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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王水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1、这世上只有我疼你

上午,春阳煦暖。我穿上前两天特意买的新衣服,怀揣着调令,拖着沉重的皮箱,沿着蛛一般四处漫延的街道,走向省城的心脏——省委大院。离单位还有好远,就能看到那高高的楼顶在林立的建筑之颠探出头来,神圣而肃穆。这个城市曾经是我的梦想和渴望,从基层一步跨入这个权力机关,这是我生命中里程碑式的转折。我内心荡漾着收获的快乐,红的花,绿的草,风和日丽,生活多么美好。

单位举办了迎新聚餐。他们为当过镇长、当过县直局长的年轻的离奇新人设宴接风。大大的圆桌,琳琅满目的餐碟,盛着我叫不上名的菜肴。省委机关和基层礼节多有不同,大家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惟我不知所措。一碟粉丝,他们说是“鱼翅”;一盘炖黄豆腐,他们说是“鲍鱼”……刘姥姥进大观园,不知会不会像我一样,在目不暇接的同时,从内心估摸一顿饭要花掉多少钱,那些钱换成馒头可以吃多少年。

处长林宇坐在我对面。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精悍强壮。我和他之间隔着几个人,他不断用眼神扫我,似乎想表达什么。我如坠云雾里,呆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饭后回办公室时,在路上,他告诉我,吃饭应该用面前的平底有花的盘子,而不应该用那个白色小容器——确切地说,那个长了几个小豁口的东西是烟灰缸。

这会让人笑话的。他又说。

我大窘。

见我窘迫得走路都不自然了,他又笑道:“不过,也没事,慢慢来吧,小萧你当过乡镇干部,当过县直局长,有基础,能很快适应都市生活、适应大机关的工作的。”

我忙点头称是,不忘表示感激:“林处长,从基层调来,许多地方不知从哪里入手,还请您以后多多关照!您少不了为我费心的。”

林宇领着我把同事们的办公室都拜访一遍,大家彼此笑颜相对,热情寒暄。窗几明亮,春风轻吹。桌椅整洁,桌前的人,男士个西装革履,女士婀娜多姿。心中既为美好的新生活充满愉快,又因自己的土里土气而心生自卑。

我的命运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不必为吃饭、穿衣发愁的新生活开始了!

晚上和郑风通电话,她打到我办公室。告诉她一切安好,没有安排宿舍,我暂时住在办公室——有张长沙发可以睡,以后打这个电话可以找我;同事们都好,请她放心。

“工资多少?”她又问。

“还……工资关系还没上,要等财政厅和人事厅批准的,可能要等几个月。”我没告诉她,因为年前这个单位没有做我的预算,我这一年没有任何福利,也就是说,至少几个月内我没有任何收入,不过我早就穷习惯了,没有钱也一样活得开心、乐观、积极。

“那这几个月你花什么?我明天一早给你寄三百块钱,等过段时间我有钱了,再给你寄一些。你是我心爱的宝贝,我得帮你渡过难关。”她不容分说。

我同意了她给寄三百元钱,告诉她我的详细通讯地址,心想,等发了工资,加倍还你!

“珠珠你怎么能住办公室呢?单位不给你分房子吗?”她在电话那端,又问。

“哈,早就取消福利分房了。”

“那宿舍呢?你来之前不是答应给你宿舍了吗?怎么又没了?”

“唉……来之前他们说开一套四居室的旧房,其实单位空房挺多的,中午吃饭时他们说给二居,可是下午时,管房的处长又来说,一居都没有了。我是新来的,让先临时住亲戚家,或者租房……”

“你没有亲戚啊。那你在单位附近租套房子吧,自己做饭,好好调养身体。还记得我们在大理的时候,那个白族名医说你胃病和风湿都很厉害吗?”

