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吧。
「别乱动喔。」
男子这么说完,便将手放到『书』的封皮上。
他小声说了声「启动」——将『书』打开了。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出发出恸哭之好
气压差让鼓膜凹陷。
耳边传出低沉的轰响。在男子脚边刮起的乱流使沙粒及碎石乘风飞起。
「唔哇……!」
男子举起手臂将脸护住。安格斯趁机跳起身子,将『书』一把抓住。接着他像是要保护『书』一般,整个人卧倒在地上。书姬的咒歌威力无一不大,不可能就这样了事。
暴风突然降临,猛烈的强风轻而易举地将男子吹离地面。
「哇啊!」
只见那男人的身子冲进阳台,撞穿了阳台后的墙壁。顿失墙壁支撑的废屋嘎吱作响,接着应声崩塌。
「糟了……!」
安格斯将『书』留在原地,赶忙起身。他迈步打算冲进倒塌的房舍,却不小心将男子掉落在地上的转轮枪一脚踢飞。转轮枪遭到撞击后锁扣脱落,转轮滚了出来。
「——咦?」
转轮内是空的,里面一发子弹也没有。以快枪闻名的通缉犯却拿着没装子弹的手枪,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安格斯朝崩塌的房舍望了一眼。仔细一看,崩塌的只有前半部分,房屋后半部分还没有崩塌。从外面可看见男子就瘫倒在木头地板上。
「安格斯!别管那种人的死活!」
尽管听到书姬的声音从自己身后这么说道,但安格斯还是冲进了半毁的房舍内,一面注意别让脚步踏穿腐朽的地板,同时快步赶到男子身边。安格斯将手放上男子颈部,还能清楚感受到脉搏。
「太好了,还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屋顶及墙壁带着声响开始晃动。看这状况,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于是安格斯将男子扛在背上、站起身子。
「唔唔……好重……」
安格斯半拖半扛地将男子搬到屋外。来到安全范围之后,安格斯便瘫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救这种人!」书姬火上心头地怒叱道。「这家伙可是想杀了你呢!」
「好像……不是、那样……」
气喘吁吁的安格斯上气不接下气地提出辩驳。
「那把枪……里面、没子弹。这个人、并没有、加害我……的意思。」
「可是,他有踢你啊!」书姬愤慨地踱脚说道。「连我都还没有踢过你,他竟然就先踢了!」
安格斯边喘着气,边伸手去拿挂在腰带上的水壶。他转开盖子,先喝了一口水,接着扯下缠在颈上的围巾,用水将围巾沾湿。最后,安格斯用湿围巾轻轻擦了一下男子额上的擦伤。
「唔……」
男子吃痛发出呻吟,就在下一刻……
「……哇!」
那人的身子一下弹了起来。差点被对方脑袋撞上的安格斯,也连忙将身子向后缩。
「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男子四处张望,最后看了安格斯一眼就连忙起身。
「我临时想到有事得先走了,再见啦!」
话才说完,男子便准备转身离去,安格斯立刻抓住对方外衣衣摆。
「没有人这样突然跑掉的吧!」
「放手啦!精灵术师!」男子边说边用力想将衣摆扯开。「算你赢啦!这样总行了吧?」
「哪有这样就算了的!」
「唉!你这家伙还真烦!放手啦!我这件好衣服都要给你弄破了!」
「不准跑!」安格斯努力发出低沉的声音。「你想再被打翻一次吗?」
正巧在安格斯话说完的同时,男子身后的房屋塌了下来。倒塌的房屋掀起大量灰尘,最后只剩下一堆瓦砾,完全不见原本房子的模样。
「不……不想。」
只见那男子放弃抵抗,原地跪坐在地上。紧接着,他双手贴地,深深低下头。
「对你动粗是我不对,对不起。」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安格斯皱起眉头,只感觉莫名其妙。
「那就这样,我先走一步了。」
男子说完便立刻起身。但是,安格斯还是紧抓着男子的外套衣摆。
「喂,可以放手了吧?我不是都很有诚意的道歉了吗?」
「你把我当什么啊!」
不知为何,安格斯只感觉心里一阵恼火。安格斯瞪着对方压低嗓音说:「给我安分点,血腥快枪。」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男子的表情顿时转变。他绷紧了原本松弛的嘴角,锐利的眼神也与之前判若两人。
「你知道?」
「当然知道,你是出名的通缉犯呀。」
「喔——怎么锐……原来是这样啊。」
