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我绝对无法忘记!」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晚上,有一名外界人在北边的森林徘徊。
那男人十分衰弱,几乎就要丧命。当时已经有欧鲁库斯族酋长地位的长尾,救了那个男人。她认为对这人无须担心。
长尾看过了这男人的心。他是个拥有贫困家庭的测量师,为了测量能换取较高报酬的山岳地形而迷了路,所以才会误闯卡内雷克莱碧斯。
「我的判断错了,因为那些家伙是靠着那男人引路来到这里的。」
在那之前,长尾从来没有在读心上出过差错。可是,那男人却趁深夜在村里放火。罪犯们以火光为信号,一举涌进村庄。
「那是超过百人的集团。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准备了枪枝。」
遭持有近代兵器的集团奇袭,就算欧鲁库斯族的战士多么骁勇善战,面对枪枝也无用武之地。然而战士们还是奋勇作战,在产生几名牺牲者之后,暂时将对方击退。
「那个时候,歌姬告诉族人,他们要的是自己。只要将自己交出去,应该就能让他们离开。我无法接受,于是对歌姬说:『我牺牲生命也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长尾闭上眼睛。她那细长的黑色睫毛微微颤抖。「可是歌姬却对我这么说。『歌姬是为了守护族人而存在。如果让族人面临灭亡,那么歌姬有何用』?」
于是歌姬独自离开了村庄。那群罪犯逮到了歌姬,便将歌姬带往外界。
听到这里,安格斯回想起长尾昨天对自己的态度,原来那反映的是她对抓走歌姬的外界人,所抱持的憎恨。她遭到自己救助的外界人背叛,结果失去了歌姬。她痛恨外界人,但预言所提到的救主,也同样是外界人。必须依赖所憎恨的外界人——她抱着这样的矛盾。如果当时所反映的是那股矛盾的爆发,能够只断一根骨头了事,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事。
「为了拯救歌姬,族里的勇者也数次向那群人挑战。但每次失败,都有许多战士丧命。不过,安格斯肯尼斯。如果你拥有我们所没有的力量,或许就可以救出歌姬吧。」
「咦?一安格斯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你知道歌姬被抓到哪里去吗?」
「关于这一点,预言者也留下了答案。」
既然是那样,那应该相当可信。
「在哪里?」
「在卡内雷克莱碧斯西方,位在夫罗陵山峡谷中的罪犯之城。我族的歌姬就是被抓到了那里。」
「等、等一下——」
强尼插口说道。他带着顿失血气的脸色,摇着头说道:
「那不就是福列克斯库里夫吗?不成啦!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福列克斯库里夫——那是西部最大的无法都市。关于那里,安格斯也在影像报上看过。虽然至今已经数次组织过讨伐队,企图将那里攻克,但每次都只能锻羽而归。那是最强也最邪恶的堡垒。
「再怎么说,那里都太强人所难啦!简直就是去自杀呀!」
「的确。」
长尾语气平静地表示肯定。
「强尼说的没错。」
长尾抬起头,正视着安格斯。
「我不会勉强你。而且我也很欣赏你。既然我已经因为自己的判断错误而失去云雀,要是再连你都害死,我也没立场可言。」
「咦?呃……你说的云雀,应该是预言者吧?」
可是,照刚刚的说法——
「云雀是优秀的预言者,同时也是歌姬。而且——」长尾咬了咬牙,低声继续说道:「也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歌姬不是女的吗?」
「所谓的歌姬,指的是『解放之歌』的继承者。不一定是女性。」
这让安格斯大吃一惊。「这里还留有『解放之歌』吗!」
「嗯。一长尾毫不犹豫地颔首。「他们继承着『解放之歌』。并且也继承了绝对不能吟唱的戒律。」
被抓走的四名歌姬,都拥有『解放之歌』。而且云雀还是优秀的预言者。如果其他歌姬也和他一样,是感受敏锐的人,那么他们也可能透过术文听出『钥之歌』的唱法。『解放之歌』与『钥之歌』——有了这两者,就能将能量从术文中解放。
刻意被放在镇上的术文。全灭的奥拉。这会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真有某人想要重现天使所做的事?
