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是拥有相同梦想的卑微之躯,而我们渺小的生命,将会在长眠中拉下幕廉。噢!可怜的强纳森·瑞斯提。生于梦想,死于梦想。」
看着一路上做出夸张动作、胡言乱语的强尼,安格斯皱起眉头。
「你也差不多该认命了吧?」
「我比较喜欢待在幕后啊。我才不想站在舞台上,要我演戏根本是强人所难呀!」
「年纪都不小的人了,这样未免太难看了吧!」
安格斯对走在身边的强尼指责道。可是,被指责的本人却没有把话听进耳里,只是一脸苍白地继续抱怨。
「一定会穿帮的,一定会被杀。啊~~我短暂的人生啊!可怜的强纳森,瑞斯提,在全世界少女的泪水下,长眠于安斯塔比利斯山脉。』
「你到底要想多少个墓志铭才甘心啊!」
两人正徒步登上陡峭的坡道。
马车此时藏在山崖下的洼地中。哈姆雷特与欧菲莉亚也松去了缰绳,那两匹马拥有非比寻常的智慧,懂得确保自己的食物和饮水。而且只要强尼一打信号,无论在哪儿都会立刻赶到主人身边。与这糟糕的主人相比,他们实在是太过优秀了,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带它们到福列克斯库里夫。
此时只见强尼在一次沉重的叹息后,垂下了肩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关于这件事,我们不是讨论很多遍了吗?请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抱怨好吗?」
究竟是谁抓走歌姬?歌姬被关在哪里?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虽然首先得从收集情报开始,但要面对的可是罪犯之城。像他们这样的外人随便跑去打采消息,多半也只会落得体重因铅弹增加的下场。
话说回来,就算想要仗着书姬的力量蛮干,对手也太多了。而且随便使用威力强大的招式,也可能会危及不知被关在哪里的歌姬。
因此,安格斯想出了一个奇策。
他拜托欧鲁库斯族的女性,把强尼变身成一名俊男,她们爽快地接下了这个请托。只见那些女性将强尼按住,彻底将他那头杂乱的长发梳洗干净,接着又剃掉了他的胡渣,并且用油帮强尼洗脸、修整眉毛。
其成果实在令人惊讶。
披在身后的亮丽黑发、令人心醉的颓废视线、薄唇所呈现的飘渺微笑!就连左眼下方,也仔细地画上了哭痣。
太完美了,不管怎么看,都与通缉犯血腥快枪的肖像画一模一样。
「会穿帮……一定会穿帮。」
然而强尼打从离开村子之后,就一直犯嘀咕。不知他是缺乏自信还是胆量,就算外表有着剧烈改变,内在却还是一个模样。
「穿帮就等到穿帮的时候再说就是了。总之得要先收集情报才行,这可得全都靠你的演技喔,麻烦你可要认真一点啊。」
「呜……既然要预知,干脆连自己被关在哪里都一起预知不就好了。」
「我认为他应该也有预知到那件事才对。可是,我想他应该是刻意不说的。」
「咦?为什么?」
「歌姬们是为了被要求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才被抓走的,可是欧鲁库斯族的歌姬是个会为了族人而牺牲自己的人,因此应该不会乖乖听从对方摆布。」
而那些罪犯肯定会试图让他屈服。反覆的拷问,或许已经从他那里夺走了某些重要的东西。黄蜂这么说过:『就算歌姬回来,预言者也回不来了。』
「如果那样的未来让长尾他们知道,你想会怎样?结果可能是无论歌姬怎么说,就算他们一直奋战到最后一人,都不会把歌姬交出去吧。」
「聊天就到此为止吧。」
站在在安格斯手中『书』上的书姬,伸手指向前方。
「已经可以看见了,那就是福列克斯库里夫。」
眼前是一面高耸的峭壁,那面绝壁中间有着一道彷佛用斧头从中劈开的巨大裂缝,城镇就位在那道裂缝当中。镇里看来十分破旧的石堆装饰,彷佛随时都会倒塌。房舍是用泥土搭配砖块砌成,各个建筑都有墙壁崩落、支柱倒塌,甚至彼此倾斜在一块儿。
这是个扭曲的城镇,存在本身就十分诡异,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镇是由何人建造的。只知道当这座城镇的存在公诸于世的时候,这里已经满是恶徒。因此人们才将这座城镇称为『福列克斯库里夫(怪物们的裂缝)』。