男人彷佛很难过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
「——什么?」
「我说,那不是我!」
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当场盘腿坐在地上。
「真有那么像吗?我比较受女人欢迎,也自认自己一定比较帅气呀!」
「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子啊!在这里……」男子边说边指着左眼下方。「有颗哭痣。『通缉犯情报』的肖像画应该也有画出来吧?」
这人说的没错。尽管身为列车强盗与连环杀人犯,并且还是不论死活的通缉要犯,但血腥快枪却是个相貌端整的俊男。就是因为安格斯觉得看那张脸至少要比看其他凶神恶煞的通缉犯要好过几分,所以才会选择在他的肖像画前吃饭。也正因为这样,安格斯记得很清楚。那人的左眼下方确实画有哭痣。
「我叫做强纳森·瑞斯提,是来这里找弟弟的。我弟叫大卫·瑞斯提,现在被人称为血腥快枪。」
说到这里,男子莫名其妙地挺起胸膛。
「好了,我已经报上名字了。来这里的理由也都说了,这样总行了吧?放手啦!」
「你说你是来找弟弟的吧?」书姬说道。「那么,这里的惨状是那家伙干的吗?」
对方听不见书姬的声音,因此安格斯另外问了一次。
「袭击这个村庄的人,是血腥快枪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啊?可是,这里的人可不是像外传的那样是被强盗杀死的。」
男人说完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眉间。
「这里的尸骸手上全都握有武器,其中还有像殉情一样互相拿刀刺入对方胸口的尸体。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了。这座镇上的居民,是互相残杀才这样的。」
「——是术文。」
安格斯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术文使人疯狂。」
邪恶的术文会侵入人心,在不知不觉间将心侵蚀。
奥拉的居民是受到术文摆布,在狂意驱使下互相残杀的。无论是大人、小孩、男性、女性……多半连赛拉的亲人也不例外。
安格斯感觉一阵作呕,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泄出。他用双手捂住脸,泪水瞬间从那被头带盖住的右眼溃堤。
安格斯感到害怕、恐惧。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被术文的魔力侵蚀精神,受狂意摆布,甚至杀害自己身边的人。爱德莲、汤姆、艾维,还有塞拉。那可能被自己亲手杀害。
「喂、喂!你怎么了?」
男子突然一脸担心地探头察看安格斯的表情。
「你别哭呀,傻瓜。这样不是让我难堪吗?」
「安格斯,你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
安格斯听到书姬这么说道。但此时就算是书姬那鲜少说出的温暖话语,也无法打动安格斯的内心。
没用的——书姬。
安格斯在心中这么说道。我已经杀过人,杀了一个人。我因为愤怒而忘我,任凭狂意摆布——我把凯文杀死了。
8
结果,我没能成为拉斐尔。
我引出的能量或许要比另一名候补更多。但是,每次都会发作的人,根本无法派上用场。
清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脖子上戴着项圈。我还记得拆下项圈时那无与伦比的解放感。但那个感觉现在却变成绝望,侵蚀我的心。
我根本不想醒来。如果得被送回那药草园,我宁愿一死了之。
「真是太可惜了。」拉米尔婆婆说道。她为我量完心跳、血压之后,沉重地叹气。
「你的心脏病如果不是这么严重就好了。」
「另一个候补也不差呀。跟每次唱歌就要死不活的缺陷天使相比,要好太多了吧?」
说到这里,我脸上带着笑意。但拉米尔的表情却仍旧沉重。
「他啊,可是哈尼尔他们经过长年研究制作出的优良基因合成人呢。」
这件事我还是头一遭听到。
「那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就好了……」拉米尔弯着身子,又叹了一口气。「在我眼中,那张可爱的笑容里面,可是藏着一条盘据的黑蛇呢。」
听拉米尔这么一说,让我回想起自己在看到对方时,内心所感受到的莫名寒意。莫非拉米尔也有相同的感觉吗?
