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戴这个项圈的人,既无法将自己的精神波透过网路传出,也无法从网路接收到任何资讯。那对生活十分依赖网路的圣域居民来说,相当于是抹杀社会生存空间的行为。
精神网路——不仅是遍及这整座圣域的能源网,同时也是资讯网。精神能源在转换成电力之后,可用来点亮照明;转换成动力,就能驱动载具。另外,只要登入网路,就算人身处在自己房内,也能与身在远方的人交谈、享受影像或音乐,甚至是与他人的记忆或体验同调。
居住在圣域的人,都会被以精神感应能力的程度来决定阶级。从下级下位的天使开始,往上是中位的大天使、上位的权天使;接着是能天使、力天使、主天使的中级三队;然后在上级三队的下位为座天使、中位为智天使,最上位则是炽天使。『十大天使』为有智天使以上阶级的人,而『能接触刻印的四大天使』全都是炽天使。
他们都对应各自的阶级,在耳上配戴着被称为连线夹的工具,那是用来增幅或减少精神波来达到均化,使其能够与网路连线的工具。当然,只要将连线夹取下,就能够与网路隔绝,避免自己的内心受到超乎必要的窥视。但是,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是戴着连线夹过活。因为那样比较方便;最重要的是,在圣域根本没有犯罪。所有人都深信这里根本不会有人会擅自干预他人的内心。
但正确的说,犯罪者其实还是存在,只是在与网路连线的状态下,光是设想犯罪都等于是将自己的企图公诸于世。因为身为思想统一之长的乌列尔,随时都在监视网路的每个角落。
被发现的思想犯会遭到逮捕,被送往矫正机构。那些人会在那里被戴上『项圈』,并会不断听见『理性』的『钥之歌』在耳边回荡。
而我在三岁时就经历了那样的待遇。我被置身在遭隔离的房间内,在那里听着自动人偶不断重复着『理性』的『钥之歌』,我感觉自己就快发疯了。我抛开尊严,哭着道歉。
「既然有得到教训,那下次可要认真唱喔。」
隔离机构的职员这么说完,便将我放出隔离室,并为我拆下项圈。但在几个月后,我又被人发现只动嘴敷衍,再次被送往隔离室。然后在歌声的洗脑后,又再次道歉来获得解放。
同样的情形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那是在我五岁的时候,一名恼火的职员将我彻夜关在隔离室内,无论我怎么哭叫,房外都不见任何人现身。最后,我不顾后果地抓住自动人偶的左手,藉此让自动人偶身上的记忆回路短路。
尽管我因此获得了宁静,但在那之后,却没有人帮我卸下项圈。虽然就算戴着项圈,一样可以透过直接接触来进行精神交流,但却没有人愿意碰触我。在其他孩子连上精神网路,互相加深了解的时候,只有我被摒除在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愉快的样子。
而在当时,仍还有唯一一个愿意与我进行精神交流的人。
那个人就是加百列。
我们原本都没有名字,据说这是因为让个人拥有特定的名字,可能会成为思想统一的障碍,因此在圣域也只有十人能拥有名字。话虽这么说,由于圣域也有第一到第二十二之分,因此这也代表会有二十二名拥有相同名字的天使。其实与其说是名字,说是职称或许更为贴切。
实际上,十大天使也都被赋予了维持圣域运作的重要工作,其中四名获得『能接触刻印的四大天使』称号的人,更是担任着极其重要的工作。有身任防卫之长,被称为『理性铁腕』的米加勒;身任医疗之长,被称为『理性心脏』的拉斐尔;身任思想统一之长,被称为『理性头脑』的乌列尔;还有身任司法之长,被称为『理性良心』的加百列。
而他以十五岁的年龄,就获得了加百列的称号。在平均寿命近百岁的圣域中,那可说是令人惊讶的成就。正因为他拥有如此优秀的才干,才能牵着我的手,也不会担心会遭到共鸣或同调。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加百列是我唯一的一扇窗。我所获得的知识、常识,世界的历史与传说,全都是透过加百列取得的。
但是他每天都得忙于工作,几乎没有多余时间能陪在我身边。而不被其他人接纳的我,也乐得无法连接网路,而经常溜出教育机构。
我曾溜到入机构的载具上,到达浮岛的中央地区。当载具停止后,我便下来随意闲逛。我来到一座有喷泉的广场。附近的树荫下设有长椅,许多拥有大天使阶级的人在此享受日光浴。他们都带着出神般的表情,口中唱着『理性』的『钥之歌』,在喷泉四周有鸟群聚集,鸟儿有着小巧的鸟喙与可爱的黑色圆眼,虽然身体是白灰色,但只有鸟喙附近有着黄毛。就算见我靠近,鸟群也不逃跑,反而灵巧地朝我这里聚集。