「看来已经聊很久了。」
长尾这么说完,便起身站了起来。
「要是影响到你养伤就不好了,今晚就先说到这里吧。」
「请等一下——」
「你不用立刻给我答案。虽然身为加害者的我可能没脸这么说,但你现在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长尾才刚要踏出门,又在入口转头说道:
「要是你那么在意的话,明天我就把我和云雀邂逅的经过告诉你吧。」
「我、我才没有在意那个!」
「我知道,我逗你的。」
云雀看着安格斯,笑了出来。
「别去想怎么想都无可奈何的事,那只会让你的判断变迟钝。」
留下这句话后,长尾便离开了屋子。黄蜂也跟她身后离开,但却又像临时想到什么似的,回到安格斯面前。
「长尾有一件事忘了说,就是云雀最后的预言。」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安格斯肯尼斯』会带回歌姬,但是——预言者不会回来。」
8
我听到了萨基尔的哀号。
就在我连忙起身,想要确认那声音来自何方的时候,那声音就像被强行中断般消失。我立刻连上精神网路,朝她所在的地方跑去。但是,她的讲堂已经从网路上消失。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受一股不祥预感驱使的我,决定直接前往她的住处。
「怎么了吗?要在这种时间出门?」
看我准备出门,加百列这么叫住了我。我迅速说明事情经过,而他也表示同意我的做法。「那确实很怪,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们搭上载具后,便下达指示朝萨基尔的住处移动。
就在时间将至深夜的时候,载具抵达了目的地。由于网路遍布圣域的关系,就算是亲密的朋友也没有直接见面交谈的习惯。而这也是我第一次实际拜访萨基尔的住处。
在这样的深夜,要是搞错可是十分难堪的事。但我心中有份确信,确信她正在调查某样东西。调查某样足以动摇社会的重大真相。而哀号就在这个关头出现,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我敲了敲门,送出思念呼叫她,没有回应。于是我将手伸向门把,在圣域只有要把某些东西锁在门内的时候才会上锁,并不需要防止他人进入的门锁。
「萨基尔?」
我出声呼唤道。房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照明。
「萨基尔,你有听到吗?」
我对天花板的照明送出精神波,屋内瞬间充满光亮,让我一下子感到目眩。
就在我自然将眼睛闭上的时候,萨基尔从我正面扑了过来。我被推倒在地上,她白皙的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她状况不对劲,我试着呼唤她。
(快住手!萨基尔!)
但我只能得到仿佛拳头挥打空气般的感觉,她的意识、记忆,我丝毫都感受不到。
难道说——不可能的,萨基尔究竟在哪儿?她的意识、她本人究竟在哪里?我努力想寻找她的存在,但我能找到的,只有虚无的黑暗。
她不在了,她已经离开到遥远的地方。伴随着丧失感的黑暗,侵蚀着我的内心。我抵抗的意志逐渐淡去,什么都不愿意想。我只想停止思考,陷入沉睡。就这样睡下去……我再也不想醒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想到一件事。这是心缚术:是侵入人心,将其意志剥夺的法术。萨基尔被人施了心缚咒文。但是,究竟是谁下的手?要有能力对身为十大天使的她施加暗示,怎么想也只有四大天使才能做到。
窒息让我的视野开始变窄。不久后,我脆弱的心脏也开始发出哀号。要是我失去意识,内心就会被占据。我将所剩无几的意志凝聚起来,朝萨基尔发出。
(我——不会任你们摆布!)
就在这一刻,我感觉有一道光线射入。那道光驱散了绝望的黑暗。
刹那间,我感觉自己看见了逃窜的黑蛇。
空气涌入肺部,萨基尔松开了手上的力量。就在我拼命贪求氧气的同时,她也瘫倒在我的身上。
「你还好吧?萨基尔!」
我将手伸到她身后,扶起她的身子。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触碰到了温热的液体。强烈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在她背上,插着短刀的刀柄。
「萨——」
我想呼唤她的名字,但随即作罢。就算没有感受到她那无力的身躯,我也明白,她已经死了。
我仰头望着站在身旁的加百列。在白皙脸颊上的血迹,让那美丽的脸庞多了分骇人的色彩。他就像自动人偶般面无表情,这实在让人难以想像,他刚刚才杀了人。
「我以秩序之长加百列之名——」
他以平淡的语调,念出公务的宣言文。
「已将杀人犯铲除。」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沸腾。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她是被操纵的!她被人施了心缚咒文!」
我勉强站起不稳的身子,用满是鲜血的手揪住他的衣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加百列没有回答。
9
「人还真多。」
安格斯站在石头平台上。虽然平台上只站了他一个,但在环绕平台的观众席上,以长尾为首的欧鲁库斯族人,却把平台周围给挤得水泄不通。
「我做梦都没想过会在这么多人围观下回收术文呢。」
这么说的安格斯,此时正用左手拿着敞开的『书』。他们在这里又经过了两个礼拜。安格斯被打断的骨头也已经顺利恢复,现在只要用麻布固定患部,就不会对日常生活有任何影响。话虽如此,但现在要他单用右手拿『书』还是太过勉强。
「好紧张喔。」
看安格斯左顾右盼的模样,书姬不耐烦地说道:
