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爱是一只不祥的鸟》作者:王水【完结】 > 爱是一只不祥的鸟.txt

第二章 .2

作者:王水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当然不会!”他肯定地说,“我们改革开放以后,进步很快,变化很大。”

“哦,如果有这种稿子呢?”

“那也是‘文革’时期才会有,现在不可能有。现在讲民主,讲法治,哪能搞这么肉麻的个人崇拜?”

我继续追问:“要是我们现在把这种‘文革’时期才会有的稿子拿出来,或者编发成信息下发,人们会不会觉得好笑啊?”

“那当然!”他又肯定地说,“我也不会让你编发这种信息的。”

“好。林处长,这是你说的。其实呢,你手中拿的稿子,就是昨天下班前你给我的稿子,我只是替换了国名、几个地名和人名而已,其它一个字都没动……”我咽口唾液说,“那我编发还是不编呢?”

“你!”他恍然大悟,哑口无言,半晌,才气乎乎地指着我的鼻子说,“涮我?今天中午你请客!”

“好,那就不编了啊,我请客,不涮你,咱今天中午涮羊肉!”我又用他话中的漏洞反击他一下。

我笑嘻嘻地从他屋中出来。他叹息:“也就是你能说服我啊,还用这种方式,真是鬼精灵,鬼精灵!”

没过几天,他兴冲冲地跑进我办公室说:“幸亏那稿子我们没转发,刚才听赵部长说,那位领导看了那肉麻得过分的稿子很生气。写稿子和转发稿子的人都郁闷坏了……”

我笑而未语。

“你有天赋,玩政治的天赋。”他叹道,“你好好努力,来日定成大器。现在,你要帮我,帮我做好工作。”

我如实说:“我没有什么天赋,只是对工作,用心、动脑子而已。其实我做事,总是率性而为,不够理智的。”

“要说不理智确实有点儿,你瞧,你的电话和短信息是不是太多了?”林宇说这话时,语气似乎不像是领导,而是一个吃醋的男人。

他的这种语调吓了我一跳。

此后,我更加注意隐藏,也生活得更累。

除了在政府公开网站,继续发贴子,在网上扮演着一个积极、乐观、单纯的形象。有时候我会产生困惑,郑风怀中的我、单位同事眼中的我和政府公开网上那个我,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半年后,省委办公厅面向全省招调干部,林宇怂恿我报名。

我正年轻气盛,当然不放弃机会。好在这次郑风也表示理解。我趁机对她说:“那以后白天不要打电话了,晚上打半小时就行了啊。”

半晌她不语。我赶紧问:“怎么,你生气了,是嫌时间短吗?对不起啊,我这时候真的需要你的支持,时间实在太宝贵了。”

“哼!”她生气,“我当然支持你,你注定是要飞黄腾达的。我只是受不了你刚才说话的态度——你好像有些得意洋洋、居高临下的……”

“啊?我没有啊!没有!你误会了!”

“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变了,自从你到了省委,你就变得冷漠了,世故了,不像当初那么纯真,朴实。我就痛恨女人见异思迁、变心负情,你若辜负我,没有好果子的!”她“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叹口气,拿出报考的资料,开始认真研读起来。

第二天是周六,我还在办公室熟睡,突然隔壁水房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墙壁也跟着巨震。我忙起床过去瞧个仔细,原来单位从这天开始统一装修所有的办公室,而且不影响正常办公,只利用非办公时间(双休日全天,周一到周五工作日的晚上)。具体工作是,把地板砖和壁砖都换一遍,墙面也要重新喷漆。

在电钻头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在装修工人轮着大锤砸墙壁的震撼中,我耐心坐在办公室里学习。周一早晨,林宇蹬蹬跑进我办公室,问:“我走在大院门口就听见楼里震天响,你在这环境中怎么学习?”

我无奈地笑:“不但要在这环境中学习,还要在这环境中睡觉。”

他问:“嗯,平时工作,也不能丢下,你能坚持吗?”

