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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王水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1、阴阳两界两相伤

一夜无眠。

早晨,我孤魂野鬼一般推开林宇办公室的门。等他宣布我今天的命运,宣布我未来的命运。

他在电脑前坐着,那屏幕上必然是郑风在网上的最新发狂记录。林宇那张铁青的脸蒙住整个天空,预示着他赋予我的今天的命运——我完了。至少是这样。

我的头又“嗡”的一声,心变得木然。

林宇的眼神充满不屑、鄙夷,还有,对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的嫉妒。

那天似乎还有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阳光惨白冷酷,屋里好像没有任何东西是活的,没有任何感觉是活的,一切都惨白冷酷,无论阳光还是人。

“再给我一星期时间,就一星期,如果挺不过去……我立即走人……”我低低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他。

他点上烟,对着屏幕不语。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漫长而沉寂。他一直不语。

他可以决定留下我;也可以决定让我滚蛋。他掌握着我的命运。

无助的我,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待他的抉择。

对这个凭借职位而主宰我命运的男人,还有远方那个让我为之付出身体和灵魂的女人,都想把我卑贱的灵魂狠狠踩在脚下,都想在歇斯底里中致我于死地,他们用各自的方式爱着我,也毁灭着我。对他们,我

“爱”?又或者,我“不爱”?

苍天,你要把最后一丝生机斩断?你不能让他们的嫉妒都消融?不能让他们内心生出一丝宽容?不要让我夹杂在这嫉妒中,无奈地被某个与“道德”、“人性”相关的理由挤压死!

“好吧,一星期。”不知过了多久,吐出这句话。我幸福得几乎窒息,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她又说什么了?”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还不是你们的好事!还‘亲吻’、‘做爱’,呕——恶心死了!”他作出要呕吐状。

“一星期——如果过了一星期,她还闹。那么,我走。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影响到您的声誉和职位。”我信誓旦旦。他不断的在她的贴子后面留言,继续激怒她。甚至他每天都和她通电话,他们互相激怒,然后都把矛头指向我。我生生地忍受着。没有别的选择。

未来的一星期,他或者她,只要同时态度转变,我就能渡过这一劫。

未来的一星期,他或者她,只要有一人态度不变,我就……

“当然,一星期。”他重复,“你说我怎么就瞎了眼,把你调来了呢?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这是变态!”

我木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要他愿意,说我什么都行。我不会强词夺理,只要不再给他增加丝毫的不愉快。他的脾气就像个娇嫩而不安分的婴儿,轻轻一碰,就会挥舞着胳膊号啕大哭。我要像耐心的母亲,让“他的脾气”慢慢成长。只要“他的脾气”长大了,才会懂事,才会宁静下来。而郑风,我只希望,她的爱和恨,如以往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对什么都不会长期地投入,惟愿这一次也不例外。

“除了网上,还有党校……有可能寄到单位和党校的邮件……”我说。

“你瞧你,衣服脏成这样了也不洗洗换换,也难怪人们都说你‘不正常’,别人的笑话还少吗?还不回去换了去!”他又加了一句,“你越来越不正常了!哼!”

“呃……好。”我低头出来,才想到,衣服好久没有换洗了。我真邋遢。

楼道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同事在走动,有的端着水盆打水,有的拎着湿漉漉的墩布,有的哼着小曲拧开办公室的门锁……

从他办公室,到对面我的办公室,只有三步的路。走三步只需要两秒钟,两秒钟足以从一个阴暗的世界,穿过一个阳光的世界,再进入另一个阴暗的世界。

开门,又关上门,背倚在门上,那块做成门的木板,支撑着我几近瘫倒的身体。

不能上网,手机被没收,座机被掐断。我一个人在孤岛上,对着茫茫命海,一星期,只有一星期……

“咚”!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撞开,我差点趴在地上。

“你给我过来!”林宇恶狠狠地说,说完回了他的办公室。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重新走进他的笼罩下。

又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林宇气得有些哆嗦。

我木然地走到他的电脑前,看他打开的网页。对他而言,那是一个新网页,他刚发现的,也许是她刚打电话告诉他,让他去看的。谁知道呢,他和她之间有过什么联系,自始至终,我都不知情。时隔多年之后,我还是不知道。