「我没有猜错,这里有术文。」
书姬交叠着双臂说道。
「而且我能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强烈波动,看来术文的能量似乎相当强劲。」
安格斯不发一语地点了个头,然后将手指夹人书页问,维持随时都能打开的状态将『书』阖上。在不知道术文在什么地方的状态下,敞开『书』定在路上并不是明智之举,因为不知道有谁会看见书姬的身影,并动手抢夺这稀有且珍贵的『书』。
福列克斯库里夫的入口没有围篱也没有镇门,取而代之的是杂乱插在地上的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串着已经变为白骨的尸体。
「唔哇!真可怕!」强尼说道。
「嘘……!」安格斯小声提醒道。「现在可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听到呢。」
他们踏人了峭壁的裂缝中。左右的视野都被高耸的崖壁遮住。尽管才刚过正午,但阳光已经被崖壁遮住,镇上一片阴暗。城镇中所有道路都像是迷宫般曲折蜿蜒,看不到远方。从这加深不安感的构造中,甚至能感受到设计者的恶意。
「胆子不小嘛!你这混蛋!」
叫骂声忽然响起。
从安格斯等人前方的酒馆里,有五、六个人跑了出来。他们随意抓起店里的东西扔到店外,将酒馆破坏殆尽。
「住手!你们这些混涨,还不住手!」
看来像是店主的男人,为了阻止他们,扣下了喇叭枪的扳机。一名胡闹的男人中弹倒地。看见这个景象,其他男人开始哈哈大笑。
「笑屁呀!」
店主再次举起喇叭枪。但是,下一声枪响却是从其他方向响起。从酒馆对面的房舍二楼,可以看见一柄长枪管的转轮枪。枪中射出的子弹,射穿了店主的腹部。
「怎样?花生米的滋味如何呀?」
「说呀?临死有什么感觉?」
「你能看见天国的大门吗?唉唷!我说错了!你应该会下地狱才对吧?」
那群男人戏譆似地下停用脚朝濒死的店主身上招呼。从他腹部枪伤处所涌出的血,沿着肮脏的石铺路面延伸至安格斯脚下。就在安格斯不假思索要冲上前去的时候,强尼拉住了他的肩膀。
「那位老爹已经没救了。还是说,你是想要冲出去平白送命?」
安格斯紧咬着嘴唇。强尼说的没错。这里是福列克斯库里夫。廉价的正义感根本不能有任何帮助。
「你给我待在这里。」
强尼这么说完,便大步定了出去。安格斯根本不及阻止。他究竟想做什么?安格斯止住呼吸,注意着他的动向。
「你们几个!把脏东西洒在路中间做什么?」
强尼发出骇人的语调说道,这让安格斯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咦?刚才那个……真的是强尼的声音?
「你谁呀?」
「你是在跟谁说话啊?啊?」
醉汉们发出抱怨,无数浑浊的视线集中投在强尼身上。在众人注视下,强尼用左手一拨浏海,接着将右手伸向枪带。
在枪套里是一柄转轮式手枪,里面当然已经装满了子弹。
「连我都不认识的混混,不配待在这种地方。」
这么说完,强尼哼了一声。
「我现在就送你们上路,想要把肮脏内脏洒在地上的家伙,就给我站出来。」
男人们各个目瞪口呆,他们因酒精而涨红的脸上,迅速失去了血气。
「是血腥——?」
「是血腥快枪!」
由于能有『快枪』的绰号,因此真正的血腥快枪,多半是使手枪的高手。正因为知道这一点,这些恶徒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现在在这里的是假冒的『快枪』,如果真的演变成决斗,强尼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因此站在一旁的安格斯,此时已经做好了随时都能将『书』翻开的准备。
「没错……来吧。」
只见男人们互相扯扯衣袖,接着纷纷将手枪收回枪套内,畏畏缩缩地逃入小巷。
「哼……没出息。」
强尼仍旧将手搭在枪带上,转头朝酒馆对面望去。由于角度的关系,从安格斯的位置无法看清,但射杀酒店店主的人,似乎还站在二楼的窗边。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如果你想发泄,还有更好的方法。」