“过段时间再租房吧。我们处的林处长同意我临时住在办公室。只要早晨收拾利索,不影响上班就行。喔,再说,我觉得睡办公室很不错,有个长沙发,虽然窄点儿,可是挺软的,屋里还有空调,有饮水机,这条件比我前几年的条件好多了。我现在对这个城市还不太熟,不能急着出去租房……”事实上,是因为我没钱租房,但不想告诉她。

“珠珠,你这么勤奋、聪明的人,在贫困县工作好几年,现在回到省城,你领导就不能给你安排间宿舍,却要让你一个人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唉,可怜的宝贝儿,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真正心疼你……”她真动了情,语音有些哽咽。

我心里一阵感动,却又充硬:“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今天累了,想早点睡……”

但是新生活开始了,我要乐观地去面对。钱会够花的,饭能吃饱的,好日子会到来的。

躺在沙发上,有点儿冷,从柜子里取出被子盖上。一股很强的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刺得我透不过气来。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我的被子——从家里带来的新被子。

我仔细地闻了又闻,证实了这一事实。

我苦笑。苦笑之后再次感觉心寒。

把被子收起来放回柜子,扯起沙发巾盖在身上。可是,不一会儿又感觉到冷了,想想漫漫长夜,只好又从柜子中取出发霉的被子,重新盖上。长叹一声,盘算明天中午下了班去外面买床被子。不知要花多少钱,当然要买最便宜的。

“好想有你在身边。”睡前,从发霉的被子探出头来,我发短信给郑风。手机屏幕在静夜里,闪闪发光。

“乖乖快睡,我的祝福与爱,一直在你身边。”手机上立即出现她的回复。

一股幸福涌来。我对着手机微笑。

我知道爱上郑风为伦理所不齿,可是,在我最需要爱的时候,环境所给我的,多是冷漠或吝啬,只有她——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向我伸出友好的手。这是我为爱上郑风找的借口。

2、上司的过分关怀

离家远和住单身宿舍的同事,午餐都在单位食堂吃。

无论官多大,只要没有酒场,都要拿着饭盆到食堂排队买饭。

单位食堂的菜式比较多,主食种类也多。面条、饺子、包子、花卷,应有俱有。尤其是花卷,松软嫩白,冒着腾腾热气,热气中夹带着葱花和肉沫的清香,咸淡可口,非常好吃。那几天,我每天中午都是花一块钱买两个花卷,然后带回办公室倒±热水吃下去。吃完了,就在电脑上乱写东西。

林宇端着饭盆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时,我正大口大口地咬着花卷。他纳闷地问:“小萧,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怎么从来不买菜?”

“有花卷就很不错了啊,有油有盐,里面夹着菜馅,还挺热的,很好吃了。一份菜要两块钱,太贵了。”我站起身,微笑着解释,不禁脸又发烧。

从上班一直到那时候,我一开口说话就羞涩、脸红,显得我没有脱离学生气,没见过世面,而且单纯、傻帽、土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非常讨厌自己这个毛病。

林宇也看出了我的窘迫,笑呵呵道:“不吃菜,就能把面食吃下去,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人。”

大机关的领导果然高高在上、不懂群众疾苦。我解释道:“相比以前,这已经很不错了。我在基层工作三年,一天生活费就一块钱:早晨不吃饭,每天中午买一块钱的大饼,分成两份,中午一份,晚上一份,就着大蒜或者干辣椒吃。”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作恍然大悟状?:“怪不得你长得又黑又瘦。这两天,大家都惊讶地问我,从哪儿调来这么个小‘柴火妞’……哈哈……看来你来咱们单位,算是天天过年了啊!”

我脸更红:“没办法,我挣的钱不多,三百来块钱,又要买书、学习,这样一来,就没钱吃饱饭了。说到过年,有一年,也就是‘千僖年’到来的那年,我正好在单位值班,一整天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街上就俩小店都关门了——到晚上饿得实在难受,整个大院值班的一共四个人,我们四人撬开单位食堂的门,找出十来个鸡蛋和一块姜,一起炒了吃。食堂没有桌椅,平时都是打了饭回办公室吃。那天我们拿个脸盆倒扣了,把锅放脸盆底上,围蹲在锅周围吃姜片炒鸡蛋,总算是填饱了肚子……”

“姜片儿?”

“嗯,那以前我从来不吃姜。从那天才开始吃的。因为吃姜能发热,御寒……”

“困难都过去了,以后就好了,可以改善一下了,别像现在这样了。”

“习惯了。这样比以前已经强得太多了。”我笑,“你是处长,每天中午不也是两块钱解决一顿饭?”