就是党校的网站。那个有我连载热帖的网站。

郑风在那里发帖。

她在帖子中说:“多么高尚的灵魂啊!多么美好的神话啊!多么神奇的?历啊!要不要知道更精彩的过程?关于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身体交易 ”下面留了她的电子信箱和QQ号。

而论坛首页,有更多的网友在发帖问“昨晚发到我信箱中一封怪信,感觉好怪啊”,有人在骂发信的人,也有人对发信的人和发的内容表现出热衷。

信的内容如下:

“有个女人,她在某省某部的办公楼上班,她身高162,长头发,身材偏瘦,她上班的时候喜欢穿藏蓝色或浅灰色西装,下了班喜欢穿白色运动衣,她用一只蓝色的诺基亚手机,不停地发短信出去。她下了班喜欢在路边拉男人,她欲望极盛。不但她的上司倒在她的床上,她的同事大多和她“哼哧哼哧”过。她的同学,或者陌生人,都用腰下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和她相互取悦。

她是个政治骗子。她有辉煌的政治资本和经历。她表现出近乎完美的人格,可事实上她无比阴险狡诈。她把她的辉煌发在这个网站上。她的男上司微笑地看着她表演。他们有恶心的肉体勾当……”

论坛吵吵闹闹,看样子,有好多人收到她的信。这些人中,都是这个世界的精英或未来精英,他们?本可能是我的朋友或对手。这封信无异于宣告,那个叫“碧空万里”的ID,也就是那个叫“萧凌”的女人将在某种意义上死亡。

我叹口气,说:“她可真能折腾呵!”

“我告诉你!你完蛋了,办公厅去不成,党校上不成!政府网上又闹成这样!你以后怎么在这个圈里混?啊?怎么混?你还有什么脸见人?有吗?萧凌,”林宇怒气冲冲,“你干的这些事儿——啊,你自己拍拍脑袋想想,你都干了些什么!谁对你好,你就当谁是驴肝肺;谁疼你爱你,你就把谁往死里整吧!”

噢?我把林宇当成驴肝肺了吗?我从主观上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但客观上确实造成了这个事实——他想要我的身体——他只要单独和我相处,无论在谁的办公室,他的那个东西就会莫名其妙地直挺挺起来,把裤子支撑得明显凸起。而那个东西却不能随他所欲地进入我的身体,他只好吃泻火的药,让那个东西变软。他吃了太多的泻火的药,都天天闹肚子了,可那个东西还会时不时地翘起来。他是我的上司,我是他的下属,他认为我的命运在他手中,我的身体也应该和意志一样完全服从他。还是他把我从那个贫困县调来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千古伯乐,而我却自私得不让他的那个东西进入我,我只顾自己感受,自私无情到了极点——这当然是我的错,我确实在把他“往死里整”吧。

我正发愣,有个物品从空中飞过来,砸在我胸前,然后一股热热的水透过衣服湿到身体上。原来是林宇在盛怒之下,把手中的玻璃杯子,连同一杯半开的热水狠狠地朝我扔过来。±子打在我身上,然后掉在地上,“啪”地一声巨响,碎了。

“我有办法。”我看着不断淌水的衣服,旋即抬起头,对他说,“把我手机给我。”

“什么?!你还要手机?你还嫌她折腾得不够?!你又想和她联系,你还是想找个那个女老公是吧?你还要不要脸?!”林宇就要破口大骂了。

“我找论坛版主的电话,存在手机中了。我求版主封了她的网名。”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林宇冷哼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我的手机递给我。

手机开机,系统马上收到几条郑风不知何时发来的短信:

“你和我第一个女人一样无耻,所以应该遭受一样的下场。我还有2万块钱可以做路费——我对谁都不相信,总会给自己留些钱的——我会带我的堂兄弟们去你那个城市找你,你等着瞧吧!”

“我用咒语诅咒你们了,你和你的野男人会死得很惨的!”

“你的党校中已经有人和我联系上了,他们会协助我揭露你,让你生不如死!”

