期待你的来信。」
克菈凯雅愉快地回道。
2砂色都市
法斯堤玛的首都凯赛林,位於渡过国界的海峡后,再骑马两天方能抵达的内陆地区。
之所以把首都定立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在历史上原属於骑马游牧民族,后来开始由东方扩张领土后才建立了国家。此外,法斯堤玛一直到近年来才开始重视海路,然而法斯堤玛复杂的海岸线,跟另一端阿卡迪奥斯平坦的海岸线不同,并不适合停泊大型船只,建造军舰及港口的技术同样难以发展起来,因此这次的联姻和平条约中,也包含军事用途外的船舶技术指导。
「公主殿下,您辛苦了。」
拉斐尔在狭窄的路上熟练地操纵马匹,慢慢靠近过来。
凯赛林的城墙前方有很多商人正在排队,为了进到里面,人们必须在关口前方出示通行证,得到军队的许可才行。身为王族的拉斐尔当然没有跟庶民走同一扇门,他稍微绕到西边,通过专给官僚及贵族通行的门。
不管是哪个国家,都为了防卫都市而在周围建筑城墙。阿卡迪奥斯的海陆两侧,也被高大且连绵不绝的墙壁所包围。
「不会,旅途上非常愉快,能够欣赏外头的风景这么长的时问,对我来说还是头—次呢。」
这并非客套话,而是艾琳娜打从心底的感受。
因为一路上天气晴朗,所以很幸运地无须搭上坐起来颇不舒适的马车。马车车轮会把路上的颠簸加倍放大再传回来,长时间乘坐的话,不要说身体会疼痛了,甚至有可能会想吐。
加上这季节天气很凉爽,坐在马上旅行可说是非常地舒适。
「而且多亏有这顶帽子,似乎并没有晒黑。」
艾琳娜头戴缠着布幔的圆形帽子,把布幔放下来以后,脸上除了眼睛以外的部分都会被遮起来,相当适合用来遮蔽强烈的日光、作为挡风之用。
「那真是太好了,公主殿下的肌肤可是跟雪一样地洁白。」
拉斐尔的赞美让艾琳娜羞红了脸。
通过了大门后,艾琳娜不禁赞叹眼前所见到的光景。
「哇……」
那是跟被歌颂为黄金都市的阿卡迪奥斯,风格截然不同的街道景象。
万里无云的晴空底下,排列着许多像是用凝固后的砂子建成的建筑物。
这里和以圆形屋顶为主的阿卡迪奥斯不同,大部分都是长方形建筑,宛如一个巨大的积木,砂色墙壁上刻有细致精美的雕刻,建筑物前方整齐排列的枣椰树,跟一丛丛的红色玫瑰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人们的吵杂声中,混有街头艺人的乐器声,以及商人充满活力的叫卖声。
走在街上的人们都披着既长又宽松的外衣,大概是为了防砂或是遮阳。乾爽的凉风吹过,在风中飘扬翻飞的外衣令人感到分外凉爽。
「………好美丽的城市。」
艾琳娜用赞叹的口气说道。
「能够听到黄金都市的公主殿下发出这样的赞美,真是令我感到光荣。」
耳朵灵敏的拉斐尔回道,艾琳娜没想到轻声呢喃竟会被人听见,显得有些慌张。
——真是的,这样就不能随便乱说话了。一直以来自己所说的话,除了佛司卡斯以外,明明都没有人要仔细听的。
(不过话说回来………)
艾琳娜注视着在前方不远处的拉斐尔。
温和又谦卑的品行、平易近人的态度、清秀的相貌、黝黑的健壮体态与修长的手脚。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他都是十分完美的法斯堤玛上流阶级青年。
不知阿尔法迪卢王跟他的堂兄拉斐尔,两人长得像不像呢?
阿尔法迪卢是身为国王的父亲赞誉有加的国王,如果要成为夫君的他也像是拉斐尔这样的青年就好了——
(嗯……?)