「喔,对不起。这不是你造成的。别露出那种表情。」
拉米尔像是哄小孩般轻抚我的头。
「既然你身子比较好了,那也差不多可以把项圈拆下来了吧?」
——咦?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或许是所谓的塞翁失马吧。你就算在濒死的痛苦时,也没有波及旁人吧?是你那时的表现发挥了作用。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戴项圈了。」
「怎么可能!乌列尔和哈尼尔不可能同意这么做的!」
「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总之,在这方面你应该感谢加百列。」
说到这里,拉米尔的视线望向我的身后。
我转头一看,看见加百列就站在那里。
「只要能够救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尽管加百列一脸眼泪随时要溃堤的表情,但嘴角却带着笑意。我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虽然我明白自己必须要向加百列道谢,但在我心中,仍留有无法对获救坦率感到高兴的部分。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加百列将一个银色的连线夹递到我面前。
「这个连线夹被调节成能够抑制你精神波的样式。虽然自由度受到限制,但还是可以连上网路。」
我将那连线夹戴到耳上。
「这连线夹与那项圈拘束具一样,只有能接触刻印的人才能解开。从现在起,便由这东西来取代之前的拘束具。」
加百列话说完,便将我脖子上的项圈解开。
我的视野瞬间变得明亮。在病房墙上到处奔窜的精神网路,在我眼前闪闪发光。不过,我并没有感受到那个时候彷佛在天际遨翔般的开放感。
「那么,我先给你一个忠告。」拉米尔对我这么说道。「连上网路,就代表你随时都处在乌列尔的监视之下。所以你可不能太过放纵,因为她可是摩拳擦掌地在等待你露出思考犯罪的企图呢。」
「——原来如此。」
这下我总算明白了。在那些家伙眼中,我仍旧是个莫名的怪物。这次我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会趁机彻底打压我吧。
「这就是他们打的主意吗?」
「别担心。以你的资质,肯定很快就能学会如何制作防壁,而且你也不会轻易被人抓到尾巴吧?」
「会说这种话,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乖宝宝呢。」
「你应该把这想成是长辈的经验。」
只见拉米尔从椅子上起身,接着坐在床边。
「正好,就立刻来一次初体验吧。」拉米尔这么说完,对我咧嘴一笑。「虽然第一次的对象是这样的老太婆,有点让人同情就是啦。」
听拉米尔这么说,一旁的加百列不知为何红着脸低下了头。可是我实在不了解其中原因。
「准备好了吗?」
「嗯……没问题。」
拉米尔握住了我的手。
「慢慢闭上眼睛。」
我照着她的话做。我的视线被封闭,眼前是一片黑暗。
「试着不要张开眼皮,将眼睛睁开。」
这真是强人所难,那根本不可能办到吧?
「要想像额头中央有另一只眼睛,试试看!」
我将意识集中到额头中央。突然间,我感觉有东西从其中窜出,视野也缓缓亮了起来。可是,我的眼睛应该还是闭着才对。
「再收一点,你太亮了。」
——收?
「想像着要让自己更小、更小的感觉。」
更小、更小,就像把自己缩起来……
「就是这样,你很有天分呢。」
在我眼底突然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女子影像,是一名有着一头金发,感觉十分活泼的年轻女孩。
「——拉米尔?」
「对。」那女孩点了个头。「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模样?」
「好年轻。」我话才说完,就感受到了不悦的波动,这让我连忙补充。「很有精神、感觉很有行动力,还有……是个美女。」
「很好。」
年轻的拉米尔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看来就是个很有魅力的好男人呢。要是我年轻一百岁,可不会放过你呢。」
「自由恋爱不是被禁止的吗?」
「说话别那么死板,亏你还是年轻人。」
拉米尔说完,伸手勾住我的手臂。
「那么,你想去哪里?」
「哪里是指——」
到这个时候,我才首次观察四周。
在这灰色的空间内,飘着数个球体。球体间有数条线相连,有时那些线还会放出七彩的光芒。那光芒与那时候刻印所散发的光芒一样,从刻印取出的思考能源,网罗了整个圣域。
「看来刻印似乎让你印象相当深刻。」
拉米尔拉了拉我的手臂。