“你出门注意安全哦,不知哪天你会被人杀死在街头,尸体被肢解在垃圾桶中。清洁工人会替你报警的。”

……

我强打精神,维持住平静,把信息逐条删掉,不想让神情暴露出愤怒和恐慌,以免林宇知道了这些事,会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双手擅抖地查找版主的手机号。翻查了好久才找到。打过去,用颤抖的声音,对版主说:“老兄,我是萧凌——啊,就是论坛中的‘碧空万里’,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你帮助……”

“我知道你有麻烦。有网友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有人在大闹论坛。你放心,我正在准备处理。”版主说。

“好的,求求你,尽量快一些。具体原因,我回头再和你细说。”回头,我就有勇气启齿诉说“具体原因”么?

“我正在外地出差,不方便上网。我告诉你我的密码,你自己登录去处理吧。”版主很爽快地说。

得到这样的信任,我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拿了版主的密码登录,把我和她所有的帖子全删,同时封了她的网名。

但是不到十分钟,她又换了新的名字继续登录发帖。

我没有办法,只好封她IP。

一个上午,她不断地换IP。我猜测她可能从家里出来了,在网吧中,不断地换机子。我不断地封。

封了半个小时,突然发现,捣乱的IP,不但有她的,还出现了浙江的、上海的、广州的、西安的、天津的、深圳的……在全国遍地开花。

她给版主发来论坛短消息挑恤,恰好是我看到。“你想帮那个婊子,你也被她勾上床了吧?嘿嘿,我告诉你,我发动了我所有的朋友都在帮我惩罚那个婊子。你有本事就封吧,封啊!杂种!封啊!”我本想用版主的给她回复:“邪不胜正,有种你继续!”在将要点下“发送”时,我又取消了。我用自己的网名发了最后一个帖子,向所有的网友告别。

因为只有不理会她,她就没有动力继续闹了。我反应越激烈,她越有劲头闹。

这时,我的QQ,和林宇的QQ中,以及他的手机上,都收到一条藏传佛教的咒语,虽看不懂意思,却知道那是郑风发来咒我死的话。

那就把我咒死吧。如果佛祖无灵,如果佛祖欠公正,如果佛祖愿意让我死于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的折磨下,那么我就死吧。

我表态——我弃权——你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大不了一死。

我心里这么想着,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我林宇在一边,不住口地骂着她,也骂着我。林宇情绪也有点缓和,“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深厚传来他的声音。

我向门的方向木然地走。

“只要你听我的,你就会没事!”他特别强调了“只要你听我的”,也可能强调的是“你就会没事”,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含义颇深,也都是重点。

“听你的……会没事……”我念叼着他的话。

慢慢地到了中午。没有食欲。慢慢地到了晚上,没有食欲。早早地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呆呆地待着。头脑一片混乱,心又揪成一团。明天会怎么样?惶恐,焦虑……

第二天。早晨,林宇一如既往地挖苦、嘲讽。慢慢地到了中午。没有食欲。慢慢地到了晚上,没有食欲。早早地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呆呆地待着。头脑一片混乱,心又揪成一团。明天会怎么样?惶恐,焦虑……天都是沉沉的,阴阴的,离地面很近,压挤得人透不过气来,也没有太阳光照着……闷,我闷,喘不上气,窒息……

第三天……

第四天……

……

第七天。我推开林宇的办公室门时,他定定地盯着我。空气中飘浮着某种带给我希望的信息。果然,他说:“她昨天没闹,今天也没闹……”

“……就这么,……就这么过去了吗?”我有气无力地问。

“你先回你办公室吧。一会儿我要参加部务会。”他冷冷地打发我出来。

我走到他门口时,他又叫住我:“我完全是为了保护你,她把发给你的咒语也发给我了,如果以后,我和我家人真有什么意外,你承担全部责任!”

“我知道……我有责任,我全部承担。”

走到门口时,忽然他又叫我回来。他从座位上蹿起来,走到我面前,狠劲地抽我几巴掌,并恨恨地说:“你居然把我的生日给了她,让她把我咒死!”