回答的是女性的声音。一名身穿红衣的女性从窗户探出身子,将深色金发在头上扎起,亲吻了自己手中转轮枪的枪柄。
「上来吧,帅哥。和我一起爽一下吧?」
「我心领了。」
强尼冷冷地笑着说道。「上你这样的丑女,脑袋什么时候会不保都不知道呢。」
「你说什么!」
那女人将枪口指向强尼。「别小看我!提到钻石凯特这名字,可是连福列克之长都要……」
「劝你把枪放下,凯特。」
强尼用平静的语气打断凯特的话语。
「没有人用枪口指着我还能活着。还是说,你想让自己引以为傲的脸蛋上,多出几个枪孔吗?」
强尼这一说,女人连忙将转轮枪放下。她那白皙的脸上,明显带着恐惧。
「别这样嘛,快枪。这都要怪你太过冷淡了,人家这么做,还不是想要吸引你的注意——」
强尼举起了右手,女人喋喋不休的藉口就这样瞬间停止。
「我对女人是很温柔的。」他这么说道。「你是对坏蛋也能温柔的女人吗?凯特。」
「那、那还用说!」
「我是来这里享受假期的,打算把决斗、抢劫、杀人抛在脑后,好好休息一下。」
说到这里,强尼扬起嘴角露出笑容。那是连同性的安格斯都差点为之神迷、充满男子气概的微笑。
「你是能让我这样的坏蛋好好休息一下的女人吗?」
「何不试试看呢?」豪不犹豫就将酒馆店主射杀的女人,仿佛像少女般羞红着脸。「进来吧。我这就帮你开门。」
女人的身影从窗边消失,强尼则趁这段空档向安格斯招手。
「听好,等等要面带微笑喔。」
强尼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下一瞬间,门在眼前开启。凯特看见两人,惊讶地睁大双眼。
「不只你一个吗?」
「喔!这玩意儿是商品。」强尼这么说完,用手肘顶了安格斯一下。「怎么没跟女老板打招呼?」
由于这是分配好的角色,因此安格斯也莫可奈何。安格斯尽可能展现出自己的最佳笑容。「美丽的凯特小姐,能服侍你这样美丽的女性,小人深感荣幸。」
凯特被眼前的状况搞得目瞪口呆。她带着仍然羞红的脸颊,拉了拉强尼的袖子。
「这小子生得挺标志的嘛。而且教养也不错,你究竟是从哪里拐来的?」
「这就是所谓的企业机密啦。」
强尼毫不客气地走进屋内后,便将手搭在凯特肩上。
「而且那小子还不止外表好看,别看他那个德行,他可是个『精灵师』呢。」
「那种东西,肯定是唬人的啦。」
只见强尼露出得意的笑容,对凯特一眨眼。
「是不是唬人,很快就会知道了。」
2
新的萨基尔颁布了新的法令。
也就是「禁止潜入思考原野」。
理由是染上沉睡病的患者增加。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话,没本事却潜入思考原野,结果受困于无意识的人过去也所在多有。到现在这个时候,竟然说「因为很危险,所以要禁止」?简直是笑话。
人的意识在死后也会停留在思考原野中,但随着死者遭到遗忘,记忆就会被拖入无意识之中,并在不久后遭到吞没。
他们就是在等待这个。他们企图湮灭前任萨基尔在思考原野发现的东西,企图湮灭那足以动摇圣域根基的重要线索。
乌列尔所进行的思考检阅,似乎已经在我身边有所准备。她似乎打算逐一检视我的动向。但无论她如何磨刀霍霍,我都不会露出破绽。但是,这样下去我也无法潜入思考原野。只要一、两分钟就好,我需要躲过监视者的耳目。
在这个时候,我心中闪过一个妙计。
要躲过乌列尔的眼线,我知道一个最好的地方。
那是个精神网路未能扩及的场所。
没错——就是那座药草园。
药草园里开满了曼桃花。
那朝下方绽开的白色花办十分优雅美丽,就算明知植物拥有足以致命的剧毒,模样还是一样动人。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
乌列尔肯定能察觉到我的意识已经从网路上消失。没有网路的地方并不多,追兵想必很快就会追来。
我拥有三分钟,那样的时间已经十分充裕。据说无论在思考原野经过多久,实际上所经过的时问只是一瞬间,就好像是打瞌睡时所做的梦一样,就算感觉渡过很长的时间,一旦清醒,结果也只是经过几分钟而已。
我闭上双眼。萨基尔曾跟我提过潜入思想原野的方法,首先要注视自己的内面,也就是专心注视自己内心深处,那平常不会意识的黑暗;就像潜入网路、就像陷入深层的睡眠,朝自己的意识深处不断潜入——
突然问……我感觉身体变轻了。