「跟我来,我介绍一个好老师给你。」
9
安格斯睁开眼睛。
他转动着意识模糊的脑袋,思考这里是什么地方。太阳正在自己头上发光。既然身在户外,就代表自己还在旅行。这么说来,自己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吧。
安格斯一手按着沉重的脑袋,坐起上身。在这个时候,盖在安格斯身上的毛毯掉了下来。那是一条有着闪电线条、欠缺品味的毛毯。
脑袋正开始慢慢恢复思考。安格斯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小型马车的货台上。
附近是成排看来快要倒塌的房屋,毫无人迹的街道上飘满灰尘。
「你总算醒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转头一看……
一名将黑发绑在身后的男人站在货台旁。面对吓了一跳身子后缩的安格斯,他只是举起右手,「嗨」地打了一声招呼。
直到这个时候,安格斯才想起一切。他连忙四处张望,找到了就放在自己身边的『书』。安格斯拿起『书』。紧紧将『书』抱在胸前。
「干嘛呀?态度真差。我才不会偷你东西呢。」
相较于话语的内容,男子看来却没有丝毫怒意。只见那男人在铜制的马克杯内倒进咖啡,然后递给安格斯。
「喝吧。」
由于对方的动作太过自然,令安格斯不假思索就接过杯子。
「谢……谢谢。」
男子接着坐上了货台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悠哉地开口说道:
「你真是怪人。」
安格斯觉得会被人这么说也莫可奈何,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前一刻还叫精灵出来把我打飞,后一刻却像个小孩似地哇哇大哭,然后一点都没有戒心地倒头就睡。」男子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你该庆幸我不是坏人才是。」
「——你也是个怪人呢。」
「嗯,人家常那么说。」男子脸上露出不解。「可是,我到底哪里怪啦?」
就是怪在你会认真去问这种事啊。安格斯原本想这么说,但想想还是算了。
「是你把我抬到这里的吧?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还好啦,反正你也把我从快倒的房子里抬出来不是?这样就算扯平啦,兄弟。」
话说完,他对安格斯咧嘴一笑。
「叫我强尼就好了。」
他这人还真是随性呀。想到这里,安格斯忍不住笑了。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
「安格斯·肯尼斯吗?.『浴火而生的神选之人』——汝名为安格斯·肯尼斯……对吧?」
在今日已经失传的语言中,安格斯的意思是『神选之人』;肯尼斯则是代表『浴火而生之人』。但知道这些意思的人,就算在西部也并不多见。
「你很懂这些呢。」
「那还用说?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修缮师喔。」强尼将手比在下巴旁,做出耍帅的姿势。「瑞斯提这名字,就算在东部也是名列前三的名匠。」
「瑞斯提?」
在修缮师之间,这名字可是无人不晓,是首次成功完成图腾印刷的名匠。图腾影像日报社在使用的转轮印刷机,也是根据瑞斯提的构想设计的。
「可是名匠罗伯特瑞斯提应该在九年前就过世了啊?」
「哇!」听安格斯这一说,强尼夸张地做出吃惊的反应。「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连那种事也知道?」
「那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师父?你师父是谁?」
「爱德莲·牛顿。」
「天哪!」只见强尼手按着额头,夸张地仰天大叹。「好死不死,偏偏是那个巴尼斯顿女强人的徒弟啊!」
「你这么说,是代表你只是用瑞斯提之名招摇撞骗的冒牌货吗?」
「不是、不是,这是本名。罗伯特是我老爸兼师父。」
强尼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扭曲变形的香烟。用火柴点燃香烟之后,强尼接着将吸入的烟吐到空中。那香烟的味道闻起来像烧焦的麦子。牌子是『收获』。安格斯的父亲也是抽同样的香烟。
「算了,总之先下来吧。」
话才说完,强尼便站起身子。
「看来得聊上一阵子,边吃饭边聊吧。」
于是安格斯捧着『书』跃下了马车货台。虽然沙地上留有铁蹄的足迹,但附近却没看到马的影子。
「坐吧。」
强尼将一罐热好的罐装大豆拌肉递给安格斯。安格斯坐在地上、接过罐头,温暖的食物一入口,肚子顿时饿了起来。安格斯狼吞虎咽地将豆子送入口中,并大口吞下带有防腐剂味道的肉片。