「食物!」其中一只鸟这么说道。
「食物、食物!」只见鸟群一边发出那样的声音,将我团团包围起来。
我过去从来没有在那么近的距离看过鸟,更没有被数量如此众多的鸟群包围过,因此我被鸟群吓得惊慌失措,落得最后只得向旁人求救。
一名坐在长椅上的大天使察觉了我,他向教育机构通报,让人将我带了回去。
在几天之后,加百列和我握手的时候,我的记忆令他不禁失笑。因为鸟群而害怕的我,在他看来似乎十分滑稽。
「别、别笑我啦!」
「抱歉……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所以……」
加百列在一阵失笑之后,对我解释了关于那些鸟群的事。
「那是一种叫做鹦鹉的宠物鸟。而那些鸟群是从饲主身边逃走,最后野生化的鹦鹉。由于那些鹦鹉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害处,因此也没人在意,但是……」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出来。「会说话的鸟,真有那么可怕吗?」
「因为……它们一直说我是食物啊!」
「鹦鹉所说的话,全都是模仿人说过的。那些鸟群会说『食物』。应该是有人一边那么说,边丢食物给它们的关系。它们是认为那样说,人就会拿食物出来。并不是把你当成食物才把你围住的。」
听加百列这么说,我试着回想那些鸟的模样。由于是宠物鸟的关系,样子看来相当可爱,而且那么娇小的鸟嘴,也不像是可以吃人的样子。
「既然这样,那我下次就带点吃的东西去吧。」
「你说下次,你还打算从机构溜出去吗?」
「毕竟,我戴着这玩意儿——」我边说边指了指颈上的项圈。「什么都听不到,无聊死啦。」
「你就再忍一忍吧。等你到了十岁,就可以离开这里,开始接受职业训练了。我可是计划要你来当我的助手呢。」
加百列从未对我说谎。因此我相信他所说的。在不被允许连上精神网路的状态下过了五年之后,我十岁了。
但离开教育机构的我,被送往的地方并非加百列所工作的议事堂。我所被赋予的工作是『管理药草园』——而所抵达的场所,是靠近浮岛外缘的一座冷清药草园。
7
「那就这样,晚点再见啦。」
安格斯将书姬交给爱德莲之后,便带着赛拉朝书店走去。
两人沿着距离影像日报社两条街的樱桃街一路走去,最后抵达的是一栋外观老旧的木造双层建筑。大门上的图腾看板上,是一名表情严肃的贤者在阅读一本厚书的影像;门的右侧则是展示橱窗,里面摆放着带有白色封皮的书。美丽的装钉与配合装钉风格的华丽故事。真拉吉尔的戏剧书,无论今昔都是能紧抓爱书家心神的杰作。
安格斯推开木门走进店内,门铃匡啷匡啷地作响,店内飘散着书店特有、尘埃、湿气,与霉味混合的气味。尽管那种味道绝对谈不上芳香,但却令安格斯感到怀念。
书店是采用纵深的格局,左右两侧的墙壁都设计成书架,书籍一路陈列到屋顶。在店内中央摆放着一个格外高耸的书架,架上也摆满了书。
「喔?这可真是贵客。」
在书店深处,一名负责顾店的青年从椅上起身。青年有着褐色的头发与暗褐色的眼睛,让人感觉个性温和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容。
「今天可得好好施展厨艺才行呢。」
「别开玩笑了!」
一名女性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声音是来自位于书店二楼的仓库。那里保管着许多修缮到一半的书籍,还有太过零散、根本无法阅读的书页。只见一名女性从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那名女性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前后。皮肤白皙,有着枯叶色的头发,灰色眼眸中带着褐色斑点。
「汤姆,我再也不会让你下厨了。为什么你能用那样的材料,做出那么难吃的食物——」
说到这里,那女性才注意到了安格斯的身影。
「安格斯!」
只见她一把将顾店的青年推开,跑到安格斯身边。
「今天中午……」话说到一半,安格斯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一眼。「看两位都过得不错,真令入高兴呢。」
安格斯接着退后半步,然后将赛拉推到自己身前。安格斯向店内的两人介绍了赛拉,并对两人解释状况,接着开始像赛拉介绍这两人的身分。
「这位是艾维﹒亚契,是一肩撑起这家店修缮工作的杰出修缮师。」