我舔着嘴角滴出的血腥,惶恐地说:“没有啊!是她当时非要你生辰八字不可——我给她的是错误的日期,你该知道的。”

“我还会相信你吗?啊?我还能相信你的鬼话吗?我不管你给的是对是错,你们想把我咒死,这是事实!”他暴跳如雷,“就算日期是错误的,你凭什么给她,你还是希望我死了,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没人管了,你就想怎么变态就怎么变态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确实请她帮忙,但当时只是求她施咒语,让你对我的感情变淡,放过我。这就是全部——

“放过你,好让你和那玩意儿搞变态?你居然这么阴险、狠毒,心比蛇蝎!我恨不得立即掐死你!”

“林处长,求你不要听信她的好不好?她这么做,只是想挑衅你,想借你的手杀死我!”

“滚吧!”他把我赶出门。

我跨过那三步路,回到我的办公室。又仿佛穿越了几个世界。

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极度疲倦。极度疲倦。

一星期,七天,一天几±水,没吃、没睡。我居然这么过来的。

极度疲倦。却也没有饥饿感。

艰难地拖着身体,到洗手间洗脸。把头深深埋在冰冷的水盆中,屏息。再抬头呼气,镜子中有一张神色憔悴、头发零乱、眼睛浮肿、面色黯淡的脸。

“挺过来了……”我对她说。镜子中那个女人,有一双布满面血丝的陌生的眼睛,面无表情,没有回应我。

我挺过来了。那么艰难。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似乎没少一根寒毛,居然还完整地活着。

可是郑风,那个深切爱我的郑风,怎么能做出这些?!

去党校上课那一天我又开始担心。胆战心惊地趴在办公室窗前向外看,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车库门洞,每一棵大树后面,甚至枝叶繁茂的树冠中,查寻是否有郑风的影子。

我知道她是那种想什么就会做出来的人。我不敢奢望她再出来,再回到我身边,笑吟吟地对我说:“宝贝,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害怕。

我想得有人陪我去上课。可是弟弟在那个城市养伤,他不能来。便我想到了弟弟的同事——豆子。于是找到了豆子。话筒传来豆子声音那一瞬,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问豆子明天是否有时间。豆子说,他要去××公司取电焊枪。我心中欣喜,豆子去××公司,恰好经过党校。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豆子,明天姐姐请你吃肯德基,但是你得先到我单位,吃完后,你去××公司,我去学校,咱俩同路。”

豆子当然开心。约了次日晨见面的时间,我松了一口气。

豆子是第一次吃肯德基,一连吃掉了三对鸡腿、三对鸡翅和三个汉堡。我默默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他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萧大姐,这个店里,一定数我的手最脏——你瞧,全是铁锈,今天早晨出门前,我洗了半天,也洗不干净……”

我无言笑笑。出门,拿出二百块钱硬塞给豆子,说:“理理头发,买点日用品。”豆子推辞不过,收了一下了。

公交车上,豆子抢着买了两张票。我们并肩坐着,很快,我靠在豆子肩上迷这糊糊地睡着了,一直到党校,才被豆子轻轻推醒:“萧大姐,到了。”

一睁眼,阳光刺眼。看到校门,不禁又警惕地东张西望,在售票员的催促中我才下车。慌里慌张地进教学楼,进教室,找座位,然后环顾四周,确信没有可疑人,才平静下心。

我坐在后排,把前面的众多背影一个个地看了又看,会是谁在暗中协助郑风呢?

这么一想,又恐惧起来。旁边坐着的是只知道名字的一个同学,尚不清楚他是哪个单位的,三十来岁的样子,正认真地在书上勾勾……。

第一堂课一下,我蹭到他身边,轻轻问他:“如果有陌生人来学校和我捣乱,你能在他们伤害我的时候,帮我一下吗?”

他抬起眼睛,诧异地盯住我看了好半天,郑重地点头说:“能。”

“我叫萧凌。你,名字,单位?”我问。

“我叫王雪涛,××厅的。”他笑。

我心释然,暗道:王雪涛,谢谢你的信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凌这辈子欠你的,日后加倍偿还!