“能。”我说。

此后的一个月,我白天工作,夜里在装修声中学习、睡觉。每天睡得很少,林宇说我气色越来越差,他几次要约我出去吃饭,我谢绝了。一是男女有别,要避嫌;二是确实没有时间可以花到出去吃饭上。

林宇不快:“你真自私!我请你吃饭,还不是为了给你补补身体?”

我放下书本,想了想对他说:“要不,你去吃饭回来时给我带个盒饭吧,我想吃胡萝卜炒肉丝。”

“这叫什么菜?哪有这道菜?”

“哦,你可以让厨师专做啊。肉丝补充能量,胡萝卜改善视力,我最近眼睛疼得厉害,一到天黑就模糊……”我疲倦之极,但学习劲头不减。

他刚走,郑风的电话打来,问了些学习情况,又说了些无聊的闲话。她电话刚挂不久,林宇拎了菜回来。

两份菜,都是胡萝卜炒肉丝。我也不客气,接过菜,大口大口地吃,吃的整个过程,林宇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吃完一份,我感觉还不够,把另一份也吃了个精光。

林宇叹口气说:“你工作起来不要命,学习起来也不要命。”

这时,楼道里又响起震得天地轰鸣的凿打声。

窗外是无边的夜幕。林宇有些动情:“你辛苦了。”

“哈哈,来到省直后我胖了20斤,那段时间你天天笑话我疯长肉,养了这身肉不就是用来这时候消耗的?”我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走过来,离我很近很近。

我虽然疲倦之至,可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到空气中透过的某种敏感的信号,我本能地离他远了几步。

他又逼近。

我有些惶恐地说:“林处长,你真是好人,待我如兄如父,感谢你!现在我要忙工作和学业,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他眼中的光平静下来了。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抽了几支烟,他说:“对了,今天下午,省委又来了个文件,说要通过考试选拔一批青年干部到党校学习半年,主要是利用双休日上课,不影响正常工作。半年后再择优选一部分到新加坡去深造一年。你还要报名吗?这个考试怕是会和办公厅的考试冲突。”

“啊?如果报名不收钱,那当然要报啊!真要考试时间冲突,到时再放弃也行啊!”

“那,明天你到人事处领表报名吧。过几天就要考试,你是千里马,要抓住机会。”说完,他走了。

听他脚步声下楼了,我继续埋头攻书。

电话又响。

“珠珠,我感觉你变了。你这些日子变得冷漠了,你不想要我了,是吗?”郑风的声音有些幽怨。

我不禁心疼她,柔声安慰道:真的不是啊,我最近工作忙,又有两个考试迫在眉睫,有些焦虑不安。

“那你把护身符带在身上,”她叮嘱完,又懂事地表示,“这段时间我努力不想你,不占用你时间。”

“谢谢你啊,我需要你的理解和支持。我想做个卓有业绩的公务员,多为社会做些有益的事,但这需要我首先站到一定的高度上。”

次日,郑风从寺庙打来电话,说她正请师傅为我祝福。还让我拿笔记下一句古怪的咒语。她说:“你每天不停地念这咒语,可以开智,人会变得越来越聪明。”

我笑着记下来道谢。

林宇见我电话依然不断,有些生气。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我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你们有感情,就快点结婚;如果没感情,就立即分手。别这么天天胡搞,要注意形象、注意影响!”他脾气有些躁。

郑风知道这些后,立即问我:“靠,你上司是不是爱上你了?”

想到那个夜晚,林宇的失常神色,我不禁一哆嗦。想起香格里拉的经历,很怕郑风胡思乱想后不知折腾出什么事来,我坚持否认:“不会的。他是正人君子。他不会的。”

“真的不会?”