「我老爸他很严格。并没有说是自己儿子就对我们比较好。修行的那段日子可真难熬啊。」
强尼吐了口烟,接着耸了耸肩。
「我很优秀。就算没有努力用功,也能够阅读图样。弟弟大卫就和我不一样,他是个非常认真、努力的人,但就是没有天分。我老爹常对他说,他不适合当修缮师。」
说到这里,强尼将烟灰抖到地上,干燥的晚风很快就将烟灰吹散。
「那天是九九零年十二月九目的晚上——一位客人上门了。他的穿着不错,但却是个无法给人好感的男人。那家伙说他有本书想要监定,而那本书里,则画着我从未看过的奇妙图案。」
安格斯停下将食物送入嘴里的手,望着强尼。
「难道——是术文?」
「是啊,那男人也说那玩意儿叫术文。」
强尼挥了挥手示意要安格斯专心吃东西,接着继续说道:
「大卫看到术文时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当时的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但双眼却炯炯有神。」
说到这里,强尼叹了一口气。那是与他形象相去甚远的沉重叹息。
「当天晚上,我弟杀了那名客人、杀了老爹、把老爹的徒弟们杀了大半之后,便从家里跑掉了。」
安格斯听着强尼说的话,绷紧了握着罐头的手。
「术文使人疯狂……」
「这句话,你昨天也说过。」
强尼将香烟扔到地上,在起身的同时顺势将烟蒂踩灭。接着,他像是舞台演员般张开双臂,用着像演戏般的语气说道:
「这是多么残酷的悲剧啊!就这样,瑞斯提家的传统毁于一旦,而我也从此过着可悲的流浪生活。为了寻找被名为术文的恶魔所附身的弟弟,我让自己成为了浪迹天涯之人。」
说到这里,强尼转头望着安格斯。
「——不用鼓掌。」
「我也不想鼓掌。」
「什么嘛,小气!」
强尼一屁股坐回地上,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空掉的马克杯,强尼伸手指着安格斯。
「好了,这下我的秘密全部都告诉你啦。现在轮到你说了。」
「轮我说……轮我说什么?」
「你少装了。你不是说过『术文使人疯狂』吗?那是什么意思?那跟奥拉的居民互相残杀,还有大卫抢走术文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被这么追问,实在令安格斯不知该如何是好。由于他觉得自己做不了决定,因此只好将『书』打开,放在腿上。
「该怎么办?」
安格斯这么说道。
只见书姬抱着胳臂,眉头深锁地回望安格斯,最后书姬将视线转向强尼说道:
「这家伙虽然是个傻瓜,但看来倒也不是坏人,告诉他应该没关系吧。」
安格斯对书姬点了个头,接着抬起头说道:
「你可以发誓不对其他人说吗?」
「我用世界最昂贵的『真拉吉尔之书』发誓。」强尼边说边将右手举至肩膀的高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真的假的?感觉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但是,安格斯还是把食物已经吃完的罐头放到一旁,双手放在『书』上,接着开始向强尼说明。
「这世界有四十六个术文,其中二十二个已经停止活动,问题是剩下的二十四个。那些术文现在还活着,并且不断释放出邪恶能量。一旦接触到那邪恶能量,人就会受狂意摆布。」
说到这里,安格斯握紧拳头。
「就算没有直接看到、碰到,光是在文字附近生活,人就会受到邪恶的波动影响,并且逐渐失去正常神智。邪恶的术文会将人类导向灭亡,要阻止的方法只有一个,除了用这本可以使术文无力化的『书』——」说到这里,安格斯将视线转到放在自己腿上的『书』上。「将所有术文回收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回收?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本『书』是用过去天使们做书时所使用的相同技术制成。天使们做书不使用图腾版,而是用投射精神波的方式,将思考直接烙印在感应纸上。」
「——啊?」
「听不懂就算了。」安格斯这么说完,自己也露出苦笑。「到底是透过什么手法才能那么做,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
「这事说起来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但是——」
说到这里,安格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脑子里,有另一份不同于我自己所累积的记忆。比我自己所学要超出许多的知识,打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存在。」