“你不能和我比,我早晨和晚上吃得好。”

“这也了不起啊!”我不露声色地恭维林宇,“您是和我们县委书记一样大的官!他们进出专车,提包、掂水都有专人服务,每天鱼肉百姓……唉,不提他们了,我在基层可见得太多啦!到了省直才发现,还有一批像您这样的干部作风朴素、工作踏实、业务精纯、品德高尚……”

林宇对我这一招很受用,马上笑眯眯地客套:“小萧也别那么说那些县委书记们……不过他们确实一个比一个牛,一个比一个有钱。前两年,那个××市委书记被抓,我正好去那个市下属的一个县办事,县委书记把藏在柜子里的名烟、名酒都给我,求着让我带走,怕上级来查啊……”

“这没错儿!现在的县长、书记们,可真了不得啊。我工作的那个县,穷得叮当响,干部工资发不了,县委书记吃得大腹便便,还把女儿送到欧洲读贵族学校……”说到基层,无论是阳光面,还是阴暗面,我都比林宇了解的多,打开话匣子和他开聊。

中午吃饭,我的手机“滴答”几次,有几个短信进来。

林宇不动声色地说:“小萧,你的短信可真不少啊。”

我笑而未语。心想,那是我的爱人。

想到刚到单位报到,这一年的福利没有我的,而且工资关系要等到财政厅批准以后才能补发,听会计说最少要等半年,我只有六百块钱了,在省城要过半年的,于是问林宇:“如果……需要钱,可以先从单位财务上借支吗?”

“当然!”林宇的回答让我开心。

我打开电脑,在一个记账的软件中,一项项记录我的收支簿。

林宇盯看了一会儿,大笑:“你就这么三百多块钱,还用得着记账吗?”

“这对我,已?是巨款了。而且,今天我得有一大笔支出。”我说。

“什么?”

“买一床被子。”

“你不是有被子吗?”

“太厚了,想换薄的。”我淡淡地回答。

稍停顿了一会儿,林宇转变话题:“你对处里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了一下,说:“我刚来单位,对情况不是很了解。如果您问我对处里工作的想法,我就简单说几句,只代表个人意见,观点对或不对,您别介意,仅供参考吧。”

他鼓励我说下去。我很谨慎地说:“我看了一下有关文件,比如机构改革后我们处的工作定位和处室职能。

我讲了许多他双眼放火,鼓励我继续说下去:“很好很好!还有吗?”

“还有,就是,现在处内人员的分工不是很合理……结合每个人的兴趣特长,优化组合,既能提高个人工作绩效,也能提高处室行政效率……”

我把自己近日来的分析逐条讲给他听,他连连点头称是。最后他问:“有个大型的调研报告,你能写吗?”

“处里不是有高副处长,还有好几个同事吗,我对工作还不熟,刚来单位一星期,让我动手,怕同事们会有意见,这似乎不太妥当……”我婉绝,我可不想刚来这儿,就越权做其他同事分内的事。

“不,就这么定了。这次你来写。你工作劲头足。他们都皮了,而且,他们没有新思想,没有闯劲儿。我们单位过于沉闷死寂了,需要一股新空气。”

林宇是那种雷厉风行的干部,想到什么立即就干。当天下午就开处务会,调整分工,并且把我中午提到的建议,以他本人的名义全部在会上提出来,逐项征求大家意见,没有人表示反对。

我内心挺高兴的。刚到这个单位,也算是得到了领导的认可吧。

散会后,我刚要出林宇办公室,他使眼色示意我留下。

别人都走了,他开始询问一些我在县乡工作的情况,当我提及那边生活极度困难时,他唏嘘不已。

这时候,办公室转来一份竞赛试题,原来是全国本系统内的一个业务知识技能竞赛,别的处室没有人参加,今天就是截止日期了。林宇接过试题,瞥了一眼刚要扔掉,我拦下他,接过试题来,说我去做做看。

一个小时后,我把答完的试卷发传真给上级部门,并把底稿呈报给林宇。

“这上面的题稀奇古怪的,你怎么能答出来?”林宇好奇地问。

我笑道:“不稀奇,也不古怪。这些题其实都是一些基础的管理学和行政学试题。我在县里时看过许多这方面的书,所以回答起来不难。这个时代是知识经济时代,林处长以后有时间,也多学习吧。”

他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嗯,咱们单位这些年很少进新人,学风不太好。在你之前,我学历、能力都是最跟时代的,起码是全日制的大学毕业生。其它的同事,除了几个工农兵大学生,其他人多是高中毕业,后来从党校拿了大学或者研究生文凭。”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不必和别人比的。尤其是,当我们还想在工作上有所进步时。”