下一刹那,耀眼的光线射入我眼中。那是位在思考原野最深处的高能源体——那是环绕着美丽圆环的『无意识』。在光亮照耀下,我感觉包裹着个体意识的冰层似乎逐渐融化。那就像是从阴暗的监牢中获得解放后,置身在阳光下的开放感。这里没有孤独,也没有愤怒,无意识无条件地将所有意识融入其中。那是难以抗拒、压倒性的净化——
「你在内心某处期望着自己的死。」
我回想起萨基尔所说的话。
「那样的你如果进入思考原野,是无法回来的。」
对了,我是为了寻找萨基尔的残留思念而来的。在这种时候还会被死亡所诱,使我对自己感到惭愧。
我甩开无意识的温暖拥抱,朝向带有些许阴暗的水面浮出。在水面附近,漂浮着无数看似气泡的东西——那是记忆的段落。这每一个气泡,都是某人的记忆。我开始寻找萨基尔,试着寻找她所构筑的那个讲堂。
「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不要犹豫。」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飞吧!你可以飞的!」
我让自己的意识朝那里飞去。
我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讲堂中,在眼前的精神体是我自己。感到短暂的不解后,我明白了。这是萨基尔的视点,这是她的记忆。
「对不起。」
在我离开之后,她这么说道。
「你会毁灭圣域,因为我发出了这样的警告,所以乌列尔想杀了你。我明明早该想到会有那种结果——我明知自己真正想保护的,并不是圣域,而是你——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无法用自己的意志思考任何事情了。到头来,我终究也是圣域的人,根本就无法从这里逃离。」
为什么我会感到喘不过气?这是她的感觉。她对我抱着爱意,但却无法将其化为言语表达。难过、悲哀——这是她的心。
「四大天使们打算对座天使阶级以下的人使用心缚咒文,企图从那些人身上夺走一切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变成指挥不停唱歌的人偶。」
平淡的语气,回荡在无人的讲堂内。
「乌列尔已经开始推动心缚的计划了。最近沉睡病患者增加,也是因为这个关系。『个体意识』被夺走的人,意识的一切都被思考原野吸走了。」
萨基尔无力地摇了摇头,感叹着自己的无力。
「可是就算那么做也无济于事,只要继续大量消费能源,圣域就没有未来。因为无论思考原野的潜力如何提高,能从刻印中取出的能量都有其界限。就算透过四大天使与刻印的意识同调,藉此从思考原野取出能源,那也已经到极限了。要取出更多的能源,对拥有个体意识的人类来说,是办不到的。」
说到这里,她吐了一口气。那是既像叹息,又像是微笑的复杂吐息。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直到你出现,并实际在刻印厅唱歌之前。」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仿佛知道我正在她的心中。
「你打破了那个常识。你只是唱了『解放之歌』,就能取出莫大的能源。唱歌时的你十分美丽,本身就像是闪耀七彩光芒的刻印。正因为那样,拉斐尔才会羡慕你,想拥有那份力——」
「你擅自做这种事,可会让我很伤脑筋耶。」
年轻男性的声音打断了萨基尔的独白。她惊讶地转过头,拉斐尔就站在她的身后。这座讲堂是她所构筑的精神世界。可是,就连她自己都无法感受到拉斐尔侵入的徵兆。
「我是看你还有一点用处,才让你活到现在,不过——」拉斐尔伸出手。「我就让你不能再胡言乱语吧。」
那是仿佛黑蛇露出撩牙的景象。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额头的前一刻,萨基尔放声大叫。
「快逃!快逃离这里!」
接着,是一片黑暗——
3
安格斯听见了来自远方的歌声。
不,这不是歌声。是哀号,是小孩的哭叫。虽然安格斯无法听清楚那声音在说什么,但光是听到那些声音就令他感到心烦,实在无法再睡下去,于是他决定从床上起来。
他打开窗帘,眼前是一片绝壁。房子的屋顶紧贴着隔壁房子的墙壁,让人连仰望天空都办不到。
「这种房子竟然盖得起来——真是奇迹。」