艾琳娜对自己在想这种事而惊讶。从布兰纳出发的时候……不对,她还在布兰纳的时候,明明从来没有想过异性的事。
(我是怎么了……)
艾琳娜的脸不由自主地涨得通红,要是现在有人看透她的心思,她恐怕会害羞到当场溜到城门外。
「才到郊外就感动成这样,那等一下该怎么办呢。走吧,前往我们的王宫。」
拉斐尔不知艾琳娜心中的动摇,开朗地说道。
「我直接拜访王宫没关系吗?」
艾琳娜有点惊讶,因为她还有两个月才结婚,而且是自己硬跟着拉斐尔回来的,他应该也要等一下才有机会跟国王说明情况吧。
「陛下跟城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咦!是有先派使者回来吗?」
「是的,是有长翅膀的使者喔。」
「?」
「不过公主殿下跟陛下要正式见面,大概还要过个几天。」
的确不可能刚抵达就见面,就算之后要正式举行婚礼,双方还是得做些事前准备才行,艾琳娜也不想用满是灰尘与汗水样子去见对方。
就在此时,眼前飞过一个灰黑色的物体,在艾琳娜正要发出尖叫之前,拉斐尔发出高兴的声音。
「嗯,耶纳,你做得很好。」
艾琳娜感到非常地惊讶,因为停在拉斐尔手上……不,正确来说是停在手指上的,是一只鸽子。
「这……这是什么啊?」
「鸽子啊。」
艾琳娜看也知道。先不谈狩猎用的老鹰,鸽子居然会停在人的手上,这还真是她头一次看到。拉斐尔用恶作剧般的口吻,对惊讶不已的艾琳娜说道:
「等公主殿下成为陛下的王妃那天,这只就当礼物送给您吧。」
艾琳娜被带往据说是前任王妃所使用的王宫一隅,为了新王妃所盖的房间还在建造中,听说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工。
也就是说,这房间是紧急替代方案。艾琳娜突然造访,对方大概也是一阵慌乱吧。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确实该好好反省。
「你们下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沭浴完了之后,艾琳娜命侍女下去休息。
突然被吩咐要一起奔赴异乡,名叫塔丽亚的侍女一路上都表现出不满。就她来说,都是因为艾琳娜突然提出任性的要求,她才会在陪侍的人选尚未经过谨慎思考的情况下被迫跟随,想必心中充满了怨恨;何况她要服侍的,可是原本在宫中一直受到轻视的艾琳娜。
终於可以一个人静一静了,艾琳娜开始环顾房间四周。
不亏是前王后的房间,点着薰香的室内建造得非常华美。
虽说家具跟设计风格上都跟布兰纳完全不同,但细细比较后,可以发现两边不分轩轾。
墙上贴有以绿色及白色磁砖拼贴出来的花纹图案。
乳白色大理石地板上,铺有图案经过精心设计的地毯,上面放有矮椅及坐垫;低矮的桌上镶嵌着以螺钿制成的蝴蝶,桌子的高度跟椅子非常吻合。
「这么矮的椅子,是要怎么坐才好?」
要上到铺有豪华地毯的地板上,似乎得脱鞋才行。
艾琳娜迟疑了一会儿后,脱掉了缝有彩色琉璃的鞋子,经过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双脚,顿时充满了解放之感。
背后的坐垫触感十分柔顺,焚烧出来的香气,让人内心感到平静,好像会就这么睡着了一样。
突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艾琳娜吓得挺起身子。
原本以为是塔丽亚回到房里了,但砰的一声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
艾琳娜穿好鞋子站了起来,在些许的犹豫后,有点害怕地把门打开。
没有看到任何人。她试着窥探了一下走廊,依然没有看到人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被称做内宫的居住区,多半都在建筑物的最深部,这座宫殿也不例外,应该鲜少会有不相千的人士出入。
艾琳娜下定决心来到走廊,发现不远处的门留有一道门缝。
(刚刚就是这扇门被打开吗?)