此后,王雪涛每次上课都刻意和我坐邻座或前后座。偶尔不上课的时候,也互发个不咸不淡的短信息。

他是那种典型的正直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正气,那是一种透明的、阳光的感觉。

王雪涛是很勤奋的学生,每次讨论课都被选为小组发言,他的才学是卓尔不群的(第二个学期开始的时候,他被选为班长)。有时候他在台上演讲时,他的眼神还会不断地飘到我这儿。如果——如果没有郑风和林宇折腾,此时站在讲台上的人,会有我。在这个班上,最富有理想、激情和活力的学生,会有我。后备干部——党校——出国培训——提职——开创事业,这条路,我没有机会走了。

虽然这个班上,明确知道网上的“碧空万里”和现实中的“萧凌”是一个人的同学不多,可是我还是如惊弓之鸟,害怕学校也无立身之地,从此,我不敢在课堂上参加讨论,不敢在学生中出任何风头,也不敢去食堂,不敢去图书馆,不敢去放电影的礼堂,哪儿都不敢去,也不敢和同学接触,就一直躲在教室角落里悄悄地待着,渴望被众人遗忘。

我的政治生命死于以爱的名义进行的一场谋杀。

这是年轻和幼稚的代价。

又是新的一周。中午,食堂没饭了,就出来在单位附近的农贸市场,吃了一份米饭,要了份清汤。索然无味地吃完,在惨白的阳光下穿过闹市,内心冷冷清清。

晚上依然失眠。起风了,外面。风吹动窗帘“哗啦啦”地响,我突然想起,以前,郑风每个晚上都会打电话来提醒我关门、关窗,现在,再也没有提醒我关门窗了。再也没有用心牵挂我了。

郑风远去了。郑风的时代结束了。我又成了一个人。我有时候会很想她,非常非常的想,可又对她充满恐惧,天天梦到她,无一不是噩梦:要么在悬崖边上,她笑盈盈地伸出手,我走近她,哭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而她突然把我往悬崖下面推;要么是在香格里拉的雪山前,我们在奔跑,而她的脸突然变成了魔鬼的样子; 每一次,我都是冷汗淋漓地尖叫着或哭泣着醒来,然后惊魂未定地蜷缩在被子中,在黑暗的夜里,对自己说“过去了,都过去了,坚强起来,坚强起来……”

……

她不相信我,她也受伤了,也许她一生都认为是我背叛了她,辜负了她,一生带着因我而起的隐痛;也许她早就忘了我,就像忘记她其他的无情女人一样……而我,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其实那辩解也没有丝毫用处了。

我终于再次成为异性恋女人。林宇胜利了,也许是这个社会通过他的手,战胜了附在我身上的邪魔,他们胜利了,他们认为他们成功拯救了我。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有许多人会这么认为。

窗帘“哗啦啦”地响着,孤寂难耐的我,不断地淌着眼泪。

2、22楼之夜,是爱还是孽

又过了一个月,一直没有意外发生。林宇先把办公室座机接通了,过了几天又把手机还给了我,但是SIM卡没有给我,我换了一张卡,用上了新号码,新手机号码是随机选的,最后四位竟是“5314”——“我心已死”。电脑的网络一直没有连接上,林宇还是不够信任我,他说:“换新手机号了,如果你再和她联系,我立即杀了你。”

一切都会变好的,我暗暗地想,把心思收回到工作上来。

可是我还是想着郑风,惦念着她,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还因为我的“背叛”而满怀伤痛和怨恨。我很想她,那种想念让我坐立不安,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一切物象、一切情景都能勾起我对她的回忆。有几次,想她到了极点。忍不住给她发了短信,都是半夜时分。内容都是“本公司办理各种证件、并销售黑车、水货手机”等等。这样,她不会以为是我发的,也不会回复。而我,确确实实向她的方向,发了一条一笔一画打出来的信息。

从此,我不敢联系她,不敢发短信,怕她继续误解,再来伤害,我只希望她尽快忘了我,再也想不起我是谁。而我,我忘不掉,只是逃掉。逃不掉的时候,我就在暗夜里哭泣。

我痛断心肠的初恋彻底结束了。对我而言,郑风毁了我的前半生。对郑风而言,我是个背叛她的又贱又坏的女人。对林宇而言,我是个和女人玩变态的女流氓,而他在我心中,还不如另一个“女流氓”。