“不会。”我回答的有些心虚。

白天,林宇往我办公室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确实没事。这让我感觉很不自然。

他热衷地问我一些基层的事,或者复习的课程,

考党校进修班那天,他一大早就向朋友借了汽车,买好了早点在楼下等我,亲自送我上考场。考三门课,他一直在考场外等我,就像郑风的短信那样,源源不断地向我表达他们的内心。

我们坐在车上往单位走时,林宇从包中拿出一本书,是有关干部公选的复习资料。

我接过来,正是我一直想买而没舍得买的书,因为我早就知道那书的定价极贵,120元。

我说:“谢谢你啊,我回到单位后就给你钱。”

他满不在乎:“别见外了,120块钱,不值得,你拿优异的成绩来回报我就行了。”

我点头道谢。这时,我看到他神色有些暧昧。我甚至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有些坐立不安,他的下身某个部委很明显地凸起——这让我面红耳赤,无比窘迫。

我开始有些惶恐了。害怕林宇真的别有用心,我尊重并且感恩他,不希望他真的……

我的吞吞吐吐使得郑风疑窦大生,在她的厉声逼问下,我默认了上司对我确有过分的言行。

“靠!”郑风大骂,“你把他生辰八字给我,我找人给他下咒,咒死这狗日的老色狼!”

“不,不要,他知道我有男朋友。我相信能用和平的方式和他解决,给我点时间,我害怕暴力,害怕过激,宽容点儿,好吗?”

“宽容?你这不分对象的宽容只是道德软弱的借口!还是学鲁迅的态度,一个都不宽恕!”

“郑风,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你别这么极端,我能处理好的。”

“把他生辰八字给我!不给我,我明天就打电话到他办公室骂他!反正你们单位电话号码是连着的,我挨个儿打,准有一个能碰上是他!”

她说到做到,我当时不会允许她这么干,只好胡乱编了个生辰给她,她还问走了林宇名字的写法,计划找人去下咒,然后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慑于上司淫威,要敢于反抗上司的性骚扰。

下班后,林宇又要请我吃饭。我仍以忙于复习为借口谢绝,并委婉地暗示他:我男朋友对我的工作、学习很支持,他让我代他向林宇表示感谢……

林宇脸色愈发难看。

从这天开始,林宇时常独自在外喝闷酒,喝多了就变得像郑风一样不懂情理——他也开始不分时间地给我源源不断地发短信,短信内容越来越直白、暴露。

手机是个可怕的东西。有一天后半夜,楼道中有震耳的装修声,我刚刚合上书本,关了灯躺在黑夜的床板上,回味刚刚学的知识。

半睡半醒间,嘀铃铃的手机突然暴响,我吓得本能地把手机从枕边向墙角扔出去。等清醒过来,又长叹一声,把它捡回来,原来是郑风发来的,她问我复习情况。等打发了她,刚要睡着,手机又被林宇弄得叫个不停。

我恨不得立即抱着头从他们控制的世界中消失。

笔试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考前的晚上,我准备好了准考证、笔等,分别给郑风和林宇发短信,让他们今晚别再联系我,我今晚必须好好休息。

对考试有些紧张,半夜时分才睡着,突然被短信吵醒。

林宇的短信:“喝多了。我躺在河边。想你。不奢望要你一生,只要你一次,做我的情人,情人总可以吧?”

我气气地删了。过了一会儿,给他回:“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早就想对你说,我不可能会爱你的,这不合伦理。有事我们改日再论。今晚先请放过我,让我在考试前的这个晚上安静地过,好吗?”

气气地摁出发送键,忽然傻了——不小心把短信发给郑风了。

果然,她立即打电话来,发疯般地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什么突然提分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还没考试就变心了吗?你这种女人真……”

我无力地解释:“我发错了——是给我上司发的。刚才他来短信说爱我。我回复时,不小心发给你了。”

郑风狂躁了近半小时,终于安静了,安抚完毕她。放下话筒,没等回到床板上,电话铃又起。

林宇也扯着嗓子问:“大半夜了,你在给谁打电话?占线还这么长时间!为了你的考试,我不顾副处长、同事的反对,减少了你的工作量,给你腾出时间,还找车送你去考试,你可倒好,不管不顾地谈情说爱,你还懂不懂事理?你还分得清好歹吗?”