那扇门刻有精细的雕刻,艾琳娜从门缝窥视内部,瞬间令她眼睛为之二兄。
里面是书库。跟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整齐排列着直到房间的深处,书架上面全都排满了藏书。
「好棒……」
艾琳娜把警戒心和罪恶感都抛在脑后,马上进到里面。她藏不住脸上的喜悦,因为从布兰纳出发以来,她一直没有机会阅读自己最喜爱的书本。
她从最靠近自己的书架取出一本书,用法斯堤玛语所写的标题让艾琳娜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
「是月露物语呢!」
抱着兴奋的心情把书翻了一下,里面虽然有几个单字看不懂,但大部分的内容都还能理解。虽说不是很完全,但艾琳娜能够书写及阅读法斯堤玛语和阿比利亚语。对公主来说,作为路西安教圈公用语言的阿比利亚语是基础教养的一种,不过法斯堤玛语则是她在阅读众多文献的过程中,用自己的方法所学会的。
就在她沉醉於优美的文章及幻想故事中时……
「喂。」
突如其来的叫唤让她抬起了头,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裤,上半身披着暗红色的外衣,打扮十分具有异国风情。不对,不应该说是异国风情,这身打扮在这边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才是客人。
「你这家伙是谁啊?」
这位少年看似心情不佳。
他的肤色白皙、身材修长,肩膀和胸口看起来有些单薄。随兴缠绕的头巾底下露出乌黑亮丽的头发,蓝灰色的闪耀瞳眸,正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艾琳娜。
艾琳娜一瞬间反应不过来,用手指指向自己确认,男子大力点头。
「就是你!除了你这家伙以外还有谁啊。」
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连艾琳娜也无法忍住怒气。虽说她总被当成空气一样,好歹也是大帝国的公主,而且「你这家伙」这种无礼的称呼,就连王后都没用过。
男子一点都不在意因为感到屈辱而满脸通红的艾琳娜。
「算了,你手上拿的是月露物语吧?」
他一说完,就从艾琳娜手中拿走书本。
「啊!」
「嗯,原来在这里。」
他作势要拿走那本书,傻住的艾琳娜脑中,浮现之前佛司卡斯所说的话。
——就这样把书拿给她没关系吗?
当然不好。艾琳娜其实也很想这么说,这当然不是针对佛司卡斯,而是要对克菈凯雅声明;以同样身为父亲女儿的身分、同样身为布兰纳公主的身分——
「那本书我正在看!」
艾琳娜用强烈的语气说道,当然是用法斯堤玛语。
「你又是谁呢?」
男子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吃惊。
「我是正式被招待来的客人,绝对不是可疑人士,也不是你可以看轻的对象。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名字,就必须先报上名来。」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艾琳娜深深呼了一口气。
心情就像脱胎换骨一样,原本一直说不出口的话,没想到那么轻易就可说出来。
为什么突然变得敢表达自己呢?不,她反倒该问自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之前都说不出口?这还比较不可思议。
男子愕然地注视着艾琳娜,果真没有生气或反驳。那是当然的,毕竟是他理亏在先,艾琳娜只是提出正当的抗议而已。
「你这家伙是布兰纳公主的侍女吗?」
男子终於开口了。
她穿着质朴的衣服,而且未带任何随从,或许会让人这么想。但是艾琳娜依然保持沉默,因为她刚刚已叫对方先报上名来,所以不愿先让步。
男子看着不发一语的艾琳娜,轻轻地耸了耸肩。
「好吧,我就告诉你,我是你这家伙的主人的未婚夫。」
脑中一片空白。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叫阿尔法迪卢·玛阿洛夫·阿尔迪多,是这国家的国王。」
艾琳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就是这个人?)
阿尔法迪卢把某个东西交给冲击过大,而无法说出任何话的艾琳娜。
「咦?」
那正是刚刚他抢走的书。
「你这家伙说的话比较有道理。」
「……嗯。」
在还不能完全理解的情形下,艾琳娜只好勉强应了一声,阿尔法迪卢马上要求接下来的回答。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这次轮到你罗。」
(插图B031)
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艾琳娜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己刚刚的确是这样说——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名字,必须先报上名来。
然而,「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布兰纳国王阿历克赛的女儿,艾琳娜,多雷卡。」这种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真的好吗?