每个人都受了伤,每个人都受了愚弄。

这天早晨,小靳来送传真件的时候,看上去她心情不错,兴致很高。我努力做出微笑来回应她。

她一愣,有些吞吞吐吐地说:“萧姐,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你笑过。每次见了你,你的眼神,总流出……流出一种让人感觉……感觉绝望的眼神……”

“啊?呵呵,没事儿。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太好。”我微笑着解释。

“嗯,姐姐一定会好的!”小靳出门的时候,右手握拳,挥了一下,给我鼓劲儿。

她走了,留下一阵温馨。我笑笑,正无言感动,门又“咚”地一声被踹开,进来的是林宇。

“萧凌,你妈个×的!你的事没完没了,你就折腾吧!”林宇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我的脸上,我眼镜歪了,差点儿掉下去,赶紧用手扶住,同时感觉头又“嗡”的一声,莫非她又折腾了?这东西是她寄来的?寄给谁了?给林宇?还是给部领导?

“你自己看看!赵部长刚才把我骂了一顿,你瞧瞧这上面的批字!”林宇暴跳如雷。

我胆战心惊地捡起文件,定睛一看,原来是我刚刚编?的一期《工作通讯》。目录中,有××市的两篇稿子,可是一个落款是“××市委××部”,另一个落款是“××市委××部××处”。当时编?时,我还特意看了看稿子内容,一篇是以全单位的语气写的,另一篇是以某个处室的语气写的。

文件首页最上面是赵部长龙飞凤舞的批语“工作做得太粗心,吊儿郎当的态度怎么行?!是谁的原因查清楚,在处务会上说清楚,下不为例!”

几个字写得笔画很重,好几处纸页都被划透了,流下一滩浓墨。

“一个地方的稿子为什么落款不一样?!你的心跑哪去了?是不是想你的女老公了?”林宇质问我。

“我……”我突然不知怎么解释。因为每一期《工作通讯》都是我写、林宇审阅、赵部长签字,然后才印发的。当初,他们怎么不提出问题来?等到最后印发了,倒全成了我的错了!

“领导的话也不听!光搞歪门邪道!你不听话就走人,干不了你也走人!”林宇似乎摸透了我的弱点,字字见血。

“……好,我会在处务会上做检讨,以后认真工作,保证再不犯错!”不管赵部长是否把那次公开竞选时的愤怒借机发了出来,我确实对自己的工作失误很愧疚。

处务会上的检查做得很深刻,林宇满意,连高河副处长也很满意。可是做完检查次日,另一篇要即将印发的《通知》又出现了错误——有几个自然段,文字选的是左端对齐,右端有些细小的偏差——总之是右端没有对齐,我又挨了林宇一顿臭骂。

等另一篇长达23页的汇报材料中,有个逗号误弄成句号时,林宇再次暴跳如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干不了啊?干不了赶紧走人,能干的人有的是!别在这里占着地方!”

我终于意识到——经历了前段时间的痛苦,工作能力下降了。我再也不是那个优秀的、能干的年轻女干部,再也不是那个26岁的处级后备干部。我成了一个错误百出、业务能力低下的蠢女人、邋遢女人。

我最后一次哀求林宇,我要这份工作,不要开除我,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流着泪求他。他同意了。

马上就是出差,处里要去两个人。林宇是必须去的,还要带一个随从。他不肯带高河——他说,“如果带了高副处长,处级干部都出差了,谁主持处里的工作?”,不肯带另一位同事——他说,“他工作认真,是骨干,带走了他,谁干活儿?”处里只有我没用,恰好我四年大学正是在要出差去的那个城市读的,那边有我许多朋友。他有足够的理由带我出差。

我神思恍惚地随到了那个城市,进了住宿的宾馆。在我读大学的年代,这座22层的大厦是全城最高的楼。我们选了22层的房间,林宇说能看全城的风景,我也想图个安静。进门就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了看表,才七点十多分,突然临时决定去看看大学时对我最为照顾的老师。现在50多岁了,就像我的妈妈。又怕林宇干涉我,直到等他被当地政府的人拉去喝茶,七点多我才出门去老师家。很熟悉的路,很熟悉的校园。