「是喔……」
虽然强尼看来并不像是全盘接受,但他也没有多问。只见他探出身子,反覆打量着安格斯腿上的那本『书』。「真没想到这本破书竟有这等秘密。」
「破书是什么意思!没礼貌!」听强尼这么一说,书姬竖起眉毛,怒气冲冲地高声叫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滚开,少拿那脏脸靠近我!」
眼见状况不妙,安格斯赶忙将『书』拿远。
「说话小心一点。这本书可是有意志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
「蠢是什么意思!像你这种蠢材没有资格说我蠢!」
「算啦、算啦,冷静点。」
安格斯这么对书姬安抚道。
看安格斯那般反应,强尼的脸上露出狐疑。
「有什么人在那里吗?」
「有啊,虽然你应该看不见,但是——」安格斯手指着书姬。「一名女性就站在这里,我都称呼她『书姬』。」
听安格斯这么说,强尼侧眼望着安格斯。那是怀疑对方神智不清的眼神。为了避免强尼有更进一步的失言,安格斯只好赶忙继续解释。
「你还记得昨天你在打开这本『书』的瞬间,有精灵出现对吧?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你将『书』打开,所以书姬才得以发动力量。」
「干脆我再把这家伙打飞一次吧。」书姬语带威胁地这么说道。「那样不管这家伙有多蠢,应该都能明白吧?」
书姬说完,安格斯便一五一十地将她说的话对强尼复诵一遍。
「——书姬是这么说的。」
「好啦!我信、我信就是了!」听安格斯这一说,强尼连忙夸张地挥舞双手。「既然我都相信了,就麻烦你请她住手吧。」
「你说的话,书姬可都听得见喔。所以我才叫你说话要小心一点呀。」
「喔、原来是这样。」
只见强尼单膝跪到地上,一手放在胸口,又一次用舞台剧般的动作朝『书』行礼。
「书姬——无缘拜见尊容令小弟深感遗憾,您想必是位如仙女下凡般的美女吧。」
「我可以把这个蠢蛋轰死吗?」
「别这样啦。」
「为什么?至少让我向她打个招呼也好嘛。」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安格斯深深叹气,再也没有比这更难搞的状况了。
「接触过活术文的人,就能够看见书姬。我前阵子遇见一个女孩,她是奥拉的幸存者——而那女孩能看见书姬。」
「所以,你认为这里有活的术文?而你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那个术文,是吗?」
安格斯点头表示肯定。
「原来如此——」强尼捏了捏白己下巴上的胡渣。「这么说,大卫的目的应该也是那玩意儿。」
「说到这里,你说你是为了找你弟弟——找血腥快枪而来到这里的,对吧?」
「嗯。」强尼这么应声之后,不知为何压低声音说道:「你没听说过吗?有传闻说血腥快枪无论是袭击列车还是杀人,都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寻找奇妙纹章才那么做的。」
「我第一次听到。」安格斯这么说完,身子打了一个冷颤。
术文本身并没有会直接对事物发挥物理性作用的力量;但相对的,活的术文却会侵蚀人心。术文利用那些被侵蚀的人类,企图毁灭世界。
血腥快枪已经拥有一个术文,安格斯不知道那个术文对他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回想起他所做过的无数恶行,或许就应该事先有他已经完全遭到术文控制的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安格斯望着强尼,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但却没能开口。你的弟弟已经完全被术文侵蚀了。就算想让他恢复原状,也已经不可能了吧……这类的话,安格斯实在说不出口。
而强尼并没有察觉安格斯的内心纠葛,只是继续开口说道:
「一名住在纳瑞的渔夫曾在一周前看见一伙强盗前往奥拉。据说带头的人,就是血腥快枪。尽管我循线一路追到了这里,但结果在这废墟里找到的只有白骨——和你而已。」
「可是,术文还在这座镇上。」因为书姬感觉到了。所以肯定不会错。「这代表——血腥快枪并没有找到术文。」
「你的意思是,术文被藏在某个地方吗?」
「术文不一定是能被直接看见的东西。什么形状、大小、藏在什么地方,在实际找到之前,都没法知道。」
说到这里,安格斯站起身子。
「多谢你的招待。」安格斯此话一出,便转身迈开步伐。
强尼见状也连忙起身。
「喂!你要去哪儿?」
「那还用说?去找术文呀。」
安格斯头也不回地应道。
「在这镇上的某处,一定有术文的线索。」
究竟是什么让血腥快枪放弃寻找术文的?