「欢迎!赛拉!」艾维露出毫不做作的笑容,接着张开双臂紧抱住赛拉。「能有同伴真是太好了!你就把我当成姊姊,无论是工作的事、书本的事,还是恋爱的烦恼,通通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在后面的是汤马斯﹒维克斯,他是这家店的店主。」
听安格斯说完,青年举起右手说道:
「请多指教,叫我汤姆就行了。」
「汤姆是爱德莲的母亲的妹妹的老公的哥哥的儿子。」
「听不懂啦!一般人都听不懂啦!」汤姆在脸前摇着手说道。「别在意,当成远房亲戚就是了。」
「今晚要来开欢迎派对!好久没有大展身手啦!」
只见艾维双手「啪!」地一合掌,接着便拉起赛拉的手,将她带到书店深处。
「不过,先要帮她洗尘跟换衣服吧?也别忘了要准备房间喔!」
见赛拉被拖进书店深处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安格斯只是悠哉地挥了挥手。
「慢走{(」
「你也一样!」艾维像是教训人般地喝道。「你那一身到处闲晃,要是把沙子洒得店内到处都是,看我怎么教训你!」
拜托汤姆负责监定自己在遗迹取得的书本后,安格斯便穿过书店后门来到店后。在间隔一座小巧的后院后方是他们的住处。尽管那栋建筑外表老旧破烂,看来还有些朝右倾斜,但这里仍是安格斯唯一能彻底放松自己的地方。
设在后院角落的屏板就是即席的淋浴间。安格斯拿底部有用针开洞的水桶打满水后,将水桶挂在淋浴间内的挂勾上。他让自己置身在零星低落的水下,然后用肥皂清洗头发跟身体,最后将水桶中剩下的水当头泼下,这样就算完成沐浴。总共还花不到十分钟。
把身体擦乾,换上干净衣服,安格斯终于稍稍获得喘息。由于对书来说,湿气可是一大杀手,因此安格斯格外小心地将头发弄乾。最后用头带重新包住右眼之后,安格斯回到了店中。
在店里的汤姆,此时正热心理首于调查书本散页的工作中。
「有看出结果吗?」听到安格斯这么出声,汤姆便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
「嗯!你真有本事。眼光真不赖。」
说到这里,汤姆指向刚刚正在监定的书本散页。
「虽然完本的『拉吉尔之书』也很了不起,但这玩意儿的来头也不小。这是十二拉贵尔歌本的散页呢。」
「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大婶就是了。」
「她的歌很棒呢。虽然外表另当别论就是了。」
汤姆接着将摆在柜台上的书朝安格斯一推。
「全部我出九万八千基尼,怎样?」
「成交。」
「多谢惠顾。」
汤姆说完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叠钞票交给安格斯。安格斯数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解。
「呃……这里有十万基尼耶。」
「嗯,艾维有话要我转达你,她要你去贝克斯塔的店里买一百多兰的红豆,还有一卡仑的霍尔多牛腿肉。」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之后,接着从钞票中抽出五千基尼。
「等赛拉回来,麻烦帮我转交给她,跟她说这是还我欠她的钱。」
「知道了,我就先帮你保管吧。」
「那么,我走罗。」
安格斯跑到街上,将艾维交待的食材买了回来,接着用那些材料做出了可口的肉排,烤了面包,还炸了马铃薯。就在一场小小派对的准备一切就绪的时候,爱德莲也像是算准时间般捧着书姬回到店里。此刻她已经浑身酒气。
在用餐的时候,艾维就像是拿到了中意的书本时一样兴奋。
「明天我就带你去剪头发,路上还得去茱蒂的店里买些衣服才行!赛拉这样的素材很棒,只要稍加琢磨,一定会很耀眼的!」
这对安格斯来说是阔别许久的热闹饭局,由于安格斯最近这段时间都是靠着肉乾与硬面包过日子,温暖的食物几乎要让安格斯喜极而泣。
当一行人吃饱喝足,晚餐结束,餐桌也收拾干净之后,安格斯便从行李中取出一大张纸,摊在餐桌上。
「这是索利亚迪斯大陆的地图。」
安格斯对赛拉这么说明道。而赛拉则是像在说『我知道』般点了个头,看样子赛拉似乎以前也曾看过这样的地图。原本打算表现自己思虑周到的安格斯,这下反倒显得有些尴尬。
这世界第一个制作地图的人,是一名叫艾弗烈﹒史宾赛的男子。他亲自走遍整座大陆,测量各地的距离。但是这世界太过广大,他一个人实在无法网罗所有的土地,于是决定出钱雇用一群不怕死的男人,将他们派往无人踏过的沙漠及山地。而在这番努力后所制作出来的,就是这份索利亚迪斯大陆地图。尽管仍有许多地方留有空白,但是大陆的整体样貌已经相当明确。
「那么,这次你又跑了哪些地方啦?」
手上拿着琴汤尼鸡尾酒的爱德莲这么问道。