「要唱歌的是我,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不准顶嘴。态度稳重点。」
被书姬这么一骂,安格斯立刻挺直了身子。
「好——我看到了。就是那个吧。」
书姬将视线转向石头平台中央,在那里印有一个黑色的图样。
Dignity
「不会错,那是第十二顺位的术文『尊严』。」
听书姬这么一说,安格斯便将『书』翻至第十二页,接着:
「请!」安格斯这么说完,便将『书』朝前伸出。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书姬一开始唱歌,观众席便掀起一阵惊呼。那些原住民无法看见书姬的身影,也应该无法听见她说的话与歌声。但是,他们却似乎能察觉某种气息,开始四处张望。
透过泪水与血汗
由心怀荣耀者所建
汝所筑之荣耀
无人能够掠夺
只见术文化为七彩的蝴蝶,从石头平台上缓缓升起。看见这个景象的围观者们,发出了交杂畏惧与赞叹的声音。七彩的蝴蝶翩翩飞过空中,最后轻柔地降落在『书』上。
在此同时,欧鲁库斯族人也发出一阵欢呼。
「是精灵!」
「我看见精灵了!」
原住民们兴奋地交谈着。
「你让大伙儿欣赏到好东西了。」
走上石头平台的长尾这么说道。
「那么,接着轮到人偶了吧?」
「嗯……」
安格斯像是要取得认可般,将视线落在『书』,随后抬起头望着长尾。
「关于人偶,我想晚点再说。我跟书姬讨论过,想先去福列克斯库里夫。所以,在我们回来之前,那颗脑袋可以请您代为保管吗?」
这让长尾睁大了眼睛。
「那么……你愿意去了吗?」
安格斯点了头。「活的术文不只会对人的意识产生负面影响,也具备让共鸣的意识互相吸引的性质。福列克斯库里夫是恶徒聚集所形成的城市。因此就算有—、两个活术文在那里也不奇怪。我们从之前就想过,迟早都得去那里一趟,书姬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就是这么回事。」书姬抱着胳臂,抬头望着长尾。「有我跟在他身边,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我们不久前才说好,碰到坏人我可以尽量动手呢。」
安格斯带着苦笑将这些话转达给长尾之后,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虽然很想相信你说的话,但是——真的有吗?真的有歌姬在那『书』上?」
原住民的文化里没有书。就算从遗迹里挖出书的散页,他们也会拿来当做生火的材料,而这也让得知此事的安格斯感到惋惜。
他们就连普通的书都没看过。要让这些人了解这本非比寻常的『书』,实在比登天还难。安格斯虽然再三试着解释,但就算是长尾,也只能把『书』当成是『精灵的容器』。
「这女人的脑袋太硬了,肌肉该不会长到脑子里去了吧?」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书姬对长尾似乎没什么好感。只见书姬仗着对方听不见自己,不断口出恶言。
「别以为胸部稍微大一点就得意起来了,要是取回实体,我可也是——」
砰的一声,安格斯阖上了『书』。
「怎么啦?」
面对发出疑问的长尾,安格斯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没有,没什么。」
隔天一早,安格斯、书姬,还有强尼,与欧鲁库斯族告别后离开了村庄,族里派出了十名战士,以送行的名义与他们同行,黄蜂也在其中。长尾一脸想要跟来的样子,但她还有得守护族人的义务,毕竟不管怎么说,她似乎都不能把村子给放空。
战士们围绕在马车旁,一路步行。
这样持续走了几个小时,他们一点都不见疲态。由于马车是行驶在森林中,因此速度并不算快。但就算是这样,战士们的体力也实在令人惊讶。
穿过森林,跨越草原,安格斯一行人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日子终于到来。眼前是作为卡内雷克莱碧斯与外界境界线的雷特河。原住民的战士们并列在河畔边,目送他们的马车离开。
马车穿过水量较少的河面,爬上满是石块的山路。他们在山路上又行驶了数个小时,山脚此刻已经远在他们下方,朝那宛如银色缎带般的雷特河望去——安格斯大吃一惊。
他看见在河畔旁,并列着十个不到指头大小的黑点。那些是仍在目送他们的原住民战士。
10
萨基尔死了。置身现场的我与加百列,由身为治安管理者的沙利亲自侦讯,杀人在圣域是无法容许的罪行,但就算这样,结果加百列的地位还是起了作用。
几天后,我被允许返回家中,这代表的是不子追究。
那是正当防卫。当时只有那么做,才能够阻止她。加百列这样的主张是正确的。当时要不是加百列出手阻止,我或许就会被萨基尔掐死。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我明白这个道理,内心还是无法接受。
究竟是谁对她施了心缚咒文。萨基尔找到了什么?如果只是要封口,应该只要杀了她就行了。但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么麻烦的方法。
「圣域就要毁灭了。在不久的未来。」
这是她留给我的话,我不断反覆思考着其中义涵。
被任命为新一任萨基尔的少女,与拉斐尔一样,是经过基因操作而造出的孩子。来到议事堂阳台庆祝就任的她,和拉斐尔相视笑了起来。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但我却知道,操纵萨基尔的人是拉斐尔。在那可爱的笑容下,躲藏着黑蛇。就是那家伙杀了萨基尔。
我在心中对已去到真正乐园的她发誓,我要剥下拉斐尔的假面具,并且一定要找出答案。为什么他非得用那种方法杀害你不可?
我一定会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