叫声来自裂缝深处。安格斯从窗户采出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从突出的各个屋顶缝隙中,可以看到福列克斯库里夫的最深处,在该处可看到山壁半腰的位置,空出了一个黑色洞穴,安格斯不知道这是天然的洞窟,还是人工挖掘出来的。毕竟这里距离太远,实在无法判断。
安格斯放弃去想那个问题,离开了窗边。接着他试着摇醒睡在隔壁床上的强尼。
「起床啦,天都亮了。」
「不要啦~」强尼像是小孩耍赖般,将毛毯缠在身上。「这座城市真的不对劲,我的背一直发麻。唔……太邪门了。」
「那应该是术文的关系吧。」从安格斯床上那敞开的『书』上,书姬这么说道。「虽然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拥有什么意义的术文,但似乎是不会立即出现效果的词句。」
「可是在奥拉的时候,不就是立刻生效吗?」
「那时候跟直接碰触到也有关系,不过……讲白了,就是这男人的嫉妒心格外旺盛罗。」
「那种事不重要啦—我好想离开喔—」
「哎唷—你烦不烦啊!」安格斯用力将毛毯扯住。「昨天的状况很不错!你是只要努力就能办到的人,求你认真一点!」
「不要!」强尼拼命抓着毛毯,泪眼汪汪地抬头望着安格斯。「待在这里太危险了啦。我们快过去吧。好嘛!好嘛!」
安格斯越看越觉得丢脸。昨天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光想到自己曾觉得:说不定强尼其实很帅?就更让安格斯觉得恼火。
「废话少说!给我起来!」
安格斯使劲扯开毛毯,最后强尼就这样跟着毛毯一起滚到地上。
「什么嘛!为什么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脑袋太钝了啦!」
「你这人还真罗唆。」
正在受术文支配的人,也较不容易受到其他术文影响。这不只是他人的知识,也是安格斯自己亲身体验过的经历,但是他并不打算对强尼解释那些。
「好啦,打起干劲来!我要帮你梳头发罗!」
强尼不甘愿地坐到椅子上。安格斯为他梳理过头发之后,接着用跟欧鲁库斯族借来的化妆工具在他眼睛附近画上眼影,并重新在左脸颊点上痣。
「好,完成啦。强尼真了不起,看起来很英俊呢!」
就算被安格斯这么称赞,强尼仍旧不断唉声叹气地抱怨。这样一来,虽然有些粗暴,但最好的方法看来还是只有将他推上舞台了。这让安格斯决定拖着强尼的身子,把他带出房间。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凯特家的三楼。两人走下阶梯。但是,二楼的寝室是空的,看不见凯特的身影。两人为了寻找凯特,继续朝一楼走去。于是——
「唷!你们也睡得太晚了吧?」
迎接他们的是粗犷的沙哑嗓音。一名胖男子坐在木头椅上,双脚则翘在桌上。那人有一张娇小的圆脸。由于顶上无毛的关系,因此脑袋看起来格外浑圆。看见那极具特色的长相,安格斯想起自己在图腾日报社看见的『通缉犯情报』。
他的绰号是羽毛转轮枪,罪状是射杀保安官,赏金是三十万基尼。
在罪犯之城里遇到罪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安格斯确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凯特到哪里去了?
「羽毛老大?你怎么会在这里?」
强尼边说边走过安格斯身边,一路走到一楼。
「你是来跟我打招呼的吗?」
「那还用说?毕竟为了成为这座城市的头头,我真是受了你不少照顾呢。」
「喔?那么说,你就是现在的福列克之长罗?」
「没错,兄弟。」
羽毛老大与强尼做了一个看来难受的拥抱。
「你真是太见外了。怎么没立刻来找我呢?」
「别那么说嘛,兄弟。」
强尼轻笑一声,耸了耸肩。
「我是来这里享受假期的。要是看了你那张丑脸,岂不让我的工作干劲又上来了吗?」
「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羽毛老大说完,便用那结实的拳头朝强尼胸口一拳槌下。看得出强尼在身子不稳前,勉强站稳脚步撑了下去。看着那样的强尼,安格斯在内心发出鼓励。加油!强尼!撑下去!