摊在餐桌的地图上已经做了几个记号,那是安格斯旅行的记录。安格斯在什么地方取得了第几顺位的术文,透过这张地图就能一日了然。
「这次是行经萨尼迪,由东往南,并在港镇南苏拉找到了第二千八顺位的『堕落』。」
安格斯在说明的同时,也在地图上画出纵横的线条来标记数字。之后安格斯又将图腾版压在那数字旁,在地图上写下图腾码。
「另外,我也在特雷维尔沙漠的遗迹找到了第十五顺位的术文『信赖』。」
赛拉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注视安格斯刚刚写下的图腾。一座埋在沙中的遗迹幻影就这么在赛拉眼中浮现。而在那幻影中央,可以看见一只七彩的蝴蝶在翩翩飞舞。赛拉抬头仰望在一旁的安格斯,眼神中充满尊敬与赞叹。但是,安格斯并没有察觉到赛拉的反应,仍继续将所知的情报标注在沙漠边缘的位置。
「原本应该在同往遗迹路上的桑迪奇村,已经被沙漠吞没、消失了。」
从安格斯此时书写的图腾中,可看到在『桑迪奇』的位置,浮现着一口枯井被埋在黄沙中的幻影。
「就这样。」安格斯说到这里,便将笔与图腾版放到一旁。看着安格斯完成补述的旅行记录地图,爱德莲开口说道:
「也差不多该是非去西方不可的时候了。」
安格斯低着头,没有回应。
像安格斯那样拥有白发蓝眼的人,在西部部分地方,是被称为『再临天使』而遭忌避的人种。有些地方甚至会拒绝提供住宿与饮食。就算明知如此,自己迟早都得前往西方,然而就是这样的想法,反而让安格斯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毕竟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喜欢遭到被人丢石头驱赶的对待。
「那么——赛拉。」
名字突然被叫到,让赛拉吃惊地抬起头。此时桌上放着一本『书』』,而盘腿坐在那书上的,自然是书姬。
「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面对书姬这么提问,赛拉点头表示同意,同时脸上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爱德莲此时正向汤姆与艾维解释刚才书姬所说的话。两人并未接触过活的术文,因此他们看不见书姬的身影,也无法听见她的声音。但是,他们仍愿意相信书姬的存在。不,正确的说,他们相信的并不是书姬,而是爱德莲。这两人对爱德莲怀抱的敬爱,更胜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现在几岁?」
听书姬这么问,赛拉便张开白己的双手,接着将手指收回,然后再用右手伸出三根指头。
「十二岁?」
赛拉点了点头。在一旁的安格斯显得颇感意外。他原本以为赛拉的年纪还要更小才对。
「你被那些盗墓贼捡去,又是几岁的事?」
这次的答案是九根指头。
「既然这样,你应该已经有记忆了吧。你和那些家伙在一起之前,是住在什么地方?」
被问到这里,不知令赛拉回想到了什么,只见她紧紧咬着下唇。看赛拉如此反应,爱德莲连忙说道:
「你不用勉强回答没关系,我想你也有些不愿告人的往事——」
但赛拉这时却用力甩了甩头,将爱德莲的话打断,接着站起身,然后将身子探到地图旁,双眼扫过一个个标示镇名的图腾。
『萨尼迪,人口约三万人。』
『法科特,人口约四万人。毛织物的主要产地。』
当赛拉视线移到位于大陆北方,一座位在欧鲁托斯沙漠的镇名时,身子震了一下。接着赛拉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座城镇。
「你住在奥拉?」爱德莲吃惊地从椅上站了起来。「赛拉,你是奥拉的幸存者吗?」
安格斯望向赛拉所指的那个标示镇名的图腾。
从那图腾中浮现出的,是一对象征奥拉的翅膀。影像中是一座位于盐田中的小镇、袭击那座小镇的强盗、被大火吞没的城镇、倒卧在地上的镇民。接着,最后浮现的是一片化为废墟的断垣残壁。
「是那个传闻中被强盗袭击,所有居民都惨遭杀害的……那个奥拉?」
赛拉点了几次头,接着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掩着脸哭了起来,娇小的双肩不停颤抖。
「别哭,赛拉。」艾维将手轻柔地放在赛拉肩上。「在这里你没有什么好怕的,尽管安心吧。」
看赛拉仍旧不断啜泣,艾维便紧紧搂住赛拉的身子,不停地轻声安慰。
「嗯、嗯,你一定很害怕吧。这段时间你一定很寂寞吧。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因为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今天就先睡吧。和我一起睡好吗?」