老师开门,我紧紧抱住她,眼泪直淌。她一愣,看清是我,又埋怨道:“你这个死丫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啊!吓了我一跳!”老师头发有些白了,声音也有些苍老、沙哑。

我不敢多坐,只吃了一个苹果,就想尽快回住宿的宾馆,不希望林宇知道我出来,否则他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给老师留了住宿的地址和房间电话,我匆匆回来,出门时,竟鬼使神差地把一直拿在手中削果皮的水果刀放进了随身的小包中。

回来时,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林宇居然坐在我的房间里。天知道这儿的服务员为什么会把我房间的房卡给他一张。

“上哪去了?跟什么人去幽会了?啊?!”林宇似乎坐了好久,地上有好几个烟头,茶几上有烟灰缸,他却懒得用。

“我去学校看老师了。不信你可以给我老师打电话!”我淡淡地说。这一次,我真的有理。

“行,你打,我看看。”

我坐在房间电话前,一次次地拨记忆中老师家的号,却一次也不通,总说没有这个号码。我把电话打到宾馆服务台,问电话是不是有故障。服务员特意跑来看了,说没有。

林宇铁青的脸:“你打啊,打啊!你当我不知道你和什么人在一起?你可真有本事啊,全国各地都认识‘那玩意儿’。”

“什么‘那玩意儿’,你说明白点!”我也有些恼火。

“就是和你一样不正经的女人!说明白点,就是和你一样变态搞同性恋的女人!”他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不是同性恋女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反对。我确实从内心,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性取向有问题,只是恰好——恰好遇上了郑风而已。我接受的是她的灵魂,不是身体。爱情,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承载和认可,与性别无关。她碰巧是女人。

“还不承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身上的泥儿还没擦干净,就不认账了?!”

“我、我真的是去了老师家。一年多没联系,学校电话都改号了,我打不通。”

“你去之前就没打电话?”

“没打。我本来没想去,临时决定的,就径直去了。当时才七点半,睡觉有点儿早……”

“七点半?你就胡说八道吧!你还有实话吗?怪不得高处长说你‘没实话’!”林宇更加坚信了他的臆测,“我七点十分时还没出门,你撒谎有瘾啊?不糊弄人受不了啊?”

我愕然,“就是七点半,我相信。”

“七点半,七点半,萧凌你妈的越来越不是东西!我明明看见你是七点二十五出的门!当时我和市委的车还在楼下闲逛,你打车时我都看见了!我就看看你个害人精撒谎能撒到什么程度!”

“不就五分钟嘛,我也是估测的时间!”我突然感觉他根本就不讲理,而且像头大青牛一样的鲁莽、蛮横。

“你给我听住——只要再让我发现你跟‘那玩意儿’来往,我饶不了你!”他扔下烟头,恨恨地走了。

我赶紧关上门,加了锁,然后洗澡睡觉。

刚收拾完,房间电话响了。是老师打来的,我第一句话是:“老师家里的电话是不是改号了?”

“你这孩子,去年就改了啊,你还给我打过呢!”老师说。

我想了想,确实是有这事,可是刚才怎么就把电话改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唉。

和老师在电话中聊了聊,说了些陈年旧事,又提了提现在的同学的情况,不知不觉竟聊了近二十分钟。我怕睡在隔壁的林宇听到这边的声音,所以,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又怕他会打我房间电话试探我这边有没有占线——他经常干这事,在单位上班,我住单位办公室,他时常深更半夜打电话,检查我是否在占线打电话。我只好时常在噩梦的间隙中,提心吊胆地提防半夜机叫。他在郑风的基础上,一遍遍地强化我对半夜刺耳电话铃声的恐惧记忆。

心辕意马地暗示老师该结束电话谈话了。然后放下电话,静听隔壁的声音,非常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松了口气,正要睡,电话铃又响,是老师还是林宇?一接,林宇的声音:“小萧,你有胃药吗?我胃疼的不行!”我说:“有,我给您找!”从背包中找出胃药,准备给他拿过去。门打开时,他已站在我的门口。他说:“不好意思啊,小萧,你看这么晚了,我房间没有热水了,你这儿有吧,打扰一小会儿,我吃了药就走!”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只好请他进来,开着门,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出差在外,容易上火。你也多喝点水吧。”