“林处长,我明天考试,今晚,就让我安静地过一晚行吗?你听,楼道里还在装修,我入睡很困难……无论什么事,明天晚上我考完试回来再说,行吗?”我恳求。

他似乎也处于酒后的狂躁期,劝说不下。我拔了电话线。

手机却不敢关。因为手机上订了闹钟,如果关机了,到时它不响。于是调成震动。它在我枕头边持续嗡嗡不停,我就是不接。

结果,单位值班的同事,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来敲我的门,有些不满地说:“小萧,你的电话,打到值班室去了……你电话机子是不是没插好线?你好好调调,大晚上了,瞎折腾什么啊……”

我连忙道歉,接通自己的电话线。先后接郑风和林宇的交替打来的电话,每个电话都是劝他们早点休息,求他们有事考试完了再说……

等他们折腾累了,天也亮了。一夜没合眼,我洗漱后来不及吃早饭就疲惫不堪地去考试,大门口碰上骑自行车的高副处长,我正头发胀,没及时打招呼,等反应过来,他已骑车过去。

我想:没和他打招呼,他肯定会有“想法”有意见,等考完了得回来找他道歉……

考试内容挺全,题量大,上下午各一场,每场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才下考场,一边找地方吃饭,一边打开手机。手机信号刚满,林宇的电话打进来:“小萧,你考完了吗?单位有事,考完就快点回来!”

我告诉他:“林处长,我们要考两门课,你知道的。现在才是中午,一小时后就要开考下一门,我这儿离咱单位打车回去也得一小时吧……今天是周六,有什么事不能等到下午我考完呢?”

“你不能回来?你就摆不正公事和私事的位置!你现在给我立即回来!”

“我今天考试是单位批准的,并且今天是周六,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非我不可?”

“你甭问什么事,就是非你不可,你回来吗?”他气急败坏。

“下午考完后,我会在第一时间赶回单位。”我镇定回答。

我听到他“啪”地摔了电话。

挂了电话,没走两步,郑风的电话也来问:“考得怎么样?我求和师傅给你祝福的……”

“谢谢,我现在只需要安静。”我疲惫地说。

“珠珠对不起啊,我昨晚做得不对——可是,你和臭男人搞在一起,我气不过!我脾气不好,你不要生气啊。你答应过,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好了,我现在必须去吃饭了,下午开考时间快到了……”

匆匆吃饭,匆匆上洗手间;匆匆进考场,匆匆答卷。

头蒙蒙的,也不知道答的是什么,只知道三个小时后,我是被交卷铃声震醒的。

交了卷,立即挤公交车回单位,尚不知单位发生了多么重要的大事非我不可。

疲惫地走回到办公室,见林宇和高副处长他们全在,似乎确实有事在等我。

“什么事?”我回来的第一句话。

“打开电子信箱,取一封市里投来的稿子。”林宇抱怨道,“我们都等了半天了!”

“就这事?”我叹口气说,“信箱号你们知道,密码是咱们的传真号,你自己取信不就行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呢。”

“你明知道处里就你会上网发信、取信的,我们都不会用邮箱!要不干吗非等你回来不可?怎么着?你耽误我们半天时间,你还不服气?”林宇有些生气,高副处长在一边冷眼以对。

我转身对高副处长诚恳地说:“高处长,真对不起,今天早晨在门口碰上您,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打招呼,我不是有意的,真对不起!”

高副处长打哈哈道:“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小萧是咱们的才女,又漂亮又能干,现在马上又要提升到办公厅去了!我们巴结还来不及,哪能跟您计较打不打招呼这种小事儿?”