而且最让人在意的是自己现在的打扮。艾琳娜才刚沭浴完毕,头发尚未全乾,也没有涂口红,穿着相当质朴的便服,要在这种打扮下说出自己的名号,实在让人有些难以启齿。
「呃……」
「难不成你这家伙还没有名字?」
「…………」
艾琳娜又儍住了。刚买来的奴隶确实有可能会还没由主人命名,但是那种身分的人不可能在这里出入,而且她不是才刚强调,自己不是「可以轻视的对象」了吗?
「那我来帮你取名字吧。嗯,你眼睛的颜色像春天刚长出来的新芽,所以……」
阿尔法迪卢认真盯着艾琳娜的脸,表情仿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快乐。这人真的二十一岁吗?艾琳娜不禁这样怀疑。
「你都没在听别人说话吗?」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后,她马上遮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已经太迟了。
阿街法迪卢的表情非常震惊,让艾琳娜觉得有点难为情。
「阿尔法迪卢。」
从门口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能够直呼国王名号的人非常稀少。从书架的阴影中现身的正是拉斐尔,看到正在对看的两人,他吓了一跳。
「……艾琳娜公主。」
拉斐尔的发言让阿尔法迪卢吃了一惊,艾琳娜则悄悄地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相遇。
「你这家伙居然是……布兰纳的公主?真的吗?」
拉斐尔慌张地制止阿尔法迪卢。就算是未来的妻子,对一国的公主用「你这家伙」称呼还是不太好,拉斐尔於是用法斯堤玛语跟他建言。他应该作梦也没想到艾琳娜会法斯堤玛语,因为他们一路上部说着布兰纳语:而且艾琳娜跟布兰纳语十分流利的拉斐尔说话时,并不需要用到自己还不太熟练的法斯堤玛语。
阿尔法迪卢被堂兄斥责,做出迫不得已的反击。
「这、这不能怪我……黄金都市的公主,怎么会打扮得这么朴素?」
艾琳娜瞬间满脸通红,拉斐尔见状面露惊讶。
「公主殿下,您懂这边的语言吗?」
被拉斐尔用法斯堤玛语一问,艾琳娜点了点头。除了不甘心,羞耻所占的成分更大,害她无法抬起头来。
「她很擅长喔。」
阿尔法迪卢从旁插话。
「既然如此,你应该要先想想再说话啊!」
拉斐尔发出悲鸣,或许该说是怒吼比较正确。
虽然是堂弟,但他竟然可以对国王怒吼,想必两人的关系十分亲近吧。不过,艾琳娜已经没有余力在意这些事了。
身为黄金都市的公主,竞打扮得朴素到让初次见面的人都能羞辱,这实在太凄惨、太令人难过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不管是美丽的宝石还是漂亮的礼服,艾琳娜手头上都没有。
「公……公主殿下?」
拉斐尔发出有些惶恐的声音,似乎是发现公主不太对劲。
「我要先离开了。」
艾琳娜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艾琳娜一觉醒来,看到那还不是很熟悉、涂有珐琅的天花板,还以为自己在作梦,来不及想起自己身处异国,门口便传来开门的声音。
「您已经醒了吗?」
隔着从床顶垂下的薄纱,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艾琳娜迷迷蒙蒙地拉开了薄纱,眼前站着一位娇小的女孩,从头上包着黄色头巾看来,对方应该是法斯堤玛的女童,年纪跟艾琳娜差不多,或许还更小。
这个国家的人不论男女都会缠上头巾,缠法似乎没有硬性规定,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方式,有时会在上面戴顶帽子;也有人和布兰纳及瓦鲁斯一样,以头环来固定头纱。附带一提,这女孩在额头绑上了蝴蝶结,的确很像年轻女孩流行的可爱缠法。一头及肩的深褐色头发,那蓬松而卷曲的样子也十分惹人怜爱。
另外,这个国家的头巾颜色与花纹也令人目不暇给。在长度上,女性所使用的头巾较长,因为她们在外出的时候,会用剩余的布遮但眼睛以下的脸部:除了包在头上的头巾以外,也有人会披着面纱。这与其说是法斯堤玛的习惯,倒不如说是谢里夫敦徒的习惯,不过随着文明的进步,在法斯堤玛,这个习惯已经逐渐废弛了:在王都凯赛林很少会有女性遵守,但是往乡下走的话,这习惯依然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