安格斯不知道答案,而这也代表血腥快枪随时都可能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血腥快枪再取得更多术文。
10
我坐在讲堂内。我右边坐着年轻的拉米尔,左边则坐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加百列。
我望着那名站在讲台上的人。站在那里的,也是一名年轻女性。她那暗金色的秀发、白皙的脸庞,以及坚毅的双眼都十分美丽动人。
「让你自觉自己是一名人类的东西……思考、个性、人格、灵魂。虽然有各种不同的称呼,但在此我们统一称其为『个体意识』。」
那女性抬起手,只见几颗气泡从她指尖出现。气泡清柔地在她身边飘浮着。
「这些是个人。现在个人所拥有的『个体意识』在表层处于分离状态,但在其根底的无意识,全都相连为一。」
在此同时,气泡也伸出像树根般的线条,在那女性的脚下相连为一。在相连的部分出现了耀眼的光芒。
「现存所有的知性生命体,在其意识根底存在着巨大的无意识。在那被称为『思考原野』的次元之中,是个连空间与时间都能超越的领域,各式各样的智慧、知识、记忆都沉睡于此。」
此时地板亮起白光,整座讲堂都被白光吞没。我完全感觉不到地板及椅子。而拉米尔与加百列也同时上前扶住为此景不知所措的我。
「这就是思考原野。」
一个女性的声音这么说道。
现在我们飘浮在阴暗的空间内,无数的意识宛如繁星般飘散在我们四周。而在距离我们遥远的下方,有着一个亮着白光的能源体。
那就是无意识——思考能源的泉源。我虽然明白这其实是那女性做出的拟似空间,还是被那能源体的强光震摄。如果置身在宇宙空间内俯瞰太阳,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在思考原野内,记忆与知识都是以能量的形态存在。意志及知识有越多的『个体意识』支撑,其潜力就会增加。万物的道理及我们的未来也是如此,在无数的可能性当中,受越多意识期望的,就会以名为真实的形态被选出。所以我们不断在进行选择。用我们所拥有这份意识之力——」
那女性说到这里,周围的景色顿时转变,我又回到了原本的讲堂。
「从这思考原野中将思考化为能源取出,所使用的工具就是刻印。刻印有其意志,我们藉由与其意志同调,来从思考原野中取出能源。而最初确立这个方法的人——被我们称之为『大贤人』。」
只见那女子伸手一挥,便出现一幅巨大的地图。虽然我是初次看见这幅地图,但我明白那就是世界地图。在地图上飘浮着二十二座浮岛。
「大贤人利用思考能源让刻印周围的土地与地面分离,使其福浮在大气安定的半空,并建立了这座圣域。我们的祖先在此铺设了精神网路,藉此进行智慧、知识、思想的同步。」
此时二十二座浮岛彼此之间出现细线相连。
「要让更多人共有思考,产生出更多能源,所需要的是思想统一。因此我们从出生起便以『钥之歌』做为摇篮曲,并在吟唱『钥之歌』的环境下长大。尽管这是有所争议的做法……」
就在这个时候,我耳朵深处响起了刺耳的警告声。
这代表刚才的言论触碰到了乌列尔的检阅条件。
「也罢,这里就不多说了。」
那女性朝上方望了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
「现存的二十二个课印,各有其对应的『钥之歌』。如你所知,『钥之歌』是反映刻印意志的歌曲。而我们也为了对在有史之前创造世界的神表达感谢并赞扬其伟业,而吟唱『钥之歌』。将『钥之歌』搭配『解放之歌』吟唱,便是从思考原野中取出能量的方法,而确立此方法的则是大贤人。据说吟唱者的精神感应力越高,便能与刻印有越高的同调率,所能抽出的思考能源也越多。」
说到这里,她望着我露出微笑。
「上次你的歌声很出色,无法听到最后,实在令人遗憾。」
「谢谢。」
加百列替我这么向对方道谢。
「您的讲解总是如此精辟且令人充满兴趣,萨基尔。」
萨基尔?
站在十大天使最右边的那个不起眼女性?