我苦笑,不再和他说什么,以免再被他抓了话柄。立即回办公室开电脑帮他们取那封不知有什么用的邮件。

打开,下载,打印,装订,然后交给高副处长。

高副处长检阅后没出错,对林宇点点头。

林宇说:“走,一起去吃点饭吧。”

“不了,”我摇头谢绝,“我累了,只想休息。你们去吃吧。”

高副处长干笑道:“哟,不愧是林处长最看重的干将啊,真是请不动的牛人!”

林宇面露尴尬和不快。我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们出去吃饭。去饭店的路很近,我们步行,我一路打着瞌睡,半睡半醒,磕磕绊绊。到了饭店,高副处长又不软不硬地给我几个钉子,我来不及计较,也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没等菜上齐,我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还坐在饭店中,高副处长不知何时走了,只有林宇坐在我旁边抽烟。我身上盖着他沾满烟味的外套。

我把外套还给他,迷迷糊糊地道谢,要起身往外走,伸手去拉套间的门。

林宇却拦住我说:“小萧,先别走,今天考得怎么样?”

“你觉得能怎么样?”我反问他。

“昨晚,我喝多了;今天中午,是因为高处长催得急,他最近好像对我意见特别大。我没有办法。”

“唉。天意。”我叹气,又要开门。

他却顺势抱住我,声音有些呜咽地说:“小萧,对不起!我真混啊,我怎么能在昨天晚上和你捣乱!”

我努力推开他:“您今天又喝多了。你知道的,我有男朋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不!”林宇又强行来抱我,“你不能结婚!你得跟我,我会好好疼你!”

“闪开啦,我要喊人啦!”我又推。他只好放开我。

5、重相逢

先是党校成绩出来,我通过考试了,据说还是全体考生的第二名。

同事们各怀心思地祝贺或说风凉话,我一一应对。

我们处的主管领导赵部长先表示高兴,说我的成绩也算是给单位增光了。赵部长用了个转折词“但是”,他说:但是,在省内党校培训的费用,省委要求单位负责一部分,咱单位是清水衙门,你若非上那个培训不可,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学费了;当然,以后去新加坡培训,如果省委还要求单位承担一部分费用,你也提前考虑自己解决……

赵部长的态度让我困惑,我读党校,是利用双休日,不影响单位工作,而且,能力提高了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啊。况且,上级有明文要求,单位要承担一部分学费的。

林宇情绪时好时坏。我平时小心翼翼,尽量不招惹他。但这事,我只能去找林宇沟通。

林宇不冷不热地说:“单位凭什么支持你个人上学?”

“有文件,”我指着某份文件上的话,“你瞧,‘干部所在单位应提供培训费用的支持,并在干部原年休假基础上,每年增加14天的休假’,休假我可以不要,可是这个培训费,单位不能一分钱不管吧?”

“单位也可以不管啊!文件又没有明文规定必须承担多少钱的支持,没规定具体数目吧?那提供一万元和一分钱支持,都叫‘提供培训费用的支持’。”

我半天没说出什么来,想到他以前无微不至地对我好,只叹气道:“林处长,你变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说:“是你先变的!你为什么不要我?你看不起我!是你不要我的,我才变!”

正僵持,他桌上的电话铃响。他接电话。接电话过程中,听到他几次提及我的名字,想必与我有关。等他接完电话,我问:“和我有关的事?”

他“嗯”了一声,说:“你行啊。越来越能了啊,看来我还真是有眼光啊,咱们庙小,快盛不下你这么大的神了!”

我愕然。他这才说:“办公厅打来的电话。恭喜你。办公厅的笔试,你考了第一名。他们今年招8个人,笔试过线的24名考生中,你是仅有的三名女干部之一。只要面试没有什么意外,你可以调离这个单位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感觉自信多了:“单位不出培训费,我自己负担,这个党校一定是要上的。”

“培训的事就这么定吧。办公厅这边,一周后面试,具体细节另行通知。你还得下点功夫,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会努力的。”我说。

林宇似乎欲言又止,迟疑一会儿,还是挥挥手让我走。

我预感着似乎还有别的事,而且是比较麻烦的事。

郑风得知两件高兴事,在电话那一端快要跳起来了:“我老婆真行!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的培训费,我也帮你想办法解决,别急啊宝贝儿!”