「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东西要给你看呢。」强尼这么说完,便用下巴朝安格斯比了一下。「就是那个——」
「喔?你的这个玩具还真特别。你什么时候换嗜好啦?」
「傻子,才不是呢。」
说到这里,强尼像是报仇般,用力朝羽毛老大的肚子上猛力一拳。尽管强尼的拳头陷入对方的赘肉中,但羽毛老大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那小子可是『精灵师』喔。」
留在拳头上的赘肉触感似乎相当思心,只见强尼边甩手边说道。「我想就算用说的你也不信,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吧。」
接着强尼催促羽毛老大来到屋外,安格斯也带着『书』跟了出去。
「露一手来看看。」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点了个头。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在弯曲的道路末端,有一座倾斜的尖塔。
「就用那个吧!」安格斯这么说完,便将『书』打开。他用左手托着书,右手则放在书页上。
「书姬,轮到你表现了。」
「看我的吧。」
书姬意气风发地仰望尖塔。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与沉默的大海
上升气流开始涌现翻腾。下一瞬间,脚下突然窜过一道冷风——
啪雳……啪雳啪雳……
震耳欲聋的剧烈雷鸣。在遥远的上方,从那细长的空中,突然落下一道残暴的光亮!
轰隆——!!
射入眼中的强光让在场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空气在震动,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被落雷击中的尖塔朝四周喷散碎片,转眼间崩塌得不见踪影。
这出乎预料的大灾难让安格斯慌了手脚,将脸凑到『书』旁,小声发出抗议。
「太过火了啦!书姬!」
「嗯?」书姬一脸不解似地抱着胳臂。「我用的力量跟平常一样呀,看来似乎是术文的影响太强了,我抓不太到分寸。」
「真是的,小心点啊……」
安格斯望着倒塌的建筑,只能祈祷不要有人受伤,或是活埋在里头。
「怎样?」
强尼得意地说道。
「的确很厉害。」
羽毛老大佩服地说道,露出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望着安格斯,接着转向强尼。
「那么,你打算卖多少?」
「这个嘛,我们也是老交情啦。我是很想便宜卖给你啦,那么——」强尼对羽毛老大咧嘴一笑。
「用这个和『歌姬』交换怎样?」
这是个赌注,安格斯小心翼翼地注意羽毛老大的脸色。身为福列克之长的这个男人,究竟是否知道歌姬的存在?
「多亏你给了我这玩意儿,我才能当上福列克之长。」
这么说完,羽毛老大拍了拍枪套,里面收着一柄带有羽饰的转轮枪。那是一根白底上有个褐色与黑色图样的巨大老鹰羽毛,羽毛中央可看见黑色的纹样。
安格斯凝神注视着那个纹样。
那个——那个图样莫非是——
「我真的很感激你。」
就在这个时候,羽毛老大鼻子哼了一声。
「我是很想那么说,但吩咐要每天早上让歌姬唱那倒胃口歌声的人,不就是你吗!我是不知道那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一点解释也没有,实在让人很不爽呢。」
是血腥快枪把歌姬抓来这里的?这意外的发展让强尼与安格斯短暂互望了一眼。
怎么会这样?
不管了,配合我。
「老实说——」
强尼取出香烟,接着点燃火柴。他似乎是要藉此争取时间。可是,要立刻找到藉口,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现在需要用到歌姬。」说到这里,强尼耸了耸肩,这是「懂了吧?」的意思。
然而羽毛老大只是露出冷笑。
「是因为你自己的,在奥拉弄丢了吗?」
什么——?