“谢谢。我平时喝水就很少。”我淡淡地说,盼他快点离开。

“哦。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介意。”

“喔,我平时对工作不用心。”我说。突然感觉这情景,很像刚由县里调到省直时,他耐心指导我工作时。然而眼下却是物是人非。这么想来,不禁落下泪。

“咦,你怎么哭了?快去洗洗脸!明天还要和市委的人开座谈会,眼睛肿着怎么行?”他指指卫生间。

我起身去洗脸。擦干脸出来时,他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有点儿苦,像是混合了我的眼泪。

“哎,这才是好女人嘛!”他用的是“女人”。这个词让我有些轻微的反感。

“林处长,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事,您早些休息吧。”我婉劝他离开。

“好。”他答应着,向门的方向走。可是,在接近门的那一瞬间,他迅速把房门反锁,人却没有出去。

我内心突然生出莫名其妙的恐慌,静下心来,说:“林处长,时间太晚了,您该去睡了!让服务员看见了,影响不好!”

“服务员?你想得美!这十层之上就咱俩住,服务员早睡大觉了!”说完他伸手过来抱我。

“你、你要做什么?”我本能地往后退,“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喊啊,要有人来才怪!”他眼睛中满是欲火。那么一瞬间,他像完全变了个人。

“服务员!”我一边高喊,一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电话,欲拨号求救。他用狠劲儿把我从电话旁拉开,推到一边,然后麻利地把电话线拨了下来,得意洋洋地晃着电话线一端的水晶头,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朝门的方向移动。他抢先站到门口,倚住门,挡住我出去的路。

“凌,宝贝儿,你知道吗?我都快想死你了……”他突然改变了语气,微闭着眼睛,似有陶醉,他把一只手伸向下身,隔着衣服在那个部位轻轻地抚摸着,“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我多想多想抱抱你,给你温暖……”

“别说了!”我气愤交加,立即在沙发上把包拎起来,迅速拿出里面的水果刀,对着他,战栗地说,“你今晚喝多了,你快走,否则,我就杀了你!”

“哈哈,”他狂笑,“好啊,来啊,杀了我。没有你的爱,我根本就不想活了!也活不下去!我活了四十几年,从你这儿才知道恋爱的感觉……”

“可我根本不爱你!!以你的地位,你随手都能找到倾慕你的人!满大街都是这种女人!她们年轻,漂亮,青春……”我用刀对着他问。

“因为你的才学、你的智慧、你的勇气——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人,比你更聪明、更敬业、更敏锐……我不是好色的人。你说得对,我要想要哪个女人,她们争着抢着投怀送抱,可是我不喜欢。我偏偏爱上了你。”

“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我不好色,因为我爱你!我结婚的时候,不开放,只知道人到了岁数就要结婚,只知道男人和女人间的那点儿事,除这个以外,什么也不知道!”他无比遗憾地说,“不知道什么叫‘情投意合’,不懂什么是‘曲线美’……”

“林处长!”我镇静下来,换了种语气说,“是你把我从贫困的地方救了出来,我很感激您!也一直非常尊重您!您今天喝多了,请自重!”

“少来假正?!你在基层干得不错,谁知道你这是靠了多少人换来的!”他不屑,“这年头,行政线上的女人,想保持干净身子,比贪官变廉洁可难多了!”

“原来你一直这么认为?那为什么又在考察我之后,决定调我?”

“因为——因为你当时的眼神吸引了我,你的眼神那么孤寂,那么冰冷……”

“所以你就决定调我?”

“也不完全,你确实做得比其他人好。但是,如果没有我,你还是调不来!你没有给我送过一分钱的礼,没请我吃过一顿饭……”

“林处长,我经济能力有限。以后好了,我会好好感谢您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手中的刀尖一直指向他。

他不再作声,他只低着头欣赏他胯下凸起的那个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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