“革命尚未成功,面试还得努力。”我没有她那么激动,“这段时间冷落你了,你照顾好自己,找份工作,好好孝顺妈妈……”

“呸!烦人!”她打断我。我不开心。

“宝贝,自从几个月前家里出事,”她解释,“我心情一直不好,我很闷,想出去转转,去看你吧,行吗?”

“啊?来这里看我?”有些意外,但我还是比较开心,“好啊好啊,我也想你了。”

“那我明天就动身,去你那住几天!”

“这……”我为难了。郑风和我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就如同我和她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你来了这儿,我要上班,还要准备面试,能陪你的时间不会多,丢下你一个人,我真的会不放心啊!”再说,我们现在都穷得很,又不喜欢坐火车,仅来回机票就不少钱,况且,不能让她和我住办公室,在外食宿,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现在连上党校的培训费都不知哪儿凑去。

“你怕我的出现,会影响到你的前程,对不对?”她很不开心,语气有些落寞,“珠珠,你果然心思缜密啊,连我你也开始防了……”

“啊?不是不是!我是担心你来了这儿,我招待不周,让你受苦!”

“别撒谎了,有意思吗?你后悔认识我了,你觉得我影响你了。你不需要我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分手吧,就当没有认识过……有哪天我死了,你都不会知道的……”

“你胡说什么?!”我最怕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

“我再想想吧。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你忙你的吧,大不了,我找别人陪我……”

“我希望你能开心,也很想你。只是几天的事,晚几天来,我能好好陪你……不过,如果你非想现在来,我……”

“行了,别为难了!我不去了,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招你烦的!”她有些恼火。

次日一上班,单位给各处室下通知,说是洗手间、楼道等都装修好了,从明天起,开始进行为期三天的室内装修,各处室暂停办公,每处留一个人值班、看护办公用品即可。

林宇宣布,这三天,他、高处长和我各值一天班,其他同事暂且休假,手机开着,随时确保联系畅通、随叫随到不耽误正事就行了。

我很高兴,如果郑风要来,可以明天上午就动身,我还能陪她两天。

于是特别向林宇提出:“林处长,咱俩调一下值班时间,第一天我来值,您第三天再值吧。”看他一脸怀疑态度,我赶紧解释,“我这几天想好好准备面试,而且,我有个表姐从外地来,她挺有水平的,可以临时指导我……”

“到时再说吧。”林宇未置可否。我也不再坚持,以免他又产生误会。

收拾完办公物品,锁好橱柜,趁无人注意,给郑风电话:“干吗呢?”

“收拾行李。”她答,“我订了机票,很快就要见到你了!”

“啊,太好了!我正要电话告诉你呢,我有时间可以陪你一下了!”我说。

“不用了,我可不想招你烦。你忙你的吧,我不会打扰你,约了别人了。”

“又胡说了!我去接你!哪个航班?”

“珠珠,我不会告诉你的。你长那么丑,那么蠢,你以为我真是去看你?你别美了!”

“讨厌!我知道你会想我。你先去和人约会吧,等约会完了,就给我电话,我等你。”

整整一个下午,心情雀跃。仿佛又回到了雪山间,仿佛看见了喇嘛庙,仿佛又听到了又和郑风在一起嬉笑玩闹。

她就要来了。那段美妙的经历又可以延续了。

在外面订了个价位适中的宾馆,又出来买了些她爱吃的零食,找出她寄来的印度香,换上最好的一身衣裳,然后去机场等她。

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一直到半夜,陆续几个航班降落,却迟迟没见到她。

她手机一直关着,我持续地打,只想在她开机的第一时间联系到她。

直到半夜,她开机了。我的声音激动得颤动:“你别乱动,我就在机场,我一直在等你!”

她却在电话那端嘿嘿笑:“傻猪猪!你可真傻,你都没问我在哪儿,就去接我……我在离你很近的另一个城市,我买的是到这儿的票,明天我再去找你!”