他脸上又露出惊诧:“小萧,你的思想确实很新,很进步。以后,你有时间多教教我吧。还有啊,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买些什么书啊?以后买书就买两份,给我一份吧……”

他倒是很勤奋,并且容易接受新事物。遇上这样的领导倒也庆幸。我轻笑。

晚上,我把这些讲给郑风听,她在电话那端兴高采烈:“我老婆就是行!老婆你一定要做得更好,我会帮助你的……”

几天后,上级来了个电话,说我们单位答的竞赛试卷得到一等奖。

单位领导得知是我做的答卷,非常高兴,大张旗鼓地在机关思想政治学习会上表扬我一番。

林宇当时也很高兴,但会后他又心事满腹地嘱咐我:“小萧,你刚来单位。咱们单位这些年一直没有活力,如果不了解这些,一头只懂吃睡的肥猪到了咱们单位都能闷出病来。现在大家都安于现状,你要是表现得太强势了,怕别人会有意见。所以,你悠着点儿干吧。唉,我是想让你少受些风吹雨打。”

“嗯,我听您的,您说我怎么做好呢?”

“这段时间不要在任何报刊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了,也不要自作主张地参加什么什么竞赛。这对你不利。”

我忙点头称是,表示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勤勤奋奋地做本职工作。

“也不能太绝对了,”林宇又说,“你还年轻,又有头脑,进步的机会多。现在干部选拔制度不断改革,以后通过公开选拔考试竞争上岗的机会就多了,你要学会抓住机会啊!以后处里安排工作时,会在你的综合分析方面有所侧重,你在工作上或者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话。一个处,就是一个家庭,大家要相互关心照顾。”

下班后正接郑风打来的电话,林宇推门进来,我忙挂断电话,笑着迎接他。

他盯着我的手机说:“手机接电话要花钱的。以后有事,打办公室就行啊。”

“私事,打办公室电话,不合适吧?”我脸红。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宽慰我,“你在办公室住,用用办公室电话很正常啊。咱单位上有不少人,为打个电话,即使下班了也要专门从家里来办公室打。”

说完,他从随身带的提袋中拿出两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里面是电蚊香,插上电源就能用;这一盒是蚊香片,每天换一片。”

我忙不迭地道谢。

他环视办公室,问?:“你晚上就睡这个长沙发?这么窄,躺得下吗?”

我说:“能啊,我瘦,侧着睡。而且侧着睡有助于减轻心脏负担。”

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次日中午,趁大家都在午休,他骑自行车从家里驮来一个床板,哼哧哼哧地给我扛到办公室,说床板虽然没有腿,但睡在这上面总比侧身挤在沙发上强多了。

“你在基层受苦了!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一身病。现在条件好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过好点儿的日子。”他又从包里翻出几个更小的盒子,“这里有些胃药、感冒药的,你收起来吧。”

除了郑风,只有他给我关心和温暖了。我不禁热泪盈眶。

送走林宇,赶紧又接郑风的电话,给她说了这单位的领导如何如何好。她分析道:“这是因为你聪明、能干、有前途,他们当然愿意培养你这样的人。你要好好努力,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我也帮你出主意……”

正聊着,林宇又回来了,这次他送来一个刚从商场买来的毛巾被。

我挂断电话,再次向他道谢,虽然接受男上司送的毛巾被,我感觉有些尴尬。可在当时,天越来越热,我确实需要一个毛巾被,只是没钱去买。

他走了,郑风的电话又来。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林宇又送来毛巾被,怕她有什么误会。

但她依然提醒我,你上司对你这么好,你得感谢一下你的上司。

喔,我正有此意。

于是次日午饭时问林宇,晚上可否有空,饭后请他喝茶。

林宇爽快地同意,并立即表示,我请客,他买单。

省城的茶屋不少,团结河穿城而过,河岸上就有不少茶屋。

在去往茶屋的路上,他不断地叹道:“景色很美,灯光在水上一照,真好看。”

我笑话他:“这也叫‘美’?丽江的景色才叫绝!也是穿城而过的小河,可人家的水清澈得在夜里能看得见水中的游鱼。”