赛拉边哭边点头,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艾维手搂着赛拉的肩膀,带着她走上通往寝室的阶梯。艾维转过头,点头向其他人示意交给她处理,然后便和赛拉一起离开餐厅。
「不过,这真是太惊人了。」
爱德莲重新坐回椅子上,接着毫不客气地将艾维喝到一半的咖啡送到自己嘴边。「唉,让人酒意都散了。」
「说起来,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虽然传闻说是遭强盗袭击,但不管怎么说,那起事件都有许多疑点。」汤姆抚着下颚这么说道。「要是赛拉能说话,或许就能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了。」
「但看她的状况,就算能够说话,或许也不一定愿意说出来吧。」爱德莲说到这里,叠起了胳臂。「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得让赛拉学会怎么用图腾版才行。」
「在一夜间灭亡的小镇……」
书姬眉头深锁地说道。「看来很有术文的影子呢。」
「看来已经有结论了。」安格斯站了起来。只见安格斯边说让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这次就先搭火车前往维多,然后再从那里转搭驿马车,不过就算那样,也得要步行穿越欧鲁托斯沙漠才行。看来得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了……」
「别那么猴急。」
爱德莲悠哉地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望着安格斯。
「出发前先把三个月份的影像报看完再说。以真相为剑、情报为盾。这两者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你,善加运用,一定能对你有帮助的。」
8
药草园的管理是由工作用的自动人偶来进行,从清除杂草到收成,全部都有对应的程式进行处理。我只需要在一旁注意人偶有没有种错植物、有没有照顾作物、有没有进行收成、出货就行了。
这是简单的工作,是个就算是无法连上精神网路的孩子,也能轻松胜任的工作。但是,我被送往这里的理由不只是那样。位在药草园的房舍十分老旧,精神网路在陷入断线状态后,一直没人修理。而我仍旧没有获得连线夹,并且依然戴着项圈。这代表就算我处于现在这种状态,他们仍不想让我接近网路。
加百列仍会在繁忙的工作中抽空来看我,但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会来找我。从早到晚,我都过着无法跟任何人交谈的日子。整天都靠着看书、午睡来转移我的精神。
由于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因此我开始在药草园里闲晃。这里栽培的植物中,产量最大的是时钟花。它长着排列成同心圆状的小巧花瓣,还有突出在花瓣中央,看起来像是十字架般的雌蕊。那如名字半外观像时钟的花,拥有纪录他人记忆的能力。
从时钟花中可提炼出一种被称为赛拉尼姆的精神感应成分,将其涂在纸上,就能制成感应纸,只要将思考烙印在感应纸上再进行装钉,就能变成书。换句话说,时钟花就是书的原料。
除此之外,为了取得其他难以透过化学合成取得的药剂,这里还种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药草。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知道我早晚饮用的亚硝酸制剂,也是以这里的药草为原料制成的。
知道药可以变毒、可以致命,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抱有如果死了或许就能轻松许多的想法,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也曾实际采下毒草,带回自己房间。但就算那样,我却没有将毒草放进口中。尽管我讨厌孤单,但死亡却让我更加害怕。
就这样,我持续过着几乎连怎么说话都快要遗忘的孤独生活。就在那种生活的某一天,我在药草园的树林中,与意外的东西重逢。