我急切地问她今天晚上在哪。

她又嘿嘿笑:有美女相伴哦,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联系。说完又关了机。

我只好从机场回住宿的宾馆。直到次日中午,才又联系上她。她说她已坐上通往我的城市的汽车。

我一跃而起,明明知道五六个小时内她到不了,可还是立即去汽车站等她。

汽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少,大家都在急切地等车,那急切远远超过我们在此岸世界等待进入彼岸世界的天堂。

一辆辆大巴到来,一群群人到站,一个个不是她……

我出来到车站门口等……

我又到路口翘首等……

又是许久,郑风终于在某辆大巴下来。

许久不见,她瘦了,想必她也经历了许多为难事,在身材普通魁梧的北方人中,更显虚弱,倒是我,在这省城享福,冷落了她,还居然为了自己前程而拒绝她到来。看她茫然无助地四处张望着找我的样子,我又心疼,又内疚,不顾车站的人流,我飞奔过去,紧紧抱住她,眼泪横飞。

打车直奔住处。拎着她的行李几步蹿进房间,然后反锁门,转身,倚着门,深情看着她。

她脱掉外套,反身紧紧抱住我,动情说:“猪猪,你变漂亮了,村姑变成城市女孩儿了!这些日子,我天天想你,时时想你!”扳着我的脸,她刚要吻我,突然又捂捂嘴唇说:“这几天上火,嘴上都起包了!”

其实,从她一下车,我就看到她的嘴唇有两块明显的血痂。摸摸她的脸,我心疼:“你受苦了,没能陪在你身边。这几天,我好好补偿你!”

晚上在外吃过饭,即回宾馆。她似乎很累,进房间洗完澡就躺到床上。等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睡熟了。

我很想躺在她身边,想告诉她我许久没有睡过床了,许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不忍吵醒她,我轻轻地在另一张床上铺开学习资料,趴着看了一会儿书。想睡觉时,忽然想起她刚换下的衣服没洗,就又起身帮她洗衣服。

天亮的时候,我正看书,她醒了。看到晾在窗前的衣服,又看到桌子上放着早点,她高兴地说:“有老婆真好!”

等她洗漱、用餐完毕,我这才问她:“你前天晚上和谁在一起?”

她立即大叫:“只有我自己啊,没有别人!”

“你亲口告诉过我,你和别人在一起的。”

“哎呀,我那是骗你的!”

“好吧,你先坐过来,我刚买了些口疮药,先给你治治嘴唇。”

“治好了,就可以亲你了。瞧,你等不及了吧?”她做着鬼脸儿,顺从地坐到我搬到她面前的椅子上。

认真地用棉签给她敷药,一点一点,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

敷完药,我说:“快好了。以后和女人在一起,态度要诚恳,这样人家就不会咬伤你。”

她大叫:“什么女人,什么咬伤?你说什么啊珠珠?”

“嘴唇上的包,是上火起的泡,还是被咬伤的牙印,我看不出来吗?”

她赶紧说:“牙印?对,我想起来了,这伤是我自己咬的!”

“你再咬一下让我看看!”

她立即张嘴、闭嘴、抿嘴、咬唇,努力又努力,试图证明那是她自己咬的。

“你别费劲证明自己清白了!”我不和她吵,从桌角捏起两根长头发问她,“这是昨晚帮你洗衣服时,你从的睡衣中找到的。你是短发,解释解释这两根长头发的来历吧。”

她停止咬唇动作,面露尴尬:“这个……这个……”

“公共场合遇到的长发女人,不会把头发掉进你睡衣里。你也可以说,这是你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长头。那么,你今天再长出几根来给我瞧瞧吧!”我故作生气状。

她脸上的表情很滑稽,人证物证俱在,她不再抵赖:“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

我收起装出的生气模样,对她苦笑一下,无奈道:“你去找别人,是因为我不能陪你,不能照顾你,而且,最近还冷落了你,这都是我的错,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你做什么呢?我又怎么会怪你?唉,就算是以后你还有别人,我也一样不会怪你。”

郑风沉默一下,幽幽问道:“你真的这么想?你心里就一点儿都不伤心?你不在意吗?”