他讪讪不语。

他点了一±碧螺春,我点了小叶苦丁,要了一些小零食,开始慢慢地聊。

他对我基层的生活很感兴趣,我也就拣些好玩的事讲给他听。而快乐的时光,不是在县城,多是在乡镇时。在省城的灯红酒绿中,我眼前出现的却是灰尘飞扬的黄土地,悬挂了小肉虫的老槐树,屋顶透光露天的旧平房,还有闷热天气中散发着酸臭气味的直爽同事们。

“我到乡镇上班的第一天中午,正在办公室坐着发呆,办公桌很破旧,都是用过二三十年的旧桌子,桌子和椅子都长得一副革命样子,桌面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我经常用小刀抠皱纹中的泥。啊,跑题了,接着说上班的第一天中午的事。那时,我正在办公室抠桌缝中的泥,单位的一个小伙子进来了,进门就叫我‘凌’,我大吃一惊,这种肉麻的叫法在我这一生中可是空前的啊,”我笑着抿口茶,接着说,“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相互称呼,都是称呼名字最后一个字。哈哈。他好奇地问我:‘看你戴副眼镜,是学校毕业的吧?’我回答:‘对,我是××理工毕业的。’他马上问:‘××理工?比咱县高中,文化大还是小?’我感觉这人挺逗乐,就说:‘差不多大吧。’没想到他更好奇:‘哟,你有县高中那么大的文化,干吗到公社来上班啊?你家里是不是没有后门啊?我小学没毕业也在公社上班,我有后门。’我好奇地问他有什么后门。这小伙子一脸自豪地答:‘我大爷是村主任!’”

“扑哧”一声,林宇笑得喷茶:“每天都这么好玩吗?”

“很多时候是很好玩的。自古‘皇权止于县政’,乡镇一直算不上‘机关’。我们开全体会,大多是书记、镇长站在屋檐下,大家在院子里或蹲或站,横七竖八地听领导扯着嗓子喊话。我们晚上会去镇政府大院外面的庄稼地里偷玉米、花生、红薯,回单位煮着吃;有天晚上,我们到一个村干部家偷枣,临走时不小心把人家大门上的锁也捎走了,第二天一早,人家到镇司法所告状,结果在司法所长桌子上看到了自己家丢的门锁——司法所长正是偷盗队长……”

林宇似乎感觉这生活太有趣啦,兴奋得双眼放光:“哈哈,人家有没有骂你们?”

“当然没有。不过,他邀请我们白天去他家,晚上天黑路难走,不安全。后来我就挑了个白天去他家。秋天,他家院子里拴了头牛,地上铺满牛啃剩下的玉米秸秆,几棵老枣树的叶子一落,地上像铺了厚厚的毯。‘扑扑’地踩着柴火和牛粪进屋,屋里脏得很,床上的被子都磨得发亮了。只有一把倚在墙上的三条腿的椅子可以坐。他给我洗了个大碗倒水喝,大概怕我嫌脏,把那碗洗了又洗,最后从头顶的铁丝上摘了条发黑的毛巾,又把碗认真地擦了一遍!倒水递给我时,我看到他的半截手指头是伸进水里的,指甲又长又黑,弯弯的像蝎子的尾巴……为了团结群众,和群众打成一片,我只好硬着头皮喝光了碗里的水!”

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他不断地给我的±中续水,不停地说:“太有趣啦,继续讲,好玩儿!我以前听人说乡镇工作,就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针穿’,确实锻炼人啊。”

“哈,错了,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乱成蛋’,乡镇干部差不多都是‘万金油’。不过,有些工作也很棘手,比如收三提五统,比如计划生育,还有产业结构调整,这些都不是嘴上说说的事。有些村干部其实就是村霸、地痞,不配合乡镇的工作,只会添乱……”

林宇打断我:“你碰到过这样的村干部吗?”