我遇见了鹦鹉群。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鸟群?我很快就找到了这疑问的答案。因它们就在这里树林的树梢上筑巢,在这里生蛋、养育幼鸟;过不了多久,等到雏鸟长大离巢之后,鸟群便又朝浮岛的中央飞去。
被独自留在这里的我感到十分沮丧,但到了隔天,我又发现了其他鹦鹉群跑到这里来。看来它们是轮流使用这里的鸟巢,在此养育幼鸟的样子。
就算鸟群更换,鹦鹉们看见我,仍然会发出「食物」的声音向我讨食。于是我将面包屑及水果洒在地上。鸟群看到食物,便发出叫声争抢食物,它们一吃饱,便停在枝头上热闹地交谈着。而我也藉着鸟群的叫声来排遣自己寂寞的情绪。
鹦鹉是很好的玩伴,就像加百列所说的,它们会立刻模仿人话。我试着念拉吉尔之书的内容给鹦鹉听,那些小家伙们立刻就将内容记了起来。在我感到有趣,教它们说出各式各样句子的过程中,我开始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就是我教一个鸟群说过的句子,在不知不觉间,其他鸟群也开始会说那些句子。
「简直就像是网路一样。」
「简直就像是网路一样!」
「这应该算鹦鹉网路吧。」
「这应该算鹦鹉网路吧!」
「我说啊,也让我加入好不好?」
「啾啾啾啾……」
「也不用在这种时候就换成鸟语吧?」
我就这样领着鹦鹉们在药草园散步。它们最喜欢站到我的头上,不然就是站在肩上。虽说那些鹦鹉是小型鸟,但一口气全站上来,重量可也不轻。「不能轮流站吗?」我这么一说,没想到它们就真的一只一只轮流站到我身上。看来它们虽然是鸟,但似乎意外地聪明。话虽这么说,但由于它们并不会照办我说「别在我身上拉屎」的命令,因此它们倒也不是真的能听懂人话的样子。
药草园的腹地十分辽阔,其外围甚至直达浮岛边缘。只要爬上药草园外围的老旧石壁,就能够了望位在浮岛下方的大地。眼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红褐色大陆,其中有零星的蓝色湖泊。细长的白色瀑布从浮岛上倾泄而下。从浮岛下方吹起的冷风打在我的脸颊上。
我闭上双眼,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就在这个时候,鹦鹉们一齐起飞。在振翅声围绕下,让我感觉自己就像在空中遨翔。可是一旦睁开双眼,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孤单地被缝在浮岛边缘。
「我想要翅膀。」
无数灰白色的鹦鹉在上空来回飞舞。
我朝它们伸出手。
「我想要自由。」
就在这一刻,泪水竟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世界明明如此辽阔,却找不到我的容身之处;天空明明如此宽广,我却哪里都不能去。我为什么要生为人呢?我想当鸟,我想变成鸟,自由地在天空飞翔。就算注定迟早都会疲累、坠落也无所谓。
我闭上双眼、展开双臂,试着想像背上拥有一对翅膀。我的脸颊感受着冷风,我背上的双翼正随着吹拂的冷风晃动。
我觉得自己能够飞翔。
我真的那么认为。
我试着往前……踏出那一步。
「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抱住我的身子,将我整个人往后拉倒。
是加百列。他的脸色惨白,紧抓住我肩膀的双手也不住颤抖。
「请不要做傻事!」
透过他的手,我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与冲击。
这才让我察觉到,我没有翅膀,也无法在空中飞翔。要是我一脚踏出石壁之外,结果只有死亡。
「我以为我能飞。」我开口说道。「我并不想死。」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只是想获得自由——这样的想法应该也能传达给加百列才对,但他却不明白。
「拉斐尔死了。」
加百列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也做好了各种准备,将推荐你成为他的继任者。」
我花了数秒的时间——才听懂这几句话的意思,
「推举我成为四大天使?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在十大天使当中,我已经取得数人同意了。」
说到这里,加百列双手摇晃着我的身子。
「你就要自由了,就算不这么做也可以得到自由!」
这个时候——我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