“你说呢?”我反问她。

她站起来,又拥住我,用下巴蹭着我的头发,动情说:“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勾引我的身体,而你勾引我的心。珠珠,你比她们高明!”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窗前的暖气管道问:“这是什么?”

“暖气片。”我解释说,“冬天的时候,它一散热,屋里就没有那么冷了!”

“哦,怪不得冬天时,我都冻得哆嗦,视频里的北方网友比我穿得还少——我还以为北方女孩子都会练气功御寒呢!”

“哈,不用练气功。北方冬天是外面冷,屋里热。这暖气片中装了热水,热水一循环啊,屋里温度能达到25度!”

“等等,你刚才说,是热水?这管里子不是热气吗?”

“暖气,不是气,是热水。”我耐心地告诉她。

她感觉无比稀奇。就像我对她的生活世界感觉稀奇。

她计划在这边住五天。我告诉她,只有两个全天可以陪她,后天值班,大后天就要正常上班,以后只能晚上陪她了。

她没有太失望,只要我明天陪她去登×××山,其它时间她都可以自己玩。

她还说,一定要安心学习,一定要努力奋斗,一定要成为社会名流。

窗外开始下雨。很奇怪,她在省城的那几天,天一直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直到她离开的那天,天光才放晴。

这天陪她去书市买了一堆她感兴趣的书,她还买了几本非送我不可,都是政坛女名人的传记。

当天晚上,阴沉的天空飘着细雨。我们吃过饭,准备了一些旅行用品,多拿了几件毛衣,就奔向车站,准备坐夜车去××山。这个时候出发,是为了半夜到山脚下,凌晨登山,到山顶上正好天亮。

汽车在夜幕中穿行,想起去香格里拉那晚的夜路,想起在那时生长的不伦爱情。我紧紧握住郑风的手,此时,她靠在我肩上熟睡, 表情像婴儿一样天真。

到了山脚下,推醒郑风,我们下车。车外已有无数游客,借着晨曦,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游人的队伍一直通向山腰。

“好冷!”郑风打个哆嗦。

我从包中取出毛衣,拣了件厚的让她穿上,我穿了那件薄的。

加入到登山队伍中没走几步,就会看到路边不少小店,摊上都摆了棉大衣或羽绒服。店主在大声地鼓动游人租他的衣服。郑风眼巴巴地看着人家的衣服,我会意,拉她走过去,给她租了件大衣。

郑风却非要租两件不可。

我说我是北方人,不怕冷。

她不听。店主人也在一边煽风:“小妹啊,租一件才三十块钱,别为了省三十块钱冻坏身子哟……”

我真的不怕冷!我强调。

店老板喳喳道:“山顶上可比山下冷多了!你现在登山,到山顶上正是最冷的时候,零下20度!”

我提高嗓门对店老板说:“别唬人了!我可是本地人,你听我口音——本地人吧?山上什么温度我能不知道?现在的季节,山项最冷也就零下两三度!”

店老板见骗不过我,不再劝我租大衣。郑风却依然坚持,非租不可。

小店中客人不少,吵吵闹闹的,我拗不过她,硬被她摁住,披上了一件又厚又沉的大衣。在大衣的重压下登山,只攀了百十来级台阶,我有些疲倦了。于是叫住郑风,说我想把大衣退回一件去,这身装扮,到山顶虽然不会冻死,但肯定会累死。

郑风脾气上来了,就是不同意我退。我知道她是怕我冷,我解释她根本不听,我们开始争吵。互不相让,越吵越凶,引来无数游人看热闹。

最后,她大声说:“你非退不可?你就一点儿不听话!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要是这样,我们不如现在就分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