“当然。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村干部,叫王双田。我负责包他那个村,他欺负我年轻,又是外地来的女孩,对我一点儿不恭敬,满嘴粗话。他到乡镇开会时,在镇长的办公室都是脱了鞋,坐在椅子上搓脚脖子上的泥。有一天我去他村里画‘政务公开宣传栏’,就是在村里大街上画的大黑板,上面写上村民户主姓名,后面注明交了多少苛捐杂税。黑板很高,地面不平,踩在凳子上摇摇晃晃,写字是用毛笔蘸着黄油漆,甭提有多累了。这个王双田不但连口水都不给我,不帮忙干活,还在一边指桑骂槐地丑化乡镇干部。我写到他名字时,把‘双’字左边的撇和右边的捺加重,其它笔划写得又轻又细;把‘田’字那一竖变虚,‘日’写得又大又粗。名字下面都有一条横线,结果,猛地一看他的名字是‘王八旦’,仔细一看才是‘王双田’。

他很生气,但自己不会使毛笔,也没有人帮他改。名字这么摆着,谁见了谁笑。半个月后,他终于不堪别人笑话,特意带了老婆烙的鸡蛋饼到镇政府哀求我帮他改……”

“哈哈哈……”林宇大笑不已,连茶室的服务生在门口听了我的讲述,也笑出声来。

其实基层还有寂寞,孤寂,苦闷,闭塞,贫穷……我不想提。我愿意把自己最乐观、最积极的一面展现给别人。

“小萧,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你让我有了对陌生事物的兴趣,我很好奇你的传奇经历。”他说,“最早拿到你档案时,我就被你迷惑住了。哈,非要把你调来不可。”

“很感谢你给了我新的生活。”对他的感谢,发自内心。

3、我只想试试你爱不爱我

每天郑风的电话打得太多,不分时间场合,从早到晚,不管我是在开会、工作、吃饭、走路、上厕所,一打就是半天。其实她也没什么事,偶尔聊聊她妈妈或别的什么人,多数时间是天南海北地漫天胡扯,可是我无法说服郑风少打或不打电话,她总说“我想你想得心慌啊,听到你声音才心安”,或者“我给我老婆打电话也犯法吗”,或者“我们不在一起,再不打电话还有什么意思”,或者“宝贝,你就不想我吗,你忍心离开我吗”等等。我劝她挂电话,她不听。即使我挂断了,她会无所顾忌地持续不断地拨号,且怒气冲冲指责我“变心”。我被她缠得无可奈何了。而且,她妈妈有一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小风,说她天天昼夜颠倒地生活,不工作,不恋爱,神神叨叨,就会打电话花钱。我向阿姨保证,一定好好劝劝小风。

买了几百元的IP长途电话卡,把密码和号码发给郑风,让她以后用这个打,可以节省长途电话费,别老让妈妈担心。她接到IP卡密码和号码后笑话我说,整天想着省钱,这是典型的“穷人思维”。

林宇也多次直接或间接地询问,到底是谁在给我这么频繁地打电话。我只好说,是我男朋友。

“你电话不少,一个月花不少电话费吧?”他关心地问。

“我接的时候多,打的时候少。而且,我有IP卡,很便宜的。”我说。

“我知道你只接不打,因为你办公室电话打不了长途。”林宇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办公室门上的钥匙,你若是有长途要打,可以来我办公室打。”

我接过钥匙连连道谢。

每天晚上,用林宇办公室电话给郑风电话20分钟,她总嫌时间太少。可我不敢打太多,电话费太高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林宇办公室电话是直拨的,可以上网。上网费比长途电话费要便宜得多。

我从市场上买了几米细细的导线回来,每天晚上,把导线一头接到林宇的电话机子上,把导线牵出来,另一头通过到对面我的办公室,然后接到电脑上。当然这些活,必须要在打扫楼道的清洁工人值完夜班、拖完地之后才行,否则,他们若发现这根莫名其妙的导线,一定会反映给领导追究到底的。

每天晚上,打完长途,等清洁工人走了,我就连线。楼道地面是地板砖,我总要细心地让导线经过的位置正好落在两块地板砖的砖缝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再用透明胶粘一下,这样,别人更不容易发现这根细线。

我胆战心惊地和郑风联系着,而每次联系内容,无非是劝她:“没事就放电话吧”或者“没事就关网下线吧”,她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对我讲。唉。

劝说她的时候,我会细心地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生怕有人来了,发现我在做什么。

有一天晚上,郑风又在讲述她和妈妈吵架的事,楼道中还连着导线。我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有人来了!来人会发现那根导线的,然后顺着这根导线,一切秘密都大彰于天下……我怕极了,心跳得咚咚响,就要从嗓子中蹦出来了,脸上的汗珠子也掉了下来。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那脚步果然走近我的办公室,是林宇吗?是清洁工人?还是别的同事?会是谁呢?