「说话礼貌点。」
拉米尔狠狠在我脚上踩了一下。
「她可是在近年来十分罕见的优秀萨基尔呢!」
11
安格斯与强尼开始动身探查奥拉各个角落。除了还完好的建筑外,就连倒塌的房舍、棚架、马厩的地面,甚至连厨房的锅底都彻底翻遍。他们也爬上屋顶、搜索枯井井底、连厕所的便桶也没错过。但所能找到的,也只有怎么看都是互相残杀的镇民遗骸。
这样过了四天,只有焦躁感在内心不断累积,安格斯和强尼所带来的饮水和食物也快要见底了。
「我看差不多该先回去一趟了吧?」
强尼带着一脸精疲力竭的表情这么说道。
两人此时坐在位于城镇中央的一口枯井旁,啃着用来充当早餐的肉干,逐渐高挂的太阳蒸烤着两人的头顶。
「我们再来整理一下已经知道的情报吧。」
安格斯说完便竖起食指。
「第一,镇民受到狂意驱使,互相残杀。」说到这里,安格斯又接着竖起中指。「第二,镇民几乎是同时受狂意摆布。这代表术文是在一个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最后是无名指。「第三,镇民互相残杀,但是却没有进行掠夺,也没有企图逃走的迹象。可是,却只有一个地方遭到纵火烧毁。」
「是啊,那座镇长大宅。」
奥拉镇长的宅邸是镇中唯一被彻底烧毁的建筑,而且残骸内还留有两具白骨。一具是成人男性;另一具的体格较小,可能是身材娇小的女性或小孩。
「那里一定有什么提示。」安格斯将最后一片肉乾丢进口中,然后站了起来。「我们再找一次吧。」
「算了吧。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们不是找过很多遍了吗?」
「那里实在太奇怪了。」安格斯不打算让步地这么说道。「其他地方明明没有特别遭到破坏,却只有那栋房子被纵火烧毁。说不定是某个察觉到危险的人,企图将术文烧掉而做的。」
「所以,也有可能真的就被烧掉了吧?」
「术文绝对不会遭到破坏。」安格斯又一次说出这个已经重复无数次的话。「刻上术文的果实不会腐烂,刻上术文的纸张也不会被燃毁。」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的食物也差不多快用完啦——我们先回瓦多重新整装再来吧。」说到这里,强尼将放在自己身旁的布袋提到眼前。「况且我也找到看来颇为值钱的书页了。」
「啊、你什么时候……?」
「你是从哪里搜刮来的!无耻之徒!」
书姬怒声痛骂。但是,强尼自然听不见书姬的声音。
「那里的书店可有不少好货呢。让那些东西埋没在这里,未免太可惜了吧?」
「说来说去,其实你真正的目的只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安格斯突然一惊,甚至忘了眨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强尼从布袋中取出的一本书。
「那是——」
「喔,你说这个?虽然是我从没看过的书,但毕竟是完本,所以我就捡回来了。」
「让我看!」安格斯冲上前,一把将那本书从强尼手中抢了过来。「这不是书!」
「——咦?」
「这是将白纸装钉成书后,再写上图腾的东西。是奥拉的书商用图腾版写成的!」
看了这个,或许就能解开谜团。
安格斯将那本书打开。在这一瞬间,安格斯只看到眼前浮现出一阵风沙,因为保存状态欠佳,纸上的图腾码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识的程度。
「唔……这根本无法看嘛。」
隔着安格斯脑袋观看的强尼,一手按着眼睛说道。
「看这种东西,肯定会晕图腾的。」
「不看就安静点!」
安格斯粗暴地叱责强尼之后,又再次将精神集中在图腾上。眼前所见只有一片风沙。下一页、再下一页也是一样。安格斯一边在内心暗地祈求还能留下线索,一边逐一检视书页。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浮现出一阵有许多杂乱斜线的幻影。幻影中是一名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少女。而在那幻影上,还重叠着一个刀匠的幻影。福斯特(刀匠)……那或许代表的是这名少女的姓名;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另一个幻影。但就在似有似无之际,幻影扭曲,变回一阵风沙。
安格斯翻动书页。
他在风沙中看见了一口井,一口新井。井旁站着一名男子,胸口别着耀眼的白金徽章。他应该是奥拉镇的镇长吧。在他身后也有刀匠的影像,这代表福斯特是奥拉镇长的名字。