安格斯睁大了眼睛。强尼还点着火的香烟,也从他嘴角滑了出来。
「被说中了吗?我的消息也很灵光吧?」
羽毛老大大笑。那是充满露骨恶意的笑法。
「我还知道很多事呢。好比说,我知道你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但是那个家伙——」
羽毛老大以与其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灵活动作,抓住了强尼的左臂。他扯过强尼的左手掌一看,接着像是宣示胜利般挺起胸膛。
「没有那个刺青!你果然是假货。」
羽毛老大朝强尼弯膝一踢,让他跪在石板路上。他接着从枪套中取出转轮枪,用枪口抵住强尼的脑袋。就在这个动作之后,从附近建筑的窗户、转角、入口,都纷纷有手拿转轮枪的罪犯现身。
「慢着!别开枪!」强尼连忙将双手举至肩膀高度。「有话好说!不要开枪!」
羽毛老大转了转抵住强尼后脑的枪口。「你和传闻一样是个窝囊废,强纳森·瑞斯提。」
这是最糟的状况。这样下去,或许只能靠书姬用武力摆平了。还是说,要再想其他法子?如果说自己是被快枪的冒牌货所骗,或许还能够取信羽毛老大——
勇气的文字啊
灼热啊灵魂啊
承受吾心头之怒——
书姬开始吟唱咒歌。她似乎打算救出强尼。这让安格斯大吃一惊。演变成这样,就算阻止也没用,之后只能听天由命,让书姬大闹一场了。
「到此为止。」
羽毛快枪低声恫吓道。
「那小个子的歌姬小姐,要是你再多唱一下,这小子的脑袋就得开花罗。」
歌声中断,书姬一脸惊愕地望着羽毛老大。
「你看得见我?」
「你在胡说什么?这还用说吗?」
「没错,大家早就看穿啦。」
从身后传来女性的声音。转头一看,凯特正从包围他们的罪犯间现身。她左右摇晃着臀部,朝安格斯走近。刺鼻的香水味,让安格斯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你昨天晚上不是把『书』开着就睡了吗?那位精灵小姐可是一脸凶相,彻夜在保护你不是?呵呵呵……你这人还真坏呢。」
安格斯咽了一口口水。
「你也看得见?」
「惊讶什么?真是个怪孩子。」
凯特将自己白皙的手臂搭在安格斯肩上,把脸凑到安格斯眼前,在他耳边说道。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看不见?难道你相信童话里说的,只有心灵纯洁的人才能看见精灵?」
听凯特这一说,围绕在四周的罪犯们大笑起来。
「要是那样,那我们都很纯洁罗?」
「我内心其实是很干净的啊!」
安格斯不禁愕然。不只是羽毛老大跟凯特。这些罪犯全都能看见书姬。
凯特身子一翻,就在同时,她便将『书』从安格斯手上抢了过去。
「你做什么!」书姬大声抗议。「把我放回安格斯手上!」
「哎呀,你似乎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呢。」
凯特揶揄般地笑道。
「羽毛老大想要你,我则想要那位小弟。这是交易,懂了吗?」
这么说完,凯特不等书姬回话,便将『书』阖上,这样一来安格斯等人就无计可施了。
「喂—你们打算拿我怎样啊—」
面具彻底被揭穿的强尼高举双手,用难堪的声音说道。
「我不会立刻杀你的。」手中拿着『书』的羽毛老大,心情愉快地说道。「你是我送给快枪的好礼物,我会留你一条生路,交给手下处理的。」
接着他望向安格斯。
「至于那小鬼,我虽然说过要给凯特当做奖赏,但在那之前,还得让他尝点苦头才行。」
他那豆粒般的双眼里带着狂意。
「想要夺走我重要的歌姬,你们可得受到应有的惩罚才行。」
「真是……」
凯特看来颇为不悦地鼓起脸颊。
「先说清楚,可别伤到脸喔。」
4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在听到加百列声音的同时,我也被拉出水面。但是实际拉出水面的并不是我的肉体,而是精神。
此刻我眼中能看见彷佛过重下垂的白色花办,还有加百列那同样白皙的面孔。突然间,
一阵窒息感朝我袭来,就像是看不见的手紧紧捏着我的肺。我的心脏疯狂跳动,立刻将平常
服用的药锭抛入口内。
「你潜进思考原野了吧。」
加百列用欠缺抑扬的语气说道。
「那是精神经过时间与肉体经过时间的落差所产生的后遗症,以你的心脏,是不能承受太多次这种折腾的。」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我呼吸急促地说道。「用心缚咒文把人类变成唱歌用的人偶?你们……都疯了吗!」
「那是为了解决能源不足的问题。」
「别说傻话!那不过是立刻停止能源浪费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不可能的,要是能源的供给停滞,光那样就会让世界陷入恐慌。」
「会恐慌——也不是世界,恐慌的是你们。」
「的确。」加百列用平淡的语气说道。「萨基尔也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你就动手了吗?」
我坐起上身,揪住加百列的衣领。
「所以你就动手杀了她吗!」
「施加暗示的是拉斐尔。」
加百列闭上了眼睛,他那像女性般的美丽脸庞,瞬间闪过苦恼的阴影。