我脑子中飞快地想像会是哪一个,又分别会是什么结果……

后来,脚步声从我门前经过,几分钟后又转回来。我快吓晕了,但那脚步声又走远了,一会儿听到了下楼的声音。

我不想知道那脚步声是谁的,我必须立即把这根线拆掉!

拆掉线,我心还在狂跳。我知道我必须停止了,不能再中邪一般地做这种危险的事了!这会毁了我!

我有一星期不敢用导线上网。可是,过了几天,郑风缠得我没办法,我只好又硬着头皮接线,并且更加警惕地留意外面任何的风吹草动。

我必须出面推动单位接通互联网,这样,各办公室都能上网,我也就能通过网络和郑风联系了。

但单位相当保守,这事必须有处级干部提议才会有效。

“我们得上网,现在是信息时代、网络时代。”我对林宇提议,给他列举了上网的各项好处,并建议他到部务会上提出来。

林宇果然在部务会上提出,其他处长纷纷响应,只有几个部长略有迟疑。林宇按我教给他的理由劝领导们:“如果单位能上网了,不但能提高工作效率,加强和其他单位的联系,而且人们会花很多时间在网上看新闻,或者打扑克,这样,就不会天天捉摸着相互打小报告或者写匿名信,不会天天没事瞎折腾……”

这么一说,领导们当即拍板,同意单位上宽带网,并立即安排办公室主任负责这事。

全单位对此都叫好,功劳记在了林宇头上。

安装网线速度很快,网络安通后,郑风的电话依然不见少。如果我在办公室待着,座机基本上长在我的耳朵上。一离开办公室,手机又长到了耳朵上。而且,她会反反复复地问:“你怎么不在办公室啊?你去哪里?办什么事啊?和谁?几时回办公室?能按时吃饭吗……”

一旦林宇发现我不停地打电话或发短信,就会流露出明显的不快。处里的其他几个同事也开始对我有微词。处务会上,高副处长明确对我们几个年轻人说:你们要注意一下影响,年轻人交往多,这不是坏事,但别影响工作,要注意自身形象……

我感觉到疲倦,我恳求郑风能理解我,不要过多过频地打电话了,她现在没有工作,哪来那么多闲钱打长途电话?再说,我是公务员,无论郑风是男是女,我都不能因为感情而影响工作。

“靠,你现在觉得我影响你工作是吗?”郑风大怒:“那你肯定还会后悔认识我的。珠珠,我知道有一天,你还会为你曾经爱过女人而后悔的!这会是你一生中最黑暗的历史!你早晚想抹去这段历史,也抹去我们之间的感情!”

“不不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我真的很珍惜她,“我是说,你现在不要把一切心思都扑在我这儿,你得认真生活,找份工作,要供房贷,要养活自己,30来岁了不能靠母亲的退休金生活……”

过了几天,她那边出了点儿事,很麻烦。

那几天我正在外市出差。听到她遇到的事,就特意在自由活动时间,去附近的一家寺庙为她烧香求福,还给寺庙捐了150元钱(捐完钱,我的全部积蓄只剩50元了)。

林宇也在出差,见一向小气的我如此大方捐款,又整日魂不守舍,纳闷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小伙子让你这么上心呢?”

“他很有才,很有思想,眼光独特,思维快捷,反应敏锐,心地善良……”我说了她很多优点。

林宇嗤笑。

我确实极度担心郑风,出差回来当天晚上,我告诉她:“你需要钱吧?我给你寄一千块钱吧!”

其时我已穷得天天吃馒头咸菜,连早饭都免了。但是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不,珠珠,你也穷得很,我还是向我朋友们借吧。”她谢绝。

她越是谢绝我越坚持。最后她只好让步,说:“好吧,你要借就借给我三千吧。”

我点头领命。

那时我的工资关系还没有办妥,给发过我稿子的报社、杂志社打电话,提前支取了一千元稿费,又从单位财务室借了一千块钱,还差一千,正想办法时,我姑姑的电话找上门来。

原来姑姑的女儿——我的小表妹高中毕业,升大学成绩较悬,因我在省委机关工作,姑姑让我帮她找找人活动活动。我去求林宇,林宇果然大力支持,找人帮忙。

事情办理还算顺利,也没花钱。我却告诉姑姑:“我需要一千元活动经费,今天中午之前要,你必须马上给我打到卡上来,我的卡号是×××××××××××××××××。”

姑姑忙不迭地答应,并表示她在单位没有带钱,不过可以向同事们先借一千给我打过来办事。

半小时后姑姑说正在银行汇钱,她纳闷地问:“怎么你提供的卡号姓名不是你,还是别的开户的啊?没有错吧?”

我说没错,却又不知如何解释。但知道骗了姑姑的钱,内心羞愧无比。姑姑一直如母亲般爱我,而我却在关键时候,对她下手……

郑风来电说,三千已到账。

这时,我才开始盘算如何尽快还给姑姑这一千块,是向单位财务借,还是继续写稿子赚稿费?

然而,几天后郑风在电话中说:“其实我并不需要你那几千块钱,我这么做,只是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事实说明,你是真的爱我。我把钱退还给你吧。”

我叹口气,让她退两千即可,留一千给她妈妈,给妈妈买些营养品或者补贴家用。

又把一千元钱退还给姑姑,郑风还是天天这事那事的,电话不见少,我在单位越来越感觉疲倦。

林宇也发现了我神色不太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身体是否有不舒服。

我表示只是没休息好,没别的事。

林宇又提醒我:“我晚上打过你的办公室电话,天天占线,一占就是几个小时,这样可不行,这是在办公室,不反对打私人电话,可是接打电话过多也不行啊,单位会查通话记录的,我们这是政府机关,信息内外交流都是有据可查的。”

我连连点头,其实自宽带接通后,郑风虽然天天泡在网上,却不喜欢和我网上交流,而是在网上和别人打闹,找我还是直接打电话到办公室。不过,我还担心另外一件事,遂问林宇:“浏览什么网页,单位会有监控吗?”我怕他们知道我偶尔会浏览一些同志网站。

“哦?”林宇睁大眼睛,“你是不是浏览反动、色情网站了?这可不行!坚决不行!你胆子够大啊。”

“没,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赶紧解释。

“嗯,不过,小萧,我发觉你平时有些不对劲,好像魂不守舍,别的同事也有说你心不在焉的。在单位留下这名声可不好,尤其是你刚到一个新单位来不久。你注意调整一下状态,好好工作。你从基层一步步干到今天,不容易,别因小失大。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素质。”

“唔,知道。”我恭敬有加。

“你平时都上些什么网站?”

“就是上政府公开网站比较多。我在里面的论坛发帖子,我的ID叫‘碧空万里’,在里面发了一些与工作有关的经验交流帖子,在网上反响很大……”这段时间,忙里偷闲,我确实在政府网上发了一些关于基层、关于机关工作方法的帖子。那些帖子是一个连载系列,一直保持那个网站单帖点击率之最。

4、渐入险境

下午快下班时,林宇在对面办公室喊我。

我过去,他递给我一本内刊,指着一篇划了不少线的文稿说:“这是中央××领导到××省视察时,××省写的简报。你编个信息,转载下发。”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不知文稿是哪位老兄写的,“领导亲切地和同志们招手”,“大家满含热泪,如沐春风地聆听领导的教诲”,“激动地向平易近人的领导汇报工作”等等。我一向反感这种肉麻的颂词式的稿子。

“林处长,你瞧,这稿子是上个月的吧,咱们这个月的信息都编完了,这个只能发下个月了,好像有些晚了啊。”我找了借口。

“不晚,以前我们都转载过更早的。就下月用吧。别的省也都大多计划下月转载。”

“哦,别的省要是都转载,我们就没必要非转不可吧?你不是说选稿要新颖、创新吗?”

“大家都转,我们为什么不转载?你别挑刺了,编进下一期,明天一早给我看排版后的样稿。”

次日晨,一上班,我就去他办公室:“林处长,我昨晚在网上看新闻,看到一篇××国(我说了某个至今很左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名字)的新闻,你瞧瞧,看他们的稿子写得如何……”

我递给他一篇稿子。他收拾完桌子,就看起来,一边看一边感慨:“你瞧,真左啊,这吹捧的话也太肉麻了啊!真可怕,‘亲切地’、‘热泪’、‘春风’、‘暖流’……”

“是啊是啊,真可怕,吹捧得太肉麻了。你觉得我们国家也会有这种稿子吗?”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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