「我无法违抗他。如果要像可怜的萨基尔那样,心灵被咒文控制,甚至对你动手——我宁愿将灵魂卖给恶魔。」
他睁开眼,那浅蓝色的双眼泛着一层光,最后光变成透明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我曾对你说过吧?只要能够救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办到。」
啊——原来是这样。
我依赖着他。而他也被那样的我一点一点地感化,然后在不知不觉问变得依赖我。就像是微量的水银在体内累积,一阵子之后就会让全身麻痹一样。我的精神波仍一点一点地让他扭曲。
加百列——我太依赖你了。
这就是我的报应。
5
安格斯与强尼被关入地丰,他们不仅双手被绑在身后,还背对背地被捆在一起。牢房的地面有着散发恶臭的水洼,在牢房角落则有肥胖的老鼠,双眼炯炯有神地观察两人的状态。要是我们一旦虚弱,它就会扑上来吧。
光是想到这里,就让安格斯全身发寒。必须尽早逃离这里,把书姬抢回来才行。
安格斯取出了藏在鹿皮鞋内的细长锉刀。
「你准备得真周到。」强尼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早就算到会这样了吗?」
「怎么可能?只是我先前也碰过类似的状况,所以有备无患罢了。」
那时是赛拉救了安格斯。但是,这次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安格斯让左手拿住判刀,试着切断手腕上的绳子。
「唉……」隔着肩膀看着安格斯努力的强尼,这时忍不住叹气。「所以我才说吧。这不可能成功的。」
「因为有很多地方失算的关系。」
安格斯一边反驳,手也没有闲着。
「失算之一,就是羽毛老大拥有术文。」
「咦?真的?在哪里?」
「在他转轮枪的羽毛上,我看见像是术文的图样。」
「就是因为那个吗?怪不得那些恶棍都能看见书姬。」
「也许是。」安格斯自言自语般应声之后,又接着说道:「可是——不只那样而已。」
「嗯?怎么说?」
「恶徒们聚集在福列克斯库里夫,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吧?在羽毛老大从血腥快枪那里得到那羽毛的很久很久之前,这里就被称做怪物们的裂缝了。我认为这一样是跟术文的力量有关。」
「等一下。那现在是怎样,你是说除了羽毛老大的羽毛之外,还有其他术文吗?」
「没错。那就是失算之二。这里的术文不只一个,而且另一个术文,是在镇上恶徒们能轻易接触到的地方。」
自己应该更早察觉到这件事的,答案一开始就在眼前。可是自己却只在意身边的事,而错过了答案。
「误算三,就是血腥快枪与强尼有明显的相异点。」
「喔,这倒是。」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快枪左手有刺青的事。」
「也是啦。」
「什么叫『也是啦』!?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一来是我没想到会碰到知道那件事的人。另外,那玩意儿……并不是刺青。」
什么意思?安格斯等强尼继续说下去。牢房里只剩安格斯用判刀摩擦绳索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强尼才再次开口。
「术文其实是在那名客人的左手上。」
「咦?」
「那客人的手掌上有奇特的印记。那人想要印刷那个东西,所以跑来找我老爸商量。」
见安格斯手上没有动作,强尼便把判刀抢了过来。他一边用锉刀摩擦绳索,边继续说下去。
「不,那才不是什么商量。一定要说的话,那几乎是恐吓。可是,我老爸没有对他说谎。」
「因为这样就被杀了?」
「不,下手的是大街。在那男人与老爸争执的时候,那小子突然开枪了。第一枪打中了那个男人,下一枪打中了老爸。他冷静地把躺在地上的两人杀害之后,大卫便拿斧头将男人的左臂从肩膀砍下,然后带着那条手臂消失在夜色中。」
强尼说到这里时,身子打了个冷颤。
「而那条手臂,现在接在大街的左肩上。那不是什么刺青。那是术文。」
接上他人的手臂,那不是人类能办到的。那是天使的技术。为他提供这项技术的人——多半就是那个家伙,告诉快枪关于术文的事。
「原来如此。」安格斯说道。「术文不管怎么模仿,都无法编写出来,那确实是怎样都无法印刷的东西。」
「——可不是吗?」
强尼的声音和绳索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很好!」
手获得自由的他,先解开将两人捆在一起的绳索,接着再让安格斯的双手获得自由。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玩意儿了,只是——」强尼伸手抓着拴在牢门上的大型门锁。「你有什么妙计吗?安格斯小弟?」
只见安格斯抽出用来固定衣襟的两根铁丝取代回答。看安格斯开始用铁丝开锁,强尼用近乎佩服的语气说道。
「你真的准备得很周到耶。」
「所谓的非暴力主义……」安格斯边开锁边回应道。「就是常常被抓、被关,可是相当不容易的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